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下得这样血本,其后四渎玄灵地攻伐自然费了好一番气力。在黄河水神冰夷、玄灵妖神坤象的统领下,三十多路四渎水族、十来个玄灵教的妖族兵合一处,在十二月底到一月初的十来天里,于惊澜乱流洲外方圆数百里的广阔海域内纵横捭阖,艰苦厮杀,直打到翌年一月中旬才将负隅顽抗的敌人彻底消除。

而这期间,要不是南海眼见战局发展抵挡不住,便准备保存实力以图在神怒群岛最后决战,一定胜负,否则从神怒群岛发来的援兵不绝如缕,攻克惊澜乱流二洲的战役过程还将拖得更长。

不管怎样,这场血战迁延半月,前后死伤的士卒无数,可歌可泣者自然甚多,但这里并不一一赘述。在此处可以一提的是,那个孟章特地调来、勇名威慑南海数百年的飞廉神风生兽,在这场战役中宣告彻底覆灭。

飞廉神,和先前那九夔虺一样,是天地间到此时仍遗留世上的少数上古异种。其神雀首,鹿身,牛角,豹纹,蛇尾,不知在几千前肉身成神,便浪荡于南海风波,来去如风。又兼得飞廉神性情残暴,惯以攫取海洲土族婴孩为食,南海生灵便多受荼毒。后来他被孟章收服特地赏他岛屿八个,名为“飞廉猎屿”,专供他在这些岛上啖食土着生灵的幼童。

自然,飞廉神这样残暴劣行,按理说人神共愤,但在归附孟章之前一直无人能治。有这样局面,一方面他自己神力出奇,另一个原因则是他手下又有五百风生兽。据典章记载,飞廉神麾下的风生兽,不知在上古何时收服;色青,虎爪,豹身,头若狸。虽然这风生兽战力不俗,但即使放在大陆妖族间也并不出奇。它们之所以能在南海横行无忌,只是因为风生兽一样奇异特性,便是如果它被打死,只要旁人将他嘴巴掰开对着风口受得几分风息,便“须臾而起”,复又生龙活虎,毫发无损。如此一来,敌对之人怎么也奈它们不得。

只是,这样类似永生的奇异凶灵,最后却在四渎攻克乱流洲一役中全部战死!

原来,为反击南海,表面稀松却是胸藏丘壑的四渎雄主云中君,早就对风生兽的特性了然于心,做了仔细了解。这回听说飞廉神风生兽参与厮杀,他便召来孙女灵漪座下的四神女之一静浪女神银霜仙姬作法。当巧计诱得飞廉神率部脱离主力大军独立厮杀时,专擅平风静浪的银霜仙姬便悄然施法,让整个鏖战的海域忽然风平浪静,方圆数十里内不闻一丝风息,就如同忽然掉进密室一样。

说不得,在这样如同窒息的战场中,那些被重兵围攻的风生兽军被打死之后,过了复活时辰仍得不到风力返生,最后便都真正闭气而死。

当风生兽头一回几乎全军覆没时,那往昔凶暴无比的飞廉神见势不妙,还待投降,却不知四渎云中君早已下了严令,说是即使世上所有人都可以宽恕,他这样不知啖食多少种族后代的恶灵只能格杀勿论,绝不受降。于是,这为恶千载、跟着孟章作威作福的飞廉神,终于迎来自己的末日,被四渎龙军当场格毙,乱刃分尸而死。

这场大战,和攻克九井洲之役相比,同样轰轰烈烈,但这回张醒言却没有参与。一来,他在九井洲一役中和孟章对决,颇伤无气,需要一段时间静养。另外一个原因却是云中君听得四渎安插在南海内部的细作回报,说是那大败亏输的南海水侯痛定思痛,更加坚信醒言义妹张琼肜乃是决定战局气运走向关键的说法。据报,连吃几场败仗的南海水侯孤注一掷,已用自己南海之主的身份严令那个闲散的冥雨公子再接再厉,务必将龙婿义妹说动。如若言语不能说动,那按孟章密令,那位法力和他不相上下的冥雨乡主,就要将琼肜就地击毙。

