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伶也笑,但是笑得十分勉强:其实昨晚上跟林喜柔这么说时,她脸都涨红了,是林喜柔误会了,以为她害羞,这才过关。

  顿了顿,她瞥了一眼左右,小声问他:“炎拓,那件事……我还要等多久啊?”

  炎拓摩挲着牛奶杯的杯壁:“你耐心一点,这不是你往外撒腿一跑就完了的,跑出去之后住哪儿、靠什么生活、如何防止被找到,这一件件的,都得计划好才行。”

  说话间,早餐好了,阿姨端了托盘过来,碗盘一样样往桌上放。

  两人交谈暂停。

  这些日子,自己这头进展还挺大,有一些事关乎林伶,一直瞒着她似乎也不太好,觑着阿姨走了,炎拓斟酌着开口:“有些事没跟你说,怕你吓着。不过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林伶头皮发麻:“别,现在别告诉我,等我离开这了,再跟我说吧。”

  她可太清楚自己了,就她这胆子、就她这一撒谎就心慌耳赤的性子——要是知道了点什么、还是能把她“吓着”的,不在林喜柔一干人面前露出马脚才怪。

  她宁可什么都不知道,这样,也算是间接保护炎拓了。

  炎拓有点无奈,但也理解林伶的考虑:“行吧,那就等以后我再跟你说。”

  林伶心里头怅怅的,她捻转着衣服扣子,犹豫再三,问他:“炎拓,我是不是挺没用的?给了你挺多压力,光指着你做事,又帮不上什么忙。”

  她不是不知道事情凶险、炎拓一个人捱得艰难,幻想中,她也想自己智勇双全,能站在他身边、与他互为支撑。

  可她太没用了,有时候,她自己都唾弃自己。

  炎拓拈了个烧麦大口吞了:“别这么轻看自己啊,现在不是流行个词叫‘逆袭’吗,钻头厉害,螺钉也重要,没准哪一天,我要靠你来救呢。”

  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晚点找个时间跟林姨说,就说一直待在西安,怪腻的,想跟吕现去外头旅游。”

  跟吕现旅游?

  林伶下意识生出反感来,但立刻又明白这应该是个“任务”,炎拓交代她的事,从来都是意有所指的:“去哪……旅游啊?”

  “就近吧,宝鸡啊、汉中啊什么的,探探林姨的口风。”

  说到这儿,他把杯盘一推:“我先回房,林姨估计快过来了,你慢慢吃。”

  ***

  炎拓回到房间,重新洗漱过后,换了身相对正式的,开窗试了试温度,又往脖子上套了条围巾,这才抓起车钥匙出来。

  再次路过餐厅,里头已经差不多坐满了,林喜柔、熊黑、冯蜜,还有林伶,都在。

  炎拓大步过去。

  冯蜜最先看见他,眼前一亮:“炎拓,你干嘛去?”

  炎拓从林喜柔的餐盘里拈了块紫薯吃了,答得含糊不清:“上班。”

  冯蜜瞪大眼睛:“你还需要上班?”

  炎拓还没来得及回答,林喜柔先开口了:“不然呢?手心朝上混吃等死?人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又问炎拓:“还没吃吗?坐下吃,让阿姨再上一份。”

  炎拓笑了笑:“早吃过了,就是刚刚经过,又馋了。”

  边说边看了一眼林伶。

  林伶知道他的意思,她咬了咬嘴唇,声音里带着小心:“林姨,我刚刚说的事,行吗?”

  原来她已经说了。

  炎拓装着好奇:“什么事啊?”

  林喜柔淡淡说了句:“想跟吕现出去玩儿,西安这么大,还不够你们玩的吗?”

  熊黑和冯蜜都不说话,林喜柔为什么不愿意林伶乱跑,他们可太清楚了,将心比心,感同身受:谁愿意自己的血囊到处跑啊,毕竟这世上风险多、意外多。

  套句不合适的比喻:儿行千里母担忧嘛。

  但是一直硬拴在身边,情理上确实也过不去。

  炎拓惊讶:“可以啊,当初你还不愿意跟吕现接触来着,现在约会过一次之后,都不排斥一起出去玩了?神速啊,是当日来回还是在外过夜的那种长途啊?”

