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百川最初痛到乱滚的那股劲儿已经过去,进入另一个极端:死人一样静躺着,仿佛只要自己绝对静止,痛苦也能相对暂停。

  他虚弱地呓语:“真的,疯刀通常都是和狂犬一道行动的,昨晚上,他们就是一起的,那个瞎子,就是邢深,另一个,就是聂……聂二了……”

  说着说着,语声渐弱,到末了,完全没声息了。

  熊黑拿脚拨了拨他下巴,跟林喜柔汇报:“老头儿没意志力,痛晕过去了。”

  林喜柔没吭声。

  熊黑发表自己的见解:“林姐,我看没准他说的是真的,人家说富不过三代,又说开国的皇帝亡国的龟蛋,这缠头军,古时候可能是厉害,现在嘛……什么狂犬,废狗一条啊,昨晚差点被我开车轧死……”

  说到这儿,心内很是遗憾:要不是昨晚炎拓坏事、他不得不离开,疯刀狂犬一锅端,妥妥双杀达成。

  林喜柔沉吟了一下:“就是有点太巧了。”

  不过目前看下来,这些所谓缠头军后人,确实不足为惧。

  熊黑侃侃而谈:“无巧不成书呗,我也想不到那个瞎子能是狂犬,哎呦我去,狗家是绝后了吗,就找不到个四肢健全的?”

  林喜柔没好气:“你不懂,就别瞎嚷嚷。五官五感,每种感觉,都是要分走人的精力的。有得有失,一感作废,其它四感会相应提升,狂犬是个瞎子,一点都不稀奇——但凡你们身上有味,他早嗅出来了。”

  熊黑悻悻,顿了顿又请示:“那……林姐,这些人可怎么办啊?七八个呢,都绑了是不是阵仗太大了?”

  虽说这些年,自己作奸犯科的事也干过不少,但那都是一个两个、零星的,一下子七八个,还真有点没底。

  林喜柔:“先都带去农场吧,分开了,逐个问。这个蒋百川,我得见见。地方收拾干净,这些人的东西,尤其是手机,都收拢回来,还有,最好留两人在那,看看会不会还有人上门什么的。”

  挂了电话,熊黑自觉打了漂亮仗,真个神清气爽。

  他四下看看,总觉得还漏了什么事,下一秒想起来了:“那瞎子呢?还没逮回来呢?这都什么废物!”

  ***

  炎拓睡到半夜,忽然听到外头嘈杂一片,门开门阖,脚步声此起彼伏,有人尖声痛呼,似乎还夹杂着熊黑的痛斥:“叫什么叫?这不有医生了吗?吕现,再叫,把他嘴缝了!”

  他立刻披上外套出来。

  外头人不少,而发声的果然是熊黑,竖眼叉腰,正对着手术室那头叫骂,吕现显然也才刚起,正匆匆换穿手术衣。

  隔着人与人之间的间隙看过去,躺在手术台上的人眼熟,是熊黑下头的,腰际捂着的纱布已经叫血给染透了。

  熊黑骂骂咧咧:“多去庙里拜拜神,霉运上头了吧?一个两眼全乎的,让个瞎子放枪撂倒了!”

  手术室很快关上了门。

  炎拓笑着过来:“熊哥,什么瞎子?”

  熊黑这才看见他:“呦,回来啦?哎给我说说,你之前哪去了?”

  他边说边窝进大沙发,又吼剩下的人:“该睡觉滚去睡觉,晃来晃去,老子头疼!”

  那几个人都往对面走,对面是大宿舍,吕现这头相对专业,又是药品又是医械的,他们习惯了即来即走,省得碍事。

  炎拓拣了边上的单人沙发坐下,顺手去掀外套衣领,想先给他看看身上的伤:“是这样的,我……”

  熊黑使唤走得最慢的那个:“去,拿几罐啤酒过来,冰箱里有凉菜没有?弄两碟来。”

  炎拓放下手。

  真奇怪,熊黑今晚是去办事的,手下还受了伤,怎么这么高兴?

