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阳似乎谈兴正浓,絮絮说道:“早前君父乃是姜国的‘大良造’,统领全国兵马,那年杨国进犯,姜烈王和泓德太子亲征,兵败殉国,君父率领五千残兵救驾,被杨军团团围困。眼见大势已去,此时却乌云蔽日,天降火雨,陨石大者如斗,小者如拳,如雨而下,五万杨军折损过半。事后检视战场,便发现了这柄魔剑,君父遂引为佩剑。君父以这柄剑率领军民奋力拼杀,终于转败为胜,一举夺回了这大好河山!后来姜烈王女,也就是我母后,嫁与君父,君父继王位,姜国国君由姜姓转为了龙姓。”

龙阳说得兴起,一双眸子闪闪发光,浑然忘了身旁的晏薇,正是与他敌对的杨国人。

“周围这些熔炉…是用来冶炼魔剑的吗?它已经是神兵利器,为何还要冶炼?”晏薇一边问,一边偷觑龙阳脸色,生怕龙阳也像龙葵一样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龙阳却仰着头,望向无边无尽的夜空,幽幽地说:“它的魔力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光华越来越黯淡,重量却越来越重,似乎正从一柄魔剑,变成一块顽铁…”

“那要怎样才能恢复?”晏薇更是好奇。

“巫觋破解了古密卷中的记载,说要恢复魔剑的魔力,需用处子之血熔炼才行…”龙阳还是仰着头,但脸却微微侧过来,斜藐着晏薇,神情有些古怪。

晏薇还是不解,问道:“处子之血?要割开手指把血涂在剑锋上吗?”

龙阳听后哈哈大笑,笑得晏薇有些莫名其妙。龙阳笑过之后,突然正色道:“是把处子和剑一起丢到熔炉中去!”

“啊?!”晏薇一惊,“太残忍了…”

龙阳微微冷笑了一声,说道:“而且,这处子之血不能用寻常奴隶的血,处子的身份越是尊贵,魔剑的魔力就越是强大。”说罢,便斜着眼睛,盯着晏薇的脸。

晏薇心中一寒,身份尊贵的处子,第一当属天子之女,其次便属诸侯之女了…原来,以公主为质的目的是这个!并不是对自己有爱慕之意,也不是对自己挟怨报复,只是需要一个公主而已,不管是自己,还是芙公主,都是一样的…原来,所谓的和亲,只是障眼法,真实的目的,却是要一个处子公主殉剑。那黄岩关前撕裂的红衣,禁苑楼头抛洒衣裙,雪中的炭,病中的药,温软的貂裘…原来都是做戏!

晏薇看着龙阳,心中一片冰寒,脸上却露出了微笑:“我就在这里,何不现在就开炉熔炼呢?还要等巫觋卜算一个好日子吗?”

龙阳见晏薇笑对此事,倒是有些意外,轻笑着说道:“祭司不急,牺牲倒急了?还没到时候,你不必这么大义凛然地急着赴死。”

晏薇也是一笑:“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我随时候着。”晏薇嘴上虽硬,但是一颗心却一直往下沉、往下沉,似乎已经沉到了深不见底的冰海深渊中,一片黑暗,再无一丝光明。

龙阳细细打量着晏薇,那目光,像是要把晏薇一层层剥开似的,直看到晏薇内心中去。过了良久,龙阳轻轻一叹,说道:“今夜是除夕,大好佳节,只谈风月,不谈国事,好吗?”

但是,今夜并没有月,也没有风,天地间一片静谧,只有群星璀璨,像是漫天惊疑不定的眼睛。

转过天来,正是初一。

昨夜返回居所,晏薇反复想着魔剑的事情,并没有睡沉,早早便起了。听着楼下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还道那些寺人未走,所以便待在楼上不下去。可左等右等,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却始终没有停歇,晏薇刚要下楼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楼梯上却传来了脚步声。

晏薇疑惑地望向楼梯口,却见下面上来一个宫婢打扮的女子,圆圆如满月的一张脸,眉眼淡淡的,嘴唇很厚,一脸的憨厚木讷。

只见她端着一个陶鉴,里面的水,还冒着热气。她走上楼来,把陶鉴安置好,略施了一礼,开口说道:“奴婢伺候公主净面更衣。”声音却是极为柔腻婉转,十分动听。

“你叫什么?谁让你来的?”晏薇问道。

“奴婢竹萌,是太子殿下派奴婢过来伺候公主的。”那女子恭顺地答道。

既然知道了龙阳以公主为质的用意不在于爱慕自己,而在于魔剑,晏薇反而释然了。公主薇也好,公子薇也好,最终是要和那柄魔剑一起堕入熔炉的,那么自己是男装还是女装便没了差别。除非…也像乌阶的母亲一样,随便找个人,交付了身子,便可苟且偷生了…二十年一轮回,当年“三匠妾奴”的债,难道要着落在自己身上不成?晏薇想到这里,心中一叹,冤冤相报,何时能了?几时能盼到天下承平,再无战乱的那天呢?

