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叶浔也没有向两人发起攻击,他咧开嘴,哈哈大笑起来,面颊上却流下了眼泪。又哭又笑的叶浔紧紧握着拳头,大喊了一声:“我害了一个好人!领主是我杀的!”

说罢,他忽然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两人慌忙扑上前去,叶浔的身上并没有任何外伤,但却已经嘴唇青紫,脸色煞白,眼球突出,一张脸变得歪曲。雪怀青皱起了眉头:“不好!先生可能原本头颅里就有病变,似乎是情绪太多激动,中风了。”

叶浔这样的状况,已经不可能再施救。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歪斜的嘴唇仍然在重复着那句话:“我害了一个好人……”

但叶浔气绝身亡之后,安星眠和雪怀青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所措。叶浔临死前吐露了真言,说领主是他杀的,但在场这两人原本就是城邦的通缉犯,说出去又有谁会相信呢?

“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得把这件事先告诉风先生。”安星眠说。

“但是除了风先生之外,没人会相信我们俩的证言吧?”雪怀青担心地说。

“放心吧,还有我呢,”风奕鸣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他的确亲口说了领主是他杀的,我可以作证。”

两人一抬头,风奕鸣赫然坐在小巷的墙上,正翘着腿看着两人。安星眠又惊又喜:“你怎么会来的?”

“我偷偷溜出来的,”风奕鸣说,“我原本在上东陆诗词的课程,上得好不气闷,然后想到你们去找那个脾气古怪的叶浔,总担心会出什么变故,所以趁着老师喝茶的时候,往茶杯里放了点迷药。现在他老人家大概正在打呼噜把。”

雪怀青哭笑不得:“你可真够狠的。但是幸好你来了,否则的话,没有旁证,谁也不会相信我们俩。”

“我是领主最宠爱的孙儿嘛,”风奕鸣挤挤眼睛,“我说出的话,老头子总会听的。不过我也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忙。”

“我懂的,你是想要揽功,说这个真相最终是你调查出来的,”安星眠点点头,“没问题,我们只求洗去雪寂身上的冤屈,这个功劳让你领了去,以后你争夺领主之位又可以多一个筹码了。”

风奕鸣满意地点点头:“这叫做互惠互利,谁都有赚头。”

安星眠看了看风奕鸣。欲言又止。风奕鸣说:“有什么话想说的话,最好现在说出来。现在我们还是朋友,以后各走各的路,想说什么也来不及了。”

风奕鸣的语调里微微有些悲凉,似乎是已经预见到了遥远的未来,安星眠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认真地说:“你以后恐怕不止是想要当一个领主,以你的才能和野心,也许会一统宁州,成为新一代的羽皇,然后把战火燃遍九州。这样的事情,你绝对做得出来,而我也不可能劝服你打消这个念头。”

风奕鸣微笑着看着他,并没有否认。安星眠继续说:“说真的,我很想现在就杀死你,为九州根除未来的隐患,但我做不到这一点,做不到为了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去杀害一个现在还清白无辜的孩子。所以我只想要求你一件事,以朋友的身份求你一件事。”

“你说吧。”风奕鸣收起笑脸,严肃地说。

“如果你真的有成为一个霸主的那一天,希望你能对百姓好一些,”安星眠说,“你可以做一个枭雄,但不要做暴君。”

“我答应你,”风奕鸣郑重地点点头,“以朋友的身份。”

“朋友。”安星眠伸出手,和风奕鸣依旧稚嫩的小手握在了一起。

有了风奕鸣和风秋客的双重保驾,王室最终将叶浔定为了杀害领主的罪犯,雪寂背负了二十年的冤屈也算是昭雪了。而羽笙也因为当年试图用尸舞术操纵领主而东窗事发,锒铛入狱,风余帆的势力因此一蹶不振。风奕鸣在这件事中果然没有白白出力,他的父亲在争夺下任领主的战争中取得了主动。

