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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氏猛摇脑袋,暴躁道:“你到底要做什么?滚,滚出去!”

婉娘笑道:“这里好像是钱家。”

吴氏阴测测道:“你还有什么心愿?快点说,再晚就来不及了。”文清和沫儿慌忙站在婉娘身后。

婉娘奇道:“难道夫人还有什么招数能致人死命的?”吴氏呵呵冷笑,眼神如剑,瞥见钱玉华头歪到了一边,一个箭步过去,小心地将他脑袋扶正,柔声道:“乖儿子,不要怕,一会儿就好啦。”

婉娘笑道:“你就不关心你儿子的爹爹么?”

吴氏漠然地瞟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钱衡,道:“他自有人关心。”婉娘走过去,翻看钱衡的眼皮查看了一番,叹道:“不错,从二十五年前开始,他已经没权利得到你的关心了。”

吴氏不语,冷眼打量着婉娘和文清沫儿,突然道:“你走吧。就当今晚什么也发生。”

婉娘一脸天真道:“真的?”接着狡黠一笑,道:“你是看你用的香粉没起作用吧?”

吴氏脸色一变,将脸扭向一变,看到钱玉华,眼神瞬间柔和。婉娘有些不忍,道:“我弄不明白,你到底是爱儿子,还是害儿子?”

吴氏沉默片刻,道:“我自然是爱儿子。”

婉娘道:“钱玉华生病,是你做的?”

吴氏一脸粉脸挣得通红,叫道:“我不是要害他!”

婉娘道:“这有什么分别?”将手放在钱玉华的额头上试了试,道:“你看看,他只怕好不了了。”

吴氏一把打掉婉娘的手,尖叫道:“你骗人!他只是受了香粉的控制,过会儿就会清醒过来。”

婉娘冷然道:“信不信由你。刚才他的生气,被那人吸走了。若不是我喝止及时,只怕你看到的已经是死人了。”

吴氏抱住钱玉华,叫道:“不可能,不可能,他不会死的。我要替他讨回他应有的一切。”

※※※

吴氏十几岁在钱家做了婢女,因聪明伶俐,相貌出众,与钱家大少爷暗生情愫,原本以为能双宿双飞,不料二十岁那年,钱家大少爷要迎娶长安首富刘家之女,吴氏被钱家毫不犹豫地抛弃了。

吴氏悲痛欲绝,欲要投河自尽之时却发现自己已经怀孕。钱家得知消息,老太爷舍不得自家骨肉,将吴氏安置在一处偏院,待生了之后抱回钱家。此时钱夫人刘氏已经过门七八个月,钱老太爷对外只说是刘氏生的。

刘氏大家闺秀,顾念体面,只好忍痛承认,为避免被人看出与钱玉华关系疏离,便对人解释说当年生他时难产,所以心中不喜。二十多年过去,家丁换了一批又一批,知道此时的老仆已经不在,所以大家都信以为真。

吴氏斗不过钱家,悲痛之余,离开洛阳去了长安,无意中认识了钱忠明,钱忠明顿时被迷得神魂颠倒,立志非她不娶。吴氏心高气傲,本来没打算嫁个钱忠明,但听说他和洛阳钱家是远亲,便动了心思。在她的鼓动下,钱忠明来到洛阳,也从事了玉器行业。

当钱衡发现吴梦成了钱忠明的老婆,大吃一惊,但因为他负心在先,心中有愧,便对此事绝口不提,不敢透漏半分;老太爷那时只顾含饴弄孙,偶尔过问下生意上的大事,像钱忠明这种小商户自然不会多管。而刘氏,从来没见过吴梦,对她的身份自然没有任何怀疑,加之吴梦出入钱家时也极为小心谨慎,掩面垂首,谦和恭顺,佣人见了不过觉得有些相似,如此多年,竟然瞒过了所有人。

沫儿听得糊里糊涂,问道:“这和老四有什么关系?你干嘛将他的生辰八字画上符咒烧掉?”

吴氏口气软了一些,道:“老四年轻力壮,养一养就恢复了。”随即咬牙切齿道:“我这辈子就这么毁了。可是我儿子不行,这些家产都是我儿子的,谁也别想拿走一点!”