战事发展到今日,无论孟章积威多重,又或是鬼灵渊神之田中万神之王的传说有多么动人神奇,南海上下已现出众叛亲离的端倪。除了早已倒戈的银光、流花二洲,以及神牧、神树两个群岛,现在孟章内部的嫡系重臣也是人心思变,心眼活动的越来越多。云中君先前散布的种种言论,正在被他们渐渐接受。那个一直被描述得邪恶无比的恶神少年,也渐渐有了正面的评述。

在这样情形下,原本铁板一块很难安插细作的南海龙域,已渐渐多了许多内应。比如,这回云中君跟醒言转达的有关骏台要害他妹妹的消息,便是综合了多个消息来源作出的总结;无论大体还是细节,全都活灵活现,宛若亲见。

因此,等最终连老谋深算的云中君也确认这条消息属实,醒言便不再带琼肜冲锋陷阵,而是在后方重兵保护的营帐中深居简出。

这样大战中奇特的隐居生涯,开始时醒言也确按龙王建议行事,和琼肜两个呆在重重保护中,一门不出二门不迈,他自己一边炼神化虚积蓄道力,一边教琼肜读书写字,补上近来因打仗拉下的功课。

只是,这样安分守己地呆了七八天,这一天醒言终于坐不住,觉得这绝不是长久之计。要保证琼肜安全,还得从源头上将危险消除。因此,利用闭门这几天清闲,他便开始算计起那个虎视眈眈的雨师骏台,试图找出化解之方。

说起来,这出身乡野后来又在市井中打滚了近十年的少年,心思果然机灵非常。前后才不过四五天工夫,他便已经结合自己经历想出一招自认为不错的妙计。当然,这冥思苦想出的计策还是他一贯的风格,不拘小节;虽然场景变换,由鄱阳湖变成了南海大洋,要算计之人也从市井无赖变为海外仙家,但万变不离其宗,醒言坚信这天下害人的法子,其实道理一同!

打定主意,他也没先问琼肜;反正这丫头对他言听计从,绝不会反对。他第一个找的,便是那个常常来玩的四渎公主,对她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那位四渎公主,才听他一本正经说完,便已忍不住“噗嗤”一笑,忍俊不禁嗔道:“醒言!你真个惫赖,竟想出这样歪招!”

不过嗔怪归嗔怪,既然醒言求助,灵漪自然一口答应。说起来,她还一直为自己当年没赶上醒言和居盈捉弄上官的好事耿耿于怀,现在听得少年相求,如何能不积极?答应完毕,灵漪不待逗留便起身告辞,急急小跑着回去练琴。那裙裾飘扬匆匆返回的路上,灵漪儿想起醒言计策,便一路掩嘴偷偷笑个不停。正是:沉此芳钩,钓彼潜鱼!

如此之后,便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不过正要动手,心思缜密的少年却还觉得计划不够保险,便又特地去了龙王大帐一趟,看看能不能从云中君处借得一样物事。因为,如果到时候他计划能成功,那到手的俘虏可非同小可;即使以他现在的法力,再加上灵漪、琼肜帮忙,也不一定能完全保证不被他逃走!

第七章 当头棒喝,未期煮鹤焚琴

话说就在四渎猛攻惊澜、乱流二洲时,为了琼肜安危,醒言只得耐心陪她深居简出,不去参与攻战。只是,没过得几日,他便觉得这样终究不是长远之计。醒言琢磨着,与其任由那强敌在暗处窥伺,时刻准备下手,还不如想个办法主动将这威胁消除。

不提醒言计议已定,自去暗中准备,再说那位害人寝食难安的雨师骏台。这位风姿翩翩的佳公子,自接到孟章严令,便加紧继续他那诱哄之计。其实即使主公不说,那琼肜和颜善笑、美口善言的可爱模样,早已让他刻骨铭心,又怎会因为失败过一次便放弃。

