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逢宁单手撑着下巴,无意识地草稿纸上乱画,等注意力重新集中,纸上已经画出了一个大概。

一只醉酒的孔雀。

过了片刻,逢宁静静地把细节补完。

在下面写上一行英文。

——Apologize to my little prince

不知为何,眼泪突然掉了下来。掉在纸上,很快晕染开。

高三最后的记忆,就定格在这一瞬,卡在这滴眼泪里。

*

双瑶是第一个知道逢宁得病的人。

——她陪逢宁打扫卫生的时候,发现了抽屉里只剩半盒的氟西汀。

去医院的路上,双瑶抓着她的手,坚定地说:“逢宁,你总不可能一辈子都倒霉,以后也没有比现在更差的时候了。只要熬过去,一切都会好的,你的好运气都攒在后半辈子了。”

日子确实是越过越好。

东街被第二次整治,很多人锒铛入狱。孟瀚漠上岸的早,盘下几个铺面,开了烧烤店,和一家修车厂。

逢宁高考发挥的还算不错,成绩出来以后,铁娘子替她选了帝都外国语大学最热的专业。大二上学期,赵慧云带着逢宁做了一点小投资,她终于把外面欠的账清完,不用没日没夜地打工赚钱。

上大学以后,逢宁换了微信。赵濒临也在帝都上大学,他们学校隔得近,偶尔他会来找她吃顿饭。

只不过两个人谁都没提起江问。

大三某天深夜,逢宁入睡前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喂。”她说。

那边没声音。

打错了?

逢宁没有心理准备,又看了一眼号码,“你好?有人吗。”

依旧没动静。

室友正在下面打游戏,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谁的电话。”

逢宁摇摇头,低声说:“不知道。”

静默一直持续,可逢宁没有挂断电话,呼吸在压抑。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两分钟,也好像是十分钟,那头把电话挂断。

自始至终,没有人讲一个字。她躺在床上,目不转睛看着床帘的花纹。

过了一会,逢宁下床,穿好鞋下楼,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一包烟,打火机。

走到空无一人的人工湖旁边,挑了个空椅坐下来。

她已经戒烟很久。尼古丁顺着气管进入到肺的时候,脑子有短暂的眩晕。

这里很黑,远处点点灯火漂浮着。逢宁坐在黑暗之中,一根接一根地抽,从满包抽到只剩几根。

她把手机举到眼前,点开微信,找到赵濒临的朋友圈,进去。

他没设置权限,逢宁随便往前翻了翻。

上个月月末,他发了一张照片,定位在纽黑文。

手机屏幕发出微弱的光线。

她顿了顿,把照片点开,放大。

照片里的阳光很好,停在草地上。旧哥特式风格的大钟楼前,江问被赵濒临用手勾着脖子。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穿着耶鲁的蓝白短袖,眼睛漫不经心望着镜头。

打火机咯哒一声,冒出摇曳的小火苗。

逢宁又点燃一根烟。

青色的烟雾在眼前散开。

她打开通讯记录,又看了一遍刚刚的陌生号码,然后删除。

逢宁站起来,将剩下的烟盒打火机都扔进垃圾桶,沿着鹅卵石的路走。她出来的匆忙,没有涂粉底液。

比从前消瘦很多的胳膊上,疤痕狰狞可怖。

这个人工湖很小,走几步就能回到原点。

可是怎么走,都走不到她想要的原点。

逢宁忽然想,其实现在也不错。

时间走了,她累了。

但是江问记住的,永远是她骄傲的样子,这样就好了。

☆、第 47 章

“你有没有什么难以释怀的事?”

“有。”

“比如?”

“我妈妈。”

“还有吗?”

“有。”

“是什么?”

就在这时, 电梯“——叮”一声到达楼层,逢宁对旁边的人浅浅笑了下,“下次再说吧。”

刚走进工作室, 就听到关同甫激动地吼, “据可靠消息, 最近有个大客户,海外的大肥肉啊!!大肥肉!”

逢宁摘了工作牌,随手搁到旁边, 拉开椅子坐下, 喝了口水,“说来听听。”

关同甫翻动资料, “是家跨国公司,今年刚刚进入中国市场, 他们的酒店宣传正打算找翻译公司做外包。”

逢宁来了点兴趣:“他们招标了吗?”