  他先按下自己的事不说:“熊哥,今天办事很顺啊?”

  熊黑眉飞色舞:“那是当然。”

  说着凑过来:“炎拓,这趟可是帮你报仇报彻底了……”

  他做了个荡平台面的手势:“一锅,端掉。”

  炎拓心头一凛,满脸茫然:“谁啊?”

  熊黑不乐意了:“你不是缺心眼吧,板牙那伙啊。”

  炎拓把外套拢了拢,更深地倚进沙发里:“吹吧你就,保不齐只是揍趴了几只小鱼虾,非说是连锅端了。”

  熊黑心情好,兼具实绩在手,不跟他计较,反而得意洋洋:“我就说一样,他们的头儿,姓蒋的老头,呵呵,老子亲手崩了他半只脚。”

  炎拓哦了一声:“一锅端,男女老少都有?”

  熊黑摆手:“没见着女的,你是不是想起那个雀茶了?没有,这趟没她。嗐,女的能成什么事儿。”

  炎拓笑笑:“这话,说给林姨听听?”

  熊黑一时语塞。

  说话间,啤酒和凉菜都过来了,熊黑掰了双一次性筷子,拈了一大筷塞进嘴里。

  炎拓盯着他上下咀嚼的嘴:不管是林姨还是熊黑他们,喝酒吃肉一如常人,到底什么叫“杂食”呢?

  正想着,熊黑抬头看他:“你之前又是怎么回事?”

  事先打好的稿子不能用了,现编还真是挺考验人,炎拓欠身拿过一罐啤酒,用力拉开拉环:“我啊……”

  他忽然想到聂九罗,她可真是瞎话张嘴就来,这辈子,他就没见过撒谎撒得那么自然无痕的人。

  他尽量说废话拖延:“我当时不是往东头走吗,本来是想叫车,谁知道乡下地方,司机都不接单……”

  熊黑吃得呼哧呼哧,同时猛点头:“那是,城里车多,好叫车,乡下不行。哎,你吃啊。”

  炎拓:“我就一路走,一路尝试,没太留心道边。突然间,就有两人窜出来,把我给放倒了。”

  熊黑筷头暂停:“板牙的人?”

  “我也以为是,还当是事先埋伏好的,有点慌,加上一开始没防备,吃了点拳脚亏,好不容易觑了个空子逃跑,他们穷追不舍,还又叫来了两同伙。我找了个犄角旮旯躲起来,给你打电话。”

  熊黑点头:“怪不得我听你当时,上气不接下气的。”

  “谁知道电话没打完,那几个人就追上来了,怕他们听到动静,只好先掐了电话。本来啊,可以躲过去的,但是我犯傻了,没调静音——你一个电话回过来,就叫他们给发现了。”

  熊黑半张了嘴,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自己的事,没错,他是连着打了十几通电话……

  “我又没长千里眼,我哪知道你当时还是那么个情况呢?”

  炎拓很体贴地隔空朝他摁了摁手:“没事熊哥,大家自己人,虽说我后面吧,吃了一刀……”

  他把外套下边缘翻起,给熊黑看右小腹上那道抓痕,这一道不深,创口细,看起来跟刀撩得差不多:“但好在只破了点皮,没大碍。再接着反正就是打呗,那几个其实不经打,但架不住人多,我撂倒他们之后就跑了。其实当时,还存了个心思:我认为他们是板牙的人,想反过来偷偷跟着他们,要是能跟去他们的窝点,不也算意外收获嘛。”

  说到这儿,他仰头灌了两口酒。

  截止目前,应该圆得还行、没破绽。

  熊黑说:“那你也该跟我说一声……”

  炎拓放下啤酒罐,抹了下嘴:“手机掉了,让那几个捡走了。”

  原来如此,熊黑恍然大悟:难怪最后一次,电话接通了却没声,再之后,就彻底关机了。

  他说:“然后呢,应该不是板牙的人吧?”

