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总兵客气了。”

  “宣大与蓟辽本就是唇齿相依,应该的。”

  众人推辞了几句,高庸这才道:“我已派人在府中备下热水酒菜,还请诸位莫要嫌弃。”

  众人也不推辞,被高庸手下人引着,前去高总兵府上。

  其中蓟辽总督派遣来的总兵蒋锐,边走边恭维道:“这一役,中丞大人功不可没,下官在此提前恭贺大人了。”

  裴慎笑笑,拱手温声道:“此役皆仰赖将士用命,诸位帮扶,我不过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笑起来。这个说裴大人太谦虚,那个说裴大人好计策。人人拍马屁,拍得一片和乐。

  蒋锐难免感叹道:“此等大捷,中丞大人必要回京都述职受赏。说来我已有八年未回京,也不知京都风貌如何了?”

  回京?裴慎思及此处,只冷笑一声,入得高总兵府上,径自沐浴更衣去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书目:《明代九边史地研究》、

  “耳只闻锣鼓之音,目只视旗帜之色”出自戚继光《练兵实纪》

第46章

  清点战功, 修葺城防, 抚恤民政……一连三日,裴慎彻夜不休, 忙得脚不沾地。

  待清点战果后才发现起, 此一役,斩敌万余人,缴获战马近万匹。损失了如此之多的人口, 俺答虽然还能以小股骚扰的形式侵扰九边, 但至少五年之内无力再大军进犯。

  此等大捷, 开国百余年来也是少见的,更别提是在兵事颓靡的本朝。

  果不其然, 三日后,裴慎便接到上谕, 要携手下众将士入京献俘受赏。

  大同距离京都六百余里, 疾驰之下两日便能到。

  再修整半日后,裴慎精挑细选了几十名俘虏, 携近千名将士自永定门内入,沿着正阳门大街往前走,路过山川坛、天地坛、正南坊、菜市口等地,再沿着东西江米巷绕一圈,到皇城根下接受皇帝检阅。

  凡军士所过之处,两侧街道挤挤挨挨到处都是人。楼上开窗观望、楼下棚子里、屋檐下,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来了吗?来了吗?”

  “真打赢了?”

  “哎呀别挤我!别挤了!”

  喧哗声中,但见有军士从正阳门大街而入,容色肃穆, 绵延二里, 旌旗蔽日, 长.枪如林。

  朔气渐起,铁衣森森,肃杀之气如洪流扑面而来,唬得两侧百姓俱是一静。

  火铳兵、骑兵的铠甲上有着大量刀砍锤砸的痕迹,还有匆匆清洗过后残留的血迹。步卒长.枪上悬挂着鞑靼人的衣裳,还有生石灰硝制的鞑靼人头,足有几百个。

  看得周围百姓俱是一静。

  京都百姓年年受鞑靼叩边侵扰,三年前鞑靼更是打到了京城下,蹂踏良田,掳掠妇女,残杀青壮。以致千村万落血流成河,白骨盈野。

  那一年家家缟素,户户披麻。亡者怨,活人哭,坟连坟,冢接冢。目之所视,白幡蔽日,耳之所闻,哀声百里。

  仇深似海,恨入骨血,怎能相忘?

  如今听说打了胜仗,斩敌俘虏近万鞑靼人,消息传来京都,一时间竟无人敢信。又听说三日后正阳街上有献俘仪式,以至于百姓们扶老携幼上街来看。

  今日见几百个鞑子人头被悬于长.枪之上,其后囚车上还关押着几十个鞑子俘虏,百姓们如梦初醒。

  “真打胜仗了!”

  “杀光胡虏!”

  “打赢了!打赢了!”

  欢呼声渐渐蔓延开来,先是一角人潮在喊,紧接着越来越响,越来越响,直至声振林木,响遏行云,渐渐汇成了山呼海啸般的“虎!虎!虎!”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骤然响起,锣鼓齐鸣震耳欲聋。宛平县、大兴县乡绅带头,扶老携幼,拦在马前,取出美酒佳肴以飨军士。

  见状,两侧酒铺纷纷抬出自家招牌酒,靠壁清、兰英酒、芙蓉露、薏苡酒、黄米酒……一时间,十里长街,俱是酒香。

  茶馆里有茶客高呼道:“今日大捷,我请诸位吃茶!”

