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时渐渐暖了,又加上室内药气蒸腾,正午的太阳照着,竟然有几分闷热。黎启臣早已遍身是汗,脱去了外衫。晏薇怕他受风,又拉过一个屏风来为他遮挡。

公子琮趑趄着,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又不好开口,取过一个锦盒来,只用手捏着,并不打开。晏薇一瞥眼间见到了,随口问道:“那是什么?”

公子琮似乎一下子放松下来,也不说话,只把那锦盒打开,亮出里面的东西给晏薇看。

锦盒分成两格,其中一格放着玉片,另一格放着铜片,都是核桃大小,一分厚薄,铜片光可鉴人,玉片晶莹剔透。只是不像一般佩饰那样打有孔可以穿绳,中间部分微微凹下去半分,像个浅碟。

晏薇一看之下,略略有些惊讶:“你这是,那缣帛上说的…”

公子琮躬身道:“正是!请姑娘为我治病。”

晏薇摇手道:“这疗法我并未完全看懂,过程又极为凶险,不是我不肯医治,只怕会害了你。”

公子琮道:“治不好又如何?最多不过是和现在一样…昨夜我设局搅了他们交接,一定有很多事没有交代清楚,这三个月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错过了,今生就不会再有了,你们几个也断不肯在这里陪我一辈子的…只求你给我这一线生机,便是不成事,我也无悔了…”

无论他怎么说,晏薇却只是摇头,神色间显得十分为难。

公子琮长叹一声,道:“那你可愿意听听我的故事?”

晏薇松了一口气,用力点点头,似乎带着点儿歉疚。

黎启臣却是眉头一蹙,回思这些日子以来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倒都似公子琮设计好的。给三人下药的目的是让晏薇进谷;在竹屋中囚禁自己,让自己旧伤复发,也是让晏薇必须待在这里的关键一步。犯病时故意跑到晏薇眼前,是要勾起晏薇的恻隐之心,虽说当时只是为他针砭救急,但是有了第一步就能有第二步,为以后的治疗做了铺垫。昨夜的火灾想必是公子琮的布局,一来扰乱两拨人交接,让很多事情没了传承,接下来的三个月才好做手脚;二来拖延他们的时间,好让童率的跟踪更容易些。至于说在马车上装了机关来测算道路,更是闻所未闻的机关巧术。

但昨夜那样的形势,说不让童率去也是不可能的,去则两利,不去则两害…至于说让童率进一步探查那些人的来历,更是把童率的个性拿捏得死死的,以童率这种耐不住寂寞,好奇心又盛的性子,虽然嘴上说不乐意,但一定会去探个究竟的。这会儿又要讲故事,只怕是劝晏薇答应治病的又一环,但是…这么凶险的病症,晏薇并没有把握,万一失手怎么办?他毕竟是杨王的公子啊…若要稳妥,自然是找到晏薇的父亲晏长楚来医治最好,可是,晏长楚到底在哪里谁也不知道,如今这里的形势,又会不会再生变呢?

黎启臣正想着,公子琮已经幽幽地开口了:“我的母妃名叫冰台,在我很小的时候,被姜国刺客刺死了,据说是替大王挡了一剑…我从小身体便弱,似乎一直有寒证,母妃死后,我便和两名宫婢、一名筮人移居这里。据说是卜算的结果,说是这里的地气,是利于我将养身体的…而且我是四柱纯阴之体,又适合镇守这鎜谷…”公子琮眼神迷离,似乎在苦苦拼凑幼时支离破碎的记忆。

晏薇却是一撇嘴,对于巫卜之事,她一向是嗤之以鼻的。

“我那时候似乎也常常生病,只不似这样严重,也曾服药针砭,都是筮人来做的,他也教我读书识字…那时候也有这些仆从在,也是会换班,却是像兵卒戍边一样三年一轮的…直到我八岁那年,我一觉醒来,一切都变了…”公子琮说到这里,语气忽然转得急促。晏薇似乎已经沉浸在他的叙述里,跟着蹙起了眉头。

“那天早上我醒来,没有人给我穿衣,也没有人给我梳头,甚至屋子里炭火也熄了,冷得像冰…我找遍了整座楼,没有发现一个人,就连宫婢们和筮人的衣服和日用之物也都不见了,就像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我如同坠入噩梦,赤着脚,穿着单衫,沿着楼下这条卵石路走向那座楼。这段路并不长…我却似走了一天,一路上胡思乱想,是不是世上的人都没了,独独剩我一个?谁知道走到那楼下,竟是一群仆从喧喧闹闹地在洒扫洗漱,虽然已经换了一批人,虽然一个都不认识,但我却像见了亲人似的,大哭起来…”

“那以后,我病了很长时间,烧得昏昏沉沉…那以后,所有的人只叫我‘公子’,再无名姓…那以后,我便开始时不时‘寒疾’发作…那以后,无论我问他们什么,他们不是说不知道,就说那是我乱想的。再也没有人体贴呵护地服侍了,男子毕竟不如女子细心周到,那些来来去去的仆从,只是勉强尽到人事而已,我得自己学会穿衣、结发,自己练字、读书…”

黎启臣蹙眉道:“他们从那时起,就开始三月一轮了吗?”

