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微茫然地想着,觉得又饿又累,站起身在空荡的街道上往前走,一时间心里也是空空荡荡。苗疆的夜,很黑很安静,四周也没有灯火,就像一个空无人烟的寨子。

黑暗里,又听到鸟儿的叫声,轻灵美妙,不知在深山何处。

苏微不知道去哪里,只是一个人踉跄着走过空荡荡的天光墟,四顾一圈,然后朝着树林下唯一有光的地方走去。

天光墟旁,唯一一座夜里有灯的,是个小小的酒馆。

和洛水旁的汉人酒馆不同,这座小酒馆门口悬挂着风干的腊肉和香草,还有成片的牛羊肋骨,以及各种奇形怪状的野味。在没有踏入的时候,她就已经闻到了奇特的酒香——那种香气不同于洛水上菊花酿成的冷香,辛且烈,浓且馥,仿佛一把刀子一样直接刺入人的心肺。饥肠辘辘的她咽了一下口水,不由自主地转过了脚步。

踏入这座酒馆的时候,她看到里面只有一个客人。

桌子上遍布着七歪八倒的酒坛,那个唯一的客人已经喝醉了,伏倒在肮脏油腻的案上,脚边一摊呕吐污物,手指痉挛地抠着裂开的桌面,不知道喃喃地在说着一些什么,酒污和油渍淋淋漓漓,染遍了雪白的衣襟。

是他?她不由自主地顿住了脚步。他的脸浸在酒污里,苍白而没有生气,双眉紧紧蹙在一起,颓败的面容如同凋谢枯萎的暗夜之花,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自暴自弃表情。

那个人,竟是白日间在天光墟遇见的卖面具的男子。

她不由得驻足多看了这个人几眼——深夜的酒馆,独自喝醉的人,这样熟悉的场景,岂不是一个多月前在洛水边酒馆里的自己吗?

奇怪的是,不知道为何,这次她再看他一眼,心头忽然就有了一种奇特的感觉——这个人显然不是她所要寻找的师父,但是她竟然觉得这个边陲陌生小城里的男子竟似依稀熟悉,仿佛是很久前在哪里见过。

她看得出神,却听有人招呼:“哎呀,姑娘快这边坐!”

当垆的是一个苗女,笑语盈盈,热情地将她迎进来,瞥了那个人一眼,道:“不必理会他。这人总是这样,天天卖了点钱就全部拿来换酒喝——不过喝醉了倒也安静,不会打扰别人的。”

苏微坐到远处一张桌子上,却情不自禁地还是转头望:“他是…”

“他呀,别看现在成了这样,以前还是这方圆百里一个很出名的人物呢!”苗女随口回答,一边拿出抹布替她擦了擦油腻的小方桌,“这酒鬼原本是这里一个最出名的玉雕大师,好多人排着队捧着银子求他雕刻一件东西都求不到——就算如今落魄成这样,天光墟里的人还个个都敬他三分。”

“玉雕大师?”苏微心下微微一动。

“是啊,他姓原,叫重楼。”

她吃了一惊,脱口:“就是雕了绮罗玉的那个原大师吗?”

“是呀,连姑娘也知道绮罗玉?”苗女颇为意外,然而一眼瞄见了她耳边的坠子,眼神顿时一亮,更加热情了,“看来姑娘一定是个不凡的人物——别看这腾冲小,可来来往往的都藏龙卧虎呢。”

“谬赞了。”苏微讷讷,看着那个醉倒的人,“原大师居然这么年轻?我还以为是个五六十岁年高德劭的老人家呢…”

“嘿,在这个腾冲,年纪轻轻就被人称为大师的,好像也就只有他一个——雕刻那块绮罗玉的时候,他才不到二十呢!”苗女啧啧叹息,看着那个人,眼里也有些惋惜,“又年轻又俊秀,加上日进斗金…那时候,整个腾冲的女人哪个不暗地里对他怀着心呀。只可惜后来被人寻仇,成了一个废人。”

“寻仇?”苏微忽然觉得心里一惊。

“是呀,听说他有天抄小路去尹府,结果半路上就莫名其妙地被人砍了一刀。”苗女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大家都说,肯定是哪个同行嫉妒他手艺好,抢了大家饭碗,于是趁着他去会情人,便在半道上砍了他的手!”

