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思思没有在意,下雨对她没有半点影响,雨水一靠近她周身,就像遇到一道无形的屏障,朝一旁滑落。瓢泼大雨之中,傅思思衣衫未湿半点。

反而大雨之中,她的身形变得更加鬼魅难以捉摸。

大雨如帘,忽然一只晶莹剔透的手掌悄无声息探入,直抵师北海面门。五指半张,每根手指亮起不同元力的光芒。

金木水火土,五行成环,隔空按下。

师北海心中一凛,不退反进,吐气开声,手中的长枪宛如毒蛇,刺向傅思思的腹部。

傅思思气得差点把牙齿咬碎,自己这一掌固然能够击杀师北海,但是师北海这一枪,自己也绝对重伤。她已经好几次被师北海两败俱伤的打法逼退。

师北海的悍不畏死,她一点都不怀疑。

神畏如此,北海亦如此。

无奈之下,傅思思手腕一翻,五指倏地合拢,化掌为啄,指间五元合一,光芒暴涨。

轻飘飘地啄在长枪枪尖。

师北海如遭雷击,控制不住身形,蹬蹬蹬连退七八步方稳住身形。他身后的其他人,东倒西歪。

啪,长枪枪尖碎裂,被称为最坚硬之物的苍穹铁,也支离破碎。

这一击的力量傅思思也飘飞十多丈,才稳住身形,看到对方战阵破碎,兵器碎裂,她不由露出笑容。

而在另一面,大雨之中,拎着光秃秃枪杆的师北海,看着一片汪泽的四周和没膝的积水,也露出笑容。

第六百五十九章 大海

电闪雷鸣划破恍如暮夜的长空,也难照亮暴雨如注遮挡的视野,水雾激荡蒸腾,模糊了天地万物。

雨水化作小溪,哗啦啦流入随处可见的坑洞。然而不过片刻,大大小小的坑洞,变成大大小小的湖泊。倘若站在乌云之上,便会看到壮观的一幕。四面八方的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朝此地汇集。笼罩方圆百里的云层,不仅没有降下暴雨而变薄,反而愈发厚实,就像一座在不断隆起攀升的山脉。

云山之内,粗壮的闪电宛如肆意疯狂的银色蟒蛇,轰隆炸裂的雷声一声比一声高,仿佛连绵不绝的云山之内,藏着百丈巨人,赤膊半身,怒目圆睁发须皆张,正在拼命擂动战鼓。

傅思思终于注意到雨势的不同寻常。

天空坠落的不再是雨点,而是垂下一道道连绵水线,而且水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粗。

就算她的经验再少,也明白此时的雨势绝对不正常。

填满坑洞的积水没有遏制势头,它们漫过草丛,不断疯狂上涨,没过膝盖。放眼望去,荒野变汪洋。

王二蛋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宛如末日的场面。

他打了个寒颤。

气温在急剧下降,呼出的空气已经变成一道道清晰可见的白气。他浑身早就被雨水打湿,此时温度骤然下降,忍不住哆嗦。

师北海……这就是师北海!

王二蛋有些明白,为什么部首大人会对师北海如此推崇。

因为深受万神畏的喜爱,平日里他几乎都是跟随大人左右。五行十三部,中央三部地位超然,看其他战部自然免不了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对其他部首,大人固然没有流露什么轻视,可是唯独对师北海似乎……算得上推崇有加?

大人的原话,王二蛋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次大人非常罕见地喋喋不休。

请原谅他用上“喋喋不休”这个词,绝对无损他对大人的尊敬。只是他已经习惯了平日大人的沉默寡言,大人一口气说这么的话,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印象实在太深刻。

“师北海,大海啊。”

此时大人还和往常一样,说话那么简短有力。

“大人,什么大海?是心机深沉得像大海吗?”

王二蛋的好奇回应,就像导火索一般,引起大人的兴致。

“哈,见过大海吧。安宁之时,风平浪静,万里无波,不见棱角,初看壮阔,时间一久,就枯燥单调得令人生厌。你若看他生活,就是这般没意思,一览无遗,无趣又无聊。”

王二蛋当时觉得大人的话形容得太贴切,师北海大人不就是这么一个无趣无聊的人吗?生活乏善可陈,当时战绩平平,也没听有什么脾气,没有挑战谁,在一众部首之中,没什么存在感。

“好像是啊,北海大人生活挺枯燥的。”

然后接下来,大人的反应,就让王二蛋有些目瞪口呆。

“比我还无趣无聊的人,大概只有师北海了。看看乐不冷,虽然做不好部首,但是挑战岱刚的雄心不灭。叶白衣呢,战功赫赫,声名远播。其他部首也各有建树。再看看师北海,这些年做了什么?哦,给他女儿做了一杆枪。”

“好像是哦……”

王二蛋小心地回应,大人说“哦,给他女儿做了一杆枪”时的不爽、愤然和破罐子破摔的神情,他终生难忘。大人冷酷杀伐的脸上,怎么可能出现这样的神情?

