谢昳想起九年前她在行政楼门口见到江泽予的时候,戴着鸭舌帽的少年卑微地询问教秘关于奖学金的事情,那时候的他,孤僻单薄得像一袭影子。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怪人,却忽略了那个只喝紫菜蛋花汤、T恤洗得发白的沉默寡言的男孩子,曾经经历过什么。

在一起的那三年里他从没对她诉苦过,甚至连哀伤也不曾表现,唯一的一次,大概是那次在酒吧打了人之后,她送他去医院的时候,他从背后抱着她的腰恳求她。

他说:“昳昳,我不是一个坏人,你不要怕我,好不好?”

他尝过这世界上最苦涩的滋味,他被人用最尖利的剑狠狠伤过,却仍旧愿意把心里的甜和柔软一点一点珍藏,像珍宝一样双手捧着送给她。

谢昳的双手轻轻攀上男人的后背,淡淡的询问如同呓语:“江泽予,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救了我,后悔卷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后悔有这样的人生。

谢昳睁着干涩至极的眼摇头,发现自己并不敢又或者说没有做好听答案的准备,她的语气很快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慵懒,眼眶却渐红,“后悔这么早就成了我的人,没有再挑挑拣拣一番,上学那会儿喜欢你的女孩子很多吧?”

一无所知的男人听到这个问题,以为自己的小姑娘是吃醋了,于是唇边的笑意逐渐扩大:“嗯,当然后悔……昳昳,我只后悔没有早点认识你。”

作者有话要说:不出预料的话应该是进入完结阶段了,这两天我每天写的时候都很生气,每一章都想直接了结周子骏(生气!)。

已经在心里为他编排了一百种死法。

今天周子骏卒了嘛?

第 53 章

大年二十九那天, 北京城久违地放了晴。

和煦的冬日暖阳悄无声息地融化着路边的积雪,把屋顶上的瓦烤得红了脸。

谢昳和江泽予一起去外面超市囤了很多年货,各色各样的零食水果、小孩儿才玩的烟花棒、还有够吃上一整周的食材,两人还童心未泯地送了彼此一件新衣服。

谢昳拎着手里那件饱和度极高、搭配起来挑战性很高的正红色羊绒大衣,十分嫌弃地撇了撇嘴:“我又不是本命年, 这颜色也太炸了吧?”

这整片扎眼的红色可难倒了谢大博主, 腹诽着直男审美不可信。

沙发上还在办公的男人抬起眼, 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红色多好,过年喜庆。”

他说罢, 把笔记本电脑搁在一边, 冲谢昳招招手:“昳昳,过来, 我帮你穿。”

谢昳拿着衣服走过去, 乖乖张开双臂任他摆弄。

男人的手干燥又温暖, 轻轻为她套上大衣, 又细心地将她的黑色长发从衣领中拨出来。期间那手指碰到她细长温热的脖颈时放慢了动作, 似是无心的暧昧撩拨。

谢昳不出预料地红了脸, 便听到男人愉悦的浅笑。她心底暗骂自己没出息,都上车两个月了仍旧对他毫无抵抗力。

江泽予拉着她细细打量了一番后, 又走到楼下谢昳用来放置公关品的衣帽间,找了一条人造皮草的围脖,轻轻给她戴上。

他甚至翻了一条头绳出来,手法生疏地给谢昳绑了头发。

谢昳几次职业病发作想要打断他,但看着男人眼里难得的兴致, 只好浑身僵硬地任他摆弄。

江泽予总算弄好,站得远了些,由上至下仔细打量她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谢昳在脑子里凭空组合了一下他前后拿的单品,实在是想象不出来这样的搭配有哪点令人满意的。她翻了个白眼吐槽道:“阿予,你小时候是不是没玩过芭比娃娃?”

才这么热衷于装扮类游戏。

江泽予没回答她,拉着人走到镜子前,伸手揉了揉她的长发:“好看。”

谢昳很给面子地看了一眼镜子,本打算不管看到什么样辣眼睛的画面都先无脑夸一波他的审美,没想到看到镜子之后反而愣住。

竟然,没有想象中的车祸现场——镜中女孩子黑色长发乖乖地束在脑后,绑头发的人不熟练的手艺反而让发顶显出毛茸茸的随意感来。质地很好的红色大衣款式很乖巧,就连扣子的形状都是学生气十足的牛角扣,领口处围了一圈纯白的微博,挑不出一丝杂质,将女孩儿本就小巧的脸衬得只有巴掌大,倒是一双眼睛愈发大了。