  林伶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林喜柔又好气又好笑:“小拓,说话正经点。”

  不过经炎拓这么一打岔,她也觉得,林伶跟吕现的发展,还是挺合她心意的,想一起出去玩,总比闷在家里互不接触好吧。

  而且那种近的、当日来回,跟在西安玩一天,也大差不差。

  炎拓继续揶揄林伶:“你们出去玩,愿意带我吗?我保证不打扰你们。”

  林伶又羞又臊,一时摸不清炎拓的意图:“关你什么事儿啊?”

  林喜柔沉吟了一下:“你们才刚刚开始,我觉得还没到能一起长途旅游的地步,就附近走动走动好了——有没有想好去什么地方?”

  林伶心里一跳,垂下眼帘,没敢看炎拓:“还没想好呢,远的地方我也不敢去,也就附近合适,什么宝鸡啊,汉中啊,随便哪个都行。”

  炎拓的心也跳得厉害,喉头止不住发干。

  林喜柔问熊黑:“这两个地方,哪个近点?”

  熊黑也没什么概念,拿起手机搜了一下:“坐高铁的话,汉中……一个小时多点,宝鸡……宝鸡,卧槽宝鸡更近,五十分钟。”

  这么近啊,林喜柔放心了,即便是在西安市内,堵个车都不止这点时间呢。

  她向着林伶笑了笑:“两个地方都还行,你和吕现自己商量去哪儿吧,不过最好多点人去,你是个不爱讲话的,万一冷场,多点人也能帮着热热场子。”

  林伶手心都在冒汗了,小声说了句:“好啊。”

  ***

  有炎拓从中暗示,最终的目的地当然定了汉中,而因为“最好多点人去”,炎拓第一个受邀,毕竟他是唯一一个吕现和林伶都熟的人了。

  炎拓既然去了,冯蜜也少不了,林喜柔打过招呼,要他带冯小姐“四处走走”。

  出发的日子定在后天,四人同乘一车,不过,届时应该不止四个人——依着林喜柔一贯的做法,应该会安排人暗中尾随的。

  汉中是解决了,接下来呢?

  临行前,炎拓给邢深打了个电话,问他能不能把最终的地址给他,自己好做个统筹计划——纯靠临场发挥和编借口,他觉得自己没法支撑到最终目的地。

  邢深一口回绝,但回绝得很委婉:“炎拓,我们没有打过交道,彼此间谈不上信任。万一你是伥鬼,套出地址之后,带人把我们一网打尽呢?又或者你半路露出破绽,被他们逼问、出卖我们呢?我不是在为难你,只是在保护我自己。”

  顿了顿又加了句:“我希望你别再找阿罗、让她帮你说话,她已经帮你担保了。总让她来找我,我也很难办。”

  挂了电话之后,炎拓一声苦笑。

  虽然还没见到邢深,但他已经预感到,这不是个容易打交道的人。

  或许是因为,彼此还是陌生的吧,见了面……可能会好一点?

第86章 ⑤

  既然主题是吕现和林伶的出游,那开的当然是吕现的车。

  吕现是几个人里,最后知道自己要带林伶出游的人,还是被炎拓电话通知的。

  他气得跳脚:“炎拓,我怎么觉着我被你坑了呢,你非让我同意和林伶处处看,这样我就不得不跟她约会、带她出来玩——你是不是想温水煮青蛙,一步步把我给软化了?”

  炎拓对吕现采取一贯地采取利益攻势:“油钱我报销,你要是嫌开车累,我代劳。”

  吕现气平了些,换个角度想,就当是出去玩一天吧。

  他说:“万一我车磕着碰着了……”

  炎拓:“我赔。”

  吕现没话了,过了会感慨:“这林伶谈个恋爱,你比她积极多了,不知道的还当你要跟我处对象呢。林伶要是有你这劲头……”

  炎拓:“你就沦陷了是吗?”

