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奇怪炎拓为什么不来帮忙,难道他不急着出来吗。

  炎拓看着她解开锁链,铁门开启的刹那,他的身子瑟缩了一下,不觉往暗里退了一步。

  聂九罗三两步就冲到炎拓面前,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觉得与其在这地方嘘寒问暖,不如赶紧出去、心安了再聊。

  她下意识去拉炎拓的手:“赶紧走,迟了就麻烦了。”

  余蓉应该还在等着“接应”她,可万一去迟了,她离开去搬救兵,那就麻烦了——等后援过来,至少得两三天。这两三天没处吃睡的,难道她要和那只地枭在下头捉迷藏吗?

  这一拉拉了个空,炎拓很明显地回避了她。

  聂九罗一愣,心头旋即浮上不祥的预感:“炎拓,你是被抓伤了吗?”

  他是不是已经“变”了,或者正在变化中,所以反感她靠近?

  炎拓含糊地说了句:“不是。”

  顿了顿,又轻声说:“阿罗,我太脏了,手上全是疮,你别……弄脏了。”

  聂九罗眼眶瞬间烫热,又止不住想流泪了。

  其实她并不喜欢哭,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进洞之后,这几次三番的,总忍不住。

  她当然是喜欢洁净的,可这种时候,还去讲究那些有的没的,未免太矫情了。

  聂九罗清了清嗓子,语调故作轻松:“多大点事啊。”

  说着,径直去拉他的手。

  炎拓的手蜷了一下,又避开了。

  聂九罗来了气,她都说不在意了,一个大男人,还这么不爽快。

  她手就那么伸着,并不缩回来:“炎拓,你要是不牵我的手,那你以后也别牵,也别挨着靠着我,你这是嫌谁呢?”

  炎拓哭笑不得:“我不是……”

  怎么成了他嫌谁,她这不是故意颠倒黑白吗。

  他犹豫了会,慢慢握住了她的左手。

  聂九罗原本是想拉了他就走的,然而这一时刻,脚下就像长了钉子似的,迈不开步子。

  她终于知道炎拓为什么不想她拉他了。

  他的手,真的是好粗糙,疮叠着疮,有些地方是破了、流完脓,长痂了,而有些地方,能明显感觉到还有创口、或是正在长嫩肉,这要是被蹭到了,该多疼啊。

  她都不敢乱动了,包在他掌心的手微微发颤,然后转过头去,狠狠流了两行泪。

  炎拓或许也知道她并不想让他看到,并没抬头,只是手上加了些力道,笑了笑说:“其实没什么,就是冻出点包。其它还好,你来之前,我还吃饭呢,你要是再来早点,我还有桔子给你吃。”

  聂九罗没理他,这破地方,还吃桔子?再编!怎么不说刚吃完米其林三星呢。

  炎拓也察觉出这话并不能安慰人,又沉默了,过了会,轻声问她:“阿罗,我看你没吊胳膊了,胳膊是全好了吗?”

  聂九罗吸了吸鼻子,终于缓过劲儿来,说:“没有。”

  “我左边这条胳膊,不能用大力气,所以拉你你就走,不要死乞白赖地让我拖。”

  说完,手上微微一拉,示意了一下栅栏门口:“走了。”

  ***

  那东西显然是受伤之后才来茄子洞里的,那么,只要逆着血迹走,就一定能走回猴袋上下的那个大洞。

  聂九罗把手电交给炎拓打光,自己握着刀跟在后面,时不时查看一下身后。

  矿道里静悄悄的,两人都很有默契地不吭一声,只途中的时候,炎拓问了句:“这里是哪啊?”

  被关了这么久,居然一直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聂九罗有点心酸,低声回他:“由唐县,你爸爸的煤矿。”

  炎拓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父亲的煤矿里头,怎么会有地枭呢,看起来,林喜柔的出现,和这个煤矿有着脱不了的干系。

  难道是当初掏挖煤矿,把林喜柔给挖出来了?林喜柔是从黑白涧出来的,这个煤矿是不是有什么隐秘的通道,一路通入黑白涧?