谢昳的眼型较长,一颦一笑都给人一种清冷的感觉,可如今同样的一双眼睛,在清淡的妆容和这身喜庆的打扮下居然显得圆溜溜的。

要是年纪再小上几岁,倒像个年画里的女娃娃。

镜中,高大的男人从背后抱住她,双臂交叠环在她的腰间,声音魅惑又温柔:“昳昳,今年过年我们一起。”

谢昳侧过脸看男人毛衣领口的细密纹理和他性感至极的喉结,然后鬼使神差般吻了下他的动脉。

她把嘴唇贴在那上面,感受着温热有力的跳动,忽然张嘴重重咬了一口,留了一圈细细的咬痕。

男人吃痛“嘶”了一声,而后故作恼怒地眯了眯眼睛:“咬我干嘛?昳昳,你属吸血鬼的啊?”

谢昳摇了摇头。

这是她回国之后过的第一个年。

在美国的时候年味很淡,美国人过圣诞节、复活节,除了华人社区,大街小巷完全没有中国新年的宣传。

以至于有几年她甚至到了春节当天看到微博底下的留言才知道那天是过年。

就算这样,谢昳对于“过年”仍然有一种莫名的信仰,就如同基督教徒们对于圣诞节的信仰——在她的记忆里,刘梦告诉过她,每年过年的时候年兽都会来人间走一遭,把这世界上的悲剧和不幸清零。

谢昳转过身抱他,笑得有点坏:“我给年兽留了个印记,让他来的时候吓吓你。”

然后把你身上的所有不幸,都清零。

-

电话那头纪悠之的语气中掺杂着匪夷所思:“我靠你真要去啊?还带着你家谢大小姐一起?”

纪悠之说的是大年初一孟家举办的新春午宴,他们给择优的两位创始人都发了邀请函。

当年择优起步的时候,孟家作为互联网前辈,给了很多建议和提携,所以他们的邀请不好拒绝。从前但凡有这类应酬活动,江泽予通常二话不说就推给他,所以纪悠之只是打电话过来随便问一下,压根对他没有任何期待。

没想到江泽予竟然真的要去,并且还说要带上谢昳。

纪悠之感动得两眼泪汪汪。

这男人一旦有了媳妇,躁动的荷尔蒙得以平衡,浑身戾气得以疏解,果然人都变得善良了很多。

“怎么,有意见?”

纪悠之连忙摇头:“我当然没意见,举双手赞成!你要是去我就可以解放了,大年初一我正好可以陪澜澜去她家里拜年,我丈母娘肯定得留吃饭。”

“不过不知道孟家今年抽的哪门子风,设的宴会地点离市中心特别远,是东边那块儿一个什么县里,孟家在那儿有个红酒庄园,开车得两个小时左右。你秘书已经回家过年了?用不用我找人开车送你们过去啊?”

“不用了,大年初一没必要让人回来上班,我自己开。”

“那行,你的眼睛白天开车应该没什么要紧,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

两个小时后,周家别墅,书房。

“董事长,我和孟家提了您想喝他们家自产的葡萄酒,他们果然把这次宴会的地点设在了红酒庄园。孟家那边发布了宾客名单,江泽予已经确认要参加后天中午的宴会了,并且还会携女伴。”

书房中间是个梨花木制成的茶几,上置一整套陶瓷茶具,是清三代的官窑青花瓷,和北京城博物馆里放的那套是同一年出的。

泡的是特级明前君山银针,茶芽长短均匀,品相极佳,细长如针状。

周奕泡茶的手法很老道,洗茶速度快,出汤平稳:“现在的年轻人喜欢用玻璃杯泡茶,说是能观察到茶叶的形状。但品茶,从来不是靠视觉。”

他抿了口茶,舒适地眯了眯眼睛,而后将杯子搁在茶几上。

“带女伴多好,成双成对,也有个伴。碧海方舟开往宴会地的路上会经过一个多叉路口,没有监控,是事故多发路段。听说,人们称它为北京城的百慕大。”

刘秘书闻言,垂在身侧地双手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周奕自顾自说着,而后又抬起眼,扯了扯嘴角沉声道:“记得嘱咐一下开车的人,要有一点技巧,尽量把光打到江泽予的视野范围内。他的视力在强光下几乎如同一个盲人,不要这点事情都做不好,后天中午,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刘秘书点点头,心里却十分紧张,周家毕竟是北京城第一豪门,多少双眼睛盯着。在商场上这么些年,他的手上不是没有经过生意上的龌龊事,不过每次都是打的擦边球,不像这一次,这可涉及到人命啊。