况且,虽然失败过一回,但也积累了经验。当初确定琼肜位置,还得潜行窥伺;经过上次一面之缘,特别还遭了小妹妹亲手攻击,那现在他要找出琼肜的位置,已是大为容易。

于是,这几天里,通过他用心搜察,已经非常清楚地掌握了琼肜的行踪。这小妹妹,先是在四渎新近攻下的九井洲呆了几天,然后便移往神树群岛翠树云关,一直待到现在。想来,虽然九井洲重兵屯积,但毕竟刚经过一场血战,差不多已成不毛之地,怎及得翡翠之海的芳洲如碧?自探知琼肜到了神树岛一带,骏台便暗自欣喜,觉得这好动的小少女到了这风光秀美之地,自然会耐不住出外游戏。

果然不出骏台所料,琼肜才到神树岛一两天,便已敢跑到群岛边缘活动。再过得两三天,小女娃活动范围渐渐加大,有时向北三四十里,有时向南二三十里,已经不似起初那样谨慎。见此情形,骏台心中暗喜,同时倒也强自压抑,告诫自己越是到了这样紧要时刻,越要谨小慎微,切不可轻举妄动。

像这样又耐心等待了两三天,这一天骏台终于发现,那小女娃早上出门之后,在神树群岛的西北、西南周游了几回,将近中午时终于绕过星罗棋布的神树洲,朝东南跑岔开去。在不到半个时辰里,琼肜虽然往来逡巡了几回,但最终已走出上百里地,离那大军云聚的神树群岛越行越远。

这样良机,骏台如何能错过?英明神武的雨师公子当机立断,立即离了冥雨海乡,直朝神树岛海域急行而去。

在骏台决定蹑足诱擒琼肜之时,正是天气晴和,海风和煦。碧蓝如洗的天空中,一轮丽日明耀万里,将苍茫的大海照耀得一览无遗。在和风细浪中翛然穿行,偶抬头朝四处望望,便见得湛蓝的穹顶万里无云,只有紧挨着大海风涛的边际,在那天水之间绵延着一圈银色的云翳,在骄阳的映照下闪闪发光,如同毫光四射的玉器。

在这样晴朗的天气中运行,本应心情欢欣;只不过才等欣欣然行出百里,儒雅非凡的雨师公子想到一些事情,便变得不那么开心。

“唉,这战局……”

想起当前的形势,骏台便有些忧心忡忡:

“前几天听闻,连那樊川樊将军也留下书信,挂冠离去——难道这战局便糜烂到如此地步?”

九井洲主樊川那人,骏台深知他脾气。虽然性烈如火,但他为人却十分耿直忠正,即使前些年因小错忤了水侯心意,被削去洲主之职,但看起来并无丝毫怨恨。这回南海战事吃紧,水侯遍召旧部来助,擅能布阵的樊将军不计前嫌,头一个回来帮忙。只是,也不知他是否看透时局,听说自前些天九井洲被破之后,他便留书一封,跟水侯道了个罪,然后便只身离去,不知所踪。

“唉。”

骏台叹了口气,想道:

“连这样粗莽之人也觉得事不可为,莫非主公此事真个不得人心?”

心中升起这念头,一向从容柔雅的雨师公子也不由得有些烦躁,把手一扬,将身后那几个一直跟随飞舞鸣叫的白鸥应手打落,才得敛了心神继续前进。

就这样渡浪穿波,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骏台便到了神树岛东南二百多里的海域。渐渐接近神树岛,他便更加小心,速度也放慢下来。等靠近先前测算的琼肜所在之处,骏台便停下来,仔细侦寻她现在具体何处。

只是,等到了这近前,他却忽然发现那小妹妹行踪忽变得飘忽不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反不像当初粗略测算时容易判定。

“唉,这琼肜小妹还是那般贪玩!”

在神树岛外翡翠海中团团转了几回,每次都扑空;如此几番之后,便连骏台这样艺高胆大的不世仙客,也禁不住有些额角冒汗起来。几番逡巡,他便不知不觉来到一片偏僻的海域。这处的海水颜色颇为特异,既不是南海大洋特有的苍蓝,也不似翠树云关中水泊那样翠碧。方圆一二十里的海面呈现一种纯净的鲜蓝,比南边的苍蓝更青,比北面的翠绿更碧,犹如一块澄净透明的碧蓝宝石,嵌在南北两端截然不同的海水中,偶尔随着摇摆的风息向南北滑动,为两端蓝绿的海水调和出一种和谐的中间颜色。

这样轻蓝粉碧的海域,在南海中居住几千年的雨师公子自然知道是何去处。它的名字叫“放鹤洋”,其中多有海鹤翩飞,相传是上古神树岛中的神灵放养仙鹤之处。

认出已到放鹤洋,骏台心中不免犯了嘀咕:

“奇怪,这琼肜姑娘怎么敢跑到这样偏僻之处。莫非见了此处海水清明,便要下去潜泳?”