“风余帆和羽笙这两个家伙,当初审讯我的时候没少惹我生气,现在这样,真是罪有应得!”雪怀青拍着手说。

雪怀青固然十分开心,但也略有一点闷闷不乐,毕竟叶浔曾经那样信任她和安星眠,最终却在两人面前就那样死去了。而且,叶浔一死,他杀领主的动机就变成了一个谜团了。人们纷纷猜测,可能是领主曾经责罚斥骂过叶浔,而叶浔把这些羞辱都记在了心里,最终怒火爆发,杀死了领主。毕竟叶浔就是那样一个坏脾气的家伙,这种说法也说得通。

但安星眠却并不这么想,连续几天都一个人外出,在宁南城里不知调查些什么。雪怀青碰巧感染了风寒,躺在风秋客府上养病,没有陪他出门折腾。但每晚安星眠回来时,她还是忍不住要问一问:“怎么样?找到点什么没有?”

“有一点点小碎片,回头拼凑齐了再告诉我。”安星眠的回答则总是卖关子,那副故作神秘的表情每每让雪怀青有把他杀了做成尸仆的冲动。

六天之后,雪怀青的病终于好了,而安星眠则一大早就把她拎了出去:“跟我到城里逛逛,看看热闹。”

莫名其妙的雪怀青跟着他来到了城里,一看眼前的阵势,她就撇撇嘴:“怎么又是丧仪?上次不就看过了嘛。再说了,这次也没有叶先生来搅和了。”

“我是想告诉你,你真正需要关注的人是谁。”安星眠伸手一指。

雪怀青定睛一看,他居然指向的是丧仪师,这恰好也是上一次被叶浔搅扰的那场丧仪的丧仪师。在那一次,叶浔扔出一块石头,砸中了以为老司祭,老司祭从长长的阶梯上滚下去,又撞翻了这位丧仪师,导致他的头被磕破。现在看来,那一次果然伤得不轻,时隔数月,他的额头上仍然有一个醒目的疤痕。

“为什么要关注这个丧仪师?”雪怀青不明白,“难道他才是叶浔真正的敌人?可叶浔杀的是领主啊。”

“不,这个丧仪师无关紧要,也和整个案子毫无关联,”安星眠说,“我提醒你注意的,是丧仪师这个职业而已。”

“职业?怎么了?”雪怀青不解。

“你别忘了,当年捡到叶浔并把他抚养长大的纬桑植,就是一位丧仪师。”安星眠说。

“是啊,我知道,据说纬桑植还是一位很有名的丧仪师呢,专门给死去的王公贵胄主持丧仪,”雪怀青说,“但我还是不明白你想要说什么。”

“听我慢慢和你说,这是一个听起来极度荒谬、但细细一想又不乏悲伤的故事,”安星眠拉着雪怀青的手,离开了拥挤的丧仪现场。两人在一棵大树旁坐了下来,安星眠说:“叶浔这个人的脾气非常执拗,凡事他认定的事就不容更改,谁对他有一点不好他可以恨一辈子,而与之相反的,凡是对他好的人,他可以掏心掏肺的对待。”

“没错,仅仅是因为我一直对他客气而礼貌,他居然就敢冒着沙头的风险来试图放我走。”雪怀青回忆起旧事。

“所以你可以想象,在叶浔的一生中,最感激、最热爱、最愿意为之献出一切的,肯定就是当年捡到他、抚养他长大的纬桑植。这就是我一直在思考的叶浔的动机。他杀人,是否不是因为自己,而是为了另外一个他所热爱人呢?”安星眠说。

雪怀青有些茅塞顿开的感觉:“这么一说,倒也蛮有道理的,难道是纬桑植曾经被风白暮欺侮过?”

“为什么你们总是要往复仇这个角度上想呢?”安星眠说,“为什么不可以不是复仇,而是一些其他的事情呢?”

