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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少远看着她低头走进来,又远远地看了眼已经走到小区门口的那个身影……已经模糊得看不清的身影。眼底似聚起了风暴,如漩涡般幽沉深邃。

他轻笑了一声,这动作抖落了他嘴边叼着的那根香烟的烟灰,它带着灼热的温度落在他的手背上,那滚烫的似能燃烧一切灰烬的力量他却似没有感觉,那目光不知道落在了哪里,眼神悠远又宁静。

直到听见屋外一声电梯到达的轻响声。

他才似回过神来,指尖夹住烟,抬手轻扬,看着它落在了地板上,垂下目光,抬脚碾了几下。

那清俊的面庞,在凉薄的月光下,更显孤寂清冷。

来了吗?很好。

……

闻歌有些心不在焉,刚才在电影院里的好心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消耗殆尽,现在沉重得让她抬不起脚步。

好不容易迈到家门口,她摸出钥匙,慢吞吞地开了门,还没伸手推开,那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

闻歌还来不及害怕,就被黑暗的屋里伸出的一只手牢牢地扣住了手腕,一把拉进了屋里。

那只手,滚烫,干燥,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屋外是一阵风摩挲着树叶的轻响声,明明清风悦耳,可听在闻歌的耳里,却像是魔鬼咯咯笑着,让人毛骨悚然。

她下意识往后一靠,想要挣脱他的钳制。可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也随之施力,紧紧地锁住。那力量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恰好能够扣住她,又不会让她觉得疼。

闻歌这才警醒了一般,放弃了无畏的挣扎,借着已经能渐渐视物的双眼打量着面前的人。即使周围的环境再黑暗,她依然还是看清了面前这个人的轮廓,而有那么一个人,只要一眼,便能让你记忆深刻。

对于闻歌而言,温少远就是这样的人。

刚才是因为他身上有些重的烟味掩盖才让她一时分辨不清。

闻歌的目光从他扣住自己的手上转到他在黑暗里有些模糊的五官,迟疑着出声确认:“小叔?”

没人回应她。

只那握在她手腕上的手蓦然收紧,重重地捏了她一下。

闻歌忍不住皱眉,抿了抿唇角,正要对他冷嘲热讽几句,话还没开口。他的手一松转而扣住她的肩膀,微一用力,就把她按在了冰凉的门后。随之而来的,是门锁碰撞的一声轻响,清晰得像是谁绷紧的心弦被挑断,“嗡”的一声余音不绝。

闻歌最受不了这种小声音,只觉得牙尖似乎痒了一下,那心口被震得发麻。

还未等她从这个声音里回过神,面前锁着她的人,低下头来,寸寸逼近。

闻歌的神经一崩,条件发射般利落地一偏头,同一时间,几乎冷凝的语气轻扬起,带着几分抗拒和恐惧,刺耳得像是尖利的金属在光滑墙面上划过的声音:“温少远!”

他逼近的动作顿时停下来,微垂下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她。

淡薄的月光洒下来,恰好得能看清她此刻所有的表情。紧闭的双眼,紧抿着的唇线,眉心拢起,不止抗拒,还很排斥。

他的心顿时凉得似被冻住了一般,有那么一瞬嗓子发紧得连发声都有些困难。

她偏过头,冷着脸,那双眼蕴着冷意,那样看着他,质问着:“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那寒凉的语气,让他浑身的力气都瞬间被抽走了一般,按压住她肩膀的手一松,滑落到她的手臂上,指尖冰凉。

“是你让我不要喜欢你,那现在呢……”她轻笑了一声,明明是很浅淡的语气,却格外讽刺:“恨不得和我划清界限的小叔,你现在在做什么?”

她缓缓地挣开他的手,指尖碰到他的手时,那骤然凉下来的温度让她冷得一颤,竟有几分寒冬腊月的错觉。

她抿紧唇角,那些被埋藏已久的委屈,不甘,埋怨似乎终于找到了爆发的出口。那积郁在心底很久很久都无法诉说的苦痛,在此刻他这样莫名其妙的态度里彻底被点燃。

“小叔。”她轻轻地叫了他一声,平淡的语气里甚至听不出她此刻的情绪,只有眼底那一闪而过如同泪光一样的光芒却在瞬间深深刺痛了他。

那些无法压抑的感情,那些深埋已久的情绪,在这一个寻常的夜晚,如潮水般,遮天蔽日地涌来。带着咆哮,卷着巨浪,一层层高高地盖下,彻底淹没。

他倾身抱住她,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在他的怀里,她是那么小,那么纤瘦,让他忍不住想抱紧些再抱紧些。那从明尼阿波利斯看见杨乔俯身拥抱她时便存在起的心思,今晚终于得偿所愿,这么久,哪怕此刻再狼狈,也觉得如愿以偿。

