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拓说:“挺好的。”

  伤筋动骨一百天,聂九罗需要静养,刘长喜这儿,最合适了。

  他想了想:“暖气太干了,你给她买个加湿器吧,她身上花的钱,回头都找我结就行。”

  刘长喜:“加……加湿器?”

  他是个跟不上潮流的人,听过,但没用过这东西。

  炎拓反应过来:“我买吧,回头下单递过来。你照顾她不方便,帮忙找个阿姨,给她做点滋补的汤汤水水,还能帮她洗头擦身子什么的。她要是醒了,你就打我电话,还有,过两天带她去看一下胳膊,她左臂那里骨折了……”

  刘长喜记不住,慌慌放下苹果,找纸笔来记:“你慢点,一条条说,第一是加湿器……”

  炎拓笑笑:“你也别记了,我到时候提醒你吧。先走了,过两天有空,我过来看她。”

  这来去匆匆的,好在他一向如此,刘长喜也习惯了。

  他送炎拓到小区楼下,目送他上了车,才迟疑着问了句:“小拓啊,这是你……女朋友啊?”

  炎拓愣了一下,顿了顿失笑:“不是,没到那份上。”

  刘长喜却满心欢喜,这么多年,他头一次看到炎拓带个异性朋友上他这来:“人要靠相处的嘛,没到那份上,处着处着就到了。我看那姑娘怪好看的,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啊,你妈要是知道,肯定高兴。你不知道,你小的时候啊,你妈有一次说……”

  炎拓打断他:“长喜叔,走了啊。”

  他关上车窗,发动车子,小区很旧,路道狭窄,车子像是贴着路阶出去的。

  刘长喜站在当地,看车子远去:小区是上了年头了,绿化却很好,种的都是常绿植物,冬天也不掉叶子,风一吹,头顶上叶影婆娑,间杂着细碎的轻响,抖罗着抖罗着,就把往事的细屑给筛了下来。

  刘长喜想起林喜柔。

  炎拓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刘长喜拎了水果上门拜访,跟林喜柔聊着聊着,就聊到了炎拓的终身大事。

  林喜柔说:“也不知道小拓将来会找个什么样的,好不好看。肯定……比我好看。”

  刘长喜脱口说了句:“那不一定,林姐,你最好看了。”

  话一出口就红了脸,手都不知道往哪摆。

  林喜柔只顾看在床上爬来爬去的炎拓,没注意到刘长喜的异样:“我希望是好看的,又怕好看的姑娘心太飘……嗐,将来就知道了。”

  她嘴里说着“将来”的时候,应该没想到自己几年后就永远没有将来了。

  刘长喜便心心念念,一心想代她看、帮她掌掌眼。

  林喜柔出事之后,刘长喜再也没在炎拓周围出现过,直到炎拓二十岁那年,要去交给他一样东西。

  这也是当年罹患癌症的炎还山千叮咛万嘱咐的,他说:“长喜啊,这事就拜托你了。你千万别太早去找他,等他长大了、心智成熟了再说,年纪太小的话,容易冲动,还坏事。还有啊,你得看仔细了,确认他还是好孩子……他是那女的养大的,谁知道他的心偏着谁呢。”

  二十岁的炎拓正念大学,是校园风云人物,因着长得帅,家境好,是好多女生的心仪对象,刘长喜记得,他那时候身边已经有了个女朋友,很白净很乖,听说是校花。

  真比林喜柔还漂亮。

  刘长喜还以为就是那姑娘了,可惜很快就分了,在他把东西交给炎拓之后不久,就分了。

  ***

  炎拓赶了夜路,夜半时分回到西安,熊黑的别墅。

  起先,他还以为熊黑必定不在,这种节骨眼上,多半在农场住下了吧。

  谁知在车库里居然看到了熊黑的车,炎拓心内一阵猛跳:自己的后车厢里,还放着陈福呢,就这么大剌剌跟熊黑的车并排停着,有点太过荒谬了——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距离这么近,到底有些不放心,再说了,谁知道熊黑那鼻子是不是特别灵敏呢?

  炎拓又把车倒了出去,停去了别墅区的对外停车场,然后一路步行回来。

  进了后门,正准备揿电梯,电梯自己从三楼下来了,炎拓心中一动,先行闪到了一边的暗角中。

  电梯门还没开,里头就传出了熊黑的嚷嚷声:“喂,喂!在电梯呢。”

  下一秒,人从电梯里跨了出来:“刚信号不好,什么?还没到呢?你没给陈福打电话?那韩贯呢,打了吗?”

