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竟任凭这个老人在咫尺之遥死去!

“不…你、你别管我们了。”紫陌身上带着重伤,气息也已经很微弱,却挣扎着撑起身体,指了指西北方,“楼主、楼主他们…都在那边!他们…中了伏击。让我拿着血薇来找你…快去…快去救…”

一语未毕,一口血从她的嘴里涌出,强弩之末的人终于倒下。

苏微一震,心里只觉得天人交战,乱到了极点——什么?停云…停云他们,竟然都已经到了这里?而且,他们此刻身陷险境?

那么,此刻的她,又该怎么办?

周围的宾客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看着这一幕个个惊骇不已,议论纷纷。参加喜宴的多半是腾冲本地人和外地的玉商,不知道新婚大喜之日,飞剑天来,血溅华堂,这到底是闹的哪一出,一边议论,一边回头看着新郎官的脸色。

原重楼站在贴着大红喜字的门口,望着外面的这一幕,脸色苍白,全身微微发抖,眼里的神色剧烈地变幻,一直凝望着苏微,却没有上前打扰。

终于,苏微握着剑,站了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迦陵频伽。”他开口,低低叫了新娘一声,“我们的婚礼…还没完呢。”

她看到他的眼神,心里也是一震,走过去,拿起了一边桌子上放着的合卺之酒,不由分说地拉过原重楼,手臂从他的肘弯处穿过,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好了,现在合卺酒也喝了,婚礼算是结束了。”她匆匆行完了最后的礼,心里着急,便顾不得多说,“对不起,重楼,此刻我的朋友有难,来向我求助,我不能弃之不顾,必须先要去一趟。”

原重楼眼神复杂,低声问:“是洛阳的那个人吗?”

“是。”苏微沉默了一下。

——在这个微妙的时候提及洛阳和那个人,并不是个好事情。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坦然承认。

他不由得咬了咬牙,恨恨:“我就知道那家伙不会让我们这样顺顺利利成亲的!他…他还真的跑来了?他是想把你抢回去吗?做梦!”

“不是这么回事!”苏微心急如焚,来不及和他辩解,“我去去就回。”

原重楼却拦住了她,看着她:“你…能不能不去?”

他眼神里有着深切的期盼和担忧,令她心里一软,回过了头,柔声:“放心,不是你想的那样,别乱猜。”

“别去。”他却死死拉住了她,几乎是接近于哀求,“不要扔下我。”

他的语气和眼神令人刺心,苏微叹了口气,顾不得众目睽睽,走近他,伸出双手环抱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柔声道:“别担心…我只是去一下而已,很快就会回来的。”

“不,你不会回来了。”他却一把抱住了她,用了很大的力气,仿佛生怕她瞬间消失,声音里带着微微的恐惧,“洛阳…洛阳的那个人来了!他来找你了!…迦陵频伽,你这一走,我们这辈子就再也没法在一起了!”

“怎么会?别乱猜了,我去去就回。”她心下有无穷的歉意,却又担心那边等不及,只能狠下心来推开了他的手,“我得走了…等着我!”

周围的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眼睁睁地看着新娘拔出了剑,如同长了翅膀一样地离开,心里一边惊呼着“这是仙女吧”,一边回过头看着新郎官的脸色——新婚当天,新娘居然为了别的男人扔下了新郎远走高飞,这简直是旷古未有的奇闻,不知道新郎怎么受得了。

九曲凝碧灯里的烛火已经熄灭了,原重楼站在空荡荡的华堂上,穿着大红吉服,脸色却苍白如死。他凝望着她最后消失的方向。

许久,他终于抬起手,将手里的合卺之酒一饮而尽。

“好了,大家都继续喝酒吧!”原重楼举起了空杯子,若无其事地对着上千人大喊,“来,每个人都必须来敬我一杯!喝一杯,我送一块玉,人人有份!”

瞬间,全场轰动。无数人涌过来,开始围着新郎疯狂地敬酒。而原本已经戒酒的原重楼竟然来者不拒,转瞬已经喝了几十杯,整个人开始摇摇晃晃。

他不停地喝,不停地喝,似乎以为溺毙在酒中便能解脱。

紫陌扶着黄泉找了一个地方坐下,简单包扎好了彼此的伤口,运气疗伤,一个时辰后终于缓过了一口气,抬眼看着场子里的情景,眼神复杂。她想起了走时萧停云的密令,不由得叹了口气——

一场多么美好的婚礼,却最终以这样的情形收场。

婚礼上的苏微是那样的美丽欢悦,完全不同于昔日在洛阳之时。想必,现在的一切才是她背弃所有、离开江湖的原因吧?

可是那一片江湖是如此的大,无边无际,一旦踏入,又怎么能说退出就退出呢?