“应该快了。”关同甫说,“我等会让小竹做ppt,发一个投标过去。”

小竹发怒:“你自己做,老娘要被傻逼气死了。”

“怎么?”

小竹插腰,在格子间走来走去:“我最近不是在做校对吗?合作的那个甲方真的太没脑子了!!我心平气和地跟他们说修改意见, 得契合市场定位, 结果他们一点都听不进去, 还反过来质疑我有没有专业素养, 我真要吐血了,都是些什么奇葩。”

几个人吵吵抱怨,逢宁把自己电脑关上,“你们忙, 我先下班了。”

“你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

“回去补觉。”

小竹敬了个礼,“宁姐姐周末愉快, 下周见。”

逢宁用手弹了弹小竹的脑门,“u too。”

小竹捂着心口,一副被迷倒的样子,“姐你今天喷的啥香水啊?太好闻了。”

*

坐电梯去负一楼的停车场取车,倒车的时候,逢宁又接了个电话。

闵悦悦在那头嚷嚷:“宁宁,晚上出来吃哥老官。”

逢宁看着后视镜,单手倒车,想也不想就拒绝:“大姐,你找别人吧,我没工夫陪你吃这个。”

上次在她们在合生汇排了两百多桌,等了四五个小时,中途闵悦悦非要去楼下逛一圈,还逛的过号了,硬生生折腾到凌晨三点才吃上一口热饭。

闵悦悦不肯罢休,在电话里撒娇:“宁宁,我求你了,求求你了。我刚刚从马代回来,我给你带了好多礼物。人家就想见见你嘛,我攒了好多八卦跟你讲,我真的特想你。”

闵悦悦是逢宁读研究生时候的室友,家里有钱,从小娇生惯养,是父母溺爱之下长大的娇娇女。她们寝室一共有四个人,其他两个女生都不太喜欢闵悦悦,经常私下吐槽她的小公主做派。

其实也不怪她们如此讨厌她,最开始见面,闵悦悦给大家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

当时开学第一天,三个人报完道在寝室收拾东西,各自打扫卫生。正安安静静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道做作娇气的声音。

几个人停止动作,齐刷刷地转头看去。

虚掩的门被推开,闵悦悦一身CHANEL的名牌,蹬着华伦天奴的高跟鞋,挎着Hermes的新款包闪亮登场。

这位大小姐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她们,原地转了一圈,还在跟旁边的人抱怨,“研究生的宿舍楼怎么这么破,跟危楼似的。还有这寝室环境,看上去好差呀,会不会有蟑螂老鼠什么的?我家保姆房都比这个条件好。”

语气之间充满了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当即就有个女生暗暗翻了个白眼。

闵悦悦一般不住寝室,只有期末忙不过来了才会屈尊降贵来住几天,然后黏在逢宁身后跟她一起去图书馆学习。她忘性大,又不记事,动不动就忘记做导师布置的任务。

其他两个室友都等着看热闹,只有逢宁耐心提醒她。

某个室友有一天终于忍不住吐槽,“逢宁,你干什么对闵悦悦这么好?真是看见她就烦。”

逢宁正在翻译论文,闻言没多大反应,“她啊?不是挺可爱的吗。”

“可爱??”室友难以置信,“你疯了吧,居然觉得这种孔雀女可爱。”

逢宁是保研来的A大,最开始谁也不认识。

大学毕业的时候师兄拉了逢宁入伙,在外面创业,自己开了个公司。所以逢宁读研之余也很忙的脚不沾地,吃饭上课都是独来独往。

她性子不冷不热,会开玩笑会暖场,不过分亲近谁。长得又漂亮,做什么事都很稳妥,暗地里很受欢迎,男生女生都是。

同寝另外两个女生其实都想跟她做朋友,谁知后来逢宁居然跟闵悦悦越走越近。

...

...