  “最后确定不是,就是打黑棍捞偏财的混混,这我能饶得了他们吗?后头还挺复杂,不细说了,反正动我的一共四个,一个一个,我都给好好发送了。手机也折腾故障了,我拿去修了一下……”

  他从外套里拿出手机:“喏,还给赠了个巨丑的壳。”

  熊黑听得叹为观止,末了指了指仍紧闭着的、手术室的门:“等他好了,你俩一起去拜拜吧,你这什么运气,接二连三的,尽碰到这种破事!”

  炎拓苦笑:“不提了。熊哥,林姨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出了点事、手机又坏了,耽误了。问我我也这么说,细节什么的就别提了,显得我怪没用的。”

  他把啤酒罐底在台面上顿了顿,和熊黑隔空碰杯:“恭喜你了熊哥,我这儿没立着功,你那重大突破……对了,你说崩了姓蒋的半只脚,枪崩的啊?这得让吕现处理一下吧?”

  熊黑一声冷笑:“处理?他也配!烂着吧就。”

  ***

  聂九罗晚上睡觉,手机都是关静音。

  但这一晚睡到半夜,愣是被手机屏上烁动不息的亮光给晃醒了,睁眼时恍恍惚惚,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拿过手机看,是个完全不认识的号码,因着长时间无人接听,自动断了。

  往前翻,这个号码已经打了二十多次。

  正纳闷着,新一轮的屏闪又来了。

  聂九罗迟疑着揿下了接听:“喂?”

  那头居然是个口音挺重的男人:“你博社咧,等一哈。”

  聂九罗一头雾水:“啊?”

  下一秒,那头换了人、传来邢深的声音:“阿罗?”

  ……

  四十五分钟后,也就是凌晨两点左右,聂九罗顶着渐小的雪、匆匆打车赶到目的地。

  这是个位于城乡之交的私人板材厂,按说这个点,正常厂家都不该开工,但私家作坊弹性大,年底有笔大单子急着交付,是以半夜了机器还在轮转不休。

  聂九罗穿过杂乱的场院,走进嘈杂而又简陋的厂房,里头木头味儿浓重,空气中都飘着刨花屑,赶夜工的工人们好奇地瞅着她,有一个人给她指路,那意思是,往里去。

  她一路往里,走着走着,边上堆着的废板材块旁忽然立起一团东西,叫她:“阿罗。”

  聂九罗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木头疙瘩段成了精,再定睛看时,心里头五味杂陈,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是邢深没错,没戴墨镜,脸色青白,嘴唇发紫,脚上只剩了一只拖鞋,身上裹了条脏得看不出花色的毛毯,应该是好心的工人可怜他冷、借给他裹的。

  聂九罗走近他:“什么情况?”

  ***

  邢深就着轰轰不绝的机器声响,把之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他落地之后,察觉到亮灯,下意识就冲进了黑暗之中,匆忙间回头一瞥,看到蒋百川已经被硬生生拽进了窗内。

  “反正我也救不回他,能跑一个是一个。”

  他发足狂奔,而蚂蚱只会比他跑得更快,如一只贴地疾掠的野猫。

  没多久,后头就有人亮起手电追上来,邢深不依赖光,反而比对方灵活多了,过程中,对方放了两枪,不过一来太黑,二来人在奔跑,手端不稳,所以那两枪别说打中他了,压根连近他的身都没能做到。

  逃至村外、靠近路道时,他听到有车声渐近,于是当机立断,转身贴地扑倒,觑准追赶者中的一个,抬手就是一枪。

  那人猝不及防,应声而倒,而另外两个也大吃一惊,立马趴倒在地,邢深就趁着这机会,爬起来向着路道疾冲,原本是想拦车的,虽说想让蚂蚱也一同上车相当困难。

  然而运气比他想象中要好多了,那是一辆拖板材的皮卡车,而因为板材太长,后车斗的挡板是放下来的,邢深用尽全力,扒住车边一跃而上,而几乎是同一时间,蚂蚱也窜进了车斗。

  开车的人有所察觉,但以为是有人扒车,所以非但不停,反而油门一踩、疯狂加速,等那几个追他的赶上来,路道上早已黑漆漆的、空空如也了。

  就这样,他被一路带进了板材厂。

  听到这儿,聂九罗下意识看向左右:“蚂蚱呢?”