  “散喜!散喜!”有东家从柜台笸箩里抓一把铜钱洒出去,引得街边小儿欢呼雀跃,纷纷去捡。

  各家酒楼食肆,只叫伙计挑着担纷纷赶来,沿街高呼。

  “刘家冷淘面——赠边军将士!”

  “来吃!来吃!抄手胡同华家猪头肉!”

  “查楼糖缠簇盘!”

  陈家巷的炮谷、三斗街的火烧、又有米花白饼、粉果膏环……林林总总,百余家食肆伙计,竟将长街堵塞。

  还有两侧街面上,楼上楼下前来看热闹的年轻男女们挤挤挨挨,只将手中香囊荷包、扇坠玉佩,一个劲儿地冲着将士们身上扔去。

  又有知机的小贩赶来贩鲜花,荷花、木芙蓉、秋菊……一朵一朵,此时此刻,无人会吝啬这几文钱,只买了簪在头上,或扔给将士。

  舞龙的、舞狮的、游锣鼓的、设宴欢庆的……十里长街,酒香花香,人潮人浪。天与地都是热烈的。

  见此情此景,裴慎难免心中暗叹,父老乡亲,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啊。

  裴慎身侧数位总兵纷纷昂首挺胸,竭力作出英武状,没过一会儿便有香囊荷包落在怀中,惹得众人龇牙咧嘴,喜不自胜。

  总兵薛锐看看身旁裴慎,竟没有一朵鲜花落在他身上,连个轻飘飘的香帕汗巾都被他躲了过去,一时纳闷,低声道:“中丞,你这是做甚?”

  裴慎心道这满大街的荷包鲜花、香帕汗巾、没一个是他想要的,不躲开,难不成任由她们砸?

  思及此处,裴慎神色如常,只暗自冷笑,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倒满街都是。

  见裴慎不语,薛锐正欲再问,却见裴慎勒停了马,竟已到了皇城根下。

  待面见陛下后,交了纪功图册,又被陛下夸赞了几句“心性端谨、智识沉毅”,裴慎便离了皇城,径自返回国公府。

  此时已是漏夜时分,裴慎不好打扰家中祖母叔伯,便只叫个亲卫提着灯笼去了外书房。

  外书房里是惯来没有丫鬟婆子伺候的,唯陈松墨跪在庭中请罪。

  夜色漆黑,唯见明月高悬柳梢头,月华映得庭中一地霜白。

  裴慎穿着麒麟补子,绯袍犀带,云凤四色花锦印绶,匆匆而来,只瞥了眼满身霜色的陈松墨道:“办事不力,按照军中规矩,一人二十棍,可有异议?”

  陈松墨暗松了一口气,只应了一声便自去领罚。

  裴慎进了外书房,燃灯阖门,又来到翘头案前,不慌不忙铺开陈清款宣纸,压上玉麒麟镇纸,又取了两根湖笔。

  先研了淡墨描绘五官,次以赭色烘染骨骼肌理,粉白、绯色层层晕染,上一层薄粉,最后取一根羊毫笔,细细勾勒秀眉鬓发。

  将笔于宣窑磬口笔洗中细细洗净,裴慎悠闲地啜了盏茶水,静待墨干。

  就在此刻,外书房忽有人敲门,裴慎道了一声“进来。”

  便有个着皂色圆领袍的男子,满脸络腮胡,借着夜色入得门中。

  裴慎顽笑道:“镇抚使如今是越发小心了。”

  石经纶只苦着脸咧嘴一笑,阖上门低声道:“鬼鬼祟祟,实非男儿所为。若不是事情紧迫,我又哪里会夤夜前来?”

  裴慎见案上画已干,便将其小心叠起来。

  石经纶探了一眼,难免感叹道:“大人好定力!”火烧眉毛了,竟还有心情作画。

  裴慎轻笑:“这可不是画,是解你家指挥使忧思过甚,夜不能寐的灵丹妙药。”

  石经纶一愣,只纳闷道:“指挥使不好男色。”这画中人虽男生女相,容貌绮丽,绝非凡品,可指挥使又不是为了男色忧心。

  裴慎不慌不忙地将画轴卷起,眼底冷意森森,只嘴上慢条斯理道:“这是我爱妾。”

  石经纶微怔,正欲相询,谁知裴慎下一句唬得他脸色一变。

  “我赴任山西之时,她意外走失。”

  意外走失?好端端一个妾,住在国公府里,哪里会突然走失?恐怕是逃了。

  石经纶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瞠目结舌了半晌,喃喃道:“这女子莫不是个磨镜?”