后面传来鸣笛声响,逢宁回神,挂了档。闵悦悦还在电话里央求,“好不好嘛,好不好嘛,宁宁最好了,天下第一好。”

车开出停车场,逢宁微微叹气:“行了,几点去吃。”

“哎呀,你同意啦!”闵悦悦欢呼,“七点吧,到时候我去你家接你。”

逢宁听到她开心的声音,嘴角忍不住翘起,“嗯,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先挂了,在开车。”

回到家是下午三点,逢宁洗了个澡,订了三个小时的闹钟。最近她忙的日夜颠倒,跟两个翻译互相校对某个法国餐厅的菜单译文,几天下来休息不到十个小时。

几乎是一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

夜幕降临,急促的门铃声把逢宁硬生生从睡梦中吵醒,她拖着疲惫的身子下床,去开门。

一阵香风袭来,闵悦悦冲上来抱住逢宁,对准她的脸,一左一右,吧唧落下两个吻。

逢宁松开门把,抬手擦了擦脸,“来我家干什么?”

闵悦悦理所当然:“这都六点了,打你手机一直没人接,我怕你鸽了我呀!”

“大小姐,我定了六点半的闹钟。”逢宁有点无奈,去客厅接了杯水,喝两口润嗓子。

闵悦悦坐在沙发上颐气指使:“给你半个小时化妆打扮,速速。”

几分钟不到,逢宁就换好衣服出来了。

没任何图案的黑色短袖,牛仔铅笔裤,素面朝天,眼底还有不轻不重的黑眼圈。

闵悦悦用手指着她:“你就这个样子跟我出去玩啊?”

逢宁刚睡醒,深色的长发乱七八糟,她从玄关拿起一顶白色棒球帽戴上,“不然呢,我化好妆,穿上裙子,陪你去哥老官熏一身味回来?”

“好吧好吧。”

坐电梯的时候,闵悦悦一手挎包,一手挽着她,“等会带你认识一下我的新宠,小粉,热乎乎的,我哥下午刚帮我提的车。”

“你的小黄呢,被抛弃了?”

“小黄是我的初恋,它最近累了,我让它在家休息休息。”

她们一起下楼,出了小区,有几个人正对着停在路边的玛莎拉蒂拍照。

三叉戟的标志在夜色里闪出高贵的光。

闵悦悦哼了一声,自然地带着逢宁穿过这些羡慕的眼光,拉开小粉的车门,坐上去。

踩油门,换挡,玛莎拉蒂发出一道低沉的轰鸣,疾驰而去。

今天是周五,华灯初上,正巧赶上晚高峰,路上堵得水泄不通。逢宁坐在副驾驶,有一搭没一搭看工作邮件,听闵悦悦抱怨她新交的男朋友。车以乌龟速度挪到合生汇附近。

“没位置停车了,好烦呀。”闵悦悦把方向盘一打,“算了,就停这吧。”

等车停稳,逢宁解开安全带,下车查看。她有点无语,“你这在干什么,把人家后面那辆车的路都堵住了。”

闵悦悦已经把车熄火,甩着钥匙过来,“哎呀,怎么啦,人家没位置停车了嘛。”她看到那辆银灰色的车,吹了个短口哨,“哟,还是宾利。算了算了,走吧走吧,没事哒。实在不行,等会再来挪吧。”

职业习惯,逢宁随身带笔和纸。她在便利贴上唰唰写上自己手机号,加了一句:【有事打这个电话】

“宁宁,你干嘛呀。”

逢宁把纸条贴到宾利的车前盖上,笔帽摘下来,盖上,“留个联系方式,免得别人把你车砸了。”

*

哥老官的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多,热闹。拿到号进去,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的事情。

服务员领着她们入座,把菜单递给她们。

闵悦悦大手一挥:“给我来十五只蛙。”

“十五只?”服务员确认了一遍,“只有你们两个人吃的话,可能有点多。”

“十五只啊,我一个都能吃完。”闵悦悦开始勾菜。

“别人富二代都喜欢山珍海味,怎么到轮到你就跟蛙过不去了?”

闵悦悦:“只能说哥老官的饥饿营销太成功了,越难吃到的东西,越是念念不忘。”

闵悦悦有个毛病——她不允许吃饭的时候桌上出现自己不爱吃的菜。所以点菜的时候,她从来不问别人意见,也只有逢宁会迁就她。

闵悦悦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对啦宁宁,你有没有发现我今天有什么不同。”

“什么不同?”

