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同席,隔着案,案上两坛酒两只杯,灯影摇曳。

龙阳手肘抵着桌案,整个身子前倾着,满嘴的酒气。晏薇却端端正正地跪坐着,身子略略后仰。

龙阳抖着手,搬起酒坛,倒了两杯酒,酒液淋淋漓漓洒了一桌案。晏薇双手接过杯,却不喝,只看着龙阳,等他说明来意。

龙阳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说道:“十天前…杨军已经杀出了长岩关!”

晏薇吃了一惊,手一抖,杯中的酒洒出了大半,果然…已经出兵了,果然…公子瑝并未因自己耽误了大局,莫非…自己已经成了杨国的弃子?想到这里,晏薇脸色煞白,额上密密沁出了汗水。原来,被自己国家抛弃的滋味,是这样的…

晏薇只觉得指尖冰冷,抖着手,仰头将那小半杯酒一饮而尽。这酒很烈,一杯下肚,喉咙中好像有刀子划过,头颈脸颊一片火热。晏薇忍不住咳呛起来,雪白的脸,一瞬间便转为通红。

龙阳见晏薇如此神情,忍不住伸出手来似乎要抚慰晏薇,但随即便紧紧攥成拳头,轻轻捶在桌案上,冷笑道:“你大哥…竟然并不顾忌你的生死!果然还是立军功、当储君更重要些。”

晏薇的脸色又转为惨白,苦笑一声:“我既然来了,便已抱着必死之心,岂能因我的生死,扰了国家大事?”

龙阳猛地一拍桌案:“若换作小葵在杨国,我断不会让一兵一卒越过长岩关!”

晏薇也有了几分酒意,凄然一笑,说道:“只可惜…我没有小葵那么好的命,有你这么好的兄长…”说着,泪水便涌了出来,晏薇仰起脸,忍着不让泪落下,唇边却浮现出一个倔强的微笑。

龙阳苦笑一声:“我是个好兄长吗…能保护妹妹平平安安一辈子,才当得起‘好兄长’这三个字吧!”说罢,饮了自己手中这杯酒,又满斟了两杯。

龙阳用手指点划着洒在案上的酒,勾画出姜国舆图形状,喃喃地说道:“这是长岩关,这是涂水,这是沅亭,这是久泽,这是大宁,这是繁穰…”龙阳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不断点划,姜国的壮丽河山,一点点在案上的酒渍中成型。

“这是郏关天险,再过来,这里是清丈,这是襄垣,这是汲川,这是永康、永宁、永寿三镇,这是昭邑,这是仙居,这是召汶…再过来,这是石闫关,这是黎治,这是芷阳,这是水章,这是千春,这是涣邑,这是调泉…这是青林关,这是勤田,这是界美,这是雅歌,这是平野…”龙阳一口气不停地说着,越说越急,越说越快,但一字一句却饱含深情,清清楚楚。

“这,是泽邑。”龙阳最后重重地点下手指,举杯饮尽了杯中酒,“这,就是我姜国的大好河山!”说罢,眼中蓦然涌上了一片雾气。

晏薇小口啜饮着杯中酒,也觉得酒气上涌,在眼眶中忍了许久的泪,便纷纷落了下来。

龙阳轻轻叹道:“郏关…已经失守了,大良造身负重伤,派人求援…我只消将杨军引到泽邑城外,再拿你殉剑,那时候魔剑的魔力就会恢复,天上也会降下火雨,姜国,便可以反败为胜了…”说罢,乜斜着眼睛,看着晏薇。

晏薇冷笑一声,铿锵地说道:“巫觋说的?你就那么信?万一殉剑不成,魔剑既无魔力,天上又无火雨,你怎么办?那时候重兵围城,你如何回天?杀了巫觋能挽回大局吗?就因为巫觋一句话,你就要引杨军深入姜国,直抵泽邑?这一路上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惨遭兵祸,你想过没有?征战求胜,在于国富兵强,在于将士一心,而并不在于一柄剑有多少神力。”

龙阳不说话,只是用手指引导着那些酒液,想要把它们连到一起,弄成一个完整的形状。但桌案的漆面光洁如镜,并不存水,手指一离开,那聚拢好的形状便又消散了,仿佛是一片破碎的山河。

晏薇又叹道:“我不是怕死,只是我从不信巫觋,不想因巫觋一句鬼话,死得毫无意义!与其如此,你不如拿我祭旗,领兵亲征!”