  突然听到这两个名字,炎拓心头巨震,大气都不敢出,再次往暗角里避了避。

  “打不通?俩都打不通?”

  视线里,背对着炎拓的熊黑伸手挠了挠脑袋:“估计正在路上吧,去南巴猴头,又不是一天才能到的,山里信号不好,打不通那还不是常事么,等着呗!”

  说着挂了电话,还骂了句:“蠢货玩意儿!长脑子干什么的,都不会推理。”

  ***

  候着熊黑离开,炎拓长吁了口气,乘电梯上楼。

  想到熊黑的那句“都不会推理”,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但旋即心中又生出疑惑来:熊黑一般都是紧跟林喜柔的,熊黑在,林喜柔必定也在,这个时候,他们怎么会在别墅呢?

  很快,电梯停靠三楼,门扇才刚打开,炎拓就听到林伶带着哭腔的声音:“我就是不愿意!”

第61章 ①⑤

  什么不愿意?

  炎拓止住步子,还想再多听点,然而电梯停靠是有声响的,旁侧小客厅里的人立刻都察觉了。

  静了会之后,里头传来林喜柔的声音:“熊黑?不是让你去下头等吗?”

  原来是林喜柔和林伶在客厅说话,炎拓调整了下情绪,笑着走了进去:“林姨,是我。”

  林伶眼圈泛红,看到是他,大概是觉得狼狈,把脸偏转了过去,林喜柔倒是有点惊喜:“小拓啊,你怎么回来了?”

  一看这表情,炎拓就知道林喜柔是这两天重要的和突发的事太多,把他给忘了。

  忘了好,他也不想时刻被惦记着,炎拓说:“听熊哥说事了了,在阿鹏那待着也无聊,就先回了……林姨,待会要出去啊?”

  他注意到,林喜柔穿得很齐整,并不是睡袍夜话的模式,而且刚刚,她还说了句“不是让你下去等吗”。

  林喜柔嗯了一声:“回来收拾点东西,农场这两天事忙。”

  炎拓立时顺杆爬上:“我听说了,林姨,我能一起去吗?姓蒋的欠我块肉,我怎么着也得下他两颗牙出气啊。”

  林喜柔迟疑了一下,也不好驳他:炎拓当初受了罪,想亲手报复回去,也是人之常情。

  她折中了一下:“你不是刚回来吗,急什么,人还能跑了?休息两天再说。”

  这是首肯了,炎拓心头一松,又转向林伶:“林伶怎么啦?”

  林喜柔笑了笑:“问她啊,好心好意,想帮她撮合,跟谁要害她似的。”

  撮合?

  炎拓有点意外:“相亲吗?谁啊?”

  林喜柔正要说话,林伶脖子一拧:“我没这想法,我还年轻。炎拓比我大,怎么不让他先呢?”

  炎拓一时无语,觉得林伶很不仗义:大家不是一头的么,怎么拉他出来挡子弹呢。

  林喜柔脸色一沉,话也随之硬了:“小拓我不担心他,他性子还没定,女朋友要么处不长,要么处些不靠谱的,但总归还是有。你呢,我就从来没见你有苗头,但凡你有,也不至于我上赶着操心了。”

  林伶嗫嚅着唇,没敢说话:她偶尔顶撞林喜柔,但只要林喜柔沉了脸,动真怒,她就不敢回嘴了。

  “这屋里都是自己人,我也不用顾忌什么,话可能不好听,但理不糙。自己是什么条件,自己不清楚吗?”

  林伶鼻子一酸,眼泪立刻涌了上来,炎拓有点心疼她,也觉得尴尬:“林姨,算了,回头再说吧。”

  林喜柔冷笑:“算什么算,提过不止一回了。吕现哪点配不上你了?”

  吕现?

  炎拓大感意外,脑子里忽地冒出一个念头:林喜柔勉强算是林伶的养母,这要是撮合成了,她就是吕现的丈母娘——吕现还真是flag不倒,永远丈母娘最爱。

  林喜柔靠上沙发靠背:“论年纪、长相、能力、学历,人家都是强过你的,还是个学医的,将来你要是有个头疼脑热,身边就有个大夫,多方便。”

  炎拓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不是,林姨,你这件事,问过吕现吗?”

  他刚从吕现那离开,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着呢?