  若非不喜男色,何至于弃了俊朗清贵,位高权重的裴大人,这不合理啊!

  裴慎握着画轴的手攥紧,几要将那画轴攥裂开,半晌他冷笑道:“你且将此画拿去,帮我查一查画中人如今去了哪里?”

  石经纶拱手应道:“是,大人!”语罢,又道:“可这与指挥使又有何关系?”

  裴慎淡淡道:“段仁冤死狱中,宣大总督的位子空了出来,林少保和陈阁老两派为了这个位置相争不休。”

  石经纶低声道:“裴大人战功赫赫,又刚一战定鼎宣大,今日陛下还夸赞裴大人才猷谙练,操履清勤,朝野上下俱传,只说裴大人将要赴任宣大总督。”

  出头的椽子最先烂。被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赞,四面八方都是嫉妒艳羡的眼神,哪里是好事?

  裴慎暗自警醒,便笑道:“你且告诉陆指挥使,我无意宣大总督的位子。”

  “为何?”石经纶蹙眉道。

  裴慎只笑了笑,没说话。

  他今年二十四,从二品巡抚,已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若得了宣大总督的位子,便是二十四的正二品高官,太过显眼。况且过早登上高峰,到了赏无可赏的地步,功高震主的下场人尽皆知。

  此时此刻,原就该压一压,沉一沉。积攒功劳,厚积薄发,到了三十余岁,便能一举入阁。此其一也。

  其二,林少保和陈阁老,两派人马争宣大总督争得厉害,他此刻卷进去,恰是政潮最为暗流汹涌的时候,再想脱身就难了。

  其三,作为宣大总督强有力的竞争者,他自愿退出,别管是林少保还是陈阁老,总给饶些好处给他罢。同乡同年们的职位,也该往上提一提了。

  其四,便是要放弃宣大总督的位子,来保住陆指挥使。

  “陆指挥使不是正忧心陛下想让林通来担任锦衣卫指挥使吗?”裴慎笑问道。

  屁股底下的位子要被抢了,能不忧虑吗?

  石经纶也不知他为何转了话题,只点头道:“那林通虽庸碌,却是林少保之子,婉贵妃弟弟,颇得陛下信重。”

  裴慎便笑道:“你只管告诉指挥使,且叫他去助林少保争得宣大总督的位子即可。”

  如今俺答败退,宣大五年无大战,换一个庸碌的林通上去,只要不瞎搞,老老实实当个木头,并无大碍。

  而林少保一方得了宣大总督的位子,陛下为了朝野平衡,便绝不会再把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给林少保。

  陆指挥使的位子也就保住了。

  思及此处,裴慎只轻哼一声:“我与你家指挥使相交多年,何苦前来试探我?”

  石经纶憨厚的冲着裴慎笑了笑。实则用宣大总督来保住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这法子陆指挥使自然也想到了。

  但用这办法的前提是裴慎肯放弃宣大总督的位子。故而石经纶这才夤夜前来探他口风。

  裴慎笑道:“此番陆指挥使便是保住了自己的位子,却也悬得很。”

  石经纶脸色凝重起来。陛下要换上林通,或许是因为单纯爱重婉贵妃,或许是因为不再信任陆指挥使。

  前者还好,后者那真是要了老命了。

  失去陛下信任的陆指挥使,便是抗过了这一次,也总会有下一次的。

  “为了保险起见,陆指挥使尚需要向陛下表表忠心。”裴慎道。

  石经纶蹙眉:“还能怎么表?指挥使替陛下尝丹药、夜夜持长.枪守在陛下殿前。还苦修青词,年年的贺表都是亲自撰写。去岁还献了《天赐时玉赋》、《龙飞颂》,又寻了两只白狮当祥瑞。”

  裴慎最烦靠裙带、靠阿谀上位之辈,奈何锦衣卫指挥使这位子,最重要的不是武勋卓绝、不是进士及第,而是皇帝的信任。

  无可奈何,裴慎道:“不知陛下是否怀疑指挥使的忠诚,更不知因何怀疑,既然如此,最好的法子便是再另寻他法,向陛下表忠心。”

