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已经打春了,尽管有寒风,但太阳一出来,身上还是暖融融的。

晏薇欢快地走在出城的路上,春草应该已经吐芽,一年中最初的采药季节又到来了。

“薇姑娘!这么急匆匆的,这是要去哪儿啊?”

听到这个声音,晏薇一脸的不自在,慢吞吞转过身来。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打扮得花枝招展,扭着肥胖的腰肢,快步走过来,扬手道:“哎哟!正打算去你家找你呢,可巧就在这儿遇上了!”

晏薇不耐烦地道:“是巫姠啊,什么事?”

那被称为巫姠的女人拍着双手道:“找你自然是好事儿,过两天就是河神祭了,今年你来扮演河神娘娘可好?”

晏薇奇道:“往年不都是鹿堇扮的吗?”

巫姠道:“快别提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摸摸和别人搞大了肚子,这河神娘娘必须处子来扮,你是知道的…”

晏薇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什么?!鹿堇怀孕了?我怎么不知道?”

巫姠奇道:“你们两个不是很要好吗?怎么,她连你都没告诉?别看这姑娘平常斯斯文文不言不语的,心里主意可大着呢!”

晏薇低头回思,自从黎启臣来了之后,忙着给他治伤,加上冬天寒冷懒得出门,和鹿堇确实渐渐疏远,算来也有三个月没见过面了。

巫姠继续在那里唠唠叨叨:“这姑娘办事也不地道,都到这个节骨眼儿了,才说自己怀了孕,就只有这三五天了,让我临时上哪儿找人去,思前想后,也就你最合适了!”

晏薇嗤道:“我哪里合适了?长得又没鹿堇姐漂亮。”

巫姠拍着大腿笑道:“薇姑娘,你呀!对自己的相貌也太不上心了,你五官眉眼原是极精致的,若淡淡敷层粉,点上唇,不知道有多好看!”说着上下打量晏薇,口中啧啧有声,倒像是看到什么美味一般。

晏薇不耐烦地道:“我懒得弄这些,我还有事呢!”说罢转身要走。

巫姠忙拉扯住晏薇的衣袖,道:“哎!你听我把话说完啊!扮这河神娘娘,相貌尚在其次,关键是水性要好。河神祭虽在凌汛之前,但是有些年份凌汛来得早,还是有点儿危险的。十几年前就死过一个姑娘,大王震怒,可不能再出事儿了!”

晏薇道:“水性好的姑娘也不止我一个,您可以找别人啊。”

巫姠笑道:“要水性好,还要模样周正,还要是未嫁的处子,岁数还不能太小,太小的姑娘,身量未长成,穿上河神娘娘的礼服不好看呢!这河神祭那天,王公贵族都要来观礼的,就算大王不来,也必派一个公子前来…”

晏薇张口打断她的话:“呦!合着是来笑话我嫁不出去呢!”

巫姠赔笑道:“我的好姑娘啊,你又想多了,原想着这是好事儿,鹿堇也说你合适,才来找你的。扮河神娘娘多好啊,一夜之间全城闻名,第二天提亲的就踏破门槛!”

晏薇冷笑道:“我的终身大事,还不劳您操心!”

巫姠右手在脸上虚打了一下道:“你看我这臭嘴,净说些姑娘不爱听的!这事儿也不是让你白做的,十斗谷物、两匹缣帛,还有河神娘娘那身衣服,就都是你的了!那衣服可是姜国的丝绸,姜国的刺绣,你就是有钱也买不到的!”

晏薇听了,微微有点心动,道:“那鹿堇做了两年的河神娘娘,就有两套衣服了?”

巫姠笑道:“那可不是!每年都要去姜国定做新的!之前历任河神娘娘,都把这衣服留着当嫁衣穿,最吉利不过了,两口子恩恩爱爱,就像这绛水一样绵长不绝!”

巫姠看晏薇不搭话,又继续道:“除了谷物和缣帛,大王或者公子还另有赏赐呢!你爹离家已经有一年多了吧?你家里还多了个病人,生计上想必也是拮据的,毕竟会去找你看病的人可不多…”

晏薇冷笑道:“哼!那个自然,我父亲现在不在,找你们这些巫觋看病的自然就多了,我父亲若在,你们也只得喝西北风罢了!”

巫姠赔笑道:“你爹晏长楚是神医,咱们自然比不了,想当年还是医正大人呢!不过那都是你出生前的旧事儿了。扯远了,薇姑娘你好好想想,这事儿应下来没错的,自己得实惠,其实也没什么凶险,我若找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万一出了什么事儿,你也良心不安啊,是不是这个道理?”

晏薇一脸的讥讽,冷笑道:“你们巫觋不是一向号称多知多识,笑我们医家只会治病救人,你们不仅会治病,还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掐会算,祈雨祈晴,你算算河神祭那天会不会有凌汛,会不会出危险不就是了!”

巫姠尴尬笑道:“是、是…我们就是混口饭吃,哪有百试百灵的事情…你以为这行好当吗?祭祀出意外,杀巫觋祭天的事情历来有多少?十几年前那次出事儿,就死了三个人,你当是好玩的吗?唉!”