  ……

  聂九罗全程都高度紧张,生怕下一瞬就来个狭路相逢,然而出乎意料,居然沿途无事,循着血迹,又回到了那个洞底。

  之前下来得太慌张,不及细看,这一次才发现,洞底居然有四五个矿道口,炎拓也回忆起刘长喜给他讲过的:“长喜叔提过,下头确实是分不同方向挖的,开始是几组人各自作业,后来时间久了,就互相打通了。”

  难怪没有再撞见那头地枭,它应该是找进别的岔道去了,但兜兜转转,也随时可能从任意一个口再出现。

  不过,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那条放她下来的绳不见了!

  聂九罗简直不敢相信,特么的余蓉……就这么没耐性?你就不能等一等?怎么也不能把绳给收了啊!

  她气得真想冲着上头狂喊,但一来怕声音传不上去,二来又怕招来地枭,只好咬牙闭嘴,手电打到最强档,冲着上头一明一灭地打信号。

  希望余蓉还没走,还能看得到她的信号。

  炎拓借着这明灭不定的光,一直注意那几个矿道口,觉得哪一个都像是要窜出地枭的模样……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聂九罗身后不远处的那堆旧装备堆,似乎在动。

  他心跳骤然提速,轻声叫了句:“阿罗?”

  聂九罗正忙着打光,闻言看向他:“啊?”

  炎拓盯着那一堆。

  没错,是在动。

  这个洞底,是当年矿工们上井下井的歇脚处,不便携带的装备都是随手往那一丢,后来习惯成自然,用废了的、淘汰了的,也往那丢。

  久而久之,堆得小土坡一样。

  聂九罗读懂了炎拓的表情,她背心发凉,正待转身去看,就听哗啦一声,有什么东西从那堆装备底下直窜了出来。

  在这等她呢。

  是啊,何必在矿道里跟她玩什么捉迷藏呢,只要守住这个进出的“交通要道”,总能等到她的不是吗?

第104章 ⑤

  聂九罗拔腿就往一侧跑,这跟逃跑时走曲线一个道理,对方是直冲,她得改向。

  果然,跑了没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重重落地的顿声,聂九罗一咬牙,看也不看,回身就是一记抡刀:能不能伤到这东西,纯粹是拼运气。

  很可惜,或许是她跑太快,要么就是胳膊不够长,刀尖自那东西眼前约半米处空抡而过。

  一击不中,聂九罗左手急抬,手电光直刺那东□□眼,想故技重施,哪知那东西只急闭了下眼,同时抬臂猛挥。

  这一挥好死不死,把她的手电给打飞了,电光在空中打着旋圈飞了出去,非但如此,左手还被打得瞬间僵麻,她几乎要怀疑,是不是几根手指头也跟着手电飞走了。

  聂九罗脑子里一空。

  就在这个时候,有什么玩意儿正砸在了那东西的脑袋上,不止一个,接二连三,陆续而至,同时听到炎拓大吼大叫的声音:“哎,哎!鹏哥,这里!”

  是炎拓冲到了装备堆边上,正从里头捡东西往这头砸,他力气不济,重的抡不起来,只能砸些安全帽、胶鞋、废旧马灯什么的。

  明明形势凶险,聂九罗还是突然觉得好笑:鹏哥?这还攀起兄弟来了?

  不过好笑归好笑,心里也知道炎拓是在帮她拖延时间,聂九罗觑着这玩意儿愣神,斜里直冲出去,先去捡手电:下头太黑了,虽说拿着手电就是个靶子,但没手电,人就是个瞎子。

  刚捡起手电,就听身后不远处一阵哗啦急响,那“鹏哥”大概是被砸得恼火,兼对炎拓的声音耳熟,已经暂时舍了她、向着炎拓的方向急扑过去,只一窜就纵上了装备堆,装备堆得本就松散,没吃住这一扒,哗啦往边上滚落。

  聂九罗大叫:“炎拓,躲起来!别说话!”