  “何解?”石经纶问道。

  语罢,只顺着裴慎的视线望去,竟望见自己手上拿着的画。

  “锦衣卫原就有监察朝廷大员的职责,指挥使只需密告陛下,林通太过庸碌,裴慎近来无事,只在寻一被拐的爱妾,耽于女色,赵泉是个酷吏。”赵泉便是陈阁老推举,竞争宣大总督的有力人选。

  裴慎解释道:“这样一来,指挥使便将林少保、陈阁老和我尽数得罪,只做个忠心于陛下的孤臣。陛下感念其孤忠,必不会再对他起疑心,指挥使的位子也就彻底保住了。”

  石经纶大受震动,心道裴大人果真仗义,竟舍得牺牲自己在陛下心中的印象来保住指挥使。

  思及此处,他即刻下跪,重重对着裴慎磕了个头:“我替指挥使谢过裴大人了!”

  裴慎即刻去扶他:“我与指挥使相交多年,应该的。”锦衣卫是他得力盟友,裴慎自然要保住对方。

  语罢,裴慎又笑道:“况且用这办法,明面上的确得罪了林少保,但比起性喜渔色的我、残苛暴虐赵泉,仅仅只是庸碌的林通必定会得到宣大总督这一位子,林少保只会以为指挥使在暗中帮他。”

  “至于陈阁老,只要指挥使之后帮赵泉谋一个不错的位子,陈阁老便绝不会怪罪指挥使的。”

  而他自己?年纪轻轻,功劳太高,正要自污,偏又不能选择那些会留把柄的手段。如今这法子正好。他追索一个被拐妾室,往好了里想,陛下自己爱重婉贵妃,想来只会觉得他情深,往坏处想,陛下最多觉得他年少轻狂,性子浮躁,尚需打磨。恰好,裴慎正要沉一沉。

  既能保住陆指挥使,又能让自己顺势缓一缓,两相得宜的好事。

  见裴慎对自己笑了笑,又听他处处替指挥使着想,石经纶感其恩义,只拱手,掷地有声道:“裴大人且放心!锦衣卫便是上天入地,也必要将这女子挖出来!”

  裴慎温声道:“既是如此,多谢镇抚使了。”

  目送着石经纶离去,裴慎只回到楠木书案前坐下,提起笔,慢悠悠绘了一副雪中红梅图。

  绘罢,他看着那清艳的红梅图,又在旁侧提了一句“风递幽香去,人窥素艳来”。

  作者有话说:

  1. 明代官吏考核有一个纪功图册;戚继光《练兵实纪》中记载,“各营将立功过总薄一扇,每千各与一扇”,约摸就是功过簿的意思。

  2. 本章酒类、什么冷淘面、猪头肉、糖缠之类的事物俱出自《明代社会生活史》

  3.裴慎画的人物像,其实上明代就有工笔画画人物,有一个《明人十二像册》,画人画的还挺逼真。反正我看画我觉得我是能认出来人的,所以画沈澜画像的时候我用了这个。描写如何画的那段是查资料的。

  4.《天赐时玉赋》、《龙飞颂》出自《万历野获编》

第47章

  此时已至八月, 沈澜在杨惟学派来的老仆带领下, 赁了苏州城盘门外如京桥附近的一间临河小屋。

  苏州汇聚四时风物,八方奇玩, 加之人口稠密, 房屋鳞次栉比、辐辙纵横,以至于房价奇高,这么一间房要价一月一两银。

  当日, 沈澜从陈松墨身上取走了三百两银票, 一路花销加上租房、购置生活用品, 如今还剩二百六十两。

  赁来的小院子清幽,周围人家也多家境殷实, 若真有贼,必要来偷沈澜的院子。

  谁叫她家中只有一人呢。

  沈澜思及此处, 待清点完资产, 便将钱分藏好。床后的青砖内、床板下、细布卧单下,再放些显眼的铜钱碎银在斗柜里, 好吸引贼子的目光。

  藏好了钱,又取了十两碎银子,沈澜正打算出门去。

  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道。总得寻个生计。

  她正欲出门,方听见大老远传来一声“王公子——”

  沈澜眨眨眼,看了看柳叶窗,暗道这窗户后头便是从苏州府第一直河延伸出来的支流小河,河下小船往来如织。也不知现在推窗跳下去,来不来得及逃走。

  “王公子可在?”那声音越来越近。

  已来不及了。沈澜阖上窗户, 叹息一声。

  下一刻, 清漆乌木门梆梆地被敲了两声, 沈澜心知她不去开,这人是绝不会消停的,便只好无奈开了门。

  门外是一个约四十来岁的婆子,脸上搓了粉,隐隐露出眼角细纹。着秋香色大袖衫褶儿,底下一条白棱膝裤,挑边藕色罗裙,发髻上斜插着一点油金簪。

  沈澜拱手道:“敢问吴娘子有何事?”

