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前,这本剑谱已经送出去一次。”秘境之灵戴着面具,箜篌看不到他的表情,也无法从他平板的语气中,听出什么情绪。

但是这句话已经足以让她震惊,五百年前剑谱已经送出去一次,但是凌忧界却没有半点风声。是得到剑谱的人没有声张,还是出了意外,无法再声张?

“天地剑法十分珍贵,得此剑法必定扬名整个天下,问仙成道指日可待,你当真不动心?”秘境之人看着眼前这个少女,语气中带了些许疑惑,“你不想成仙?”

“当然想。”箜篌理直气壮道,“可我是音修啊。”

秘境之灵:“……”

“放心吧,等桓宗与勿川师兄参悟了天地剑法,掌握练习诀窍以后,我们会把书印发出册,让修士们好好学习,绝对懈怠。”

秘境之灵:“……”

这么珍贵的剑法,印发成册?

“我可以进去了么?”箜篌指了指大门,笑眯眯地看秘境之灵,“要不你还是先跟我说说,里面到底有没有危险。”

“死不了。”秘境之灵拎起她,把她扔了进去。

箜篌在空中调整了一个姿势,调动周身的灵气,才没让自己狼狈的摔倒。她抬头看向大殿之上,里面除了一张书案,什么都没有。

她走到书案边,上面放着一本心经秘法,旁边一张泛黄的纸上写着“抄写一百遍方可离去。”

看到这行字,箜篌想起了幼时在景洪帝后宫被女先生刻意刁难,罚她抄书的日子。

“简直毫无人性。”箜篌盘腿坐下,抽出一卷纸,认认真真抄写了心经秘法四个字。

一个时辰后,箜篌放下笔,敲着书案:“我抄好啦,快放我出去。”

秘境之灵闪身出现,他怀疑地看着箜篌:“这么快?”

“唔……”箜篌把一叠纸递给他,“我可是用了好几种字体来抄写,你觉得怎么样?”

秘境之灵接过一看,上面除了心经秘法四个字以外,便没有其他字:“我让你抄写心经内容,而不是名字。”

“那可不行,心经这么多字,我就算抄到秘境关闭也抄不完。”箜篌讨好笑道,“看到我们有几面之缘的份上,你就不要这么认真了呗。”

“完成不了考验,自然只能留在这里。”秘境之灵把纸张放下,不疾不徐道,“在秘境中,不讲感情,都按规矩办事。”

箜篌在心中翻白眼,说是按规矩办事,为什么桓宗一剑劈下去,天气都变了?如今这个世道,连秘境之灵都学会了欺软怕硬,她必须要加倍努力修行才行啊。

“真不能换个条件?”

“可以换。”秘境之灵犹豫片刻,“你告诉我,什么样的考验,对修士更有用,我就放你出去。”

箜篌拿起心经秘法慢慢翻着,听到秘境之灵这话,把书往桌上一扔,双眼放光:“你能保证不伤害他们的性命?”

“为何要取他们的性命?”秘境之灵不解,“主人飞升之时,留下一道神识,希望有更多的修士飞升成仙,取他们的性命没用,尸体放在秘境里会污染环境。”

箜篌:“……”

还是一个非常讲究的秘境。

“进入秘境的修士我会进行筛选,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考验。”秘境之灵道,“你们这些修士,是一年不如一年,五百年前一半的修士有考验机会,到了你们这一批,连一半都没有。”

箜篌这才明白,原来他们之前遇到的幻妖、魅魔以及奇怪的庭院,都是秘境开的小灶。

“我这里有很多考验修士,又不会伤害他们的方法,来来来,我们可以慢慢交流。”箜篌来了精神,给秘境之灵讲了无数新鲜的手段。论折腾人的手段,凌忧界这些修士简直就是小儿科,还不如他们凡人界的种种手段。

很多在凡人界无法实现的方法,在凌忧界反而可以得到完善。

“肉体上的惊吓,怎么能比得上心灵上的拷问?用幻妖来模仿人类,很容易被拆穿,倒不如让人身临其境。庭院里做梦的方式也太简单,心性稍微坚定一些的修士,都能察觉出不对。”箜篌道,“要想让人全心全意投入考验,就要让他们相信,幻境中的自己是真实的,比如说这样……”

箜篌跟秘境之灵友好交流了很久,秘境之灵用玉简把箜篌提的建议全部记录下来以后,才问:“你不怕五百年后的修士,知道这件事以后,给你下诅咒术?”