  一边这么喊着,一边把手电调到闪烁模式,向着那东西直射了过去。

  地枭的夜视力当然是强的,但刚被划瞎了一只眼,不可能不受影响,鼻子也差不多毁了,估计现在鼻腔里满是血腥味,嗅觉大打折扣——也就靠听力和对光线的敏感度感知对手方位了。

  炎拓贴地伏倒,也是运气,各色装备散落而下,恰好把他半埋了起来,只露了半张脸,能隐约看到趴立在装备堆顶上的尤鹏。

  但凡多点时间和耐性,尤鹏还是能找到炎拓的,但一来受挫之后本就狂躁,二来身侧的光跟追魂一样冲着它闪,它实在忍无可忍,一声闷吼,掉头冲着聂九罗狂奔而去。

  等的就是这时候!

  聂九罗直迎着尤鹏上来,距离约莫三四米时,手电光迅速推到最强,晃住尤鹏的眼之后,用力向上一抛。

  她和尤鹏打斗时,手里一直都有手电,基本给对方造成了一种“光在哪里,人就在哪里”的假象,她笃定尤鹏那受了伤的眼睛在刹那间,是几乎分辨不出人和光已经分离的。

  尤鹏果然中计,后肢蹬地、腾空跃起,向着光亮处攫扑过去。

  就是现在了!

  聂九罗脚下不停,手里匕首大力上扬、又是一记狠命横抡,这一次是实实在在没走空:刀尖从尤鹏的左侧腰际,斜向上划拉到右侧肋下,于半空中给它来了个半开膛。

  她一击得手,也顾不上查看战果,继续往前疾冲,几步跨到装备堆上,又矮身斜滚下去,炎拓眼见她下来,赶紧起身,一把托住她,卸了她下滚的势头。

  两人伏在装备堆后,俱都气喘吁吁,但又不吭一声。

  另一侧,尤鹏腾起扑空,半途开膛,翻滚着落了地,发出凄厉之极的嘶吼声。

  聂九罗从没听过这么瘆人的吼声,真如万鬼齐哭,叫人毛骨悚然。

  正想伸手捂住耳朵,忽然感觉装备堆的另一侧吃了狠狠一撞,自己的身体都被撞得趔趄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炎拓已经一把攥住她的右臂:“快走!”

  是尤鹏发狂了,它先是猛撞到装备堆上,然后两手如巨铲般疯狂刨挖,像是要把人给硬刨出来,它这块头,力量可不是盖的,一时间,大小装备,不拘镐头、马灯、安全帽、挖铲等,雨点般四下乱飞。

