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答道。

待嘱托过琼肜几句要紧的话儿,便要启程——只不过,临出门时,醒言倒是迟疑了一下:“要不要先跟那陈子平说一声?毕竟他知道这琼肜的本相。”

略一思忖,少年还是决定:不用了。

“今日这个『妖怪』弟子,我是收定了。或早或迟知会那陈道兄,又有什么分别?还是得先得到那灵虚掌门的首肯。行便行;不行,便罢了!”

于是,醒言便在前面引路,琼肜跟在后面形影相随;这一大一小两个少年男女,便往那会仙桥迤逦而去。

在途中山道上,正在少年左右周遭蹦跳不停的小姑娘琼肜,忽的扑闪着那双大眼睛,向醒言问道:“醒言哥哥,为什么一定要去开了那个什么掌门,琼肜才能当你的徒弟呢?”

“……”

正在少年跟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娃,费力的解释着此行目的之时,那前面狭窄的山道上,正走来两位上清宫女弟子。

“呃……怎么又会遇上她!”

原来那远远走来的两名女弟子,为首一人,正是那几日前,害得自己跌了一跤的杜紫蘅!

正待牵着琼肜避在道旁,却不防那杜紫蘅二人,已来到了面前。

“咦?这是谁家的孩子?却为何跟你在一起?!”

现在,这位面貌娇俏的女弟子脸上,正是冷若冰霜,一脸怀疑的看着醒言。

“呵~她是我昨日在罗浮山下遇到的一个孤儿。她现在孤苦无依,正要入我四海堂门下。”

“真的?”

杜紫蘅这简短的两个字,却似在那怀疑之水中腌过好几年,那脸上更是写满“不信”二字!

这位素来为长辈所喜、为同辈所尊的灵真子得意女徒,看着琼肜那身醒言特意保留的褴褛衣物,还有她那一看便知不谙世途险恶的面容,便不得不让这杜紫蘅认为:这个可怜的小女孩,一定是被这位曾在妓楼中做事的不端之人,给哄骗了。

什么“加入四海堂”,那只不过是幌子;以后还不知道要用什么龌龊的法儿,来害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呢!

这位向来心气甚高的杜紫蘅,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想合理;当下,她便沉下脸来,毫不客气的冲醒言说道:“且不管原先这女娃从哪里来,现在你又要带她到哪里去——既然让我遇到,便先让她跟我回那紫云殿去。待禀过灵真师尊后,再行论处。”

说完,她便伸手去拉琼肜的手臂,要将这位落入虎口的小女娃,从眼前这个危险的男子身边,给解救出来!

“晦气!”

醒言心中暗叫倒霉,心说怎么一大早便让他碰上这位难缠的人物!

见杜紫蘅要将琼肜拉走,醒言当然不允——若是这个心地单纯的小女娃,被弄到那紫云殿中去,还不知道会露出什么马脚、惹出什么乱子来呢!

当即,醒言便将琼肜护在身后,对眼前这位正义感十足的女门徒说道:“请你相信,这女娃确实是自愿要加入我四海堂中!现在,我正要带她去禀过掌门师尊。”

很可惜,这位张堂主完全合理的解释,听在那位已经先入为主的杜姑娘耳里,却只觉得通篇都是谎言。

“嗯!这位大姐姐,醒言哥哥从来不骗人的!”

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儿、正极力藏在醒言身后的琼肜,现在也开口为少年说话。

同样,这小女娃情真意切的证言,却更让这位自信的女弟子相信,正有一桩坏人哄骗小女孩轻信上当的悲惨事件,真真切切的发生在自己的眼前!

当即,便听这位杜姑娘招呼道:

“黄苒师妹~帮我一起来把这小女孩带走!”

……

“这位杜道友,请住手。我说的都是真的!”