  吕现想了想,还是坚持了原则:“那不行,我只喜欢美女。”

  ***

  吕现还真是个诚实的人,车子出发上路之后不久,炎拓就发现,他对冯蜜的兴趣,远大过林伶。

  这个男人,忽然间话就多起来,频频高谈阔论,不断抖机灵,一口一个“冯小姐”,而冯蜜本身就很享受男人的奉承,再加上这两天被炎拓冷落,心里不得劲,急需从别处找点自信,于是也乐于配合吕现,一直咯咯笑个不停。

  整得炎拓和林伶两个,像是出来陪衬的。

  炎拓无所谓,他心思全在别处,这两人哪怕即刻定情私奔,他也是欢迎的——还省了自己的事了。

  林伶却有点难受,倒不是因为吃醋。她本身就有些自卑,吕现这种明显的区别对待,就更加重了她的这种心理。

  炎拓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停车休息时,调侃似地对她说了句:“幸亏你和吕现是做戏,你看这人,浮得跟花蝴蝶似的,一看就不牢靠。”

  林伶苦涩地笑笑,看向不远处正买零食的冯蜜:“长得好看的人,真是幸运,我也希望自己能长好看点。”

  ……

  重新上路之后,冯蜜突然觉得不对:“熊哥不是说一个多小时的路吗?这都两个多小时了,还没到?”

  吕现没参与过行前讨论、接不上话,林伶对道路时长也没概念,只炎拓回她:“熊哥说的是高铁,开车比高铁要慢多了。”

  冯蜜:“开车要多久?”

  “三四个小时吧。”

  三四个小时?那就是来回要七八个小时?

  林喜柔的要求可是当日往返,冯蜜担心:“那今天赶得回去吗?”

  这就看情况了,将在外还军令有所不受呢,炎拓心里这么想,嘴上说的却是另一套:“出来玩,玩得尽兴最重要,赶得回去,大不了开夜车。”

  ……

  汉中再往南去点,基本上就入四川了,所以这一带川味馆子很多——到汉中时,其实还没到饭点,但炎拓把车停在一家川菜馆门口,建议先吃饭,吃饱了专心玩,至于待会去哪,吃饭时再商量。

  进店之后,他借口去洗手间,中途拐进一间没人的包间,给邢深打了个电话。

  邢深给出下一个目的地,勉县。

  炎拓问了句:“勉县是终点了吧?”

  邢深语焉不详:“到了勉县,你再给我电话好了。”

  挂了电话之后,炎拓搜了一下“勉县”,这地儿相对落后,今年2月份才摘掉贫困县的帽子,不过还算有点名气,因为京剧名段里的《定军山》就在这儿,有“得定军山则得汉中,得汉中则定天下”的说法。

  或许,能把几个人忽悠着去看古战场吧。

  回到桌边,吕现已经张罗着点完了菜,和冯蜜两个凑在一处看一张汉中旅游单页,林伶孤零零地坐在对面,低头看手机。

  炎拓来了气,一把揪住吕现的衣领,把他拎拽到一边:“你出来干什么的?冯小姐用得着你招呼吗?”

  说着,自己在冯蜜身边坐下,顺手拈起那张单页看。

  经他一提,吕现也觉得自己怪冷落林伶的,不喜欢归不喜欢,风度还是要有的。

  他尴尬地笑了笑,往林伶身边坐了坐,林伶皱了皱眉,身子有片刻紧绷。

  只冯蜜觉得怪美的,她喜欢看男人为自己争抢,炎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看上去对她爱答不理,其实心里还挺在乎的嘛。

  正心猿意马,炎拓问了句:“商量好待会去哪了吗?”

  这单页上列出了汉中十大旅游景点,然而定军山这个废物,居然连前十都没挤进去。

  林伶抬起头:“刚刚服务员推荐说,黎坪比较好玩。”

  黎坪不行,跟勉县两个方向,炎拓在桌子底下轻踢了林伶一脚:“太远了,快到四川了。”

  林伶秒懂:“那选个近点的。”

  炎拓快速扫了眼单页,心念一动:勉县居然有上榜的。

  吕现先他一步说了:“要不勉县呢,离着近,有个武侯祠,也是国家级景区。”

  冯蜜没好气地撂出一句:“大哥,你是出来约会的,跑去看祠堂?”

  也是。

  只能走迂回路线了,炎拓指了指榜首推荐:“要么五龙洞?”

  去五龙洞,要经过勉县。

  顺着炎拓说就是了,林伶立马点头:“好啊,我也听说……那里挺好玩的。”

  于是全票通过。

  服务员过来布菜了,炎拓折起单页,给碟碗挪地方。

  勉县算是勉强可达了,勉县之后呢?他还能找到合情合理的借口吗?