“什么?!”苏微忽然间坐直了身子,脸色顿时苍白。

“好了好了,不说了…请问姑娘要一点什么?小店的野味和自酿的酒都很不错。”那个苗女发现自己跑题太远,连忙向她介绍起了店里的东西,“姑娘可以尝一尝竹筒饭和黑米肠,这一些东西汉人们来了都吃得惯。如果姑娘要尝鲜呢,炸竹虫和五毒都不错。”

苏微饥饿难当,却迟疑:“我…我没钱。”

“没关系,可以赊账嘛。”苗女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一转,却热情地笑道,“姑娘你一看就是个靠得住的人,先吃,先吃——等过几日有钱了再还也不迟。”

“真的?”苏微略微一怔,松了口气,再也不能抵御腹中的饥饿,“那…那我想吃个竹筒饭,然后再要一壶酒。”

“姑娘要喝酒?”苗女忍不住吃了一惊,汉人的女子一贯温婉,还不曾见过这样半夜来喝酒的顾客。她转了一转眼睛,笑道:“姑娘可真是有眼光,小店自酿的酒在腾冲可是远近闻名!有十八仙、香蛇酒、古辣酒、瑞雷,每一种滋味都不同。”

苏微随口便道:“那每一样都来一瓶好了!”

“都来一瓶?”苗女看着这个汉人女子,碧色的眼里闪过好奇的光,终于忍不住也笑了起来,转身入内,扬声对后屋的人道:“阿爸,今晚有客人了!四种酒都各来一瓶!再给这个姑娘送上几碟腊肉野菜下酒。”

苏微坐在那里,还是看着那个醉倒一边的人。

他的手在醉里痉挛地抠着桌边,手指微微地动,仿佛在描摹勾画着什么——令她侧目的是那一只手:苍白、修长、有力,手指关节之处微微凸起,就像是瘦竹,布满了老茧。这种手,如果在江湖里,定然是短兵器高手才有的手。

然而,这个人露出袖子的右手手背上,却赫然有着一道又长又深的旧伤!

那道巨大的伤从虎口开始,延入消瘦的肘部,被袖子盖住,仿佛被利器一下子劈开,几乎连着骨头都割裂——愈合多年后,伤痕犹自扭曲狰狞,仿佛一条巨大的蜈蚣伏在苍白的肌肤上,可以想见当初的伤势是怎样可怖。

不会吧?这刀伤分明就是…

苏微忽然间站了起来,衣襟带翻了茶碗,铮然碎裂。是的!她终于想起来了…难怪她隐约觉得这个人面熟,原来是——

“怎么了?”苗女吃了一惊,从后屋奔出来。

“没…没什么。”苏微迟疑了一下,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指了指那个醉倒的人,道,“把我的酒菜放到他那边去,我要和他喝一杯。”

“啊?”苗女睁大眼睛,觉得今晚的这个汉人女子实在不可思议。

苏微挪过了座位,细心地将桌上那些七倒八歪的酒瓶都清理干净,重新擦拭了桌子,方才在他身侧坐下,给他倒了一杯酒——那个人似乎是醉得厉害了,在酒倒上来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睁,随手便是拿过,往嘴里一倒。

酒水有一半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流,污渍斑斑。

他又开始喃喃自语,似乎是叫着一个名字。喃喃半日,忽地从怀里拿出一把雕刻用的小刀,趴在桌上,开始一刀一刀地刻着木质的桌角,眼神专注——然而他那只受伤的右手抖得如此厉害,几乎握不住刀,每一根线条都歪歪扭扭,不成形状。

然而那个人却锲而不舍地刻着,充满醉意的眼神里有一股狠劲,每刻歪一次,下手就越发用力。忽然间一刀刻得偏了,一下子便滑到了左手食指上,那道伤口深可见骨,血长划而落,殷红染遍,触目惊心。

然而那个人却仿似根本不觉得痛,还在全神贯注地继续一刀刀落下。血沿着刻刀灌注入每一条刻出的线,凌乱颤抖,最后竟隐约汇集出了一张人的脸来——那张血雕出的脸浮凸在酒桌上,凤目柳眉,竟有着一种别样的妩媚,仿佛天魔女一样诱人。

那,赫然是一张女子的侧脸!