他抱得她有些疼,可心却柔软得像是融化了一般。闻歌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地跳动了几下,终究还是狠着心一把推开他。

“温少远,我出国那天就告诉自己,四年,这四年,做到彻底放弃你,不再对你纠缠也不再让你为难。等我回来的时候,那一定是我……只把你当成小叔的时候。”她笑了一声,轻轻的嘲讽,也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他:“我做到了。”

放弃对你的感情,这是对我的救赎。

他站在她一步之外的地方,清俊的面容掩在重重地黑暗之下,让人丝毫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有那低沉沙哑的声音,像是被扯坏的锦帛:“我后悔了……”

凉如水,沉如夜。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悠远又宁静,眼底似有波浪翻滚,夹杂着无措和狼狈,让闻歌心头一麻,别开眼去。

他沙哑着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小歌儿,我后悔了……”

回应他的,是随之响起的开门声,她握着门把,目光凉凉地看着他:“我在那里生了一场大病,出租房里的暖气片坏了,半夜一点暖气也没有。凌晨的时候我被冻醒,被子上面压了一层又一层也冻得发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微移开眼:“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我躲到了楼下的咖啡厅里。下午去上班的路上头重脚轻,被兼职的同事送进医院,才发现40度高烧。那个时候我上大三,我还是希望最脆弱的时候你能够陪着我,可是你没有。

大一第一个寒假,我在小酒吧当服务生,被一个酒鬼骚扰。我打了人跑出来,外面下着雪,我又冷又怕,在雪地里哭着给你打电话。那个时候,我希望是你陪着我,可是你也没有。

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那以后,也没必要了。”

闻歌说完这些,暗暗地握紧拳,克制住不由自主发抖的手。再看向他时,那眼神已经冷冽得再无一丝温度:“把钥匙留下,你可以走了。”

温少远静静地看着她,心头一阵盖过一阵的阵痛压制着他的嗓子,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此刻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心口被她亲手挖了一个大洞,心疼得不行。站立在她的面前时,浑身僵硬得几乎动弹不得。

“我想要你回头的时候,你从来不回头看看。自以为是地觉得这样是为我好,但你从未问过我要不要?”

走廊上灯光透进来,她看清了他苍白的脸色和在光影下显得乌黑的双眼。发了狠,握住他的手,使劲地把他推出门外。

心头憋着一口气,她不吐不快:“你曾经说过的,你牵住我的时候让我也握紧你的手。可我试图靠近你的时候,你却在推开我,一次两次……直到现在,我已经没有再走近你身边的勇气了。曾经的阻碍依然是阻碍,你让我看不清前路,也不愿意再去走那条布满利刺的路。

你让我觉得我爱错了人,所以……小叔,现在后悔,来不及了。”

他依旧安静地看着她,未置一词。

闻歌突然笑了,和四年前一样,不是吗?这样的他,她已经不想再看见了。那会提醒她以前执着得发傻的自己。

她再没有看他,扬手关上门,看着那扇隔着他和自己的门在眼前渐渐的关上,埋在心底蠢蠢欲动的小火苗也渐渐地熄灭。

那深埋了四年的火种,终于要熄灭了。

她看着那最后一寸明亮,问自己——你还在期待什么?

……

等待已久的关门声并没有响起,就在只有几公分的距离时,门外突然伸出一只手,垫在了门框上。厚重的铁门猛然撞上他的掌心,一声骨骼的轻响伴着他的闷哼声,在闻歌的诧异中,温少远的另一只手推开门,以一种强势的姿态入侵。

眼里是闻歌从未见过的笃定和坚持,那眼神灼然发亮,定定地凝视着她:“差之微毫,失之千里。我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格外有力:“十年,用这十年,换一次走进你心里的机会。”

他迈步上前,几步走到了她的面前,那受伤了的手垂在身侧,他却似丝毫感受不到疼一样,只那脸色泛着病弱的苍白:“闻歌,我不想失去你。也无法忍受……我的将来会和你无关。”

屋外又响起了那一阵风摩挲着树叶的轻响声,闻歌看着他,心尖就像是被这股清风扫了一圈,酥酥麻麻的。犹带着刺痛,来得措手不及。

她看着他,凝视了很久,抿唇笑了起来:“当叔侄不好吗?为什么要重新面对以前的那些?你想要我就给?不觉得自己太自私了吗?”