“呵,这杆枪倒是费了不少心思,搞出什么苍穹铁,还专门跑去杀了头座云鲸。说是什么座云鲸冲营冲城全军苦战,冲个屁营啊,座云鲸脑袋被门夹了从那么高飞下来冲营冲城?呵,没过两天,长老会希望他接手大长老之位,他说北海军务繁重,他太忙。呵呵,太忙!”

还有之后大人满脸嘲讽:“这么一个无聊至极的家伙,年轻的时候居然还是浪荡子,可怕吧。”

王二蛋听得心惊胆战,但还是鼓起勇气:“大人您好像很推崇北海大人呢?”

万神畏很干脆点头:“没错,这些部首里面,我最不想与之为敌的,就是师北海。虽然这家伙喜欢装死、装没听见、装和他没关系。”

“啊!为什么?”

“因为大海,不只有安宁平静。”

这段不长的对话,王二蛋在大人那张杀伐磨砺成岩石的脸上,见过有史以来最丰富的表情变化。他敢发誓,在这之前,他以为大人冷冰冰的脸已经失去表情变化的能力。

现在,王二蛋不得不佩服大人的眼光,可不是大海吗?

放眼望去,真的成了一片大海,水位此时已经淹没他的腰部。他如今精疲力竭,莫说升空,就是游泳的力气都没有。

他心中哀叹,不会吧,没死在血修妖女手上,没死在天叶妖女手上,要淹死在北海的大水里?

咦,叶白衣居然……漂浮在水面上!

王二蛋一愣之下,喜出望外。扯了扯叶白衣的头发,浮力居然非常好!

就这么一会,水位淹没到他的胸膛。

顾不得其他,王二蛋鼓起最后一丝余力,手脚并用,爬上叶白衣的身上。

还好还好,叶白衣还是浮在水面上,没往下沉多少。

王二蛋松一口气,终于不会淹死在自己人的大水里了。

趴在叶白衣身上的王二蛋,忽然发现,叶白衣的脸近在咫尺,这让他感到有点点怪怪的,心里还有点发毛。

想了想,王二蛋还是努力挣扎着起来,把身下的叶白衣翻了个面,让叶白衣脸淹在水里,他趴在叶白衣的背上,顺手攥着叶白衣的头发。

看不到叶白衣那张脸,王二蛋这才放松下来。

不得不说,叶白衣这个俘虏真是万能,当了盾牌之后,又可以当木筏。

不用担心被淹死的王二蛋很快被前方的激战吸引。

傅思思知道自己落入师北海的圈套之中,反而冷静下来。她不得不承认,师北海棋高一着,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她会放弃。

相反,她发起了更加猛烈的攻击。

身形倏地消失在半空中,幽灵出现在师北海的左侧,手中五指再度亮起五种元力的光芒。

她故意挑选师北海的左侧,就是看中师北海长枪碎裂。

然而就在此时,傅思思眼前一暗,突然失去师北海的身影。

只见师北海头顶天空垂下的上百道水线,齐齐一偏。此时天空降落的水线粗如胳膊,如同上百道粗壮的鞭子,狠狠抽向傅思思。粗壮的水线势大力沉,划过空气,发出低沉而摄人心魄的啸音。

师北海身后的齐修远露出嘿然之色,他的双手在水中划出相反的圆形轨迹。

其他人还没有恢复过来,只有身为副部首的他,还有余力。

在水中,齐修远的信心大涨,他们可是北海啊!

轰!

漫天水花炸开,无数水滴朝四方激射。它们速度如此之快,与空气剧烈摩擦,还没有飞出三丈,便蒸腾成雾气。

浓浓的白色雾气笼罩,看不见里面的光景。

齐修远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能够伤害到傅思思,但是他却希望能给对方造成一些麻烦。

他盯着那团雾气,如临大敌。然而雾气翻腾,却凝而不散。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抹身影,他心脏猛地一跳,不好!