念及此处,他又用神力探寻,却忽然发现,刚才那忽隐忽现的小琼肜现已是消失无踪。这一下骏台着了忙,赶紧潜踪蹑足,开始在附近的涛根浪底仔细搜寻。就在这时,听觉灵敏的雨师公子忽然只听远处一声弦响:“铮~”

随着这声调琴之音响过,便忽如有山林幽泉暗涌,一抹冷冷的琴音悠然而起,乘着细细的海风朝骏台耳边流水般响起。

“……”

忽闻琴音,骏台愣怔片刻,便忽然呆住。

按理说,这位精研五律、谙晓八音的雨师公子,应该早已对天上人间的庸音俗律不屑一顾;但听得碧海烟涛中这一缕幽泉般的琴曲,却忽然呆滞,整个人有如木雕泥塑,只晓得随着海波载沉载浮,浑忘了一切俗务。

“这是何样的琴声?”

曲如华而玉振,声若神而泉涌。清声一发,五音并举;素弦一奏,若凝风雨。初时统一,渐而繁复,抟九音丽于空中,变千声响于海下;逸响发挥,幽然若绝,低徊旖旎,顿挫抑扬;俄而复回,周旋去留,千变万态,不可繁举。琴音柔雅之时,闻之若清风两袖,秀气满襟,飘飘然有凌云之意;而到那幽怀愤激之际,清音一变,婉弦掣曳,则流泉变成飞瀑,湍流走电,奔飞白虹,直教人心旌震荡,意动神摇!

于是在这样超绝天籁的曼妙琴声里,素来耽于声色的雨师公子早已忘记一切;忘了兵戈、忘了征战、更忘了琼肜,只记得眼前这无比神妙的音乐。随着琴音,峰回路转,分波寻路;无意识般载沉载浮,随波逐去,不知不觉已接近那妙音响起的源处。

觉琴声渐近,又浮沉了几里,直快到抚琴之人的面前,神魂颠倒的冥雨公子这才想起睁目看那弄琴之人。青天明月下,碧浪白云前,只见一位梳妆淡雅的妙丽仙子,左指徘徊,左手抑扬,正于丽日明空下凌波弄琴。展目略瞧那仙子,年方十八九,灵慧殊丽,容华绝世,靥似仙蕊灵葩,神如冰华玉仪,倚身侧蜷飞沫流涛间,只作素雅梳妆,一身柔蓝淡雪的宫装,微风动裾,羽佩陆离,乌亮的长发瀑布般随意流泻,又留几缕青丝随风在粉靥前悠悠飘飞——

这样容颜绝世、举世无双的仙子,静处时已然不可方物,何况现在还飞音奏节,挥籁兴声;弹抹之间,愈添几分娇媚,正是那“媚眼随羞合,丹唇逐笑分”,让这早已览尽世间绝色的雨师公子也禁不住神飞天外,魂灵儿都要随她身前的浪花飞起!

当然,除去其他不言,在音律面前雨师公子是何等人物;一月前在那样千军万马之中,他犹能谈笑自如,施出那招“霓雨天下”脱身之时,还不忘留下东南一角略去变徵之音,不坏那羽调正宫音调。现在只对着这一人一琴,他自然更不可能糊涂。因此,不论那绝美琴师面前如何云飞浪涌,氤氲成雾,神目如电的雨师公子一眼看出,那一把悬浮于水浪之中的蔚然古琴,正是传说中的神琴“落霞惊涛”!