晏薇道:“既然这么危险,那我还是不干了。”说完转身要走。

巫姠忙张开双臂拦挡:“哎哟!我的好姑娘啊,真格的一点儿都不危险。十几年前河神祭用的是只有几案大小的筏子,而且那时候有陋习,如果河神娘娘落水,说明是被河神爷收了去了,一概不许救。那之后大王便改了规矩,筏子又大又稳,顺水漂下去,刚好在绛水转弯的地方就会靠岸停下来,也就不到一里水路,就算有意外,凭你的水性也可轻松应付,不信你去问问鹿堇,她的水性比你差远了,都不担心呢!”

晏薇略一沉吟,道:“好吧!我去问问鹿堇,回头再给你回话。”

巫姠喜道:“你可得抓点儿紧。你若不答应,我还得另外找人,你若答应了,也要先试穿衣服,学学礼仪,了解仪程。万一在大王面前出了岔子,我这颗脑袋就保不住了。”

晏薇不耐烦地道:“真啰嗦,我先去鹿堇家一趟,天黑之前,必找你回话,还不成吗?”说罢转身折向北行去。

这是城北的一座小小宅院,不大的庭院中种着枣树和椿树,曲尺形的一堂两室更是干净规整。

暖暖的阳光透过花窗洒进来,给室内镀上了一层金橙的颜色。地下燃着炭火盆,隐隐散发着肉桂香。床上坐着一个女子,面容姣好,皮肤白得如同透明一般,衣服裹了一重又一重,越发显得人伶仃可怜。

晏薇惊道:“鹿堇!几天不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鹿堇有几分不好意思:“对不住啊…晏薇,你已经知道了吧?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只是身子一直不好,畏寒怕冷,懒得出门…”

晏薇:“是呀!刚刚听巫姠说的,我就立刻赶过来了,到底怎么回事啊?快说给我听听!”

鹿堇放下手中的活计——是个小婴儿的短衫,低头轻轻道:“也没什么…腊月祭灶的时候认识的,就…那个…了…”声音低到几不可闻。

晏薇急道:“哎!那他怎么不娶你过门?!”

鹿堇捻弄着衣角,低声道:“才出正月,他就当兵走了,听说是去姜国边境的长岩关…他家兄弟三人,他行三,你知道的,一家三丁,按律他须得当兵…”

晏薇道:“那也该先让你过门才是。”

鹿堇道:“已经纳吉纳征了,只是时间太紧,没有来得及合婚…”

晏薇松了一口气,道:“哦…原来是这样,那你怎不住在夫家?”

鹿堇道:“他幼年丧母,大哥、二哥还未娶妻,家境也略贫寒些,家里都是男子,诸多不便…再加上我害喜严重,娘说还是她来照顾我为好…”

晏薇急道:“既然身子不舒服,为何不来找我?”说着便拉过鹿堇的手腕把脉。

鹿堇抬起头,轻轻一笑:“其实也没什么病,只是害喜,吃不下东西,害喜应该是没药医的吧?”

晏薇摆手让她别说话,又拉过另一只手把脉,沉吟半晌说道:“是没什么大碍,但总这么瘦,对胎儿却是不好。”

鹿堇笑道:“没关系,过了这段日子就好了。”

晏薇道:“过两天我给你配服药,既温补又调理肠胃的,会有些效果的。”

鹿堇握着晏薇的手,笑道:“那麻烦你了。”

晏薇抬眼一看鹿堇颈中,惊道:“你的玉呢?”

鹿堇一笑说道:“自然是给他带走了…”

晏薇有些微恼,嗔道:“你知道的,这护身的玉,从小戴上,便不该摘下来的,否则便失了庇佑,尤其你是有身孕的人…”

鹿堇笑着轻拍晏薇的手背:“他此去边境,恐怕有凶险,让他戴着不好吗?况且他的护身玉也给我了呢!”说着拈起腰间的一条绦子,上面系着一块虎形的杂色玉佩。

晏薇问道:“会和姜国开战吗?”

鹿堇道:“说不好啊…大王念念不忘的就是攻下姜国,这两年北面算安定了,估计又要开始征讨姜国了,听说这次征兵的人数也比往年多呢,而且全部是去长岩关的…”

对于姜国,晏薇是全然无感的,随口一问,也不以为意。只翻来覆去地把玩着那块玉,笑道:“哎…这玉哪儿有你那块玉值钱啊,你吃亏啦!”

鹿堇也笑得极为欢畅,指着肚子道:“我哪里吃亏了?这里还有个小人儿呢!”

晏薇道:“说正经的,那巫姠央求我扮今年的河神娘娘,你说我要不要答应她?”

鹿堇道:“为什么不答应呢?轻轻松松一天下来,收到的赏赐顶得上一般人半年的进项了,还能穿着漂亮衣服,万众瞩目,多风光啊!”

晏薇道:“不会有危险吗?”

鹿堇道:“你又不是没乘过那种筏子,唯一不同的就是河神祭的时候不能撑篙而已。双脚要一前一后分开,借着水势使力,只要维持好筏子不翻,顺水而下就好了。”

晏薇侧头想了片刻,双手拳掌相击,笑道:“那好,我这就去回巫姠,我也来试试扮河神娘娘好玩不好玩!”

鹿堇笑着看着晏薇,眼神里全是宠溺,到底是做了母亲的人,好像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晏薇先去了孟叔那里,替黎启臣交卸了差事,又从巫姠那里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天微微起了风,晏薇裹紧了衣服,加快脚步往家赶,绕过内城的正门“应门”,再转过一个街角,就到家了。正转弯时,她突然觉得身后一个黑影晃过,惊出一身冷汗。回头看时,却哪里有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