他眉心微拢,左手虚扶住受伤的右手,哑声问道:“那你觉得你能阻止我吗?”

闻歌被他问得一个语塞,目光不由自主扫向他的右手,想了想,问道:“我不觉得四年前你不愿意回应,反而我离开四年你就转念了。我刚回来,你也……”她一顿,显然也发现自己暴露了太多情绪,掩饰一般,故意沉了声音:“你要告诉我吗?”

“不是四年。”他的身影被光影分割得有些模糊,他低着头看她,那声音沙沙的,却格外磁性:“很早……就喜欢了。起初只是以为那是责任心,你的依赖也让我觉得理所当然。后来,是不想改变现状,所以我逃避不愿意面对,就怕你的热度连三分钟都无法持续。是我在害怕,我怕自己护不了你,我怕你以后会后悔选择我,我怕等你再长大些会遇见更多更好的人,你和他们正当合适的年龄,可以一起经历很多和我无法共同经历的事情,我最怕……你离开我。”

他微倾着身子靠在鞋柜上,那表情温柔又沉静:“时迁的婚礼那晚,我原本是想好好跟你谈一谈。我没有想到,会出这样的意外,后来你选择出国……我就说服自己,给你四年时间,四年一过,就是我不顾一切了。”

他偏头,松开的左手握住她的肩膀,低头抵上她的额头。那双幽深沉静的双眸就在她的眼前,漆黑如墨染,悠远如远山。

“我从未离开过你,小歌儿。”

那些你以为你一个人的时光,我同样陪着你。

自私吗?自私。

只为了,要在一起。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你凭什么以为,这一次,我还是会不顾一切地回到你身边?”

……

温少远猛然从梦中清醒,那嗓子干涸地像是着火了一样。他撑着床慢慢坐起来,脑子里一阵阵眩晕般的疼痛,如潮水一般涌来。

她昨晚说得最后那句话就像是一个牢笼,把他紧紧地困住,就连在梦里都疲累不堪。

手指掐住脖子轻捏了一下,他轻咳了几声,下了床。

深秋的夜里有些凉,没有暖气,那凉意似从地底深处蔓延上来的,爬满了每个角落。

他从卧室走到厨房,身后一路亮起灯光,驱逐了这个夜晚的寒凉。给自己倒了杯水,他往后靠在流理台上,目光落下去,往隔壁楼看去。

厨房正对着她的公寓,此刻还亮着灯,不知道是在熬夜赶稿子还是睡着了忘记关灯。

他的手指紧贴在杯沿上,水温渐渐温暖了他的掌心,让他从噩梦中醒来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也有了一丝喘息的时间。

他摸出手机,看着骤然亮起的锁屏上,她远远站在雪地里侧着脸微笑的样子,心底暖意渐起——

那是唯一一次,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转身就能遇见。

只是那个时候她的眼里只有杨乔。

他再也无法说服自己,他们之间没有什么。那颗隐而未发的种子,正在萌芽。所以他在看见闻歌和杨乔一起去买玉镯送给徐丽青的时候才会差点失控。

那些他不想预见的,已经拉开了帷幕。

闻歌的日子和以前并没有什么不同,早上早早地去打卡上班,吃个早饭囫囵吞枣。她已经开始独立跑新闻了,注定比以前依附向老师的时候要更加的辛苦一些。

再加上每月那点微薄的薪资……看着就有些生无可恋。

她刚跑完采访,就接到了辛姨的电话。

这四年,即使她下定决心要斩断和温家的一切过往,可依然无法骗自己,她可以做到彻底放下温家的一切。

温敬和蒋君瑜在她的生命中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以前在a市,她每年都会去他们坟前上香。出国这四年,也拜托了随安然抽空去看看,替他们清扫清扫墓前,点几支香。

辛姨,那个从一开始就接纳她,对她无微不至的关心着,也无限宽容地体谅着她。给了她外婆离世后,再难享受到的长辈的关爱和关怀。

所有的枝根细末,就算经过了明尼苏达最寒冷的冬夜洗礼也从未褪色。

她在路口慢慢停下脚步,刚扬起笑容来,就被辛姨苍凉又带着几分哀求的声音给吓得够呛。她跑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刚坐进去,便听辛姨问道:“闻歌,你回家一趟好不好?”