  聂九罗跟着炎拓从边上奔逃,才刚跑出一段,就见一盏马灯正砸在炎拓头上,薄玻璃砰一声迸得四溅。

  她脑子里一突,刚想问炎拓怎么样了,小腿也重重挨了一下:那是一柄铁锨的棍柄,狂飞急掠间砸到了她的胫骨。

  聂九罗痛得浑身一突,匕首脱手,失足跪栽下来,铲了一手的碎玻璃,连炎拓都被她带得摔滚在地。

  这一下动静大了,尤鹏立时察觉,如一只敏捷的兽,挟风带声,猛冲过来。

  聂九罗想爬起来,但腿上一时缓不过劲,身子带不动腿,急抬头间,只觉腥风扑面、黑云罩顶。

  她心下一凉,急闭上眼,只当这下完了:她这身子骨,怕是要被这一扑给砸死。

  哪知预料中的千钧力道并没有压顶,聂九罗一怔,睁眼看时,是炎拓抓过那柄铁锨,铲头死抵在尤鹏的胸口,硬生生把尤鹏的来势给扼住了。

  借着滚落在远处的手电光,聂九罗隐约看到,铁锨发钝的铲口已经铲进了尤鹏的胸口,暗褐色的血流一拨一拨地往下涌,但这畜生似乎对痛楚浑无畏惧,悍然往前一冲。

  炎拓的力气,最盛时怕是也没法跟尤鹏对抗,更何况是体力虚脱的现在?他用尽浑身的力气死攥住柄身,但依然连人带柄,被这一冲顶到了洞壁上。

  聂九罗脑子里轰轰的,柄端虽然是钝的,但以尤鹏的力气,再来一个使力,木柄就能把炎拓身体给捅穿了。

  她也顾不上什么胳膊了,两只手都上去,想帮着炎拓把尤鹏给抵回去,下一秒就知道行不通,这种纯力量的博弈面前,有她没她一个样,她就是个渣渣。

  刀也不知道扔哪去了,情急之下,也顾不上去捡什么,聂九罗一咬牙,伸手向着尤鹏瞎了的那只眼抓过去。

  尤鹏也不是傻子,知道不妙,瞬间急转向她,那柄铁锨已经铲进他胸口,这一转,连锨头带棍,也急扫了过来,聂九罗不提防腰上挨了一扫棍,直接被扫得连人带棍跌摔了出去。

  不过,摔出去的刹那,她忽然看到,半空中又放绳下来了。

  非但放了绳,绳上还吊了个……

  说是“吊”并不确切,更像是有人挽着绳下来的,但这人不像是余蓉,甚至不像是人。

  聂九罗还没看清下来的究竟是什么,那东西已经撒了绳,半空中疾掠而下,如一头迅捷的闪电貂,又像精准投掷的飞弹,骑坐在尤鹏的脖颈上,两手抱住尤鹏的头,又抓又咬又啃。

  尤鹏嘴里发出尖锐的怒声,拼命乱摇乱晃,想把这东西给晃脱,然而事与愿违,这东西块头虽远不如尤鹏,动作却麻利得很,爬上蹿下,牙尖爪毒,专捡尤鹏的伤口处下手,一时间,尤鹏居然被它缠住了。

  这情形,颇似壮汉遇到了头难缠的猴,虽说双方实力悬殊,但一时半会的,谁都没法奈何得了谁。

  聂九罗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彻底搞懵了:这又是谁?蚂蚱?但蚂蚱不是怕地枭吗?

  管不了那么多了,绳下来了,尤鹏又暂时被拖住,是离开的最好时机。

  聂九罗挣扎着爬起来,被砸过的那条腿疼得几乎支不了地,好在炎拓及时过来,半抱半拽地扶着她走,顺便把她丢了的刀递给她。

  绳子已经放得拖到了地上,就是绳头没系麻袋:先前那个,落地时已经被她甩得不知道哪去了,仓促间也没法找。

  那就只靠绳子好了,聂九罗伸手出去,抓住绳身拽了一下。

  这是事先约好的,拽一下,代表停。

  很快,绳子没再下放了。

  没错,上头是余蓉,聂九罗抓起绳子就往炎拓身上绕:“你先上去,可能不太舒服,只能凑合了……”

  炎拓一把拽开绳子:“不行,你先上吧,你都站不稳了。”

  聂九罗紧张得手上发颤,她回头看了一眼尤鹏那边:时间紧迫,新到的那东西渐渐落下风了。

  她说得又快又急:“余蓉在上面,我上去了帮不了忙,你们两个拉我,比我和她拉你,要快很多,你懂吗?”

  破船还有三斤钉,炎拓再虚脱,也是个劳力,拽人上下比她有用。

  炎拓懂她的意思:两个人上去,至少得拉两次,聂九罗先上的话,余蓉得以一人之力,先后拉两个人,而他先上,第二次就可以和余蓉合力,缩短时间。

  可是,下头是这么个凶险的情形,也许他上不到一半,聂九罗就死了。

  他断然摇头:“不行。”

  话音刚落,就听一声惨叫,那东西被尤鹏甩脱出去,重重撞在洞壁上,虽说很快重新爬起,再次扑向了尤鹏,但身形明显滞涩了很多。

  不行个屁,聂九罗差点急疯了:“你别浪费时间了……”

  炎拓打断她:“阿罗,那东西是能爬墙的,要是不趁着三个人时搞死它,三个人都出不去!”

  聂九罗心头一凛。

  这话没错,余蓉往下放她时就很慢,往上拉只会更慢,而尤鹏爬墙的速度简直骇人,半路截停根本不是难事——不存在谁先谁后的问题,要么全出去,要么全出不去。

  掌心火辣辣的疼,这是刚刚摔倒时,铲了一手的玻璃,也铲出了一手的血。

  聂九罗声音有点颤:“炎拓,你扶我过去。”

  ***

  近前时,正遇上那东西第二次被尤鹏甩了出去,这次甩得有点狠,落地之后嘴里发出痛苦的哀啼,努力了两次才颤巍巍爬起来。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看身形像人,看面目和趾爪又像兽。但不管是什么,是余蓉驯的总没错了——因为它下来之后避开了人,直奔地枭。