  林喜柔淡淡回了句:“只要她没意见,吕现那儿不是问题。”

  炎拓不觉凉气倒吸,老话说剃头担子一头热,阖着林喜柔撮合人,担子两头都是凉的,只她这个中间人起劲。

  话也说得差不多了,林喜柔站起身子:“我先走了,小拓,你有空劝劝她。”

  ***

  林伶一直垂眼抿唇不说话,直到听到电梯下去、确信林喜柔不会再回来了,才终于绷不住,泪水一个劲儿往下滚落。

  炎拓叹了口气,抽纸巾给她擦眼泪:“别哭了,林姨走了。”

  他也是没想到,自己这刚回来,就遇上催婚现场。

  又说:“她说她的,你做你的,又不是封建社会,还能强迫你吗,别往心里去。”

  林伶接过纸巾攥起,狠擦了一下眼睛,犹自哽咽:“不是,你不懂,这次是你撞上了,她之前提过好多次了。我就不懂了,她着什么急啊,炎拓……她催过你吗?”

  炎拓摇头。

  林伶失望:“那干嘛……尽催我啊,男女不平等这是。”

  炎拓哭笑不得:“你没听她说么,可能是我会时不时交个女朋友,而你一直没动静吧。”

  林伶也有点好奇:“你为什么女朋友都……交不长呢?”

  炎拓苦笑:“家里什么情况你不懂吗,咱们自己命不好也就算了,还扯别人?有时候做做样子,让她知道你在忙一般人忙的事就行了。”

  不过,他总觉得这件事透着点蹊跷。

  “她跟你提了好多次了?提的都是吕现?”

  林伶先点头,又摇头:“前几次提的是别人,这次又说的吕现。”

  “前几次提的,是她身边的人吗?还是外人?”

  林伶想了想:“外人吧,感觉她也不是很熟,什么熊黑场面上的朋友啊、公司里谁谁的侄子啊……”

  说到后来,大概是察觉出什么,心头惴惴:“有问题吗?”

  炎拓说:“有啊,第一,你年纪还轻;第二,养了你这么多年,再多两年也不费什么米粮,怎么突然这么着急把你往外送呢,让你嫁了她能得什么好处?总不会图彩礼吧?第三,她刚刚语气不好。”

  这种催婚不成的事儿,牢骚两句也就算了,犯不上动真气。

  但是林喜柔在那一刹那,真是黑了脸了。

  林伶愣了一下,让炎拓这么一说,心头那原本只是被催婚的烦躁,蒸蒸酵酵,化作了胸腔内凛凛一片凉。

  她忽然惶恐:“炎拓,她语气不好,我再拒绝,她会不会硬来啊?我房间里,晚上进来过人的……她不会安排人,生米煮成熟饭,不会吧?”

  说到后来,语无伦次,周身一阵寒颤接着一阵。

  炎拓想说“不至于吧”,但一转念,实在也不该对连杀人放火都不忌惮的人,抱什么侥幸心理的。

  不过他还是先安慰林伶:“没事,至少目前没什么事。至于后面,走一步看一步吧。”

  然而林伶已经被自己的脑补吓破了胆,她哆嗦了会,忽然打定主意、一把抓住炎拓的手:“炎拓,你能帮我逃吗?”

  炎拓也没想到,听到这句话时,自己的第一个反应居然是想笑。

  到底是怎么了最近,怎么所有事都落他身上了?

  要帮着救蒋百川,要去狗牙身上放针,要防人追查陈福和韩贯,要妥善安置聂九罗,要想办法搞清楚去农场的那三个地枭是干什么的,要日常与林喜柔以及熊黑周旋,现在,林伶又要他帮她逃……

  他想说点什么,林伶紧攥他的手:“真的,炎拓,我不是说说的,以前我怕这怕那,想着苟一时是一时。可是今天,突然就有很强烈的直觉,我觉得再待下去,我一定会很惨的。炎拓你帮帮我吧,我只能靠你了,真的!”

  炎拓沉默了好一会儿。

  见炎拓不说话,林伶的脸色唰的就全白了,一时间双腿发软,攥着炎拓的手慢慢瘫坐在地,脑子里嗡成一片,想着,这世上果然谁都靠不住,真出了事,只能靠自己。

  她怎么就这么孤单呢,她的亲人在哪呢,她的家呢?不能指望家了,关于家,她只记得大黑猪、土院墙上的豁口,以及那张带框的黑白遗像。

  恍恍惚惚间,她听见炎拓的声音:“林伶,你起来。”

  林伶想站起来,没力气。

  炎拓又说了句:“这事得花时间筹划,考虑方方面面,太仓促的话,一定行不通。”

  这是……有希望了?