醒言一边护在琼肜的身前,一边再次请求杜紫蘅相信他的话。而那位琼肜小姑娘,也非常机灵乖巧,在少年身后不住的闪躲腾挪,只让那杜紫蘅抓不着。

不过,这位自以为已经抓住事实真相的杜紫蘅,却将自己抓不到那小女孩,全都归咎于醒言故意阻挠。当下,便见这位一向少有挫折的上清翘楚,停下手来,脸上似笑非笑,冲醒言说道:“难道,张堂主还要跌上一跤不成?”

也不待醒言答话,便见她嘴角嗫嚅,就要再次施展上次那“旋风咒”,将眼前这可恶之人,就此刮跑!

正在这时,她旁边那位黄苒师妹,却突然惊恐的发现,只见眼前寒光一闪,其后就看到她这位杜师姐,便突然全身抽搐,脸色发青发白,那两弯原本淡若春山的青黛之眉,现在也突然覆上一层雪白的冰霜!

还没等她怎么反应过来,便看到她这突然出现异状的杜师姐,已经停住了颤抖——

现在,这位紫云殿法力高强的杜紫蘅,脸上正闪着一层冰光,浑身一动不动,僵在这山道之上,静若泥雕木塑!

虽然,现在正是初夏天气,这山道上也是阳光灿烂,但现在站在杜紫蘅身旁的这位紫云殿女弟子,却觉得有一股寒气腾的从脚底冒了上来,全身都似堕入那三九冰窟之中!

“你、你……你用妖术!”

这一声打着颤的惊呼,正是从这浑身打着冷战的黄苒口中发出——这位紫云殿弟子,也与那杜紫蘅一样,先入为主的认为这出身妓楼的少年,正是不学无术;但现在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却突然见他瞬息之间,便让自己这位法力高强的杜师姐,冻得如同冰人一般——如此迅如鬼魅的施法,如何不让她认为,杜师姐是中了这少年的妖术?

此时,这位法力也不弱的上清女弟子,在那惊恐之下,竟根本忘记要攻击这施展“妖术”之人!

听得黄苒这声惊呼,眼前这少年却是哈哈一笑,然后朗声说道:“黄苒师侄,方才莫不是我听错了?”

“怎么似乎有人在说,我这堂堂的上清宫四海堂堂主,竟是在施用妖术?”

第二十二章 英风涤荡,消散一天云霞

醒言这话说得字字清晰,听在黄苒耳中,这位紫云殿女弟子这时才突然意识到,眼前这原本毫不起眼的新入门弟子,却还是那四海堂的堂主!

虽然,现在这天下道门之中,对辈分之类的等级,在称呼上并不十分讲究;毕竟,在追求天道的道路上,道家讲求万法自然,清静修行,那尊卑高下的观念,并不十分强烈。比如在这上清宫中,这后辈弟子黄苒,叫醒言、甚至叫灵庭子一声道友,都没多大关系——可是,这上清宫虽然是那天下清修教门之冠,但再怎么说,却还是身在人间。受了那尘世习俗的浸染,这教门之中的长幼之序,还是非常讲究;方才杜紫蘅这攻击戏弄尊长之举,无论如何,都是万万不合礼法的——看着眼前这位突然一扫颓气,一脸古怪笑容的少年,黄苒心中蓦的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这个才入道门不久的山野少年,难免戾气犹存,这次会不会借机便将杜师姐……

大难临头,这黄苒却反而镇定了下来,急促但清晰的跟眼前少年求道:“张堂主,请手下留情放过……”

刚说到这儿,却突然换成惊叫:

“你要干什么?!”

原来,眼前这个张堂主,似乎根本便没听到她说话,旁若无人的将双手抚上杜师姐那如覆冰雪的额头!

还没等黄苒反应过来,却见那已被冻得脸色青白、僵硬不动的杜师姐,突然间“嘤咛”一声,然后便软软的慵倒在道旁!

“你对她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你杜师姐现在很冷,你最好将她移到太阳底下去。”

醒言方才双手抚上杜紫蘅的额头,却是运转那体内的太华道力,将这“冰心结”的法咒解除——这个夜捉吕县宰、吓退胡世安的饶州张醒言,又岂是那只知逞一己之力的莽夫!