  尤鹏喘息粗重,大概是发觉了左右都有敌人,挪移了一下身体,调整为一对二的站位。

  聂九罗左手握刀,揿出死刀的刀身,在右手满是血的掌心抹了一把,然后刀交右手,低声问炎拓:“你还有力气吗?我想攻它颅顶,你要是能把我托举起来,也许有希望。”

  尤鹏块头太大了,她够不着,腿上刚受了砸,助跳也困难。

  炎拓还记得地枭的两大要害,颅顶和脊柱第七节 ,颅顶显然更方便一击得手,脊柱第七节什么的,这么紧张,光线又暗,谁有那工夫慢慢摸数?

  但托举聂九罗,以他现在的体力,真没把握……

  正犹豫间,那东西又直冲了过去,三纵两跃,直取尤鹏半开膛的肚腹,尤鹏怒吼一声,一拳挥出,哪知那东西也灵活,猱身一避,反而吊抱住尤鹏的胳膊,压得尤鹏的身体往前微微一倾。

  炎拓脑子里灵光一闪:聂九罗上不去,让尤鹏下来也是一样的!

  他来不及跟聂九罗交代了,一矮身,抄起地上的那柄铁锨冲了出去,近前时铁锨横起,觑准尤鹏岔开的两条腿,锨头别在尤鹏右腿后,柄身压在它左膝前,然后抓住柄头,狠狠一撬。

  他是没那个力气绊倒尤鹏,但可以用杠杆啊,阿基米德不是说了么,给个支点都能撬动地球。

  轰的一声,尤鹏砸倒在地,炎拓往前翻滚开去,只觉得骨架格格乱响,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喘着粗气爬起来。

  远处的手电光太暗了,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尤鹏面朝下趴倒在地,手脚好像在不断抽搐,那东西嗬嗬喘着,一瘸一拐地在尤鹏身边走跳。

  没人站着,聂九罗呢?

  炎拓有点茫然:“阿罗?”

  过了几秒,尤鹏的头肩处有个人影半欠起身子:“这呢。”

  听她语调,应该是事情已经成了。

  炎拓长吁了口气,又躺回地上。

  这是被关在这儿这么久以来,头一次,他觉得躺着是安宁的。

  ***

  夜半时分,余蓉的车缓缓驶进了镇上的小旅馆。

  她也是服了聂九罗了:不敢在由唐停留,连周边县镇都不愿停,催着她一再赶路,途中只去了几个必要的店,买了些日化品、衣物、药品什么的,直到接近夜半,才松了口,同意在这不知名的小镇上找家旅馆住一夜。

  谨慎是必要的,可犯得着这么草木皆兵么,太给林喜柔脸了。

  聂九罗出面办了入住,拿了门卡之后,把车子引进后院。

  小旅馆靠近省道,平日里司机来来往往,入住率还是挺高的,但现在还在春节假期,冷清气简直能冒出泡,偌大的后院,一个住客都没有。

  聂九罗要了一楼连号的三间,送炎拓进了屋,把买来洗澡用的毛巾沐浴露等林林总总都交给他,又问:“回头洗完了,想吃点什么?”

  忽然回到了灯明几净的文明世界,炎拓的局促和不适简直比初见聂九罗时还强,他回避她的目光,抱着一兜洗漱用品,不自在地说了句:“有什么吃什么吧。”

  聂九罗明白他的心思,交代了两句之后就出来了,这个点,饭馆什么的就不指望了,外卖也铁定没戏,但春节嘛,旅馆老板家里一定是有存货的,她准备出钱买点。

  进了前台,正撞见余蓉,她应该也是觅食来的,手里拎了好大一块冰冻肋排,看见聂九罗,有点意外。

  聂九罗看肋排:“给它吃的?”