“落霞惊涛声,天墟琴也。”

传说这把天上的神琴,是取峻岳凤栖之梧,斫其向阳之枝,镶以犀玉,藉以翠绿,弦以昆仑之丝,徽以锺山之玉,历数年方能制成。琴长七尺三寸二分,对应大地绕日二周天之数;其形纤秀修直,素质华纹,上有七弦,比之寻常的五弦琴又添少宫少商二音,从而声色更加丰富纷丽。“落霞惊涛”之名,正是取此琴琴音,有日暮落霞之轻之绮之丽,又有惊涛之重之烈之凝。

“瞒不过我的!”

世所罕见的绝代名琴一经认出,耽乐成癖的雨师公子霎时直欲发狂,在心中狂呼:“原来这、就是『落霞惊涛』!”

琴音已然妙绝,琴师更是神丽,谁又能想到还能有幸看见这样只存在于传说典籍中的绝世名琴!当即,这雨师公子便手舞足蹈,欣喜欲狂!

而此时,那有如明花照水正临流抚琴的少女,见有人近前,却浑若不觉,只是依然顺从本心,素指如兰,在雪浪烟涛中将这曲抒发内心的清音雅乐娓娓奏来。

在这串珠玉般的琴音中,那雨师公子渐渐从乍睹名琴的惊喜中回复过来,慢慢又融入到性灵造化、伸抑自然的天籁神音中去。

渐渐的,随着那幽然若雨的琴声,不知不觉骏台的眼角竟有些湿润。妙响籁音,仿佛能深入内心,拂动了心弦,让这位出神入化已久的南海神灵,几百年间第一次回忆起自己的往昔。琐碎悠然的琴音,似将他分解回两千年前那颗亿万沧海中最初的水滴。不懂什么玄妙变化,不懂什么修炼长生,只晓得每日随白云浪潮悠游嬉戏,御清风行远路,拂白云而上天,对比现在的生涯那才是真正的逍遥自在,无忧无虑。看现在,历经千百年的沧桑修炼,早已是心比石坚;虽然能力通天,偶尔还仿效天真烂漫,可那就是真的自己?

琴声渺然,流水般不作停歇。扪心自问的雨师神将并来不及细细体味,陷入忧伤,便又被清幽的琴声带到种种美妙的幻境中去。清澜微湃,滴沥生响;白波跳沫,汹涌成音。带着海风水气的琴声在骏台的周围布下一个蔚蓝的世界,幽幽的蓝色水光里,他仿佛又成了千年前的自己,在一片涌动的水泡中,附到一只海龟的尾巴上,随它摇头摆尾地朝顶上天光迸漏处悠然游去……

在这样返璞归真的时刻,那位蓝天白云下时时拂琴的明丽少女,忽又抬头,仰望飞鸿,徐动宫商,轻拂羽角,发兰音而清唱:“援闺琴以变调兮,奏情思之悠长;

按流徵以却转兮,

声窈妙而复扬;

忽凝思而徐想兮,

魂若君之在旁。”

清歌纵横,参差于云际;一曲歌罢,如烟似幻的女子又从雪浪烟涛中站起,亭亭玉立,隐媚含羞,望着骏台这边,伴着那缕袅袅不绝的琴音,有如叹息般轻吟:“芳洲之草欲暮;秋水之波不渡;

绝世独立兮,

报君子之一顾。”

“……”

在这样嬿蜿如春的娇吟声中,本就忘乎所以的骏台脑海中忽然“轰”的一声巨响,直炸得他浑忘了身在何处。媚语娇音中,早就物我两忘纵情有无的雨师神将,忽只觉悟通天地至理,直喜得他手舞足蹈:“是的是的!我这般刻苦凡世努力浪端又是为何?灵根已固,自当振翼云霄双飞仙路;进则难退则易,神只栖风飚之表,形只逸岩泽之侧,无求于世专研音律,那样生活是何等的惬意!到那时——”

且不说那时,这时节冥雨乡主便已是神荡天地之间,心无怵惕之警,更不知身前身后有没有什么叵测危险。于是,正当他欢然大笑,手舞足蹈,整个身心全然放开毫无警戒之际,冷不防却已是突生异变!

一瞬间,漫天的日光,如花的笑靥,蓦然间全部散去;亮丽的云浪,清明的海天,在眼前一齐熄灭!刹那间黑夜降临,又或是万太黑渊前一脚踏空,骏台只觉眼前一片漆黑!