  那吴娘子见她容貌俊俏,身长玉立,貌比潘安,当真是谪仙人在世,又想起家中待嫁幼女娇娇儿,也是好颜色。这两人站一起,当真是一对神仙人物。

  吴娘子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高兴,一叠声夸赞道:“小公子讲礼数哩!”

  沈澜讪笑一声,早知如此,她当日便不该租吴娘子的院子,更不该路过的时候,对着那吴小娘子行了个礼,否则何至于此?

  “公子可要来几块菊花糕?”吴娘子端着一碟用料细腻,香气扑鼻的糕饼前来,笑盈盈递给沈澜。

  “无功不受禄。”沈澜推拒道。

  “公子且拿着,娇娇儿做了好些糕点呢!左邻右舍,人人都有。”吴娘子只硬塞给她。

  沈澜无奈,只好接过:“我去取碗来,这青花碟子劳烦吴娘子带回去。”

  吴娘子笑眯眯道:“公子客气什么!尽管拿去,吃完了再还便是。”

  还碟子总得来家里跑一趟,届时只叫娇娇儿出来接碟子,两相看对眼,这事儿就成了!

  吴娘子算盘打得好,提起一块香帕,吃吃笑道:“小公子这是要出门去?”

  “是。”沈澜解释道:“出门寻个生计去。”

  那吴娘子瞪圆眼睛,眼角细纹都绷开了,惊诧道:“小公子不考乡试?”

  沈澜略一思忖便明白了。这位吴娘子多半以为她是返乡举子,租个小院好读书,以备乡试。

  “自然不是。”心里有底,沈澜便苦笑道:“家道中落,孤家寡人罢了。哪里还有余财科举?”

  吴娘子一时失望,她见这小公子衣着光鲜,气度也好,又是杨家老仆领进来的,想来是富贵公子哥,却没料到,竟是个装穷的破落户。

  “家道中落了,还有闲钱租院子?”吴娘子一时不信。

  见她这般直白,甚至稍显刻薄,沈澜略略蹙眉,只笑道:“自然不是闲钱。”说罢,叹息一声道:“我手中也没几个钱,吴娘子心善,若能略略减免些租金,那再好不过了。”

  这哪行啊!吴娘子纵横桃花巷四十年,与人吵嘴从不认输,闻言却脸色大变,连连讪笑道:“这、这一月一两已是最低了,哪里还能减呢!”

  沈澜情真意切地蹙眉,苦恼道:“吴娘子不包饭食,这一月一两是不是太贵了些?”

  “当初可是说好的!小公子看着也是读过几本书的,怎得如此刁钻。”吴娘子拧着眉毛说了几句,生怕她再砍价,便匆匆离去了。

  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沈澜忍俊不禁,谁知绿纱窗下忽传出男子低沉的嗓音:“览弟,错过此等美人,着实可惜。”

  沈澜一听便知是谁,开了窗,探出头去,一条小河清浅而过,数艘小船飘荡其上,杨惟学一身海天霞色团领衫,头戴玉冠,腰悬缠枝纹潞绸香囊,手持洒金蜀扇,身姿昂藏挺拔,正立在船头,惹得沿河浣衣的妙龄女郎一个劲儿打量他。

  沈澜忍不住笑道:“姑苏人杰地灵,遍地窈窕淑女,娉婷佳人,杨兄所指美人莫不是吴娘子?”

  窗外正坐船的杨惟学,抬眼便见天上粉云如扫,地上小楼清晓,有人凭窗望来,色如春晓,貌比宋玉,扬眉浅笑,漫不经心的样子,端得恣意风流。

  很难说杨惟学这般热心,是不是看脸。思及此处,杨惟学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览弟休要胡言。听我家老仆说起,只道那吴家开画帮的,家资颇丰,有一幼女颇为貌美,览弟丰神俊朗,才华卓绝,娶了那吴小娘子,岂不是天作之合?”

  沈澜知道杨惟学浪荡惯了,约摸也不在意这些,可她不欲再谈此事,以免坏了那吴小娘子闺誉,便换了话题,正经道:“杨兄不在家中温书,来做甚?”