“不能吧,我这可都是为了他们好。”箜篌扭头,满脸无辜,“更何况只要你不说,他们也不会知道是我出的主意,对不对?”

秘境之灵静静看着她,良久后道:“我明白了。”身为没有性别的秘境之灵,他决定让自己化身为男性。据人类修士说,异性相吸,他变成男性以后,这些女人应该对他会留几分情。

“那你准备放我走了?”

“把这本心经背下来,你就可以出去了。”秘境之灵把心经秘法塞回箜篌手里,在她眼前消失。

“身为仙人留下来的秘境,竟然也要出尔反尔,人与秘境之间的信任没了。”箜篌小声念叨着坐回去,翻开心经慢慢看了起来。

“先有天地,水泽万物,清气祛浊……”

秘境之灵离开箜篌的考研室,捧着玉简想了想,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至少要试试,才能知道这个建议有没有用。

桓宗与箜篌离开秘境,准备继续往下走的时候,箜篌接到了云华门的飞讯符,云华门召她立刻回宗门。

“桓宗,我去去就回,明年宗门交流大会,你可别忘了带我在佩城好好玩。”箜篌跳上飞剑,还不忘跟他约好下一次见面要做的事。

看着笑容满面的少女,桓宗点头:“好。”

可是直到少女离开,他还站在原地,一动也未动。

第二年宗门交流大会时,各大宗门的弟子陆陆续续赶到,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云华门弟子到来的消息,可是里面没有箜篌。他赶到云华门,才得知她闭关的消息。

第三年,箜篌没有出关。

第五年,箜篌还是没有出关。

第十年,箜篌终于出关,修为已经晋升为金丹期,他让林斛送去了贺礼。三日后,他收到了箜篌的回礼与感谢信,信上箜篌的语气疏离又客气,曾经同行的时光,一去不再复返。

五十年后,他听到人说,云华门箜篌仙子为了突破心魔,准备去凡尘界。他赶到凌忧界与凡尘界交汇口时,看到了盛装打扮的箜篌,箜篌也看到了他。

“真人。”她对他微笑,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雪花落了她满头。

“一路保重。”桓宗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雪落进了他的心里。

又一个五十年,他闭关压制不稳的灵台,听到了箜篌突破元婴的好消息,不少人都说,她是修真界当下最有天分的修士。

他仍旧备了一份厚礼,让林斛送了去。五日后,他收到了回礼,没有信。

又过了一百年,他始终无法突破分神期进入化虚境,收到了来自云华门的一份请柬。

云华门箜篌仙子修为晋为出窍期,为贺此大喜,云华门为她举办了一次晋级大典,他也是受邀人之一。

“公子可要去?”林斛问。

桓宗摩挲着请柬上的暗纹,脑子里想的是少女一颦一笑,趴在墙头朝他招手的模样。这份记忆过去几百年,仍旧鲜亮如昨日。

“不去了。”他缓缓放下请柬,闭上眼道,“无需去了。”

又是一百年,他的青丝变白,琉光宗飘起了鹅毛大雪。

有小弟子走过,说着双修大典的事。

“谁要举办双修大典?”他停下脚步,看向这几个新进门,性格尚还毛躁的弟子。

几个弟子看到他,面上露出敬畏之色:“回师叔祖,是云华门的箜篌老祖。”

他怔怔地看着这几个弟子:“箜篌……她要与别人双修么?”

弟子们不明白师叔祖为何忽然如此失魂落魄,偷偷往后退了两步:“师叔祖,您怎么了?”

那个笑容鲜活,会偷偷拽他袖子,说桓宗什么都会的少女,要与其他人在一起了?

捂住闷闷生疼的胸口,桓宗吐出几口鲜血出来。

“师叔祖,您这是怎么了,快去请林老祖来。”

是啊,他是怎么了?

桓宗茫然四顾,箜篌说,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可以尝试着向人撒娇,他可以向谁撒娇呢?