“不好!”

雨师神心中一声狂呼,正要抗击,却忽觉一阵剧痛汹涌袭来,也不知什么部位,却痛彻骨髓,让他坚强的心神顷刻涣散。

“这是什么?”

在那漫长的岁月里,从没有一件法器能给他造成这样恐怖的痛楚。无边的黑暗中,雨师神惊恐地睁大双眼,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一贯灵敏的双耳听到有人正在身边暴喊:“哪里来的村汉?竟敢偷窥我娘子给俺弹琴唱曲!”

第八章 幡然醒悟,自有烟霞送迎

“唔……”

身堕黑怖,二目如瞽;心魂俱震,不知何处。从来往来逍遥的雨师神将冥雨乡主这回却失手被俘。

不用说擒他之人正是醒言。

数日前,意图斩草除根的四海堂主定下计谋后便立即去找云中君,问问计策如何,顺便看看能不能借条四渎专捆犯人的刑具“缚神筋”。等他到了龙王大帐把想法跟云中君一说,老龙君大为赞同,不仅送他一捆缚神筋,还特地拿给他一样四渎秘传的宝物,“元灵锁”。说起这元灵锁,看样子如同一团金色光影,中间有无数的金丝环转波动;听云中君说,无论什么神仙人物,只要被元灵锁拿住,便再有通天的本事也逃脱不得。只不过,有些尴尬的是虽然元灵锁威力强大,老龙君得它之后却没用上几回。因为这元灵锁虽能扣人心弦锁人元灵,却有一样致命缺陷,那便是要等它奏效,只有那被锁之人身心神魂俱都毫无戒备,这时才能真正锁住元灵。

因此,这元灵锁实际运用便有些尴尬。对付普通人用它太浪费;对上那些真正强力的神人,却哪怕这些人再是嬉笑放任,也绝无一刻真正毫无警戒。这样一来,这名字吓人的元灵锁便高不成低不就,常年并没什么真正用处。

只不过,多年闲置后这元灵锁今天终于碰上一位不拘小节的人物,醒言这诱敌之计,几乎就像为这宝贝量身订做,以至于当时龙君一听便哑然失笑,立即记起这个空置多年的宝物。

略去其中缘故,再说醒言。这日设计先请琼肜玩了玩她那捉迷藏的游戏,将心怀不轨的神将引来;然后便由灵漪儿浪里弹琴,分散这位爱乐成痴的雨师神将注意力;他自己,则如捕螳捉蝉的黄雀,肩扛着缚神筋手提着元灵锁,小心隐藏在水底浪隙伺机下手。

就这样算计了多时,果不其然,灵漪儿倾力弹奏时,那酷好音律的白衣神将听得神魂颠倒得意忘形。见此良机,眼明手快的少年当即蹿过去打出元灵锁,将这神通广大的雨师神击拿在风波浪底。

当然,虽然老龙君先前曾跟他赌咒发誓,保证只需用元灵锁一物便足以让骏台魂飞魄散,不能反抗,醒言却还是有些不放心,见骏台跌倒,赶紧又挥开坚韧无比的缚神筋,横一道竖一道将骏台绑得严严实实。

此后,等元灵锁起初闭人五灵六识的效用过去,被五花大绑的骏台双眼渐渐也能视物,便终于看清那位无耻偷袭之徒的真面目。

“是你?!”

虽然和预想中一样,骏台看清后仍忍不住气急败坏。

“是我。”

和他恼怒相比,那得手的少年却居高临下,袖着双手,一脸嬉笑着俯瞰他说道:“怎么雨师公子没想到么?”

“哼——”

仰面八叉四脚朝天的雨师神将刚想反唇相讥,忽又见头顶的蓝天白云中伸出一个小脑袋,瞅了自己两眼后便急急跟旁边少年指证:“是他是他!就是他上回想骗我!”

“嗯!我知道他。这回他跑不了!”

“无耻!卑鄙!”

听醒言兄妹俩这一对答,任骏台再好涵养也不由恼羞成怒;到了这时节他还是不怪琼肜,一腔怒火全直朝醒言发泄:“好,好!张醒言,听几月来的传言,你也算个人物!可是今日一见,你明里设局暗中下绊,这样小人行径可是一方雄主所为?你可知道,大丈夫生天地间,无信而不立!”