苏微在一边怔怔地看着,心下满是疑虑。

那个喝醉酒的人也停下了刀,怔怔望着桌上刻出的那张脸,充满醉意的眼睛里交织着说不出的光芒,喃喃:“春雨…春雨。”忽然间,他爆发出一声长笑,把刀一插,直接插入了那女子的眉心!然后将脸埋在酒污里,再也一动不动。

苏微看着这一幕,忽然间觉得刺心无比。

“哎呀!你这个疯子,怎么又划坏我家桌子?”苗女冲了出来,一把拽开他,忍不住地数落。酒醉的人却根本没有理会她,只是自顾自地趴在桌上,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张雕刻在木桌上的脸,嘴里喃喃念着两个字。

苏微怔了怔,听出他说的却是“春雨”,不知道是人名还是什么。

“哟,还惦记着你的老情人呢?”那个苗女不知为何忽地气愤起来,一把将他推开,擦拭桌子上的血迹,尖刻地数落着,“尹家大小姐早飞上枝头变凤凰啦,你这个泥泞里打滚的穷酸样,就别打她主意了!——划坏我家桌子,你说怎么赔?是不是又要我去找尹家大少爷?”

“不…”桌子上趴着的人忽然出声音了,喃喃,“别找他…”

“不找他找谁?你倒是说啊!”看着对方这个样子,苗女更没好气,“看你这穷酸样,除了尹家大少爷,还会有谁替你结账?”

“我说了,别找他!”醉醺醺的人忽然一拍桌子,低吼了起来。

苗女还要抢白几句,但是看到他蓦然抬起的眼睛,忽然间就住了口——喝得那么多的人,眼睛却是那样黑白分明,凛冽生寒,一眼看过来让人心里平白无故地一跳。

然而那个人只是撑起身看了她一眼,便仿佛没了力气,重新软软瘫了下去,趴在桌上。这一回,他似乎是真的醉厉害了,任怎么也没有反应。

“喂!你这个…”苗女气塞了片刻,回过神来想想更是愤怒,叉起腰,点着他的脑袋,正准备开口骂,却被旁边一人牵住了袖子。

“不要骂他了!”苏微再也听不下去,“也记在我账上吧。”

“咦?你要替他出头?该不是看上这个没用的小白脸了吧?”苗女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忽地笑了起来,把手一摊,狮子大开口,“也好!四坛子酒,六碟子野味,加上被他刻坏的这一张桌子…算你一个折扣,一共是五两银子!马上给我!”

“五两银子?那么贵?”她怔了一下,“你…你不是说可以先赊账的吗?”

“谁说过可以赊账了?开什么玩笑!我开店又不是赈灾,哪里有给陌生人赊账的道理?”苗女却忽然变了脸,一口否认,冷笑一声,“没有钱?你知道我家阿爸是干吗的吗?——阿爸,阿哥!有人要吃霸王餐!”

屋后应声奔出了三条壮汉,团团将她围住,怒目狰狞,手里握着弯刀。

没想到对方翻脸不认人,看着面前忽然上演的“全武行”,苏微一下子回不过神来——旁边的人还是醉得人事不知,只有那张人血雕成的脸还在桌子上静静看着她,神色诡秘,仿佛露出了一丝讥诮。

“没有钱也没关系,要不,就把这一对耳环留下当抵押吧!”苗女斜觑着她耳畔那一对坠子,轻笑了一声,却从背后抽出了一把刀来,在她面前晃了一晃,“否则…”

苏微看着面前明晃晃的四把刀,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不过几两银子,你们难不成还想为此动刀子杀人不成?”

“杀人?”苗女忽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刀尖指向她的面颊,唰的一声挑开了她的长发,露出那一对青翠欲滴的耳坠来,“杀人又怎样?阿爸,阿哥,你们来看——这个汉人女子居然戴着一对绮罗玉!今天别说她欠了五两银子,就是一分钱没欠,我们也不能放跑了她!”