  林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就站起来了,揪抓着炎拓胸口的衣服又哭又笑:“你答应了是吗?你肯帮我了?”

  又一把抱住炎拓,不住吸着鼻子:“炎拓,你太好了,小时候你老打我,我还以为你是坏蛋呢。”

  炎拓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顿了顿低下头,看林伶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都走吧。

  这汪腐臭的泥潭子底下,浸着他家人的尸骨,他是走不了了。

  能走一个是一个。

  他低声叮嘱林伶:“让我想想办法,寻找时机。这段时间,你别跟林姨对着干,假意顺从,不妨跟吕现做做戏,其它的,我来安排。”

  林伶用力点了点头。

  ***

  安顿好林伶之后,炎拓外出了一趟,把车子开回别墅,又把装着陈福的帆布袋拎上楼,锁进了杂物房。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两点。

  这几天舟车劳顿、高度紧张,但炎拓仍毫无睡意,他关了大灯,只留台灯照明,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想帮林伶计划一下脱身的法子,脑子却如一团浆糊,在不同的事件中来回撕扯。

  顿了会,他突然起身,把踏步梯搬到书架边,踩着上到最高层,把其中一格堆放着的那摞书外移,伸手探进书后。

  这一格的背板,是做了夹层的。

  炎拓摸索着移开夹层,缩回手时,手里多了册厚厚的本子。

  重新坐回桌边之后,他把册子正放到台面上。

  这是一本硬壳的笔记本,32开大小,本子已经很破旧了,但九十年代中期,曾经流行一时,里头的纸页都分了不同的颜色,或淡紫或浅绿,印着不会妨碍落笔行字的花卉图案。

  在这笔记本簇新的时候,纸页上还会散发出淡淡的香气,但现在,二十多年过去,本子通身也只剩下纸张的腐味了。

  翻开硬壳,扉页的那张,有只很小的白色书虱匆匆爬过,而略显发黄的纸页上头,有几行娟秀的蓝色水笔字。

  【坚持记日记,让它成为伴随一生的良好习惯。这是生命的点滴,这是年华逝去之后,白发苍苍之时,最鲜活灿烂的回忆。】

  落款:林喜柔。

  炎拓随手翻至一页。

  ***

  1997年3月12日/星期三/晴(植树节)

  今天是植树节,买菜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小学生们扛着小树苗、在老师的带领下上山种树。

  听说今年种树特别有意义,因为香港回归,是回归树。

  人也是挺好玩的,给树这么多名头,树可不知道,只顾着往上长就是了。

  今天也是我带着心心搬出来住第十天。

  有时候想想,是不是给心心起错名字了,小名叫“开心”,可自打她出来之后,我一天也没开心过。

  我瞎想什么呢,这是大人的破事,跟女儿有什么关系。

  想小拓了,那天离家出走的时候,小拓被李双秀带出去玩儿了,一气之下,只抱了心心走,也不知道小拓这几天,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

  想想小拓真是可爱啊,心心刚出生的时候,小拓被带来看心心,我满心以为,会是小哥哥小妹妹相见,特别温馨。

  没想到小拓皱着眉头,很嫌弃的样子。

  憋了很久才问我:“妈妈,妹妹怎么这么丑啊?”

  笑得我肚子都疼了,是真疼,刚生完嘛,我说:“刚生出的小孩儿都这样的,长着长着就好看了。”

  小拓显然不相信,过了会又没憋住:“妈妈,妹妹是个秃子啊?”

  差点把我笑岔气了。

  真是个傻儿子,将来你有了自己的小孩就知道了,刚生出来的孩子,本来头发就少嘛。

  晚上的时候,接到大山的电话,说是明天要来跟我谈一谈。

  明天就明天吧,药买好了,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我只回了句:“你一个人来,这是咱们夫妻之间的事,你敢带她试试看。”

  1997年3月14日/星期五/小雨

  昨天乱糟糟的,什么都乱糟糟,今天腾出手来,把事写写吧,毕竟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自杀。

  当然了,假自杀。

  其实啊,我一直以为,男人出轨这事是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的,即便发生了,我也该够决绝够潇洒,一走了之。

  可是事到临头,才知道特别不甘心,敏娟也劝我说:“凭什么啊,辛辛苦苦一个家,儿女双全了都,你潇洒一走,什么都让给狗男女了?临到头来,你只落了个潇洒?”