沫儿总算将线索连在了一起。说来说去,原来是大户人家争家产。文清突然道:“那个小少爷,小少爷……”那个小少爷得了怪病,病症同钱玉华一模一样。

吴氏轻松一笑:“当然,这些年,我不知试了多少法子,为的就是让她生不了孩子。唉,谁知道还是失误了,生下这么个小崽子来。”文清和沫儿不由得瞠目结舌。沫儿忍不住好奇问道:“你用什么法子?”

吴氏见他二人的表情,不由的得了意,道:“你们也是做香粉的,对各种草药禁忌肯定熟悉。我发现,要想不知不觉害人,就要用一些让人不易觉察的东西来。胭脂水粉,每个女人都用的,若是存心害人,这个是最好的掩护。”

吴氏借助钱忠明与钱衡家的关系,常常送些绣品、针线、香粉等女人用的东西给刘氏。但是香粉却被吴氏做了手脚。

制作胭脂花露的花花草草,大多可以入药,麝香、草果、丁香、降香、红花等有滑胎破气之效,制作的香粉最忌想孕或已孕的女子使用,大凡懂得医理,让一个女子不孕并非什么难事。

婉娘冷冷道:“我最讨厌亵渎香粉的人。”

吴氏回她一个同样冰冷的表情:“我最讨厌多管闲事的人。”

难道隔墙丢在闻香榭的那个木魁娃娃和纸条,竟然是吴氏丢的?沫儿心下疑惑,却不敢多嘴。

一个烛花爆开,发出嘭的一声,把众人都吓了一跳,吴氏走过去将烛花剪了,斜睨着眼睛道:“婉娘,看在玉屏的面子上,你走吧。”

见吴氏有恃无恐的样子,沫儿暗暗担心。这吴氏显然也是个懂得侍弄花草的主儿,说不定已经偷偷撒下了什么奇异的害人香粉。只是房间里满是吴氏的脂粉味儿,混合着火烛的气息,实在难以分辨,留心看火烛,也并无异样。

※※※

钱玉华突然咯咯傻笑了起来,涎水低落在前襟。吴氏惊喜道:“华儿,你醒了?”从怀里拿出一个黑灰色小玉瓶,打开瓶塞,用指甲挑起一点涂在他的人中处。

文清见到这个瓶子,闷声问道:“这个瓶子……盛的什么香粉?”

吴氏白他一眼,并不搭理,只细心地照料钱玉华,一会儿摩挲他的脸,一会儿帮他拉扯衣襟,满脸慈爱。

一炷香功夫过去,婉娘玩弄手上的指环,仍没有走的意思,看样子竟是同吴氏耗上了。沫儿心里着起急来,心道钱府的家丁真够偷懒的,这么久都没一人来看看玉屏父子,害的自己想走都没机会。

月亮当空,清辉遍地,窗外一片朦胧,隐隐传来更鼓的声音。

吴氏长出了一口气,站起身满脸笑意地盯着钱玉华。钱玉华喉头咕咕一声响,吴氏连忙凑上去,柔声道:“宝贝,你醒了?”

钱玉华眼神涣散,呵呵傻笑,对吴氏视而不见。吴氏抓住他的肩膀一阵摇晃,急切道:“华儿,我是娘啊,快叫娘。”

钱玉华犹如没听见一般,歪着脑袋继续呵呵傻笑。吴氏大惊,又是掐人中,又是揉额头。

婉娘悠悠道:“唉,我说了,他被那人吸走了生气,估计要傻了,你偏不信。”

吴氏呆了片刻,飞快地又取出那个小瓶子,将里面的淡绿色膏体一股脑儿地倒出来,在钱玉华的脸上、额头都涂了厚厚的一层。

婉娘道:“不用费劲了。你的合安香,少了虔诚和尊重,想要恢复钱玉华的生气,几乎没可能。”

吴氏固执地揉搓着钱玉华的脸,嘴里念念叨叨地说着这二十多年来对他的思念,俨然是一个被迫离开儿子的可怜母亲。

一瓶香露用完,玉华依然一脸傻相。吴氏慌了手脚,抱着钱玉华先是又摇又拍,后惊慌失措,直至彻底傻眼。愣了片刻,吴氏突然咬牙切齿道:“该死的钱家,遭瘟的钱老太爷……”她开始破口大骂,从二十多年前的钱家如何对她不住,死去的钱忠明如何愚笨,到如今老四如何拐骗了她的女儿,婉娘如何多管闲事,只骂得口沫飞溅,情绪激昂,骂到痛时还狠狠地踹上钱衡几脚。