  邢深知道她在顾虑什么:“你放心,进板材厂的时候,我就让它下去了,躲在外头呢,不会惊着人的。”

  顿了顿又说:“逃得仓促,什么都没带。好在我记得你的手机号,所以朝工人借手机,请他一直帮我拨,毯子也是他借我的,就是给你指路的那个……你如果方便,帮我给他转一两百,意思一下。”

  聂九罗嗯了一声:“那蒋叔他们呢,怎么样了?”

  邢深摇头:“不知道,可能束手就擒,也可能把对方反杀了——后者可能性比较小。”

  聂九罗翻出手机。

  邢深猜到了她的心思:“如果你想给蒋叔发消息,我建议别,现在蒋叔的手机,未必在他自己手上了。”

  聂九罗说了句:“我有分寸。”

  她点开阅后即焚。

  和“那头”的对话栏空空如也,“阅后即焚”的好处在此时体现无疑,她在蒋百川的手机里是隐形的。

  她想了想,网上临时搜了张穿着暴露、搔首弄姿的坐台女照片传了过去,然后键入一行字:年底优惠,单次一千八,包夜五千,老板什么时候再来啊?

  那头秒读,但没回复。

  聂九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说了句:“手机确实在别人手上。”

  顿了顿又问:“地址在哪,总得过去看看情况。”

  邢深提醒她:“对方人多,有枪。”

  聂九罗还是那句:“我有分寸。”

  她先过去向那个帮邢深拨电话的人致谢,再回来的时候,左右手里都拎了方扁桶。

  邢深问了句:“这是什么?”

  聂九罗回答:“汽油。”

第50章 ④

  聂九罗朝板材厂老板租借了皮卡车,又问工人们有没有多余的外套和鞋子出售,新的肯定是没有,但因为她出的价钱不错,有人当场就把身上的脱了给她。

  邢深只拣了外套,没要鞋,宁愿就那么光着。

  驱车出来,聂九罗在厂门外略停,邢深打了个唿哨,引蚂蚱上车。

  聂九罗感觉到车后斗里微微一沉,十分嫌恶,但这种时候,也懒得说什么了。

  再次上路,邢深问她:“带汽油做什么?”

  “你不是说人多么,对方还有枪,如果都还没走,就放把火搞点乱子,趁乱……说不定还能把蒋叔抢回来。”

  ***

  目的地有点远,至少也得四五十分钟车程,聂九罗专心开车。

  邢深没有再问问题,安心坐在副驾上,过了会,聂九罗察觉到,他似乎是在背手机号。

  她竖起耳朵听了会,好像是一个个往下串的,139XXXX4695,139XXXX4696。

  聂九罗忍不住问了句:“这是号码?”

  邢深冷不丁被打断,思绪一时有点接不上,顿了顿才说:“余蓉对内的手机号,我记得有点不太清楚了,找口感顺一顺。现在都是录入号码,点人名拨打就行,实在记不住号。”

  聂九罗没吭声,是这道理没错,她手机里的那些联系人,号码她一个都背不出。

  邢深居然还记得她的。

  正有些唏嘘,听到邢深问她:“你见过余蓉吗?”

  聂九罗回过神来:“没有,知道有这么号人。”

  “她跟你年纪差不多,蒋叔把余蓉接在他那了,联系上余蓉,她就能早做准备,这样,别墅那拨,还能保得住。”

  说着,他阖上眼皮,继续反复筛选自己顺过的那些号码。

  ***

  三点过十分,车子驶近村子西北角,打眼看去,村子里黑魆魆的一片,一丁点的光都没漏出来。

  聂九罗不敢靠得太近,远远停下,车灯全熄。

  她夜视不行,手边又没专业的装备,适应了好一会儿才问邢深:“就是那幢高的、三层的小楼?带围墙院子的?”