苏微扔下了新郎,握剑跃上了枝头,朝着西北方向疾奔。风呼啸过耳际,隐约夹杂着一些刀兵之声,她听风定位,疾奔而去,越来越近。

然而,一路奔来,她却什么也看不见。

既看不见一个人,也看不见打斗的痕迹。

然而奇怪的是,那些声音,却已经在耳畔。当她奔出五六里地的时候,那些激烈的兵刃交错声已经分外地清晰,显示着战场已经近在咫尺,可偏偏四顾荒野里却空无一人——苏微心里焦急,却不得不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细细聆听。

兵刃声里,夹杂着的,还有一声短促的笛声。

那一刻,她明白了一切,瞬间停了下来,将一口气提到了胸口檀中穴。当笛声第二次响起的时候,她一声清叱,血薇如同闪电般从手里绽放!

休养多日,她早已恢复到了最佳状态。这一剑她用足了十成十的真力,将骖龙四式发挥到了巅峰——绯红色的光芒一闪即收,如同雷霆般直击向三丈开外的一棵凤凰树。

轰然一声巨响,虚空里,骤然似乎有什么破裂了。

剑光所指之处原本是枝叶的空隙,黑沉沉的空无一物。然而一剑之后,有一个声音短促地痛呼了一声,有什么从树上掉落,笛声瞬间中断。

然而同一个瞬间,她也被一股极其强烈的力量反弹回来,整个人向后断线风筝般地急退,踉跄着落回了远处的地面。

那一刻,似乎有一阵风从不知名的空洞里吹出,方圆一里内的树木簌簌摇动。

一切在刹那间改变。

仿佛是有什么东西被瞬间突破了,或者是一层膜从眼前被撕开,周围的一草一木陡然发生了奇特的改变,抬头看去,新的一幕浮凸在了原本的视线里——空荡荡的旷野忽然变了个模样,出现了无数游荡着的僵尸,草间穿梭着密密麻麻的毒虫,令人毛骨悚然——这一切,似乎原本被封印在另一个肉眼不可见的空间里,随着她刚才那一剑而破除。

在密集的毒虫僵尸群里,背靠背站着三个人。

他们并肩联手,对抗着四面涌上来的无穷无尽的攻击,每个人身上都已经鲜血斑斑,显然已经在这里支撑了很久,即将力竭。

“大…大护法?”苏微一眼认出了是谁,失声惊呼,“停云!”

三个人闻声抬头,看到了远处的她。

“阿微!”萧停云脱口而出,喜动颜色,“你终于来了!”

刚一说话,胸臆之间流转的一口气不纯,手下一慢,一只僵尸的手便穿透了他们联手组成的防线,哧的一声在他肩膀上抓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停云!”苏微失声喊道,一点足,挟着血薇如同一道电光掠下!

她落入了战团中心,一剑便斩下了那个僵尸的头颅,一脚踢在它的胸口,喀吧一声踢得僵尸胸骨下陷,往后直飞出去,砸倒了一片。

刚才中断的笛声一直没有再响起,似乎主人已经悄然退开。然而,那些僵尸没有接到新的命令,便一直保持着攻击的状态,奋不顾身,一波一波地袭击。那些东西的数量实在太多,苏微虽然竭尽全力,再加上他们三个人,四人联手,一刻不停地砍杀,也整整用了两个时辰才把所有的僵尸和毒物都解决掉。

当最后一具僵尸四分五裂时,她也几乎累得颓然倒下。

“阿微。”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她。http://www.qxtxt.com/

那是一只熟悉的手——她心里瞬间一震。抬眼望去,一袭如雪的白衣已经被血污全部染红,然而,即便是在修罗场里,那一双眼睛却还是依旧沉静明亮如昔。她看到他的眼神,只觉得心里一动,身体里的力气在刹那间耗尽,一个踉跄。

萧停云托住了她的手臂,稳稳地,不令她跌倒。

然而,下一刻,她却惊呼起来:“你…你的手?!”

是的,他的手…他的右手呢?他握刀的那只手,怎么会忽然没有了?!

“断了。”萧停云扶起她,脸色苍白而疲惫,平静地笑了一笑,展示了一下右侧空空的袖管,“所以,只能改成左手用刀。”

苏微惊骇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喃喃地道:“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多月前吧。”他淡淡道,“洛水上遇到了伏击,听雪楼差点全军覆没。”

她看着他,又看着剩下的两位护法,一时间不敢相信——她只是离开了听雪楼半年而已,短短数月里,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是天道盟干的?”她愕然。

“不,不是天道盟。”萧停云低声道,“是拜月教,是灵均。”

她失声惊呼:“灵均?”

“是。”萧停云尽量言简意赅,“他执掌拜月教之后,试图染指中原武林。这次就是他勾结了天道盟的余孽,在洛水发动了伏击——我万幸还捡回了一条命。”

苏微沉默了一瞬,喃喃:“怎么可能?”