  ***

  午饭过后,继续赶路,一个小时不到,就到了勉县。

  炎拓一直留意两边的街巷店铺,在一处有人排队的饮品店前停下车,转头吩咐冯蜜:“帮我买杯清爽点的,刚吃了川菜,有点腻味。”

  冯蜜刚好也想喝点什么:“你要什么口味的?”

  炎拓:“你帮我选吧,希望能对胃口。”

  冯蜜心中一动,笑嘻嘻应了,又问吕现他们:“你们要不要?”

  吕现兴冲冲跟着一起下车,林伶原本不想下去、只想托冯蜜帮带一杯,忽然注意到炎拓眼神示意,改了主意,也下去了——她没什么想法,一心跟着炎拓摇旗呐喊,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刚下车走了几步,手机上就来了条信息,炎拓发的。

  ——多拖点时间。

  果然此行是有深意的,林伶精神一振,快步撵上了冯蜜和吕现,炎拓揿下车窗,向三人喊话:“这里不好停车,我往前面开点,你们完事了走几步过来就行。”

  说完了,缓缓开动车子,一边心内急跳,一边打开了之前买的防录音干扰仪。

  他把车停在了饮品店前方百余米处,从这个位置,恰好能在后视镜里看到冯蜜她们的举动。

  深吸一口气之后,炎拓给邢深拨了第三个电话。

  邢深给的第三个地点是同沟寺。

  同沟寺不是个寺庙,是勉县下辖的一个镇子。

  炎拓一路看指向路牌,对这镇名有印象,如果没记错,车子早已经开过同沟寺了。

  他不觉有点急躁:“你的意思是,我又要折回头、往汉中市区的方向赶?”

  邢深声音很平静:“没有人规定,下一个地点一定要在勉县往前吧。”

  是没有人规定过,从谨慎的角度来说,这样安排还更莫测些,但于炎拓,太难了,让他临时编什么借口、又把三个人往回带?

  而且,退让一两次是表达诚意,一再退让,就太任人拿捏了吧。

  炎拓平心静气:“邢先生,你应该听聂小姐讲过我的处境,我跟你不一样,我走每一步都困难。”

  邢深想说什么,炎拓没给他机会:“我确实很想借助你的人力,但我不是两手空空带着膝盖来求你的,邢先生,希望你明白,大家是合作。你有选择我的权利,我也有选择你的。”

  “你不愿意来西安,我就来找你,我向着你一走再走,足见诚意。从市,到县,再到镇,范围越缩越小,我相信离最终目的地也不远了——你担心藏身之处被我知道,那就索性别告诉我,动一动,往外走一段,咱们路上见。”

  他就在这里停住。

  后视镜里,冯蜜已经拿到打包的饮品了,不过林伶拽住了她,说了几句之后,两人又向边上的一家店过去,吕现护花职责所在,自然是紧跟其后。

  邢深沉默,炎拓也不说话,听筒里,只余对方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邢深才开口:“路上怎么见?”

  炎拓看了眼导航:“我接下来往五龙洞去,在沟湾一带走小路,灰色奥迪,车牌后三位421,很好认。地点你决定,在你认为合适的地方,撞车。”

  ***

  冯蜜正跟林伶在饰品店里挑选头花,忽然听到炎拓叫她,转头看时,车子已经倒回来了,车窗口,炎拓一脸无奈:“等你们买点水,是不是要把人渴死?”

  三人赶紧出来上了车,林伶坐了副驾,面上泛红:“不怪她们,是我拉冯小姐帮我看发饰的。”

  能帮炎拓做点事,她太开心了,有小小的、并肩共赴的感觉。

  炎拓说了句:“走了,系好安全带啊。”

  吕现原本没系,听了这话,顺手扣上,冯蜜无所谓,在她看来,坐的是后排,没那必要。

  她把饮料插上吸管递给炎拓:“葡萄味的,够清爽了吧?”