  那幢小楼离着村里的住宅有段距离,像个孤悬海外的小岛。

  邢深点头:“听说是特意选的,别和住户离得太近。毕竟十多号人住进来,乡下人又好打听,怕麻烦。”

  道理是没错,但有利必有弊:一旦出什么事,都没人知道。

  聂九罗坐在车里,定定观察那幢小楼,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又点:“没味道?”

  邢深面上发窘:“闻不到。所以不知道是地枭、人,还是一半一半。”

  “你走的时候是亮灯的?”

  邢深很肯定:“是。”

  现在灭了灯,有几种情况。

  一是都走了——要是没走,她还能就近、趁热,帮衬一把。要是走了,她可无能为力了。

  二是都没走,只是熄了灯,表面平静,暗潮汹涌。这种好办,放火搞事。

  三是绝大部分都走了,只留了一两个以观后续。这一两个人,要么是在屋内,要么是在别处,也窥视着这幢小楼。

  她低声吩咐邢深:“你看看,这附近周围,有人吗?”

  邢深开了车门出来,爬上车顶观望一圈之后,钻进车子:“没有。要么,我先让蚂蚱去探路,如果里头是地枭,它应该不敢靠近,咱们也能心里有数。”

  也行,聂九罗虽然很膈应蚂蚱的存在,但事急从权,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

  邢深屈指抵唇,哨声低得几乎没存在感,蚂蚱很快就窜到了车边,邢深从半开的车门处探出身子,摸了摸蚂蚱后颈,下一刻,蚂蚱已经向着小楼处疾奔了。

  聂九罗尽全力盯着那跃动的身形去看:蚂蚱到院门口了,嗖一下扒窜上墙,狸猫般在墙头急窜,攀上竖向的墙壁……

  邢深有点兴奋,车门一开,抢先下了车:“没枭,阿罗,里面一定没地枭!”

  而只要没地枭,管它多少人呢,有蚂蚱在,足够了。

  聂九罗低头戴口罩:“没枭的话,里头就是人。你把蚂蚱管住了,别让它乱抓人。还有,过去了先关闸,你配合我。”

  邢深听到前半句时,不觉皱眉,按他的想法,管它十个八个,都抓倒了了事,何必跟这些人讲仁义。

  但听到后来,尤其是“你配合我”四个字,忽然回忆起少时模拟实境的合作,不觉心中一暖,柔声说了句:“好。”

  ***

  两人蹑足潜行,很快靠近院门:因为下雪,地上已经积了浅浅一层,难免留下脚印,好在先前雪是渐小的,现在又有往大了去的态势,只要能继续下三两小时,一切痕迹都能尽数遮了去。

  聂九罗照旧拿手环端头开锁,开了院门,又开一楼房门。

  进到屋内,满目漆黑,她想打个手电光,又忍住了:这一层是没人,谁知道是不是在二楼三楼藏着呢,还是小心为上,省得灯光泄了踪迹。

  邢深四下一扫,压低声音说了句:“阿罗,这儿。”

  他在门内右首边的墙前蹲下:“踩我肩膀。”

  聂九罗伸手扶墙,一脚踩上邢深右肩。

  邢深伸手稳住她小腿,慢慢起身,聂九罗一再摸索,终于碰到了高处的电闸箱,一番推试之后,把总电闸给扳了。

  再踏回地面时,两人都松了口气:这样一来,全楼没光,邢深却“看”得见,优势就在自己这头了。

  邢深安静而又迅速地把一楼的卧房走了一遍,没人。

  于是顺着楼梯上二楼,聂九罗看不大清,只能抓着扶手慢慢上,邢深很想扶她一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刚上二楼,邢深就是一怔:斜前方的一间卧室房门虚掩,里头传来忽轻忽重的呼噜声。

  这是在……睡觉?