是的,灵均。她还记得月宫里那个戴着面具的年轻男子。他穿着白袍,对她伸出手来,掌心绽放出纯白色的莲花,离别时他摘下面具,让她看过他的真容。在缥缈离合的白云之间,他们曾经有过一场宁静而又深入的谈话,直指心灵。

“身为祭司,我们的生命漫长,凡夫俗子无法望其项背。这些年来,我倾注了全部精力修炼,从未因凡俗尘世而有所动心。以有情而殉无情,以有涯而随无涯,怠矣。”

她还记得他曾那么对自己说。

这样一个人,似乎只存在于灵鹫山皑皑的雪峰之上,缥缈清冷的月宫之中,怎么也会被卷入了这江湖血腥的权势争夺里去呢?他脸上戴着面具,心里也戴着面具吗?

“我们一直试图派人来滇南找你,却均被他阻挠。”耳边听得萧停云继续道,解释着这一切,“所以,我不得不冒了大险,亲自带人来找你——却不料这里处处是拜月教的眼线,我们差一点儿就被困死。”

她听到这里忽地回过神来,不由得冷笑了一声:“你们来找我做什么?我已经和你派来的那些人说过了,从此不要再来找我了,我是不会回洛阳去的!”

萧停云震了一下,脸色更是苍白。“原来…是你自己不肯回来?”

他顿了顿,忽地苦笑起来,“我真蠢啊…还以为是拜月教居中阻挠,所以你不曾回来。却不想想以你的武功,如果真想回来,天下又有谁能拦得住你?”

“是。”苏微握紧了血薇,看着他,“是我自己不愿回去。”

“你…”萧停云顿了顿,深深地凝视着她,终于开口,问出了那个敏感的问题,“你不肯回来,是因为那个男人吗?听说今天…今天是你的婚期?”

“是。”她抬头看着他,毫不避让,“我在这里嫁了人。”

“啊…”他沉默下来,神色复杂,许久,忽道,“尽管如此,可是你一看到血薇,还是来这里了。”他看着她,微笑着,眼里全是笃定,一字一顿:“你看,你始终放不下,始终属于那片江湖。”

苏微脸色微微一白,也不多说,唰的一声收剑归鞘,将血薇平举在他面前:“好了,事情已毕,你拿回去吧。”

萧停云的笑容凝结了:“什么?”

“拿回去!”她将那把稀世名剑双手平举,交还给他,“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拔剑了——从此后,我对姑姑的誓言就结束了。我再也不会回到听雪楼去。”

他看着她,似乎不相信她会把刚刚拿到手的剑再还回,一时间沉静的眼里也有焦虑失措:“阿微,你知道现在楼中情况危急,我是不顾一切来这里找你的!你…”

她却冷笑起来:“你来找我?找我做什么?是让我回到你身边,替你杀人?”她看着他,眼里的那一点温情和眷顾也消失了,语气冰冷而讥诮:“可是,在我中毒快要死了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我没有用的时候就弃如敝屣,当我又有用了,又这样巴巴地跑回来,你以为我是什么?我…我不是这把血薇!你不用的时候就扔一边,要用的时候就再捡起来!”

说到最后,她的语音已经有了微微的哽咽,随即停住了话语。似是竭力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再度开口,语声平静:“楼主,我为你血战十年,杀人无数,赴汤蹈火,不顾生死——可是,你,你当我是什么?你爱过我吗?”

萧停云本来还想说什么,却被这样突如其来的尖锐问题堵住了。

穿着新娘嫁衣的女子站在旷野里,双手捧着血薇剑,静静抬头看着他,双眸璀璨如星辰,平静不见底——那一刻,他心里竟也是猛然一静。

“对不起。”终于,他开了口。

“哈哈哈哈…”苏微一怔,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如释重负,却又带着一丝凄凉。“是的,你从未爱过我。真是没想到…你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是说了实话!真是难得啊!”

她笑着,却是苦涩:“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心里的那个人,一直是赵总管。”

萧停云微微震了一下,却并没有否认。

“我从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呢?让我想想…”她侧过头,似乎是回忆着,“或许,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已经知道了吧?”

她微微地笑,似是笑昔年的自己,也似是笑那一场少女时的幻梦。

“可是,为什么那时候心里总是不甘呢?是因为放不下血薇和夕影、人中龙凤的传说,还是仅仅因为不服输?其实…”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看着他,“其实,到了现在,我才明白,那只是因为我没有遇到真正所爱的人罢了——在那时候,我所拥有的天和地,实在是太狭小了。”

她将血薇剑往他的怀里一扔,叹了口气:“我是不会跟你回听雪楼的了…这个江湖,已经和我无关。你们要对付天道盟也好,要对付拜月教也好,都不关我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