公子琮摇头道:“那却不是…那时候还是三年一轮,后来发生了一件事,他们才改成三月一轮的。”说到这里,公子琮略顿了一下,似乎不愿意去回忆那件事,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那时候我存心要跟这些人作对,每日花样翻新地索要各种珍稀物事,珍馐美味也好,珠宝华服也好,珍玩典籍也好…他们是有求必应,一群人当中倒有一大半在外面奔波,这里人最少的时候,只留着三四个人…”

黎启臣想起自己在宫禁中的那些下属,一笑说道:“他们在这里当差虽不劳苦,但是颇为气闷,都是青春年少的年纪,自然也乐得出去走走…”心中又想,这个充满怨气的少年公子定然很不好伺候,出去跑腿办差自然人人欢喜。

公子琮也绽放出笑容:“是啊…照理说,每个人都愿意出去的,因为不是紧要差事,也没有什么繁难的,可是我留心观察,发现有一个人竟是一次都没出去过…”

晏薇奇道:“那是为什么?”

公子琮歪着头看向黎启臣,似要让他猜猜原因。

黎启臣笑道:“若我们猜测不错,这些人是各地军营调防过来的兵卒,那么就好解释了,这个人一定是不会驭车骑马的。”

晏薇更是奇怪:“难道兵卒中还有不会驭车骑马的吗?”

黎启臣解释道:“这些兵卒都是征召来的平民子弟,各人家境不同,各乡风俗各异,有些原本就不会驭车骑马,到得军营,有时会根据特长进行操练,譬如目力极好之人,可能专门习练弓箭,若特别不擅长驭车骑马,也就不必习学了,这样的人虽是少数,但数百人之中,总会有那么一两个。”

公子琮点头道:“正是!这些人出谷办事,若要备办大件,如粮食牲畜家具陈设一类,必须得驭车;若备办一些小东西,则要骑马。因为谷中有瘴气,需要在一夜之间进出才行,若是步行,脚程快的应该可以通过,但若是带着货物负重,则很危险了,所以众人出入,不是驭车,便是乘马。”

晏薇这才明白前因后果,点点头,问道:“那后来呢?”

公子琮道:“因他长期留在谷中,和我渐渐熟识起来,后来…我们便成了朋友…”公子琮脸上泛起温柔之色,“他教了我很多事情,怎么生火,怎么捉鱼,怎么设陷阱捕猎,怎么烧水烤肉,怎么撑船游水…他让我知道了除了看书练字,世间处处皆是学问;让我知道我若想出去,必得自立于天地间,至少要能照顾好自己,让自己活着…他也是我一生中唯一的朋友…”公子琮的神色又变得有些黯淡。

黎启臣想到初见他时,一人一篙在水上潇洒来去的情景,和此时的黯然神伤相比,像是换了一个人,心下不忍,略略欠身道:“若公子不弃,臣下愿与公子为友。”

公子琮点头一笑,那笑容,仿佛一池碧水被春风吹皱,衬得他俊美的脸庞似乎淡淡发着光:“接你们进来,就是立意要和你们为友的。听说你对公子瑖…七弟…就是如兄如友,只是因为志趣相投而相交,并非贪恋权位,实在难得。”

听公子琮这么一说,黎启臣一呆,倒不知如何接话了,想着他对自己的事情倒是了如指掌,只是他困在这里,怎会消息如此灵通?

公子琮见黎启臣神情,似是知他心中所想,说道:“你接着听下去,谜团会解开的。”说完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刚才自己说到哪里了,又继续娓娓诉说道:“那时我一心想着离开这里,甚至几天不露面让他们以为我跑了。最后…他被我说服了,答应帮我。出谷的道路有一张地图,在换班的时候,会从上一拨人交到下一拨人手上,他偷偷复制了一张。我在谷中闲来无事,早已学会了骑马,而且骑术精绝。他则是因为天生怕马,只不肯学。我只说我一个人出去便好,他却说我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一个人出去,没人照顾定然活不成…于是我们约好共乘一骑一同出谷。”

又是一阵沉默,晏薇轻声问道:“中途出了什么变故吗?”

公子琮长叹一声:“唉…也是时运不济,我们走至半途,就被一队回谷的人撞上了,幸亏他见机快,抢先烧了那张地图…我只说是劫持了他,逼他带路出谷,他因不善骑马,不敢反抗,倒也搪塞过去了。他们虽然不全信,但是也不敢逼问我,只拿着我的话向上面交差便是。只是他被那些人嘲笑得抬不起头来:二十几岁的汉子,倒被一个小孩子劫持了…那以后没几天,这些人就被轮换了,从此天各一方,再也没见过面…”

黎启臣道:“莫非童率带走的那张地图,就是公子凭记忆加上机关测算绘制的?”

公子琮点头道:“正是!否则仅凭那计算里程和转弯角度的机关,根本没有办法绘制出完整道路,尤其这段路有一半是山路,加上高低坡度,比平地更复杂十倍,当天被他们押回来之后,我就凭记忆绘制了那张图,这些年来不断地修正,才敢放心地把它交出去…”

黎启臣听到这里,又为童率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