  听鼻息应该只有一个人,邢深走过去,伸手推门,动作已经够轻够和缓了,没想到门扇才移动了一两个角度不到,门后便哗啦一声塌响,像是好几件不同材质的东西摔砸在地,异常刺耳。

  邢深脑子里一激,索性把门推到底,而床上的人显然被惊动了,唰地翻身坐起,喝了一声:“谁?”

  然后自然而然,伸手去摸床头的开关。

  邢深闪到一边,快速说了句:“正前方,床上,一点五,头一点三!”

  话音未落,聂九罗身形一闪,直掠了过去。

  这么久了,她的眼睛已经相对适应黑暗,约莫能看到成团的黑影,再有邢深那句“目标正前方,距离一点五米,头在一点三米高度”的指引,更加明确了。

  那人开关揿下,没见灯亮,正怔愣时,感觉有人冲到了面前,紧接着头被控住,下颌处重重挨了一膝,颅内刹时间翻江倒海,哼都没哼一声,人已经晕了过去。

  聂九罗松开那人脑袋,低声说了句:“门后是故意堆了地震垛子的,别推。”

  邢深有点懊恼:自己居然没想到这节。

  地震垛子是一种防震措施,有些人听到地震的传言,怕晚间来地震、自己又睡得太死,就会搭一些特别不经震的“垛子”:比如板凳四脚朝天、一只凳脚上倒立着一个啤酒瓶子啦,比如用各种形状的积木搭个颤巍巍的“高层”啦,这样只要略有震动,这些“垛子”就会倒塌发出震响、及时把人惊醒。

  后来这“垛子”沿用到日常生活中,也会用来防贼:你以为那门是忘了关了,其实门后拿各色家什简单堆了个垛子,一推就倒。

  刚刚的声响有点大,怕是余下的人都会被惊醒,如今只能寄望于人少点,一两个还好解决,五七个一拥而上可就麻烦了。

  两人都屏息不语,过了会,楼上传来粗声粗气的声音:“刚子?是停电了吗?刚子?”

  只还剩一个人?

  这就好办了,邢深从枕边拿过刚子的手机,递给聂九罗的同时压低声音:“帮我调手电,最亮。”

  聂九罗依言调好,邢深接过来,手机屏贴腹放,一只手掌捂住了出光口,而聂九罗借着一闪而过的这点微光,看到刚子脱挂在床头的裤子。

  她把裤子拽过来,轻轻抽了皮带在手。

  又过了会,踢踏踢踏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一级级下来,间或有手机的光亮不住晃荡:“刚子,你死啦?叫你怎么不应声呢?”

  话到后来,明显警惕。

  邢深继续沉默,直到那光亮进了二楼的走廊,才压着嗓子重重咳嗽了两声,“嗯啊”着大踏步出去。

  刚一出门,他就移开手掌,手机一翻,光源直直对着那人的眼睛打了过去。

  大晚上的,双眼正对上这么亮的光源,实在跟个瞎子无异,那人下意识抬手遮眼:“你特么……”

  而几乎是在他说话的同时,聂九罗已经从邢深身后抢了上来,正看到这人抬起遮眼的那只手里握着枪,她想也不想,觑准方位,抬手就是一记皮带甩抽。

  这一下抽得极其到位,皮带尾梢如一条咝咝流毒的响尾蛇,从那人头脸处重抽而过,那人一声痛呼,枪和打光的手机都脱了手,机不可失,聂九罗前冲两步,撑住走廊扶手借力腾身,两腿勾住那人脖颈,再接一记半空翻身狠绞,带着那个人砸倒在地。

  落地之后,她还不敢松腿,直到确定那人晕过去了,才撑着地爬起来。

  因着自身力量不够,她习惯用腿劲,之前放倒狗牙、对付炎拓,都曾用过,这次还是这招,真屡试不爽,十秒钟不到,尘埃落定。

  邢深伸手拉她。

  聂九罗犹豫了一下,扶住他胳膊,借力起身。

  邢深由衷说了句:“阿罗,我们配合得很顺。”