苏微往后退了一步,眼神渐渐凝聚——原来这里是个黑店,看到她一个孤身外来的女子身有重宝,就见财起意。

她身子刚一动,四把刀立刻动了,从各个方向逼过来。

苏微暗自冷笑了一声,也懒得拔剑,手指只是微微一动,咔嗒一声轻响,桌子上的筷子自动跃起,跳入了她的手里,尖端对外——两双筷子,四个人,倒是刚好够用。

“够、够了…回家!”忽然间,一个人站了起来,挡在了她的面前,却是那个喝得烂醉如泥的人。那几把刀若不是收得及时,差点就砍到了他身上。

烂醉如泥的男人似乎终于想回去了,用尽力气站起身,却摇摇晃晃站不住脚,手在空中乱挥,居然抓住了苏微的肩膀——然后,就像抓住了一根拐杖似的,瞬间将整个人的重量压了过来,靠在她肩上。

“你…”苏微往后退了一步,抬起手臂,才勉强将这个烂醉的人扶住。

“回家!”那个人一手抓着她的肩膀,一手在空中挥舞,往前踉跄走了开去——他似乎醉得看都看不清了,手一挥,差点撞到面前的弯刀上去。那个苗女惊叫了一声,连忙打开了阿爸的刀:“小心点,别伤了他!”

那苗人气得跺脚:“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着这个小白脸!”

原重楼却压根不知道这刹那的危险,只是扶着苏微往外走,一步一踉跄,刚出门就腿一软,哇的一声吐了个翻江倒海。苏微本来想解决了这几个不知好歹的苗人,然而看到这种情景,也顾不得别的,连忙扶着他到路边吐了个干净。

店里的四个人面面相觑——苏微搀扶着原重楼站在路边,两人靠得很近,生怕一动手又会误伤,不由得迟疑了一下。

“阿蕉,连这小白脸一起砍了得了,”阿兄有些不耐烦了,“你别心疼!”

“不行!不许砍他!”苗女蓦然跺了跺脚。她的两个兄长齐齐上前,一声怒喝,想要把苏微从他身边拉开,手里的刀便往她身上招呼了过去。

就在那一瞬间,苏微再也压不住心里的怒意,一手扶着原重楼,腾出另一只手,手腕一转,便并指夹住了当头砍到的弯刀——握刀者只觉得手腕一麻,只听铮然一声脆响,这把百炼成钢的缅刀居然被这个女子赤手折断!

“废铜烂铁。”苏微手指间夹着断裂的刀尖,扬手一甩,唰的一声掠过对方的咽喉。

兔起鹘落间,四个苗人仿佛被点了穴一样怔在了原地,不敢动上一动。许久,直到苏微扶着原重楼离开,阿蕉才勉强抬起手,颤抖着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满手都是血。

只差了半分,便会割断他们的喉咙!

第九章 玉雕师重楼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从我生下来到现在,有谁曾经认真地倾听过、在意过我的想法?事实上,无论我多么努力地想成为那个人,但我毕竟是我,和你们追随过的那个人完全不同——我不能把自己的一生都活成另外一个人。”

这醉酒的一夜,似乎特别长。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明媚,树影婆娑,有鸟在啼,声音曼妙空灵,令人听了心头清凉。他努力睁开了一下眼睛,又旋即闭上,窗外的光刺得他眼睛疼痛无比。头也在剧烈地疼痛,宿醉后的沉沉肉身仿佛被刀割裂。口中又干又苦,他挣扎着,摸索抓住了床沿,想要站起身喝水。

忽然间,他混沌的脑子里掠过一道光——怎么?竟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竹楼?是谁替自己付了账,扶自己回来的?

“尹璧泽…”他喃喃,“又是你这个家伙多管闲事?”

然而旁边没有人回答他,一只手拿了一块湿润的布巾,替他擦拭着胸口上呕吐的残痕,动作有些粗鲁生硬,几乎将他胸口当作搓衣板。

“滚。”他闭着眼睛,吐着酒气喃喃,“别…别管我!”

他胡乱挥着手,然而那个家伙躲闪灵便,居然一次也没打到。

“再躺一会儿吧。”有个声音说,“你的脸色好差,不要急着起来。”

窗外的鸟啼还在继续,他的动作却忽然静止了片刻,脸上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只是短短一瞬,他重新将沉重的身子扔回到了榻上,也不开眼,冷冷:“是你?你怎么进来的?”

苏微笑了笑:“我送你回来的。你喝得太多了,吐了我一身。还有,”顿了顿,她指了指门口,“我没有钥匙,只能扭断了门锁才把你扶进来。不要见怪。”

原重楼哦了一声,依旧是闭着眼睛,冷冷道:“好大手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