不知何时,傅思思出现在师北海的头顶!

傅思思眼中杀机弥漫,手掌直指下方的师北海。晶莹剔透的手臂,从手腕到肩膀,九圈五行元力环节节亮起。

最靠近肩膀的五行环,倏地旋转错位前移,和前方的五行元力环合而为一。接着旋转五分之一,再次前方的元力环融合。

啪啪啪。

密集的爆音就像炒豆子般响起。

弹指瞬间,九道五行元力环合而为一,出现她虚张的五指。

炽目的光柱从傅思思五指间的元力环中喷涌而出,宛如斩破天地的光剑,朝师北海激射而去。当光柱喷涌的瞬间,时间仿佛停止,漫天大雨竟然停住。

数不清的水球,悬浮在空中,诡异得就像梦幻之境。

齐修远骇然色变,元力……周围的元力,竟然失去控制!

师北海双目低垂,眼睑半阖,双手握住光秃秃的枪杆,枪杆淹没在水中。

从刚才齐修远出手,他就动了,多年配合,大家自有默契。

双手紧握枪杆,缓缓上挑。他的动作如此缓慢,以至于看上去就像在水中一动不动,仿佛手中那杆没有枪头的枪杆有千钧之重。

然而,它确实有千钧之重。

当傅思思冲破水雾,出现在他头顶,手臂光环亮起时,缓慢的上挑开始加快。

随着枪杆上挑,他面前的水面在上升。

不是十丈水面,不是百丈水面,亦非千丈水面。在他面前,目光所及的水面,目光所不及的水面,都在随着那杆光秃秃的枪杆上升。

方圆百里的汪洋,被师北海手中的枪杆挑起,离开地面。

师北海的双脚就仿佛生根一般,他的神态看不出喜怒,就这么缓慢地,一点点挑起整片汪洋。

枪杆上挑的速度在加快,汪洋大海翻转,吞噬天空那些悬浮的水球。

傅思思只觉的眼前骤然暗下来,一面高入云霄、宽阔看不到尽头的水墙,以无可抵御之势,从四面八方轰然呼啸碾压而来。

大海,不只有安宁平静。

第六百六十章 神虎

这是什么?

傅思思神情惊恐,四面八方疯狂碾压而至的水墙,无处可避。排山倒海的水墙,它们发出轰隆巨响,来势奇快无比,挟着磅礴万钧的威势。

强烈的窒息感笼罩着她,如同置身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内,异常渺小。

死亡如此之近,下一刻自己就会被碾压粉碎!

她的手足冰冷,有些惊慌失措,脑袋轰鸣,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师北海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实力?一个北海部首而已……

北海部首而已!

怎么可能有如此实力?

仿佛有个声音在她脑海厉声尖叫,死亡带来的强烈震颤,令她浑身汗毛根根直竖,瞳孔失去焦距,最原始的求生本能激发出来。

她失控尖叫,尖叫声就像一把锥子,刺穿雨幕和大水。

虚张的五指,猛地回拉,宛如收网。

眼看就要击中师北海的炽目光柱,倏地崩散,化作五种颜色各异的光索。金木水火土,五根元力光索倒卷,宛如五条巨蟒,倏地缠住傅思思。

在最后关头,她选择了自保!

没有闪电般的天人交战,只有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在这场矛对矛、杀招对杀招、死亡对死亡的对话最后关头,她退缩了。

时间仿佛定格,目光交错的一瞬,她看到自己的对手。

地面的师北海身上甲胄半碎,踩在水里,双手握着光秃秃的枪杆,仰着脸注视着她。他脸上无悲无喜,看不见愤怒,看不见轻视,目光深沉如水。

匆匆一瞥,却是她此生难忘的场景。

深不可测的师北海!

呼啸轰鸣的大海淹没了她的视野,排山倒海的巨大冲击力接踵而至。

她闷哼一声,大脑陷入短暂的空白。

方圆百里之内的洪水疯狂朝此处涌来,狂怒的巨浪连绵不绝,它们就像一只只巨大的手掌,狠狠拍下。激荡爆裂的水花,甚至冲上千丈高空。恐怖绝伦的力量肆虐,大地在颤抖。

唯独师北海脚下这片水域,波澜不兴。

他注视着眼前壮观的景象,有些出神。更壮观的北海之墙,已经烟消云散,个人的力量,终是渺小啊。

忽然,怒涛之中,一道光芒冲天而起,消失在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