“其他的事情?”雪怀青琢磨着,“我还是想不到。”

安星眠说:“最开始的时候,我只是想到,以叶浔低级杂役的身份,无论如何不可能攒出两百金铢,那么他的金铢从哪儿来?很有可能是从他的养父纬桑植那里来的。于是我去查找了一番已经去世的纬桑植的消息,打听到了许多非常有趣的事情。你知道纬桑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雪怀青当然只能摇摇头,安星眠说:“纬桑植出生于一个丧仪师的传统世家。在人类社会里,虽然有类似丧葬师这样的职业,但从事这一行的人地位都很低,还经常被人避讳,觉得不吉利。但在羽族社会里却正好相反,人们对死者的重视与尊崇让丧仪师的地位非常高,有名望的丧仪师都会受到人们的景仰和尊敬。所以纬桑植也一直非常热爱他的职业,非常珍惜传承了十多代的家族荣誉,并且总是在养子叶浔面前强调这一点。

“他甚至也曾想过要培养叶浔接班,但这个捡来的孩子脾气太怪,而丧仪师这个职业,从策划、选人、选材、程序编排、装饰,到最后的主持,需要应对十分复杂繁琐的流程,需要非常高明的沟通技巧、组织能力与审美能力,叶浔绝对做不来。尽管如此,从小耳濡目染,叶浔心里也毫无保留地接受了纬桑植的全部观点,把养父的荣誉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而这一点,就是悲剧的起源。

“我发现,纬桑植虽然把丧仪事业视作自己的生命,但是这一辈子却几乎没有完成过几个特别重要的丧仪,原因很简单——他的父亲太长寿了。二十年前的时候,纬桑植五十五岁,已经做了一辈子的丧仪师,但自己独当一面成为主角却只有短短的七年,在此之前他一直都是给他的父亲做助手。

“更为不幸的是,父亲死后的七年里,整个城邦竟然没有一位重要的、足够分量的大人物死去。虽然这七年中,他也会主持一些王侯和官员的丧仪,但那些人的级别都不够,在等级分化十分严明的羽族,丧仪的排场有严格的限制,让他根本无从施展。你可以想象,这就好比让当年的威武王嬴无翳天天干些清剿山寨土匪的活计,或者项空月这样能治理天下的人才屈身于小县令的位置上,纬桑植内心的郁闷可想而知。

“这种阴郁的心境也让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他的父亲长寿而健康,他却在五十岁后身体就不断恶化,各种疾病缠身。到了五十五岁那年,几乎连平时站立走路都需要拐杖了。他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心情更加恶劣,我问了好几位他当时的朋友,这些朋友无一例外地告诉我,纬桑植每次与他们见面,都会感叹自己时命不济,看来这辈子都无法主持一次真正像样的重大丧仪了。作为一个丧葬世家的传人,这样的巨大耻辱足以让他死不瞑目。既然这些朋友们都能听到他的这番表白,想必他的养子在出宫探望他时也能听到……”

“我明白了!”雪怀青惊呼一声,“叶浔杀害领主……是为了让他的养父得到一次主持重大丧仪的机会!他是为了丧仪而杀人的!天哪,这真的是一个很荒谬的理由!”

安星眠沉重地点了点头:“没错,我想来想去,这是最合乎情理的一个推断了,虽然荒谬,却最为合理。在叶浔的生命中,养父重于一切,他希望在临死前能主持一次主持重大丧仪,这个希望也就成了叶浔的唯一目标。”

“另一个有力的证据是,在领主死前一个月,纬桑植家里被偷走了两百个金铢,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撬门撬窗的痕迹,捕快怀疑是内贼作案,但是把家里的仆人审问了一圈,还是一无所获。对于纬桑植这样的丧仪师世家而言,两百金铢不算大数目,因此事后也没有怎么用力追查。但是现在,我们可以判断出,这个内贼就是叶浔。