“你没发现吗?我身上的衣服。”

闵悦悦直接站了起来,转了一圈,“这是CHANEL春夏最新款的小黑裙,好看吗?”

默了两秒,逢宁说:“我建议Jennie把人间香奈儿的称号送你。”

闵悦悦被她逗的乐死了,“宁宁你怎么说话这么好笑啊。”

逢宁依旧是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瞒你说,我高中就开始看德云社,师承郭德纲。”

“哈哈,你真的太可爱啦,我要是男的,我一定要追到你。”

“可别。”逢宁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我没法想象,你这种性格变成男人会是怎么样。”

“那就是从孔雀女变成孔雀男喽。”闵悦悦知道背后别人怎么喊她,“孔雀男有什么不好?”

逢宁不知想到什么,慢慢收了调笑,“嗯,挺好。”

客人很多,她们等了十分钟,还没上菜。旁边桌的几个人突然闹哄起来,闵悦悦侧头看。

有男有女,其中一个女的貌似是喝醉了,双眼迷蒙,和旁边的人纠缠着闹。

闵悦悦大概扫了一下,视线正准备收回,突然一顿,被坐在角落的男人吸引住目光。

他低头拆烟,可能是顾忌公共场合,只是夹了一根出来,在食指、中指间之间把玩,并没有点燃。男人嘴角有点闲散的笑意,听着别人说话。

闵悦悦眼睛眨了两下,再用力睁大,压低声音,“哇,宁宁,快看帅哥,极品,就在你斜前方。”

逢宁刚想转头,突然几滴可乐溅到她们脸上。闵悦悦低声靠了一声,拿纸巾擦脸。

旁边桌喝醉酒的女人摇摇晃晃站起来,手里拿着杯子,口齿不清地嚷嚷着,“哥,你好不容易回国,今天必须跟我喝一杯。”

——刚刚的可乐从她杯子里溅出来的。

闵悦悦低声吐槽,“真无语,这女人喝醉酒发酒疯的样子可太难看了。”

逢宁擦掉手背上的可乐:“你喝醉的样子也没比这个好到哪去。”

今晚的锅底上的格外慢,闵悦悦在跟男朋友聊微信,逢宁闲的没事,打开手机某款小游戏开始消遣。

过了几分钟,不知从哪来的男人过来问逢宁要微信。

逢宁抬头:“不好意思,我微信不加陌生人。”

那个男人被拒绝了没放弃,“当个朋友嘛。”

闵悦悦眼一翻,“她有男朋友了。”

等人走后,逢宁笑说,“你现在倒是蛮会怼人的。”

“我不是跟你学的吗?”

“跟我学什么?”

闵悦悦回忆了一下,“就研究生开学的时候,我们在食堂吃饭。有个学弟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跑过来问你缺不缺男朋友,你忘记你怎么说的了?”

逢宁没什么印象了:“我怎么说的?”

“你说...”

闵悦悦记得清清楚楚,学着她的腔调,“男朋友?你可能比我更需要一个。”

学完,她笑的不可自抑:“我的天哪,当时就在想,怎么会有这么有个性的女生。”

聊天的时候,旁边桌也吃完了。几个人陆陆续续站起来。醉酒女被人扶着,经过她们的时候,忽然挣扎了一下。

胳膊乱挥,把桌上的柠檬汁碰倒。

闵悦悦惊呼了一声,迅速站起来,还是有一片裙角不幸被波及。她大小姐脾气立即发作,“干嘛呀,我这条裙子很贵的,刚买没两天,发酒疯回家发好伐啦。”

她抱怨的声音很大,正准备走的一群人都安静了。那几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女人浑不在意地说:“多少钱,赔给你啊。”

刚刚让闵悦悦激动不已的“极品帅哥”刚好就在旁边。让人过目不忘的五官,轮廓有点深,嘴唇却偏薄。他说:“抱歉,我妹妹喝醉了,这是我名片。”

闵悦悦是个低音炮控。

帅哥一开口,她脸上的表情,连带着腿,瞬间软了下来。

逢宁戴着棒球帽,视线范围受阻。她刚刚专心玩着游戏,没怎么听这个帅哥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