  在车上的时候,她问余蓉那东西是什么,余蓉敷衍了过去,始终没给正面回答。

  现在也一样,含糊了两声,绕过她走了。

  聂九罗按下疑惑,去老板的冰箱里挑了份手擀面,拿了两鸡蛋,外加点青菜蘑菇,用小兜袋装好之后,看到里头有盆装的、熬好的汤排骨,又厚着脸皮要了两块。

  她下厨没什么天赋,但下点面条还是不会出错的,炎拓出来之后的第一餐,得是热腾腾的,有点肉才行。

  后院有厨房,供司机们自行热饭做菜,聂九罗拎着小兜袋进了厨房,看到余蓉兑了温水在大盆里,肋排正浸在里头解冻。

  她走到水池边,把青菜和蘑菇洗干净切了,锅子过了水,却不忙开火,掇了小板凳过来坐下。

  余蓉奇怪:“不开火?”

  聂九罗示意了一下对面亮着灯的那间客房:“洗澡呢,晚点做,做早了面容易坨。”

  这感觉可真奇怪,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等一个男人洗澡。

  天上有一轮娥眉月,被周遭藏蓝色的深空围拥着,安静而又温柔。

  真是累啊,那种鏖战之后的虚脱和疲惫感,即便坐了这么久的车,都缓不过来。

  聂九罗出神地看着月亮:“你驯的那个,原本……是个人吧?”

第105章 ⑥

  余蓉心头一突。

  临来之前,邢深为稳妥计,让她带上孙周,但也提醒她说,孙周的来历,就不用跟聂二讲了,免得闹得不愉快。

  她翻了翻浸在盆里的肋排,装着若无其事:“哪里看出来像个人了?”

  聂九罗:“人和地枭,我还是分得出来的,这东西虽然尖嘴猴腮,脸上一丛丛的毛,但大体还是人的轮廓。另外,我从来没听说过蒋叔那头还有这种东西,应该是这段时间驯的吧?”

  “这段时间驯的,又不是地枭,我想来想去,忽然想起一个人。”

  她看向余蓉:“之前,有一个人被狗牙抓伤过,叫孙周。后来,猪场被烧,孙周不见了。问炎拓,他说不在林喜柔那头,问蒋叔,他说孙周可能趁乱跑了。再然后,发生了太多事,我也忘记这茬了。”

  “余蓉,你后车厢的这个,不会是孙周吧?”

  余蓉没吭声,盆里的水已经凉了,她重又兑水,浸第二轮。

  她越是沉默,聂九罗越是不安:“你说话啊?”

  余蓉没办法:“你要想知道,就去问邢深。它是畜生,还是人变的,我没管过。我只知道,不驯它,就是头见人就咬的疯狗,驯了之后,知道约束自己不伤人,知道死对头是地枭,关键时刻还能派上用场,这不挺好吗?你今天,难道不是多亏它帮忙?”

  聂九罗手脚冰凉,怀疑终究只是怀疑,这怀疑如果被驳回了,她也能心安,但余蓉这反应,基本是坐实了。

  她胸口一堵,声音都颤了:“它原本是人哪。”

  孙周,曾经是她的司机啊。

  虽然她对他的印象不甚深刻,但还模糊记得,他有个女朋友,还跟她抱怨过挣钱难、买房难、结婚难。

  那是孙周?

  余蓉一副到此为止的架势:“喏,我跟孙周没交情,还是那句话,我到的时候,它就是这样了。我不驯它,它跑出去伤人,没准还被当成不明生物击毙了,或者做实验研究了。”

  聂九罗气极反笑:“那你驯了它,把它当畜生一样使,还显得很人性化了?”

  余蓉低声骂了句什么,又拿手去撸脑袋,一撸一手的塑料袋。

  这玩意儿还没摘呢?她气恼地一把拽了下来,心中微感惊异:还真挺保暖的,一摘下来,脑顶上凉飕飕的。

  她说:“第一,不是把它当畜生使,见到它的时候,它就是个畜生。”

  “第二,从我驯兽的立场来看,我能把一个疯魔的玩意儿驯成不伤人、能听人话的,我没觉得不好。哪天我余蓉也被抓了、变异了,我乐意当这么一头狼犬,还能多撕几头枭。”

  “第三,别跟我较劲,是我把它弄成这样的吗?谁抓的它?谁咬的它?你真想论理,找准源头和对象。这事就到这儿,多说了头疼。”

  说完了,大概是怕聂九罗再啰嗦,也顾不得肋排还没解冻好,哗啦一声,水淋淋地拎起来就走。

  聂九罗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

  她也明白,跟余蓉争辩没意义,孙周明明在板牙那群人手里,蒋百川却跟她说不在,看来一切是从蒋百川那开始的。

  还有,事情已经这样了,她再表示反对,又能做些什么呢?给孙周找个完美归宿?