“我……我……”他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些急切的小弟子,心口的痛越来越强烈。

我是怎么了?

“咳咳咳。”桓宗睁开眼,面色煞白,口中吐出污血来。这是一间十分舒适的屋子,有床有书架还有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仙人骑鹤的图,留白处上写着“天地之大,顺心而为”八个字。

用手帕擦干净嘴角的血渍,桓宗站起身走到这幅画前。

“天地之大,顺心而为……”

方才,他的心神被吸入了幻境之中?

这个幻境太过真实,真实到他此刻还有些许恍惚。他从未想过,箜篌会跟其他人结为双修道侣。

他想她永远鲜活快乐的活着,成为厉害的修士,最后飞升成仙,唯一没有想到的,便是她会有道侣。

转身走到门口,他伸出手去拉门。轻轻一用力,门开了。

“终于出来了!”箜篌从房间里冲出来,脚步欢快得像是与师姐们一起去买最喜欢的飞仙裙。

听到对面有开门声,她收起自己有些忘形的喜悦之情,抬头往对面看去。

白衣翩翩,面如冠玉的男人也望向了她。

第82章 丧心病狂

“桓宗。”箜篌没有想到她与桓宗的距离,就只隔了一个院子。她拎起裙摆小跑过去,跑到一半时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几眼,确定这是真的桓宗以后,才继续朝他跑去。

跨上台阶,箜篌还没说话,桓宗已经伸出手,轻轻的,稳稳的拽住了她的袖子。

“我难受。”黑黝黝的眼眸看着箜篌,里面似有无限委屈。箜

“怎么了,怎么了?”箜篌扶住他的手臂,“是身体不舒服?”

桓宗缓缓摇头,他低头看着箜篌眼底的担忧与焦急,轻轻浅浅的笑了。

“难受还笑……”箜篌在收纳戒里找了找,取出一粒凝气丹喂到桓宗嘴边,“先把这个吃了。”

含住药丸,桓宗声音沙哑:“谢谢。”

“不客气。”她看了眼四周,大声问,“秘境之灵,你还在不在,我们可不可以出去了?”

没有人回应。

箜篌抬高嗓音:“秘境……”

“别叫了。”一身玄衣的秘境之灵出现,带着白色面具的他,永远是没有表情的模样,“公共场合,不得大声喧哗。”

“可这里只有你我三人。”箜篌道,“算不得公共场合,桓宗也不介意我喊大声一些,对吧,桓宗?”

桓宗点了点头,龙吟剑在手中出现。

秘境之灵往后退了一步,冷声道:“以你们的心境与能力,再留在我这个秘境中,也没有什么用处。”他一挥手,箜篌与桓宗面前出现了很多块玉牌,这些玉牌外形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差别。

“这些玉牌是很多宝箱的钥匙,你们可以从中挑选一把。”秘境看着桓宗,“五百年后,你们不要再来了。”

箜篌顺手挑了一块玉牌,顺口抱怨道:“我们也勉强算得上有朋友之谊了,你竟然如此无情。”

“我只是秘境,不需要有感情。”秘境之灵不想跟箜篌多说,“选好了就走。”

“等等!”箜篌见秘境之灵又打算直接消失,连忙叫住他,“宝箱我可以不要,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

秘境之灵转头看她。

箜篌双手合十,眼巴巴的看着他:“你可是仙人留下来的秘境,比其他秘境厉害,心地也一定很善良,帮帮忙啦。”

“吹捧的手段对我没有用,秘境是不会有感情的。”秘境之灵语气冷淡,“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我想知道某些药材在什么地方,还请告知。”箜篌朝秘境之灵行了一礼。秘境之灵身上有仙人留下的神识,肯定也就知道一些仙人才知道的东西。

“药材?”秘境之灵看了箜篌一眼,这个人类女性身体健康,亦无暗疾,根骨心性也不错,是个有仙缘的人。倒是她身边这个男人,虽然根骨资质出众,也有几分仙缘,但是灵台却出了问题,若有不慎,恐怕修为只能止步不前了。

“对,这些药材,您可知道它们在何处?”箜篌把药方交给秘境之灵。

秘境之灵接过一看,这是几千年前的药方,用于修士心境不稳,灵台破裂。但是由于药材太过昂贵,很多修士若是灵台被毁,就只能等着寿元耗尽的那一天。

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这个药方又重现于世。

上面这些药,在主人飞升之时,已经是举世难寻,现在的修真界灵气越来越稀薄,又如何长得出这些稀世药材?