刘秘书低下头掩盖住复杂的神色,只结结巴巴地问道:“董……董事长,这件事情真的能成吗?变数……变数太大了。首先,江泽予的秘书虽然休假了,但他可能会找别人开车。何况,就算导航建议开那条路,途中如果有旁的交通状况,他兴许会变道。要不我们还是……”

他话音未落便被周奕打断:“老刘,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业务能力强,工作仔细,就是胆子太小、顾忌太多。你放心去做,就算这次不成我也不会责怪你。这种事情,从来不要求一次必达的。”

“泡茶尚且要洗茶,筹谋更要懂得放三分、收七分,一次不成还有下次。算计人,最最忌讳的就是心急,心一急,事情就容易办得太满,从而留下过多线索。画过山水画吗?山水画里留白很重要。做计划不能严丝合缝、从头至尾针脚缜密,反而要空出大片的留白给老天爷去填。”

他说着又抿了一口茶水,很浅地笑了一下,属于老年人地和蔼笑容宛若仁慈的救世主:“我留了这些空白,已经是手下留情,到时候如果依旧出了事情,可怪不到我头上,只能怪他命不好。”

刘秘书闻言不着痕迹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周奕和善的笑容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还有,我这两天忙着这件事,没抽出空去看子骏。他这两天还安分吗?”

刘秘书点点头:“少爷每天就是在病房里打打游戏,倒是没再提要出院的事了,前两天我给少爷带了一份公司目前经营的各大产业名册,他看得还挺有兴趣。”

周奕满意地点点头,欣慰道:“这孩子,经历了这么多事儿,总有长大的一天。行了,你出去吧,这两天公司的事情不用管了,把那件事情办好。”

“是。”

刘秘书夹着公文包恭敬告退,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董事长,关于少爷的保外就医,我觉得情况有点不妥当。这几天陆续有几个检察官去医院要少爷的病例和检查报告,他们还向检察院提出了要求几个公立医院医生过来会诊,到时候会不会出事?”

周奕听到这里,浑浊的双眼如利刃般盯着他,目带谴责:“这么大的事情,怎么现在才说?肺结核毕竟症状明显,病例上不好糊弄。要不是子骏实在受不了了,我也不会这么草率用这个理由让他出来。”

他想了一会儿,问道:“之前我让你去接触的精神科专家,可有回应的?”

刘秘书恭敬回答:“有一位昨天给了回应,是国外回来的专家,要联系他吗?”

周奕沉思片刻道:“精神心理方面的疾病更难确诊,这样,免得夜长梦多,你今天晚上就去把这件事情办下来。”

刘秘书闻言握着门把的手有一点抖,他强忍住颊边肌肉的抽动,语气不变地回答:“是,我这就去办。”

等出了书房,他才抖着手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难以掩饰的滴滴冷汗。

第 54 章

刘秘书从周家别墅出来, 回到家的时候, 刚打开门就听到一阵欢声笑语,他抬眼看去, 原来是妻子和女儿正坐在沙发上看综艺, 母女俩被电视里的搞笑艺人逗得前俯后仰。

女儿刚上高中,学业压力很大,刘秘书立刻皱了皱眉头, 呵斥她:“刘意晗,快去写寒假作业,一放假就知道玩儿, 开学第一次月考我看你怎么办。”

沙发上的女儿冲他吐吐舌头, 乖乖站起身回房间了。

刘秘书冲妻子点点头,拿着手机走进书房,先给那个精神科医生打了个电话:“喂,郑医生吗,之前跟您商量好的那个精神检验报告,今晚能发给我吗?”

“对, 我得尽快拿去给我们家少爷,这两天医院里来了好几拨警察, 形势不太好。”

刘秘书挂了电话,向后靠在转椅靠背上, 只觉得这两天精神紧绷到快要爆炸。

房间里一时静谧,半晌后,他忽然点开手机网页和几个社交平台。

看着新闻娱乐推送栏里出现的大小明星趣事和很寻常的近期电影推送等等, 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自从十多天前,董事长计划要对付江泽予开始,这些网页和社交平台总给他推送一些令人看了毛骨悚然的新闻。