  过了会,她出来找余蓉。

  院子里很安静,屋檐下为求过节喜庆,挂了两个老大的灯笼。余蓉正坐在客房门口的台阶上,笼了一身红光,车子停在一边,后车盖半开,走近了,能听到后车厢里传来咔嚓的啃声,再走近点,声音就戛然而止了。

  聂九罗绕到正对着后车厢的地方,看到孙周捧着那块湿哒哒的肋排,嘴里无声咀嚼,眼睛警惕地看着她。

  观望了会,大概是察觉她并无恶意,又埋着头开啃了,牙齿是真尖利,咔的一下,肉骨就断了,听得聂九罗不寒而栗。

  余蓉叹气:“明知道看了不舒服,还非要来看。”

  聂九罗的目光仿佛粘在了孙周身上:“如果是我,我被抓了、变异了,麻烦别驯我了,让我死了好了。”

  余蓉说:“你就是太想不开了。变异了,不是人了,就当是投胎到下辈子了呗,一辈子有一辈子的活法,谁还管上辈子怎么想。”

  聂九罗:“一辈子是有一辈子的活法,可就算投生成了野兽,也不喜欢被驯化吧?”

  余蓉好笑:“你想跟我说什么?生而自由?尊重它的天性、把它放归山林?聂二,你看看这世界,能把它放哪去?”

  聂九罗没说话。

  难道孙周这辈子,就这样被驯养到老、驱使到死吗?

  耳畔传来余蓉的声音:“你啊,有这精力,多想想自己的处境吧。听炎拓的意思,最多再过三五天,就会有人来投食,到时候,事情可就瞒不住了。”

  聂九罗觉得好笑:“瞒不住就瞒不住呗,林喜柔又不是傻子,炎拓跑了,洞里那只地枭死了,她当然会猜到是缠头军做的。说不定,这还是件好事呢。”

  在换人的问题上,林喜柔一直态度含糊,没准这次,隐秘的窝点被捣,让她知道自己藏得并不那么稳妥,多点危机感,行事也会痛快点。

  说到这儿,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见过蚂蚱吗?”

  余蓉点头:“见过,猴子大的身板,长不大。”

  聂九罗说:“这要是我,儿子被人掳走二十多年,但凡有点消息,倾家荡产我都得换。她怎么就这么沉得住气呢?”

  余蓉不以为然:“可能……不是所有女人都把孩子当回事的吧。”

  ***

  炎拓这澡,洗了足有一个半小时。

  候着他洗完之后,聂九罗才去下面,反正排骨本来就是熬好了的,汤里滚一会就行,蘑菇青菜又熟得快。

  找不到合适的汤碗,索性把带柄的小汤锅给他端了过去。

  一进屋,她就觉得暗,屋里那么多灯,炎拓只开了床头的夜灯。

  聂九罗下意识去摸大灯的开关:“怎么这么暗哪?”

  炎拓说:“就这样吧,太亮了有点……不适应。”

  聂九罗一愣,已经揿上开关的手又缩了回来。

  屋里没桌子,聂九罗把小汤锅放到茶几的杯垫上,炎拓走过来,睡衣本该是合身的,但现在穿着,总觉得空荡。

  他在沙发上有暗影的那一侧坐下,低头凑近汤面,深吸了一口气,说:“好香。”

  然后拿起筷子。

  聂九罗看到他拿筷子的手:大概是洗澡时被热水浸的,泡到发白,有些长疮胞的地方已经破了,渗着很细的血丝。

  她忍不住说了句:“我买了冻疮膏了,在袋子里,你记得擦。”

  炎拓嗯了一声:“我睡前擦,再睡一觉,好得快。”

  说这话时,一直没抬头。

  怎么会这样呢,聂九罗忽然觉得,以前和炎拓,是能聊再多都不厌倦的,但现在需要找话跟他说,即便找到了,对答也干巴巴的,还时不时冷场。

  是哪不对了?

  她搞不明白,顿了顿又说:“头发……要不要剪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