晏薇话音一落,便被自己的这番话语惊住了。明明事关自己的生死、两国的存亡,为什么自己的说话,竟仿佛站在云端里俯视这一切,似乎自己只是个局外人,和姜国杨国都全无关系…最后这句话的口气立场,倒更像是姜国朝堂上执着笏的诤臣,或是姜国后宫中贤德的嫔妃…

龙阳抬起头来,满脸的诧异:“你这话,和今早朝堂上太傅说的一模一样…”

晏薇一声苦笑,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

龙阳也喝了一杯酒下肚,随即又给晏薇满上,用手指一圈一圈抚弄着杯沿,喃喃地说道:“可是…那样不行啊…姜烈王便是亲征殒命,致使姜氏血脉断绝,君父也只有我一个儿子…更何况…君父抱恙多年,每日里只和方士在后宫炼丹求长生,我走了,政事怎么办…我龙姓取代姜姓居国君之位,朝野多有不服,自母后去世后,反对之声更为炽烈,我不在朝,只怕有变…更何况我走了,小葵怎么办…你,怎么办?”

听到最后这一句,晏薇心中狂跳不止,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见龙阳趴在案上,头枕着手肘,手指还在转着杯子,已有了五分酒意,这句话,似乎是不经意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没觉出其中的不妥。

“我不怕亲征,也不怕死,只是放不下亲人…小葵那么天真纯良,我须得护住她,不能让她受一点伤…”龙阳又喃喃地说道。

晏薇小口呷着酒,怔怔听着。从未见过这样的龙阳,像个孩子,絮絮地说着自己的苦、自己的为难。晏薇只觉得胸口一热,脱口而出:“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必尽我所能,护得小葵周全。”

龙阳听了这话,猛地抬起头来,一把抓住晏薇的手:“真的?!”

晏薇心中一叹:姜国…已经输了,连身为监国的太子阳,都没有必胜之心,这一仗的胜负,已经一目了然。

不知不觉,一坛酒,已经饮尽了。

龙阳说了很多,无外乎为君为政之难、兴兵卫国之难,晏薇也有了几分酒意,听得很恍惚,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

但龙阳话中大体的意思,晏薇还是听明白了,杨国强而姜国弱,姜国并无和杨国争胜之心,无论是行刺暗杀,还是细作煽动,又或遣使修好,只是想尽办法避免和杨国开战而已…各国合纵连横,以姻亲结盟最为牢固,但姜国王室,无论是姜姓还是龙姓,皆人丁稀少,公主也只有龙葵一人,龙阳爱若珍宝,断不会用她的幸福去换取同盟的…

话题从朝堂深宫说到边境行伍,从前朝旧事说到今日早朝,兜兜转转的,又回到了龙葵身上。

“小葵…我一定要让她幸福安乐,就算是拼上性命,也一定要护得她周全!”龙阳已有了醉意,口齿也变得有些含混。

“这话,倒是和公子瑝对自己说过的相差无几…”晏薇想着,不由得苦笑了一声,再好听的誓言,也拼不过造化的捉弄,那边公子瑝的大军已经出兵,自己却在和敌国的太子醉生梦死,谁又能为谁拼了性命,谁又能为谁看护一生呢…

“我不能死,我还要看着小葵风风光光地出嫁,为她找一个人,能像我一样保护她…”龙阳喃喃地说道。

听到这里,晏薇几乎要脱口而出:“她喜欢童率,你能成全她吗?”想想还是忍住了,两国已然开战,让童率叛国来姜国入赘,断不可能,龙阳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放任妹妹弃深宫而隐山林,和童率私奔。既然说了没用,不如不说,以免徒增烦恼。

不觉两人都有了八九分的酒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龙阳已经移到桌案这一侧,和晏薇并肩而坐了。

酒饮得多了,两人都觉得身上燥热,晏薇尚矜持着,但龙阳却已经宽了外衣,只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衣缘用本白色的线,绣着腾龙戏珠,竟和晏薇身上这件一模一样。

后来发生了什么,晏薇有点记不真了,只模糊记得,龙阳似乎说了一句:“我不要你殉剑,更不要你祭旗,我要你也…好好活着…”之后就仰面倒在了席上,因他压住了自己的衣带,自己被他一带,也随之倒在了席上。

晏薇头脑一片混乱,两颊间的那团火,一路顺着咽喉、胸腹烧下去,烧下去…犹如置身火海,祈盼着有一只拯救的手,拉自己逃离。

那只手,那只戴着蜻蜓眼指环的手,试探着,拈起晏薇的衣带,拨开衣襟。

一点清凉的风,吹在裸露的肌肤上,给晏薇带来一丝清醒,但迅即,又被熊熊的欲火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