  炎拓接过来啜了一口,顺手递给林伶:“帮我拿着。”

  又说:“再有一个小时就到了,大家都休息会吧,养养精神。”

  说完,开了很舒缓的轻音乐。

  冯蜜后悔自己没走得快点、没能抢上副驾,要不然,现在就是自己帮他拿了——不过林伶嘛,随便了,这么不起眼一人,吃她的醋不值当。

  林伶接过饮品,心里砰砰跳,这杯加了冰,车里又开着空调,冷热温差一大,杯身上就渗出水来,炎拓握过的地方,有模糊的指印水渍。

  她偷偷依样握上去,她的手指纤细,衬着杯身,很漂亮。

  要是身上其它地方,也能像手这么漂亮,该多好啊。

  ***

  午饭后本来就容易犯困,再加上音乐助阵、车身晃摇,几个人里,除了炎拓,都有点迷迷糊糊、睁不开眼皮。

  也不知过了多久,车身突然吃了一撞。

  林伶啊呀一声,手里的饮料泼了一身,吕现也还好,因为系着安全带,只吃了极不舒服的一记猛勒,冯蜜就有点惨了,睡梦中滚撞到车门上,脑袋咚的一声,痛得捂头大叫。

  炎拓骂了句:“妈的,会不会开车!”

  这是……

  吕现一下子反应过来:被人追尾了!更重要的是,这是他的车啊!

  经济损失让他刹那间气冲牛斗,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下来,正待向对方宣泄他的雷霆之怒,只觉眼前一花,下一秒,衣领被人大力揪起,人也被重重搡到了车身上。

  对方阴恻恻的:“你特么会不会开车啊?把老子车都给撞瓢了。”

  卧槽,对方这么凶横?

  吕现这才看清向他动手这人,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三十来岁,头挺大,以至于脖子都被挤压得短了一截,那横眉怒目的,反正一看就不是善茬。

  向后看,追他尾的是辆小本田,再后头还有辆普拉多,普拉多上下来一个司机,本田上的人则全员出动,连眼前这个,一共五个男人,不敢说个个膀大腰圆,但绝对是打架都能上的人物。

  不妙,形势不如人。

  吕现语气放软:“哎,哎,又不是我开的车。拽人衣领子干嘛,能不能文明点?”

  车里,冯蜜还没缓过劲来,林伶看见她额头上渗血,慌得赶紧给她递纸巾,也顺便拈了几张擦自己身上的饮料,又叫吕现:“车上有药箱吗?冯小姐流血了!”

  有伤员!有伤员就是己方占理,交警来调解时都会同情三分。

  吕现登时气壮了点,想一把推开这人,可惜没推动:“听见没,我们朋友都受伤了!”

  炎拓打开车门下来:“有话好好说,我开的车。”

  那人冷哼一声,松开吕现,看向炎拓。

  熟人了,这是大头。

  上次见,还是在板牙,彼此势不两立,打成一团——当时的对头,现在却是要尽力争取的同伴,想想真是唏嘘。

  往大头身后看,几个人里,又有张熟脸,山强,几个月不见,他的五官依然齐齐往脸中央攒聚——都说人长大是“越长越开”,真不知道这人五官几辈子才能长开。

  山强嘿嘿一笑,扬高嗓门:“老大,咱们车被撞坏了,新车啊,你看让对方赔多少合适?”

  放你娘的臭狗屁!吕现差点跳起来:特么颠倒黑白简直,你们追的尾!自己车子的后保险杠都扭曲了!再说了,他的车可是奥迪啊,小四十万买的,你丫一十来万的破本田,旧成那样了,还好意思索赔!

  这是碰瓷、讹诈、犯罪!

  他强作硬气:“你们这么不……不讲理,我要……”

  话还没说完,忽然想起,这人刚口称“老大”,难道是遇到地方性的流氓团伙了?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先暂时隐忍一下……

  于是“报警”两个字,吞了没敢出口。

  然而他怕,有不怕的,手攥纸巾捂额的冯蜜忽然从开着的车窗里探出头来,目露凶光,一脸狞狠,开口就骂:“艹,讹到姑奶奶头上来了,你们想死是吗?”

  我靠!吕现被她这一出吓得一激灵:这冯……冯小姐,说话时娇滴滴的,居然这么社会?