沫儿在催眠曲一样的骂声中打起了盹,婉娘若无其事地喝茶。吴氏骂得口干舌燥,自己扶了腰猛喘粗气。文清见状,慌忙地倒了茶递过去,诚恳地道:“您润润嗓子再接着骂吧。”

文清老实,本是好意,吴氏只当他戏弄自己,一把打翻茶盅,恶狠狠道:“哪里轮到你这个兔崽子说话!哪里来的野杂种,给我死远点!”

沫儿正睡得迷迷糊糊,被茶盅破碎的声音吓得一跳,一睁眼便见吴氏双手叉腰,正大声呵斥文清,文清满脸惶恐,眼圈微红,笨嘴拙舌贫于应对。沫儿一股热血冲上脑门,大声叫道:“你才是兔崽子野杂种,你全家都是见不得光的兔崽子野杂种!难怪钱衡大少爷不喜欢你,泼妇!毒妇!”

吴氏这些年来因心中郁结,钱忠明在时不敢管她,死后更没人管她,她放纵自己的脾气已久,也仗着自己貌美,故意放浪形骸,极为泼辣,众人也难与她一个妇道人家计较。特别是今晚,一见钱玉华变傻,恼怒、心痛、后悔一起袭来,只顾着一时呈口舌之快,未曾想得罪了沫儿这个小泼皮。偏偏沫儿这话句句骂中要害,吴氏更加恼怒,扑过去抓住沫儿劈头就是一巴掌。

婉娘一直气定神闲听她骂人,连听到她骂自己多管闲事都笑眯眯的,但听到她骂文清“小兔崽子野杂种”,脸色顿时极为难看。又见她一巴掌朝沫儿脸上挥来,一个闪身抓住了她的手腕,眼神冷如寒霜:“我的伙计,只有我打得骂得。”轻轻一带,吴氏一个趔趄扑在桌子上。

吴氏看着婉娘冰冷的眼神,竟然没有继续撒泼,自己爬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到一边去。

婉娘伸了个懒腰,道:“走吧。本来还想借机做个生意,将这瓶真正的合安香卖出去,也给钱家父子个机会。嘿嘿,我带你俩吃夜宵去。”拉过低头含泪的文清和尚怒目而视的沫儿扭身便走。

吴氏听到“真正的合安香”,瞬间明白过来,几步追上,拉住婉娘的胳膊语无伦次道:“我……我……”

婉娘甩开她的手臂,看着天上皎洁的月亮:“今天的月亮可真圆啊。这么快就子时中了。沫儿,南市几家特赦开夜市的酒楼,你想去哪家吃?”

沫儿道:“我想吃烤肉。”

婉娘道:“文清呢?”文清的泪滴了下来,慌忙擦去,低头强笑道:“听沫儿的。”

三人旁若无人地说着,眼看要走出中门,一直跟着后面的吴氏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哽咽道:“求婉娘……求婉娘看在玉屏,不,老四的面上,顾念我年老糊涂,把那瓶合安香给了我吧。”一时泪流如注,妆容尽花。

沫儿觉得她又讨厌又可怜,扭脸看向文清;文清本来生气,但见她这么大年纪给自己下跪,心中不忍,跨一步上来拉她起来。

婉娘面无表情,仰脸看着月亮,慢悠悠道:“想我要的香粉不难,可是我讨厌自以为是、胡搅蛮缠的人,更讨厌那些倚老卖老、满口喷粪的人。”

吴氏咽了口唾沫,艰难道:“是,我满嘴喷粪……我给这两位小哥道歉,请原谅老婆子嘴下无德,出口伤人……”

钱府大院死一般寂静,连个巡夜的仆人都不见,悬挂的灯笼在明亮的月光下发出诡异幽暗的黄光。吴氏忍气吞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点头哈腰地将婉娘三人又请回了中堂。

这一闹,沫儿的瞌睡也没了,索性搬个矮凳坐在婉娘的脚下,托腮听故事。

吴氏殷勤地给婉娘斟了茶,看一眼傻呵呵的钱玉华,又转过头来眼巴巴地望着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