闻歌握这车门把手正要关上的动作就是一僵,有些不太确定:“回家?”

“昨天老爷子从金光寺回来就闹着要去看温敬,我和老张陪他一起去,上过香下台阶的时候老爷子却突然摔了一跤……我就扶着他的啊,也没什么磕着绊着,就是他软了膝盖摔了下去,整条腿都青了,这么大的年纪了你说……”

“辛姨。”闻歌打断她:“我已经不叫他太爷爷了。”

那端的声音戛然而止,久久地沉默。

闻歌紧握着手机,用力地虎口都要抽筋了一般疼得裂骨。也僵持着,再未出声。

也不知道是谁先挂了电话,那温热的手机被她握在掌心里,她烫得只觉得手心一阵发麻。

……

她心神不宁了一下午,到底还是有些放不下心,边暗骂了一声“骨头贱啊”,边大义凛然地拨了温景梵的电话。

随安然已经怀孕六个月了,温景梵寸步不离地陪着,比当事人还要辛苦几分。就这样的小心翼翼,打死闻歌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给随安然打这样的电话让她跟着瞎操心。

温景梵给她的回答很简单,只有一句话:“不严重,但老爷子今天一大早叫了律师过来,说是要写遗嘱……不出意外,这两天就会有人联系你。”

这么劲爆的消息,炸得闻歌半天回不过神来,“哈哈”笑了两声,才问道:“景梵叔你不是开我玩笑吧?”

这四年前她都跟老爷子闹成这样了,这写遗嘱为什么还要算上她的份?她早已经不是温家的人了。

“也许你要说我偏袒,老爷子这个人嘴硬心软。他这大半辈子过得坎坷又波折,几个叔伯又离世的早,他肩负起的责任比任何人都重,所以掌控欲才那么强。他总觉得自己做得都是对的,并始终坚持着,我们选择包容,是因为我和少远都是他血脉的传承人。几代都改变不了,但是你不用……所以这一些和你无关,你可以不用管。

我早上去看得他,他问我,温敬这一房的分给你好不好?如果他想让你去看看他,不论是要收下他的心意还是拒绝,都亲口告诉他吧。”

这一番话,说得闻歌哑口无言,连接话都不知道要怎么接。

所幸,温景梵也没有非要她表态,只留了一句“我们几个今晚都会在温家,你可以过来。”便挂断了电话。

偏偏是这种态度最可恨,明着是交给你选择,可那话里话外都是“你敢不来”?

写遗嘱……是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吗?

闻歌到底是没去,早早地睡了觉。半夜醒了一次,坐着发了会呆,再睡下去便是一觉到天亮。

老爷子这她是没去,可辛姨约她去看看温敬夫妇的时候,她还是赴约了。

那天天气并不好,雾蒙蒙的。出门前刚下过雨,地面上湿漉漉的,走几步鞋底就能甩起水珠,溅在长裙摆上,像是猝然盛开的鲜花。

送她们来的是温少远,安静地当个司机,到了墓园前停了车,也只走到台阶下便止步了。

此刻闻歌望下去时,他修长的身影立在细雨之中,深秋的雨已经冰凉得下一秒就能凝结成冰了。他白皙得手指被冻得泛着青白色,握着黑伞的伞柄,远远地站在那里,孤单又苍凉。

她捧着花放到墓前,看着墓碑上温敬和蒋君瑜的黑白照片,心里酸涩了一下,还是问道:“老爷子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辛姨笑了笑,看了她一眼:“他以前总说是他克死了几个儿子,那是用他们的命渡了自己,才能有这么长的命。我以前不信的……可现在好像也有些相信了。”

早该作古的年纪,身体硬朗,偶尔小病小灾也无伤大雅,这样一个固执得有些不可爱的老人。每每让闻歌想起来,都觉得心里浮着根刺。

她也想起她刚到温家时的那一夜……

他突然陷入昏迷,独自经历着生死大关,他的几个儿子已不在世,剩下的几个孙子,只有温少远那晚匆匆赶到。

那样苍老的面容,在明亮的灯光下,泛着枯树一样的光泽。

他的孤单,只有闻歌能懂。

这四年里,在明尼苏达,几次深夜噩梦后醒来独自面对一室的黑暗时,对他的埋怨就在不断加深。但站在这里,不远处是他撑着伞默默伫立,眼前是记忆依然鲜活。

总有办法,让她不断心软,心软,再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