  炎拓吼冯蜜:“你,坐回去!吕现,给冯小姐处理一下,你们别管了,我来谈。”

  冯蜜起初被炎拓吼得一懵,不明白他为什么凶自己人,但听了后面的话,又觉得被凶得挺有安全感——说白了,男人要是能硬气、搞定一切,她也乐得受庇护,谁耐烦动不动亮爪露牙的?

  她一声不吭地坐回了车里。

  山强干笑两声,朝着普拉多喊话:“老大,这有个懂道理的,说赔多少他来谈呢。”

  然后转向炎拓,招了招手:“来,你来谈。”

  ***

  这条路不算很偏,偶尔有路过的车辆,也有人站得远远地看热闹——不敢挨近了看,因为大头那伙人很凶。

  也不知道个中有没有林喜柔安排、暗中尾随的人,不过没关系了,只要处理得像一起普通的撞车摩擦,那它就是。

  炎拓走过那辆本田,快走近普拉多时,后排的车窗慢慢降了下来,有个戴着墨镜的男人“看向”他。

  在车里还戴墨镜,很怕人看到他的脸吗?

  炎拓觉得好笑。

  他在车旁站定,这样,不管是冯蜜她们,还是路过的人,都能看到他在“聊天”——他设想过见面的地点,但最后,还是这种光天化日之下的交谈最合他意,极致的坦荡下,包裹极致的秘密。

  两人自报家门,算是互相致意。

  “炎拓。”

  “邢深。”

  顿了顿,邢深像是看出了他的困惑,微微一笑,把墨镜摘下。

  这是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温和、沉静,微带笑意,让人想起山水之间、杏花烟雨、幽远恬淡。

  但是,那双眼睛……

  “瞎子,看不见。”

  邢深居然是个瞎子?

  炎拓看向那双瞳孔被淡褐色近透明的翳遮蔽的眼睛,一时有点懵。

  出于礼貌,不管邢深看不看得见,他都没盯着看,目光旁落、不自觉地滑进车内。

  车里还有别人。

  邢深的旁边……

  那是蚂蚱。

  依然是小孩儿身量,穿了儿童款的橘色羽绒服,雪帽束得很牢,口鼻处遮着口罩——想到这层织物的“皮”下头包裹的,是那样一个东西,即便有心理准备,还是止不住毛骨悚然。

  副驾上也有人,刚解开安全带,正向着这头转身。

  是个皮肤黝黑的光头女人,炎拓很少用“壮”来形容女人,但用在她身上,一点也不违和。炎拓最先注意到的是她脑袋右侧纹的那条盘缠的蜥蜴,其次是鼻环——她似乎不畏严寒,薄T外头只罩了件黑色夹克,面色漠然,一双眼睛闪着慑人的亮。

  只是亮而已,眼睛里,同样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

  邢深给他介绍:“这是余蓉。”

  顿了顿又添了句:“你说的任何话,她都能听,自己人。”

第87章 ⑥

  炎拓还没来得及说话,邢深又问了句:“你车上都什么人啊,有地枭吗?”

  邢深是狗家人,不过狗家现在已经闻不出枭味了,炎拓实话实说:“有。”

  邢深点了点头,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当然知道有,他是闻不出来,但蚂蚱刚刚躁动了一会,被他喝住了。

  这一问是个试探,炎拓过关了。

  时间紧迫,容不得悠闲慢聊,炎拓开门见山:“你都知道多少?”

  “关于林喜柔一干人、农场、血囊、杂食等等,聂二都说过了……”

  炎拓一怔:电话里,邢深还称呼聂九罗为“阿罗”,怎么突然改口了?

  他看了一眼余蓉,瞬间了然:有“外人”在,看来聂九罗的真实身份,确实只寥寥两三个人知道。

  “关于你的身世,以及你为什么身在它们中间却要和它们作对,她没讲。她说这是你的隐私,应该由你说,我听了自己判断。”

  炎拓懂了,他和邢深之间还没建立起信任,聂九罗留这部分让他自己说,半是尊重他隐私,半是给他机会自我争取。

  他一只手搭住车顶,半弯下腰,外人看来,是和车内人聊天的常见姿势。

  “林喜柔是92年露面的,那个时候,我父亲炎还山在由唐县开矿,推测没错的话,他们是在矿坑里撞上的,之后,我父亲就成了伥鬼,我出生之后,她以保姆的名义进入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