  也是。

  我算是理解为什么那么多女人遭遇第三者插足时、打得那么撕破脸皮了,三个字,不甘心吧。

  我请敏娟帮我带一天心心。

  之前买了一百颗安眠药,在跟大山约定的时间前半小时吞了,大山一向是个守时的人,这么重要的事,应该不会迟到的。

  当然了,他迟到我也不怕,我通知了长喜,让他在楼下守着,如果那个时间点大山还没到,就上来找我。

  长喜是个靠得住的老实孩子,我相信他。

  我就想赌一把,夫妻这么多年,大山你是救我还是不救我,咱们之间,是不是真就一点情分都没了——你要是做得出来,我也就死心了,也不想挽回什么了。那之后咱们该怎么分怎么分,这辈子也不用牵扯了。

  ……

  一百颗药,可真够呛的,洗胃把我难受惨了,自杀这事,我这辈子应该没二回了。

  不过,我的体质可能比较抗药,大山进门的时候,我都还没完全昏睡过去,所以,大山的反应我全听到了。

  他拼命晃着我的身子叫我“阿柔”的时候,疯狂冲出去叫人的时候,眼泪落我手上的时候,我觉得不是装的,装也装不出来。

  ……

  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大山守在床边,整个人都憔悴了。

  我问他:“大山,咱们还过不过了?家还要不要了?”

  大山拼命点头,一边点头一边掉眼泪。

  我也哭了,我离家出走那天,他对我吼:“林喜柔,你要不想过了,你就走!”

  我说:“那你为什么这样呢?你为什么要跟李双秀不清不楚的呢?”

  大山也不说话,过了会,忽然就抓住我的手,声音又低又慌,说:“阿柔,你信不信我?我说了你信不信我?”

  我说:“你先说。”

  他声音发颤,说:“阿柔,我也不明白怎么回事,我就跟入了魔似的,她叫我做什么,我就做,对我笑笑,我就什么都忘了,一心就想讨她开心,事后想想,我也觉得后背冒凉气,就好像……自己不是自己了似的。”

  我真是心都凉了。

  我甩开他的手,冷冷说了句:“你是想说她魅力大呢,还是觉着事情都推她身上,显得你没错呢。炎还山,你怎么不说你是遇到《聊斋》里的狐狸精,被勾了魂儿呢?”

【第五卷 】

第62章 ①

  一大早起来,雀茶先忙着做饭,十多个人的餐食,只靠一个电磁炉。

  简陋是简陋了点,她安慰自己,毕竟是过渡期嘛。

  几天前的一个晚上,她被通知尽快离开别墅、去新地点与众人汇合,到了才知道,是老蒋一行人在外出了事。

  具体什么事,没细说,只是让她把手机交了,一是怕被定位,二是万一蒋百川打电话过来,由他们斟酌应付。

  她隐约觉得,应该是炎拓被囚禁那件事的后续。

  ***

  新住处是位于城郊、刚转手的一家小型服装加工厂,下家出于种种原因,推迟了接手时间,厂子凭空空出两个来月——余蓉他们也不知打哪知道的消息,托人从中周旋了一下,只花了点小钱,就拿到了这两个月的使用权。

  一行十多人,包括隔天赶回来的邢深,就这样在厂子里暂住下了。

  落脚点是有了,但相比别墅,真是天壤之别:没有独立的洗手间,得去公共厕所;随便找间屋,插上电磁炉就是厨房;什么都得自己来,再也不能依赖家政……

  所有人都有事忙,只雀茶是个闲人,所以做饭这事就交给了她,好在她虽然十七岁就跟着蒋百川过上了阔日子,但她喜欢烹烹煮煮、常变着花样给蒋百川做吃的——这差事,也算用人得当,不至于累着她。

  ……

  粥锅翻沸,是煮得差不多了,雀茶戴上隔热手套,把锅端了下来:米粥真香啊,她还特意加了点鲜百合,闻上去透着一股子清甜。

  不知道老蒋现在何处、今早吃的又是什么——雀茶有点担心,又好像不是特别有所谓,套句网上的说法,爱会消失的吧。

  反正,她现在对蒋百川,早不是十七八岁时那种迷恋至极的喜欢了:当年的蒋百川,在她眼里是焦点,是依靠,甚至是骄傲,现在,也就是个普通的鸡肋老男人罢了,只要他在,她就跟他过呗。

  她忽然冒出一个邪恶的念头:如果蒋百川死了,她会重新开始、收获新生吗?