  “我帮览弟找着了这么个好地方,览弟便这般报答我?”杨惟学坐船来寻她,见了她便径自下船上岸。

  沈澜干脆也合上窗,出门去寻他。

  两人正好在乌木门口相遇,沈澜便笑道:“如今已是八月初二,初九便要开始乡试,你竟还有时间来寻我?”

  杨惟学一下子苦了脸,求饶道:“好览弟,我枯坐半日,实在看不进去书,便想着来外头散散心。”

  沈澜会意,挑眉道:“可你一众同窗俱要温书,不好打扰,这才想起我这闲人?”

  杨惟学讪笑道:“哪里哪里,我来寻览弟,且去石湖放舟。”

  沈澜心知,对付这帮世家子弟,你若低声下气,反被认为没骨气,叫人看不起,故而她便是要巴结杨惟学,也从不惯着他。

  于是道:“杨兄,你初九要考试,如今竟还要放纵游乐,想来是胸有成竹,必能做这苏州府的解元郎?”

  杨惟学讪笑,见沈澜不肯随他出去,只好怏怏道:“也罢,不搅扰览弟,我自去放舟便是。”

  “且慢。”杨惟学帮了自己这么多,沈澜难免想回报一二,便开口道:“杨兄,非是我劝你,只是今日初二,初九便要考试,你便是去作耍,心里也挂碍着考试,玩不痛快,或是玩完了,心里又觉得罪过。”

  沈澜久经考场,太知道考前心态了。焦虑、烦躁、担心、期待……很少有人能平常心。

  杨惟学叹息一声:“我自然知道览弟好意。只我实在烦躁,看不进去书,反倒影响考试。”

  沈澜暗道这就是考得太少,按理,周周一考,考到麻木,把高考当成一场寻常考试,平常心最好。

  “据我所知,乡试一考九天,俱在贡院内,年年都有体力不支的,入了考场脑子一片空白的,打翻墨汁、烛台,脏污卷面的……泰半都是紧张所致。”这些俱是听裴慎闲聊时说过的。

  “杨兄这是第一次下场考举人罢?也不知到了考场是否会紧张。”沈澜道,“既是如此,乘着离考试还有七日,杨兄不若叫家人仿着贡院支个考棚,日日只在考棚中读书作文。一来塑造氛围,不至于心思散漫,读不进去书。二来适应考场,到了正式开考的那一日,也不至于太过紧张。”

  闻言,杨惟学一愣,只是细细思索后又觉得颇有道理,且这法子便是这科不中,下科好生备上三年,一样有用。思及此处,杨惟学便正色道:“多谢览弟,我这便回去读书!”

  语罢,又惋惜不已:“览弟灵慧,若能好生读书,必能金榜题名,如今操弄商贾之事,实在可惜。”

  沈澜心道她若要科举,乡试搜身可是要从头发搜到脚底,狠一点的还得坦衣露乳,光这一关她就过不去。

  沈澜只笑笑:“我虽不能蟾宫折桂,可待杨兄跨马游街时,我必定去看!”

  杨惟学朗声大笑起来,只快活道:“借览弟吉言。”

  两人对视一眼,一同笑起来。

  笑了一阵,杨惟学又不免想投桃报李,只问道:“览弟可想好要做什么生意?若有差遣,尽管告诉为兄。”

  沈澜见他热心,便也笑道:“我这生意的关键尽数系在杨兄身上。”

  杨惟学一愣,好奇道:“这是何意?”

  “待杨兄得中解元郎,必有商贾盈门,来求杨兄时文。劳烦杨兄务必拒绝,只将平日里所作时文尽数予我,容我集结成册,苏州士子必定趋之若鹜。若杨兄考中状元,更是天下人都要来买杨兄墨宝!”

  明明是她要借杨惟学做生意,偏要说成士子来求他墨宝,杨惟学一时间被她逗得发笑,只意气风发道:“览弟勿忧,为兄便是为了览弟也要考中这解元郎!”

  这话说的,两人齐齐一怔。

  萍水相逢,对方如此真心待她,沈澜难免有几分感动,便情真意切道:“我落魄之时,能得杨兄一知己,也算不虚此生了。”

  杨惟学也是性情中人,闻言只洒脱道:“览弟如此颖慧,便是一时落魄,也不过龙游浅滩,虎落平阳罢了,早晚有东山再起的一日。我能得览弟为友,亦是侥天之幸。”

  语罢,意气风发道:“且待我做了解元郎,便提着时文来见览弟!”