“放弃吧。”身为秘境,他学不会人类拐弯抹角的说话,“上面很多药已经灭绝,你找不到的。”

“不试试,谁也不知道结果。”箜篌道,“请告诉我它们曾经所在的位置。”

“我只知道其中三样药材曾经的位置。”秘境之灵见她坚持,指了指其中三位药材,“无妄海之南,听风谷底,还有……”

秘境之灵顿了顿:“凡尘界。”

“凡尘界?”箜篌从凡尘界来,知道凡尘界灵气有多稀薄,没想到这味名叫苍玉耳的药,会在人间界,“在人间界什么方位,我们要怎么才能找到他?”

“我不知道。”秘境之灵道,“据传这味药是是一位帝王,为了拯救他心爱的女人,日日用帝王之血灌溉,最后养出来的花。我不曾见过,脑子里有关这味药的消息,就是一千八百年前的人间界。”

“一千八百年前……”箜篌快速推断一千八百年前是什么王朝。

一千八百年前是西凤朝的天下,帝王桑羽对发妻情深义重,发妻病逝以后,便没有再娶。深情的男人少有,从一而终的帝王更是难寻,所以尽管过去了近两千年,仍旧有无数女子提起这位帝王。

越是难得的东西,就显得越珍稀美丽。

对于后宫女人而言,桑羽的行为就像是一个梦,一个属于其他女人的梦,她们都是观梦人。知道梦有多美,却永远碰触不到。

“多谢告知。”箜篌朝秘境之灵行了一个大礼,秘境之灵往旁边避了避。这个女人身上有龙气与仙缘,他受不了她的大礼。

“你们走吧。”秘境之灵道,“五百年后,你们两个不要来了。”

箜篌走了几步,停下脚步转头看秘境之灵:“我们走了以后,你要独自一人在这里待五百年吗?”

秘境之灵侧身而立,没有看她亮晶晶的双眼:“我不是人,也不懂你们人类的寂寞。”

“可是当你拥有人的身体,学会了人类的语言,知道退让与惧怕以后,与人又有什么差别?”箜篌无法想象,在一个空荡荡的地方独自待五百年是什么样的感受,“要不要……出去看看?”

“现在的修真界与几千年前相比,有了很大的变化,你不好奇么?”箜篌觉得,一个懂得思考,还会在桓宗强大武力下选择退让的秘境之灵,已经与人无异了。

“我很好奇。”秘境之灵用没有起伏的语气道,“可是我是主人留下来的意志,我想帮他看到下一个飞升者出现。等你们修真界有了新的飞升者出现,我会出来看看的。”

“可是……我们凌忧界已经一千年没有飞升者出现了。”箜篌有些不忍,“你要一直等下去吗?”

秘境之灵很认真的点头:“一千年没有,那就等两千年,两千年没有那就等五千年,只要凌忧界不消失,我就不死不灭,没有关系。”

看着秘境之灵戴着面具的脸,箜篌竟在白白的面具上,看到了几分坚持与可爱。

“也许一百年后,就会有人飞升,到时候你就自由了。”箜篌朝他挥了挥手,“那……下次见。”

秘境之灵看着她,就在箜篌以为他会说出什么不舍的话时,他开口了:“修真界现在的女修,都像你这般聒噪么?”

箜篌:“……”

“告辞,不送。”箜篌转身拽住桓宗的袖子,往外走出。

秘境之灵也不动怒,看着她与桓宗离去,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结界之后,站立的姿势也没有变过。风吹起他的头发,弹指间整个秘境被细细密密的雨水笼罩。

一场花雨,算是他为这个“朋友”送行?

走出结界,外面是巨大的金殿,金殿上漂浮着许多散发着金光的箱子,这大概就是秘境之灵所说的宝箱?

手中的玉牌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与中间某个宝箱重合在一起,宝箱打开,一件散发着五彩霞光的法器掉在箜篌手里。

法光闪耀过后,箜篌才看清这竟然是一把极其漂亮的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