“叶浔偷了钱,让债务缠身的李昱成偿清了债务。作为交换条件,他要李昱成配合他的行动,在制定的日期把雪寂骗到御花园去做替罪羊。对于叶浔而言,雪寂是一个远道而来的入侵者,肯定是坏人,他对坏人不需要有丝毫歉疚。而李昱成虽然答应了,但担心时候被查出来,所以偷了一身侍卫的服装,以掩盖自己宦官的身份。之后发生的事情,人们都很清楚了。叶浔杀害了领主,领主的丧仪师一个城邦最高等级的丧仪,他倒是挺会挑。”

雪怀青禁不住长叹一声:“可是叶先生,他看起来是一个很简单的人,怎么能想出那么多点子:打开花园的偏门,偷我父亲的鞋,让李昱成把我父亲诱骗到现场。这应该是一个思维缜密的人才能做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他的思维不缜密呢?叶浔简单,是简单在性格上,却不是头脑,”安星眠说,“我前些年跟随老师四处游历帮助穷人,遇到过不少这样的人,性格怪癖甚至于完全不通情理,但却有着过人的智慧。这种智慧一旦被激发出来,就太可怕了。

“然而,可怜的是,叶浔煞费苦心完成了这一切,却并没能让养父如愿以偿,反而加速了他的死亡。当时,领主被害的消息传了出来,纬桑植的一位好朋友几乎是飞奔到纬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他:他有机会可以主持宁州最大城邦的领主的丧仪了。

“纬桑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问了三遍,才确认领主真的死了,尤其是领主被残忍分尸,这意味着他还能展现自己在尸体妆容方面的不凡身手。这位年迈体衰的老人突然间兴奋不已,仰天大笑了三声,随即身体就硬邦邦地倒下了。他太过激动了,身体经受不住这种突如其来的刺激,竟然就此丧命。

“领主死了,纬桑植最终没能主持丧仪就一命归西,叶浔的悲伤可想而知。他一定是在激动之下对李昱成说了些什么,李昱成担心事发,于是畏罪自杀了。而从那以后,他一看到丧仪,就会想到自己不幸的养父,难免会头脑发热做出一些过激的事情。我们上次所见到的那一幕,其实叶浔恨的根本不是怀南公主,他只是单纯地憎恨这个隆重华美的丧仪而已。”

安星眠讲完了全部的推论,两人久久不语,心里都有许多复杂的念头与感怀。细细回想这一次与苍银之月和萨犀伽罗相关的整个事件,看似有着无数的阴谋和布局,但最后推动一切的,却都是许多不经意间的巧合和意外。假如当初那条豪鱼没有游进被投毒的海域,假如风白暮在叶浔下手前就已经病死,假如雪寂发现凶案时风白暮已经来不及说出分尸的遗愿,假如雪寂不曾在夜间发现聂青的阴谋,假如姜琴音当时抢到的是培养鬼婴的全篇文字、又或者难产时没有遇到安市靳,假如鹤鸿临带着萨犀伽罗逃亡时没有进入建阳城……任何一个环节的缺失,都有可能让历史重新被书写,但这些事情偏偏一件接一件地发生了,他们就像一根又一根的链条,连接在一起,编织出了这个诡谲奇异而又充满无奈的故事。

“就因为一个近乎荒谬的愿望,把整个城邦搅得鸡飞狗跳,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雪怀青感慨万分,“如果叶浔当时没有杀死风白暮,这之后二十年的历史都会有很多地方呗改写,而你和我,也未必还能相遇了。”

“天道循环,世事无常,就不要考虑那么多了,”安星眠微微一笑,轻轻搂住雪怀青,“我们这两年来,见到太多不幸的人,也见到了太多不幸的人,也见到了太多无法实现的愿望。但无论如何,我们还在一起,就已经胜过一切了。命运已经打开了这扇门,前路迢迢,我们就继续走下去吧。”

“嗯,我们一起走下去。”雪怀青把头靠在安星眠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的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一片碧蓝的海水,苍凉的亡歌声正在她的耳边响起。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