  所谓“有刀有狗走青壤”,疯刀狂犬,原本就是最佳组合。青壤之下,一片漆黑,古时候,火把燃烧的时间有限,遇上变起仓促,难免会在浑无光亮的情况下遭遇地枭,而且,地枭也多在黑暗中发难。

  这种时候,疯刀就需要狂犬辨味定向了,上下左右、距离多少,对彼此的默契要求很高,最完美时,声起身动,真是跟两人一体差不多。

  他已经很久没跟聂九罗合作过了,而且,之前多是模拟环境,这一次,虽说只是普通的夜间小楼,但到底真刀实枪,那种热血贲张的感觉,一下子就拿捏到了。

  聂九罗淡淡回了句:“一般吧。”

  ***

  再说那两人,先后晕死,又齐刷刷被冷水浇头淋醒,醒来的时候,手脚被布条扎得死紧,嘴巴塞了布团,连眼上都厚蒙了好几道。

  聂九罗提刀在手,先走到刚子身后,把他的头摁低,抬手就在他颈后横开了一刀。

  如今地枭没味道,体貌又跟人一模一样,只能靠放血来辨别了,当然,放血也不保险:万一这个族种进化得连血液都辨不出异样了呢。

  然而刚子不懂,还以为是要开杀了,吓得拼命扭动着身子,喉咙里发出唔唔的闷声。

  血液很快涌出,并不粘稠,聂九罗朝邢深摇了摇头,又走到另一个人身后开了一刀。

  初步判断:这俩应该是人。

  两人挣扎得更厉害了,聂九罗先扯掉刚子嘴里的布团。

  刚子猛咳了几声,眼睛看不见,胡乱择了个方向发言:“大哥,大爷,啊不,大姐,老板,老板,我们投降!投降!”

  他实在也没看见是什么样的人把他放倒的,恍惚中知道有两个,好像还是一男一女。

  这声“投降”来得实在太意外,聂九罗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她不发声,一切都让邢深来。

  哪知刚子呶呶不休,不待发问,就开闸放水般往外倒话了:“我们也是拿钱办事的,让我们在这住着,守……守株待兔,说是,万一有人过来找姓蒋的,就,就尽量拿下,拿不下就投降,给对方传个话。真,真的。”

  聂九罗心里微凉:敢把人留在这儿传话,也就是笃定了即便这两人被抓住,也吐不出什么话来。

  邢深问刚子:“你们是干什么的?”

  刚子这才知道自己方向转错了,赶紧拧回来:“就是混……混混,我在江西砍过人,在逃,就偶尔接点业务,靠各位老板赏饭吃。真的,不信你查我身份证,你们还可以登录追逃网,有我照片。”

  邢深:“那这趟,你们受雇于哪个老板?”

  刚子:“不知道啊,拿钱就行,不打听老板。”

  “这屋里那些人呢?被带哪去了?”

  刚子比邢深还迷惑:“屋里人?不知道啊,我们被叫过来的时候,屋里就没人了,不过原先可能是有人,我看被窝都没叠,有些摸着还有热气呢。”

  “让你给我们传什么话?”

  刚子清了清嗓子,挺直脊背:“首先就是,我们的安家费都给足了。你们可以把我们打晕,然后打个匿名电话,让警察把我们抓走。我们该坐牢就去坐牢、接受法律的制裁了——警察问起来,我们就说是入室盗窃被打晕的。”

  聂九罗无语:连这些都想到了,安排得真可谓体贴。

  邢深:“还有呢?”

  既然用“首先”开头,势必还有个“第二”吧。

  刚子:“第二,说是天冷,你们的那些朋友,还是趁早接回家,至于去哪接,告诉过你们的。”

  聂九罗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刚子已经继续往下说了:“第三条是跟大眼说的,就是和我一起的那个。”

  原来边上这人叫大眼,而大眼显然也知道该轮到自己了,不住点头。

  聂九罗恨恨把刚才的布团塞回刚子嘴里,又扯掉大眼嘴里的那个: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非常糟糕,但又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