雨师神本就口才便给见识卓绝;此时平生头回被擒,气急败坏之时口才更是犀利。只不过论到口才,醒言倒也不输于他。几年的市井生涯莫说现在这样,就是再不利的情形他也能无理搅三分。因此见雨师神暴跳如雷,又拿大义责自己,醒言丝毫不介意,只哈哈一笑,便毫不客气地接口反诘道:“怎么?你觉得无信而不立?错了!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可曾听说过,『义之所在,不必信也』。再说你今日所为是大丈夫么?你不知你现在躺卧之处离我们神树岛大营有多远?我们请你来了么?再说了,『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四渎未出阁的公主在此地弹琴抒意,你这男子如何敢偷听?还敢靠近在她面前手足乱舞,莫非你欲行不轨?”

“……”

骏台从没想到还有人能这般无赖;明明是他被害,却说得好像理亏的还是他自己。温文尔雅的雨师公子哪遇过这样的人?当即就气急攻心,张口结舌,一时竟忘了回击分辨。

正在这时,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嗓音清澈柔美,略含着笑意说道:“醒言,你别这样损人家了。其实还好啊,这人听得我琴歌入神,起码识货,应该不会坏到哪里去。”

“哈~”

听公主说话,本来一脸不屑的少年忽然正了神色,在骏台眼前朝那个声音响起之处躬身行了个礼,然后转脸,双手如同抱物,虚空朝上一举,便将原本横躺的雨师公子一下子竖起来。此后骏台虽然依旧浑身无力,但毕竟不必仰着跟他们说话。

等骏台“站起”,已变得一脸肃然的少年跟他正色说道:“雨师公子,您的大名我早已是如雷贯耳,心里也是真心钦佩。今日要使这从权手段,也是上回见您在万军丛中来去自由,任是多少兵马也羁縻不得,这才出此下策。实话跟您说,今日留你也不是出于私仇,实是钦佩阁下为人,希望您能看清大势,弃暗投明,从了云中老龙君之言弃了那野心勃勃之徒。神君您须知道,我等此次攻击南海,一来要向那做下恶事之人讨还血债;二来也是要扶正温文宽厚的伯玉为南海之王,还南海一个清明。你看——”

“不必说了!”

醒言刚刚说到这儿,却突然被骏台厉声打断。骏台一脸愤怒,厉色说道:“张醒言,莫非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其他什么都好谈?要我背叛南海那是绝无可能!”

“这……雨师公子你误会了。我不是要你背叛南海,而是——”

“说过不必说了!”

雨师神将一声断喝,再次将醒言话语打断,两目通红暴躁说道:“张醒言!我也听说过你的名声。这回落在你手里,是杀是剐任由君便,我骏台不想再跟你多言!”

“……你!”

听得骏台之言,四海堂主勃然变色,变了面皮对他怒目而视。这时,见他们两个大人剑拔弩张、怒目相向,在一旁观看的琼肜却觉得有些害怕。想劝又不知该如何说话,只好紧紧倚在灵漪姐姐身旁紧张地观看。

再说醒言。见骏台宁死不屈,虽然脸上愤怒,实际却并不如何惊讶。紧绷面皮一阵,忽又“哈哈”一笑,带些戏谑问道:“你真不怕死?”

“……”

见醒言喜怒无常,这样正经时候还能笑得出来,便连骏台这样阅人无数的神人也有些哭笑不得。暗道一声“无赖”,骏台定了定神才保持住愤怒的神色,沉声低低吟道:“临威逼而不怖,岂恐吓而能拘——我骏台贵为一方神主,历经千劫,怎会惧这区区生死。”

停了停,他又叹了口气,悠然说道:

“不知死,焉知生。”

“哈哈!”

骏台话音未落,醒言已是仰天大笑。

“好个不知死焉知生!骏台啊骏台,我本以为你见识卓绝,今日一见,不过如此。无名曰道,不死为仙,你若真死了,便似那金石碎声华寂,哪还能像现在逍遥自在!”

“哈~无知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