大概应了句老话,举头三尺有神明。

没过几分钟,客厅里又想起了母女俩压抑的笑声,大概是女儿又偷偷从房间里溜出去看综艺了。

刘秘书本想出去再训斥一番,旋即又歇了念头。

他感觉到了久违的轻松。

-

大年初一早上,从年三十中午开始下的雪在窗台上积了半尺,窗外远处楼宇间白茫茫一片,近处晨风穿过辽阔的高尔夫草场,掀起顶上白色雪毯。

“昳昳,已经八点半了,快起来吃早餐。宴会场地在乡下酒庄,一会儿开车过去得两个多小时。”

谢昳躺在床上,把被子盖到了头顶,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抗拒男人叫她起床的举动。

江泽予坐在床边,用手扯扯被子,把人从温暖被窝里刨出来,没忍住摸了摸她光滑的肩头。

“我就不明白了!”,谢昳被他这锲而不舍的行动激怒,猛地睁开眼怒视他:“昨晚上这么正能量爆棚的春晚,到底是怎么激起你内心□□的?”

看完春晚竟然能折腾她到那么晚。

江泽予无辜道:“正是因为看到国家富裕、人民富足,我才饱暖思□□嘛。”

谢昳说不过他,翻个白眼,起床气很足地咕哝道:“……这孟家是什么来头啊?非得去吗?”

昏昏沉沉的脑袋忽然激灵一下,谢昳转过身看他,愤怒又懊恼:“等等,孟家?就是前年某一次晚宴上公开说特想让你当他女婿的那个,从上海来京发展的互联网公司老板?他女儿长啥样,你不早告诉我,我应该早上六点起来化妆的。”

江泽予心下好笑,曲起指节敲敲她激愤脑门:“纯属玩笑话,孟总的女儿今年可才九岁。”

-

上午十一点,城郊之外号称北京城百慕大的某几岔路口停着辆黑色卡车。

卡车的货箱紧闭,车头挂着外地牌照,安静地停在路边。正值大年初一,外来人员比重很大的北京城彻底成了一个空壳,这条路段竟然都没有什么车,偶尔几辆疾驶而过的轿车也丝毫没注意到这辆停着的卡车。

卡车驾驶座上,一个头戴黑色鸭舌帽的年轻人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受伤无聊地玩着手机斗地主,他身边的副驾驶坐着个满脸青春痘的青年,正聚精会神地拿着个望远镜看前方的几个红绿灯路口。

玩斗地主的年轻人又输了一把,恶狠狠骂了一句脏话关了手机。片刻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满脸的躁郁被眉间跳动的兴奋代替。

他指着贴在车前的照片,对旁边的“青春痘”说:“昨天雇主给的那几个车牌号记熟了吧?盯仔细点,如果车上坐着的不是这两个人,就取消任务。”

“青春痘”列了咧嘴道:“浩哥放心,我视力5.0。”

两人都是外地口音。

驾驶座上的青年说着,抄起横在脚下的一根钢管,掂了掂分量,面无表情道:“一会儿下去看看,没死的话补一下。第一次杀人,怕吗?”

“青春痘”闻言不仅没有任何退缩神色,反而颇有些兴奋:“不怕,这地界也没个监控,咱哥俩拿了这些钱就回家,总比留在北京累死累活强。我表哥前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一条腿,到现在工伤钱都没拿到。这些有钱人,都该死。”

他刚说完,望远镜镜筒里就看到了目标车牌号的其中一个,于是兴奋地压低声音道:“浩哥,目标出现了,是辆黑色越野车。车里坐着一男一女,开车的就是照片上这个男的,旁边那女的低着头看不见脸,应该没错,还有一分钟会经过这个路口。”

旁边青年闻言狠狠吐掉口中的烟:“干!”

两人之前已经联系过好多次,算好时间,默契十足地在那车子经过几岔路口弯道的一刹那,打开经过改造、瓦数倍增的卡车前大灯。

别说是个半瞎,就是正常人被这大灯晃了眼睛,也够呛能看清眼前的路。

正如他们预料的般,对面的车子很快失衡了,两人心脏狂跳,血液加速,睁大了双眼想要见证眼前血腥的一幕。

可事情却没有像他们预想中那样进行,那车子竟然并没有撞向前方弯道护栏,反而是在撞上去之前,一个急刹车猛地刹住。

然后,车上的一男一女下了车,惊魂不定地检查起车子的情况。

卡车里的二人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焦急:“怎么办?”