方才出手,固然迫不得已,但也是仗着自个儿会这冰心结的化解之术,才敢放手施为。

醒言刚才这瞬间冻结杜紫蘅的法术,正是他来罗浮山前,得那龙女灵漪儿所传——平时在千鸟崖上如此无聊,少年仅会的这几种法术,还不大练特练!他那屋旁千鸟岩间的冷泉之水,早已不知道被这位张堂主冻过多少次!

不过,那灵漪当时授法,倒并未教他化解之法——因为她本来便没学!以灵漪那四渎龙女的公主脾性,将人冻就冻了,怎还会劳神费力去想那破解之法?倒是这张醒言,在崖上“清修”万般无聊之际,偶然一运太华道力,那刚被自己冻结成晶莹剔透的冷泉冰柱,居然便似那雪渥沸汤,竟应手而化!

当时少年觉得大为新奇,赶紧大试特试,将这一手化冰之术,早已是练得炉火纯青。只不过,虽然熟练无比,但一直倒也没机会在别人身上练手;今日这杜紫蘅,便恰好触了霉头。

不过,初见这“冰心结”的巨大威力,醒言心中也是颇为凛然:“没想这法术用在人身上,威力竟是如此之大——那灵漪小丫头,居然还担心这法术不灵!不过,以后倒也不可掉以轻心,方才或许是这杜紫蘅,未曾料得俺竟会抢先动手!”

“嗯,以后如有必要,定要记得先下手为强!”

且不说醒言心中转念不止,那位与杜紫蘅交好的黄苒,现在也明白过来,方才这张堂主,举手之间又是解了师姐所中的法术。听了醒言的话,她便赶紧将这兀自浑浑噩噩的杜师姐,半扶半拽,挪到道旁,让她倚在一块夏阳照耀的青石之畔,自己则在一旁紧紧搀护——触手传来那阵阵冰寒,让这位向来在法术上也是自视颇高的上清弟子,惊心不已!

看到这情形,醒言现在倒也有几分歉意。看来,以后这冰心结的法术,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尽量少施用为妙!

醒言这么想着,正准备与琼肜一起上路之时,却突然听得有人急急叫道:“蘅妹,你这是怎么了?”

醒言赶紧回头去看,却见一面容俊朗的年轻道人,正奔到那二女之旁,急切的询问那杜紫蘅出了什么事。

醒言抬眼仔细观瞧,却见这年轻道士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生得俊眉朗目——这个俊雅的上清弟子,不是旁人,正是那陈子平素来景仰的大师兄,华飘尘。

这华飘尘,正是那弘法殿主持清溟子的首徒,资质出众,一身艺业据称已得那清溟子的真传。这个华飘尘,不仅一身修为甚得众人敬仰,更兼得他这姿容俊秀,更是颇受那些紫云殿女弟子的诸般青睐。现在这位清溟子的大弟子,正与这紫云殿的出众人物杜紫蘅,走得颇近,正是那上清宫中公认的一对般配的道侣。

现在,这华飘尘见得自己心上人面色苍白,精神委顿,浑身软靠在这青石之上,如何叫他不急?

看得有旁人到来,醒言也倒没一走了事,而是拉着琼肜,来到这三人之前。还未等华飘尘开口,醒言便以目示意,让黄苒告诉他方才倒底发生何事。

说起来,这黄苒面貌生得也颇姣好,天资也算颖慧,虽然没有她杜师姐出众,但也是深得她那紫云殿的师尊灵真子的喜爱。杜紫蘅与她交好,也算是惺惺相惜。只不过,现在这位心气儿颇高的修道之人,方才见了醒言那雷霆手段,却让她那原本满腔的轻蔑,现在却全都化成了一个“怕”字!