身边有了一个使唤人,总比没有要好。虽然这个使唤人,不知道是不是龙阳派来监视自己的。

晏薇平白地多了许多空闲,却没有事情可做。每每想起将来之事,总是头疼欲裂,能否逃出生天、能否保全性命…谁也无法给自己一个准确的回答。万一就这样死了,总要留下点什么吧?晏薇不怕死,只是不甘心。想要把自己所知的单方写下来,就像穆玄石那样,传下去点什么。但手中一无缣帛,二无笔墨,却也不肯低头找龙阳去要。除夕一席谈,揭开了所有因果,那一丝若有若无横亘在中间的情分,便骤然烟消云散了。

又过了十几天,天渐渐有点暖意,却没有任何外面的消息传来,寺人依旧每日三次,忙碌着不语。那竹萌,依旧是用一脸无邪的笑,一口甜甜的音,扮演着无知无识。

晏薇想着公子瑝说过的开春起兵的话,越是听不到一点消息,心中越是不安。无论是龙阳也好、龙葵也好,甚至其他人也好,无论谁来,都可以打探出一点风声,但,自除夕之后,便没有任何人来过。

“请公主殿下跟我们走一趟。”门外站着两名寺人,两名内侍。其中一名内侍微微躬身说道,语气平和,面容平板,窥不出喜怒。

晏薇一笑:“几位稍等,待我换过衣服。”说罢,回身入内。

竹萌忙过来为晏薇匀了匀脸,抿了抿头发,晏薇自己也正了正头上的那柄银钗。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过去…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若是寻常事,只要两个寺人过来传话就好,何必还搭上两个内侍?无非是怕自己跑了,既然怕自己跑了,那就说明两国的局势有了微妙的变化。

晏薇在这四个人的引导下,一路向西北行去,越走,越是荒僻,晏薇心中也越来越忐忑。

前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落,外面有重重内侍把守,这些内侍的服饰和乌阶的青衣不同,却是一色的绛衣,看上去倒像是沉暗的血痂。

还没等走近,晏薇便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酸败、腐臭、腥膻…即使在这个干冷无风的初春,依然浓烈得令人欲呕。曾经,跟“父亲”一起,进入囹圄,为那些死囚治疗刑伤时闻到过;曾经,自己身受酷刑,辗转欲死的时候闻到过。如今,在异国的土地上,再一次闻到,恍如隔世。不用问,晏薇已然知道,这是宫中审讯羁押犯人之所,建在艮位。

晏薇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青天白云,深吸了一口气,才强压住胸口的烦恶。

进入室内,满眼是熟悉的场景,粗大的木栅、铁链…光怪陆离的刑具、炭火…随处可见的陈暗血迹…挥之不去的血腥…低头是虱蚤,举头是不散的冤魂…即使周围一片静,也似乎有惨叫和呻吟在流淌…晏薇突然觉得恍惚,为什么?两个截然不同的国家,这个地方,竟然是一模一样。

又推开一重门,一股更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里面灯火摇曳,却没有日光,重重刑具之中,一身月白长衣的龙阳负手玉立,宛若一朵自地狱绽放的青莲。

龙阳见晏薇进来,微微一笑,说道:“那边那个人,你把他救活,我还要问口供。”

晏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青砖上,血泊中,倒卧着一个人,只见他发髻散乱,衣不蔽体,背上是累累的伤痕,小腿肿胀得几乎和大腿一般粗细,左手箕张着,指根露着白骨,小指的前两个指节已经脱落,只连着一层皮,食指却紧紧地抠着砖缝,似乎那砖缝维系着他的性命一样。

晏薇见状,眉头一皱,顾不得去想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自己来治疗,只沉声吩咐道:“速去准备温水,用臂弯试水温,不冷不热即可;再准备干净的麻布,用滚水煮过拧干;还要最好的疮棒药,若没有,我写方子,你们速去配;还要一身干净的衣服和两匹干燥的麻布,另外再留两个人帮我。”

晏薇说完,正要蹲下身去,忽听龙阳说道:“你难道不想单独救治他吗?”

晏薇心中一凛,忙俯身下去,抖着手,拨开那人的头发,细看那人的面容。只见那人侧着脸,满脸血污,双目紧闭,脸和眼睛都肿着,唇上尽是忍痛咬出的伤,却不是黎启臣、也不是童率,似乎…之前从未见过。晏薇长出了一口气,略略定了定心,探了一下那人鼻息,虽然若有若无,但气息尚存。

晏薇抬头看向龙阳,回答道:“他伤得很重,搬动起来必须一人抬肩一人抬腿才行,我一个人做不来,而且污水脓血,总要有人倾倒洗涤。”

龙阳盯着晏薇看了片刻,轻轻哼了一声,抬腿走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