任务没有完成,对方肯定不会付钱。

驾驶座上的青年咬了咬牙,握紧了钢管,打开了驾驶座的门跳下去:“不就是买命吗?怎么死不是死?妈的。”

“青春痘”犹豫了一会儿,做了一下心理建设,咬咬牙跟了下去。

谁知他们刚刚拿着钢管靠近那车子,想要对车前正蹲着检查车头的男人动手时,车子的后座门开了,几个原本弯着腰猫在车后的便衣警察身手敏捷地冲出来,三两下便制服了这两人。

几分钟后,从另外一个岔路口开过来的一辆便车停在一旁,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警官从车上走下来。

事情顺利办成,没有人受伤,韩警官满眼都是轻松,走上前拍了拍越野车前穿着礼服和皮草的年轻女警的肩膀,称赞了句:“做得不错,欧阳,你该借此机会向江总讨个“择优”的终身包邮。”

这次行动虽然依旧是江泽予开车,但这辆越野车是经过改造的,在副驾驶的位置安装了刹车,果不其然方才车子停得相当稳,看来之前的安排还是很周全。

欧阳穿着十公分的高跟鞋走路还有些不稳,连连摆手,有点惭愧:“韩警官您夸错人了,其实刚刚我根本没来得及动作,灯打过来的时候江总直接闭上了眼睛,然后稳稳地把车停住了。”

江泽予的眼睛状况他清楚,短暂失明下还能这么沉稳,着实不容易。

韩警官闻言抬了抬眉毛,心里对这位年轻商界大佬的认知又上了某个层面——果然这么年纪轻轻就能走上事业巅峰的人,心理素质都远超常人。

“江总好胆识。”

天空飘起小雪,马路空旷,狂风大作。靠在车门上的男人抬起头,神情平淡得仿佛方才经历险境的另有其人。

他的面容实在是英俊,真人比起电视上的采访还要来得帅气,就连一旁的女警都悄悄红了脸。

江泽予对于这称赞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平静道:“今天辛苦各位警官了,改日我请你们吃饭。不知证据是否充足?关于这个案件,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韩警官尽管提。”

韩警官莞尔道:“证据充足,刘秘书那边有录音、通话记录,现在咱们又抓了个现行,记录员拍着了他们打灯、抄着钢管下来的视频。这次总算可以定周奕那个老狐狸的罪了,这两父子简直就是一脉相传,都是这个社会上的渣滓。”

他说着,感慨道:“不过刘秘书的叛变我还真没想到。他跟了周奕十多年,周家之前有过税务问题,我们警方的人曾经接触过他,嘴比蚌壳还硬,根本敲不开。”

“我听之前和他接触的同事说,刘秘书这次弃暗投明,主要是因为前段时间总是在网上看到一些莫名其妙的推送,全是一些关于罪犯儿女在社会上收到不公正对待的采访和纪录片,还有老板犯法、秘书顶罪的陈年新闻。说来也巧,他家正好有个女儿在上高中,所以刘秘书每天看那些新闻都觉得头皮发麻,最后顶不住心理煎熬就报了案,也算是良心发现了。”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

江泽予抿了抿唇,却并没有回应。

说到底并非什么良心发现。

人类都是自私的,许多助纣为虐的人并非全然向恶,有的不过是身在其位、身不由己罢了,善恶的抉择很难,可一旦涉及到他们自己的亲人,模糊的人性便会被唤醒。

不过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神明,大多数所谓的神迹,都是人为的罢了。他精心给刘秘书布置了这么多的推送内容,就是为了一点一点击破他的心理防线。等起作用之后,再让周子扬去接触他,许了他一些好处,以利诱之。

周子扬毕竟同样姓周,也是周家的人,这也让刘秘书从心理上大大减轻背叛周奕的负罪感。

心理煎熬加上金钱诱惑,果然不到一周,蚌壳就开了。所以周奕的所有计划,他都早便摸清。

韩警官感慨完,又问了句:“江总,今天咱们的抓捕行动,谢小姐知道吗?”

他话音方落,便看到眼前这个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年轻企业家忽然弯了唇角,漫天雪花,他的眼睛里仿佛有温柔涌现。

江泽予看了眼手机上推送的关于这次企业家宴会的新闻,语气变得很轻:“我怕吓到她,没有说。我安排了其他人送她过去,这个时间,昳昳应该已经到宴会现场了。”

他想到早晨女孩子满脸起床气、张牙舞爪的模样,不免摇头笑了笑,然而此时,手机铃声大作,如同白昼警钟。

江泽予皱着眉头接起来,对面是他安排在医院里盯着周子骏的两个保镖中的其中一个。

对面人的声音颇有些慌张:“江总,实在抱歉,我们刚刚才发现那小子跳窗跑了,病房在二楼,我们也没想到他会从窗户走,而且他本分了这么多天,也不知道今天中了什么邪……”

江泽予心里一惊,立刻摁了电话,心下不解。

据刘秘书说,周子骏并不知道周奕的计划。何况他除了刚出狱那会儿闹过几天,之后一直都很安分,是什么突发状况让他这么个大少爷宁愿跳窗也要出院呢?