当下,虽然有些吞吞吐吐,但还是将方才的冲突前因后果,如实说与这弘法殿大师兄听。听她说话的同时,醒言却隐隐将那琼肜护在身后,身体里那股似乎可以消化万力的“太华道力”,已暗暗在体内流转不息。

正在黄苒叙述完,醒言暗自防备之时,却见那华飘尘,听罢黄苒所言,蓦然站起,转身与少年直面相对——

那一瞬间,他体内这股太华道力,虽然还按照那原来的轨迹,不紧不慢的悠然流动;但它的主人,却已将那警戒之心,提到了最高界限。

正在少年暗防这与杜紫蘅相好之人,暴起发难之时,却看到这华飘尘,竟是儒雅的深深一揖,卑声说道:“方才却是紫蘅师妹不对,不合冒犯阁下之威——还望张堂主宽宏大量,不要让她灵真师尊知晓。”

这话一出,醒言倒有些讶异;而那已然恢复过神志的杜紫蘅,还有那黄苒,却从这向来老成持重的华师兄话语中,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若是这年轻气盛的张堂主,真告到自己那灵真师尊处,即使她再是喜爱这得意女徒,恐怕为了那众人面上,也少不得要惩处两人一番——到那时这张薄面却要往何处搁!

倒底还是这华飘尘大师兄心思敏捷,一眼便瞧到这关窍之处——虽然醒言从未起那衅事之心,但这几个“后辈”弟子,现在却必须要虑到此节。

醒言也是那心思玲珑之人,一听华飘尘这话,顿时明白他话中之意。刚要习惯性的谦声作答,话到嘴边,但转念一想,却还是淡淡然说道:“嗯,华道友不必多虑,本堂主岂是那斤斤计较之人。现在我正有些事,要去见过那灵虚掌门。不便多叙,这就告辞。”

说罢,便袍袖一拂,携着那琼肜的小手,飘然而去。

“恭送张堂主!”

这是华飘尘,在二人身后执弟子礼,谦恭的送别。

……

见华飘尘如此谦恭,倒让这位表面上看似淡淡然的少年,心中有些不安之感。

只不过,分开缥缈的云气,走过会仙桥之后,醒言转念一想:“呵~想我张醒言,虽然没甚本事,但于这些个剑走偏锋的歪门邪道,却也是见得太多——于这上又惧得何人?……何况,今日下午,不知道自个儿还是不是这上清之人!”

这么一想,这位久践于烟尘、受这道门教化没多时的饶州少年,又是豪气满怀,望着这迎面而来的巍峨山石,对身旁的小女娃大声说道:“琼肜妹妹,咱这便一起去打开那道掌『门』!”

“不对哦哥哥~”

“呣?”

“哥哥,那掌门不是能打开的房门啦;掌门是我们上清宫里最厉害的人,只有他喜欢,琼肜才能留在哥哥身边!”

这个天真无暇的小小少女,正一本正经的纠正着哥哥的错误。

“……”

“琼肜越来越懂事了!”

少年也一本正经的回答。

一路行走,没过多时,这两人便登上飞云顶。

这飞云顶,琼肜却是初来。乍登上这绝顶之峰,看到这么大一片广场,饶是她喜欢玩闹,却也被眼前这接天绝地的气势,给震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醒言又何尝不是呢?在走向上清殿的途中,经过广场中央戊己方位那硕大的太极石盘之时,望着太极阴面那似乎永远流转不息的流水,醒言心中忽有所感,便立定下来。

现在,自己所立这飞云顶,似与那天顶的苍穹,竟是如此的接近;那天幕上乱云飞动,便如那万马奔腾。但在这看似近得逼人而来的天际云端,又高翔着几点几乎看不清的飞鸟,正傲然俯视着这苍茫的大地。

仰头看着这浩荡无涯的云天,这位似乎从来无所畏惧的少年,第一次感觉到,在这亘古不变的悠悠天地面前,他这一个小小的少年,是何等的渺小……

“罢了,我等尘世之人,也只不过是那朝不知夕的蜉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