  阿弥陀佛,真是罪过罪过,雀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些有的没的都给晃出去:老蒋是她自己选的,这么些年,人家对她也不差,她怎么能这么丧心病狂呢?

  身后传来踢踏踢踏的鞋子声,山强从门口探进头来:“茶姐,是能吃饭了吗?你都不知道,累惨我了。”

  雀茶嗯了一声:“你坐着去,我给你盛。”

  话刚落音,外头又飘进大头的声音:“雀茶,也给我盛一碗啊。”

  雀茶皱了皱眉头。

  给山强盛她没问题,山强早上起来要帮余蓉“热鞭”,上百鞭甩过,胳膊抖得抬不起来,给山强帮点忙,她权当照顾残障了。

  可你大头凭什么呢?

  从前大头对她,就很是阴阳怪气,话里话外,透着她只不过是蒋百川“小情儿”的感觉,但也就嘴上阴阳,这两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蒋百川不在,他忽然有点没皮没脸讨人嫌。

  雀茶心里膈应,又不好撕破脸,只好一边嫌恶,一边把汤粥给两人端出去。

  外头是加工间,设备还保持原样,一台台的缝纫机齐齐列放,墙角堆着布匹衣料,墙上高处,还挂着用以激励工人的“勤奋务实、开拓进取”的大红条幅。

  山强和大头两个,拿缝纫机当桌,正凑在一处说话。

  山强:“可了事了,我的天,可把场子交出去给变态了。”

  大头:“哪个变态?余蓉啊?”

  山强:“嗐,两个,都齐了。”

  雀茶正搁下粥碗,闻言不觉蹙眉:“你们这样背后讲人家,合适吗?”

  老实说,雀茶第一次见余蓉,也吓了一大跳。

  怎么说呢,余蓉不像个普通意义上的女孩子。

  她二十五六年纪,长得又高又壮,皮肤晒得黝黑,胳膊腿上甚至练出了贲起的肌肉块,剃了个光头,脑袋右侧纹了条盘缠的蜥蜴,鼻子上打了鼻环,舌头伸出来,正当中一颗锃亮的舌钉。

  这不都是酷刑,给自己找罪受吗?雀茶看着都替她疼。

  后来听说,她先前在泰国工作过,可能都是跟外国人学的吧,不是说国外的这种另类文化挺盛行么。

  余蓉的性子有些孤僻,虽说同处屋檐下好几天了,雀茶跟余蓉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不过,她对余蓉感觉不坏,甚至对两人之间的这种差异觉得新奇:同是女人不是吗,年纪差得也不算特别多,但人生可谓是天差地别了。

  大头斜了眼看她:“你不觉得余蓉怪吗?那是女的吗,哪个男的会要那样的女的?”

  雀茶呵呵了两声:“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肯定看不上你这样的男的。”

  说完了板起脸,收起托盘就走。

  山强在边上吃瓜看戏,笑得前仰后合。

  大头可一点都不觉得好笑,他冷冷看雀茶离去的身影,唇角不自觉地抽了一抽:“嚣张什么啊,你男人还指不定回不回得来呢。”

  山强笑声陡收,顿了顿,不悦地看大头:“胡说什么呢,你咒蒋叔啊?”

  大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实话实说嘛。”

  ……

  雀茶回到厨房,气了半天,末了安慰自己,别跟这种没素质的人计较。

  她烧了热水,冲了两杯咖啡,都用一次性加盖的纸杯装了,其中一杯特意什么都没放,还在杯身上写了“黑咖”两个字,然后用纸袋拎了,出了厨房,一路走出加工间。

  大头一直埋头喝粥,直到雀茶的身影消失在加工间门口,才抬头瞥了一眼,然后屈肘捣了捣山强。

  “你发现没有,雀茶这两天对邢深,很热情啊。”

  山强有点迟钝:“有吗?”

  大头冷笑:“这种女人,蒋叔在就靠蒋叔,万一蒋叔有事,她就赶紧抱下一个的大腿,浪货一个,没事还装清高,我见得多了。”

  山强觉得这话刺耳,小声说他:“你说话注意点,大家都是认识的,万一被她听到了,多尴尬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