他皱着眉头思索,忽然看到还亮着的手机屏幕——仍然停留在刚刚的新闻页面上:【企业家宴会于孟家私人酒庄举办,各路大佬齐聚,择优江神将携女友出席】。

糟了!

江泽予登时脸色煞白,浑身的血液倒流,忽然加速的心跳竟然比方才刺眼的卡车车灯晃过、短暂失明的时候剧烈万倍。

与此同时,站在一旁韩警官的手机震动了,他随意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收到的短信,脸上一直气定神闲的神色瞬间凝固。

他神情严肃地把手机屏幕竖在江泽予面前。

是之前在谢昳手机里设定好的,只要长按数字“2”就会自动发送的求助信息。

【救命。】

第 55 章

——【救命。】

这条自动报警的短信, 原本不过是用作多重保障、是为了让江泽予心安而设的, 他自信安排好了一切,觉得自己掌控了局面, 却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会让谢昳陷入这样的险境。

可它如今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他面前, 那两个字迫切地、令人恐惧地叫嚣着,似乎下一秒就要从手机屏幕上挣脱出来,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与自负。

江泽予的心脏无法控制地狂乱跳动起来, 严重的耳鸣让他没办法听清楚韩警官的话。可理智告诉他,不能拖。

每拖一分钟,昳昳就会多一份危险。

他立刻拉开车门上车, 将谢昳的定位调出来, 而后立刻发动车子。车旁的韩警官见状,也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他这边车门还没关上,车子已经像脱缰的野马飞奔了出去,车内的警报声顿时响炸耳畔。

江泽予一手开车,另一只手飞快地拨通了孟总的电话。

“喂, 孟总吗?能否请您派人找一找我的女朋友,她很可能被人挟持了。她目前的定位在红酒庄园西北角、围墙内第二栋建筑, 请您多派点人,每一层都仔细找找。”

他的声音还算镇定, 但韩警官却从他改变的称谓中,听出了恳求意味:“孟哥,您一定要帮我这个忙, 谢谢。”

他一时间有些被震慑住,随即也拨通了附近派出所的电话,请求出警支援。

韩警官挂了电话,车内一片静谧,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安慰道:“江总,您甭着急,谢小姐的定位就在孟家的红酒庄园,今天前去参加午宴的宾客这么多,周子骏应该不敢乱来。”

他说罢讪讪地闭上嘴,把头转向窗外,不再多言——他意识到这空洞的安慰有多苍白亦有多不专业,他当了这么多年的警察,深知对于一个前科累累的犯罪分子来说,偌大的庄园、混乱的人员,足够他找到机会实施犯罪。

显然驾驶座上的男人没有被他安慰到。

他的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接连几个红灯都猛踩油门,韩警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出声提醒——因为开车的人状况着实不佳,他的下颌咬紧,唇色比脸色还要白,脖颈上的青筋快要冲破白皙皮肤。

这时候要是再磨磨唧唧打扰他开车,说不定就得挨顿胖揍然后被扔下车。

车速飙到一百八十迈,从多岔路口到庄园二十分钟的车程缩短了一半。十分钟后,韩警官胆颤心惊地站在了庄园的西北角,仍有些腿软。

天穹被风雪遮掩,风吹过庄园里笔直的水杉。

江泽予顾不上找什么停车位,把车子斜在楼前,而后打开车门往茫茫风雪里冲。定位所在的建筑模仿了欧洲庄园城堡的哥德式建筑风格,迪士尼电影里浪漫的列柱拱廊此时在雪中显得无比阴森。

韩警官跟着上前,甫一进门,这庄园的主人孟总便迎上前来,神色焦急道:“小江,这栋楼一共有五层,每一层每个房间我都让人仔仔细细翻过了,没有找到谢小姐,会不会……是定位错了?”

江泽予捏了捏拳,满脸苍白,闭着眼睛摇摇头。

定位不会错。

他曾经在谢昳的包、手机里都装了定位器,加上那个备用的报警手机内置的定位设备,一共三个定位都重合在此处。如果人不在这楼里,那就说明已经被转移了。

他想到这个可能性,心脏抽搐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