  沈澜拱手道:“只愿杨兄明年此日青云上,却笑人间举子忙。”

  杨惟学大笑三声,快活离去。

  这边沈澜正为她独家的时文生意忙碌,国公府里石经纶再次前来拜见裴慎。

  “沧州乾宁驿?”裴慎道。

  石经纶拱手,娓娓道来:“前些日子我派人临摹了大人给的画像,分发给各地千户,只叫他们细细留意画中人。千户将消息层层下达给百户、总旗、小旗。”

  “乾宁驿有个小旗心思细,思来想去,周围倒真有件稀罕事。”

  “原来是河颇巷有个卖芦苇席的老者突然发了家,竟买了两亩地,人人都说是来了个富贵亲戚,买了那老者的席子。”

  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各地做生意突然发家的、破产的,遍地都是。一个升斗小民挣了几两银子罢了,无人在意。

  可偏偏陆指挥使发了狠,底下人又盼着有此等机会立功,便悉心留意起周围陌生人、稀罕事。

  “那小旗胆大心细,先是问了见过那公子的婆子,婆子细细形容一番后,小旗便层层上报至千户处,千户取来画像去寻了那老者。一通诈唬,那老者哪里敢隐瞒?即刻认出给他银子的那位公子便是画中人。”

  说到此处,石经纶不免道:“大人,此女颇为谨慎,下船之时着石青襕衫,换了直缀,又涂黄了脸,画粗了眉毛才去见卖芦苇席的老者,为自己弄到路引。若不是大人给的画像本就是男子装扮,加之她五官底子实在太好,恐怕还真就被她糊弄过去。”

  “不仅如此,她恐怕是一路换船,几经周折。若不是那小旗心细,在沧州发现了她的踪迹,我等若跟着船只去查,只怕查来查去,一团乱麻。”

  换的船太多了,又是小半个月过去,哪个船夫还会记得自己载过哪些客人呢?

  石经纶感叹道:“此女好细的心思,若不是遇到了锦衣卫,只怕早已远遁千里,逍遥自在去了。”

  裴慎闻言,只冷冷道:“既然查到了她在沧州开了路引,可知道路引上写的是何地?”

  “苏州。”石经纶道:“我已派人传讯苏州。”

  “她未必会去苏州。”裴慎摇摇头,“若她中途随意找个地方下船,有此路引为证,只说自己临时改道,一样能在当地扎根。”

  既是找人,裴慎绝不愿意放过任何一种可能。

  石经纶拱手道:“既然如此,我便照旧传讯各地,只叫他们继续找。”

  裴慎点头道:“苏州也不能放过,先从苏州寻起。若苏州寻不到,便去寻运河所过城镇,若还是寻不到,再扩大范围。”

  石经纶拱手称是。

  裴慎又道:“且叫兄弟们留心近来租赁、购置房屋的陌生人。”无论如何,一个人去外地扎根,总得有个地方住罢。

  “此外,她心思细,或许会主动结交同行旅客,故而还需留心投亲的、被邀请去旁人家里做客的,乃至于寺庙借宿之人。”

  裴慎思忖片刻,只觉再无漏网之鱼,这才笑问道:“那沧州的小旗叫什么名字?且问问他要什么?”

  石经纶便笑了一声,开口道:“那小旗早说了,愿为大人执鞭坠镫。”

  裴慎便笑道:“既是如此,且叫他来我身侧,做个亲卫。”

  石经纶只道那小旗是时来运转,发达了。宰相门前七品官,裴慎的亲卫,将来被他放出去,做个偏将也是使得的。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石经纶这才告辞离去。

  作者有话说:

  1. “天上粉云如扫,地上小楼清晓”改编自《一落索》李元膺

  2. 时文这个东西,明代就已经有科举辅导书了。但教辅市场潜力很大,一片蓝海。

  3. “明年此日青云上,却笑人间举子忙”出自《鹧鸪天·送廓之秋试》辛弃疾

  4. 关于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个话题,大家都知道明人张居正吧?万历年间,是张居正权势最煊赫的时候,当时他的管家叫游七。有些大臣见了游七,口称贤弟。而那些边帅武将,出入张居正之门时,只能与游七平交。(出《明代社会生活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