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炎拓,余蓉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有事问你。上次我和炎拓他们聊起来,说到蒋叔。邢深,关于缠头军的过往,蒋叔会不会没讲全哪?”

  邢深猝不及防,头皮有些微发炸:“这话什么意思?”

  余蓉笑笑:“谁都知道,缠头军的脉其实都绝了,是蒋叔硬给捡起来又续上的,他探听到最多的秘密,也拿到最多第一手的资料,那些被他召集的人,其实都是听他讲,换句话说,信息都是二手的。”

  “所以我就是问问,会不会有些事,蒋叔出于某种考虑,没有对外讲。”

  邢深也笑了:“我相信蒋叔讲出来的,都是真的,愿意跟着他走青壤的,也都是信他的话的。至于是不是藏了一些没讲,只要不影响什么、不妨碍什么,应该也没关系。再说了,你有这怀疑,应该去问他啊。”

  余蓉看了邢深一眼:“都说新一辈里,蒋叔最看好你,又有人说你是他的接班人,我寻思着,蒋叔有什么话,没准能跟你说。你当年,忽然就把眼睛给废了,应该不止是想提升嗅觉这么简单吧?”

  邢深微笑:“那是你想多了。”

  余蓉耸了耸肩:“就是随便问问,你不知道就算了。没事了吧,没事我回去洗澡了。”

  邢深目送着余蓉走远,余蓉身上的光偏红黄,有点类似于早年看到过的、将熟未熟的山茱萸。

  耳边仿佛突然响起蒋百川的问话。

  “邢深,你知道什么叫女娲肉吗?”

第110章 ①①

  雀茶叠好了衣服,走到门边,远远看余蓉和邢深聊天。

  自打上次她被大头欺负、邢深却模棱两可不表态,她对邢深的心,一下子就淡了,仔细回想,其实当初好感起得也简单,因为他年轻、眉目英俊、笑起来让人着迷,可这些饥不管饱、渴不当水,她有事的时候他连话都吝啬帮两句,于她还有什么意义呢。

  还不如余蓉,一抬手就把大头的脑袋摁到汤锅里去了,真解气,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畅快。

  眼见两人聊完了,她赶紧退回屋里。

  余蓉进了屋,一瞥眼看见床头那摞叠好的衣服,实在没好气:“说了别叠了,这衣服,不穿就撂那,穿了就拿起来,非多此一举叠一道。”

  雀茶解释:“看着舒服嘛。”

  余蓉:“那是你觉得,人家衣服觉得撂着舒服,这就跟人似的,人躺着,是不是手脚乱摆、怎么舒服怎么来?你见过谁是把自己手脚折起来、叠得四四方方睡觉的吗?”

  雀茶说不过她,又觉得她这逻辑实在好笑。

  余蓉也觉得跟她没法沟通,自顾自拿了浴巾去洗澡,她洗澡比男人还快,因为男人脑袋上还有几根毛要顾,她省事多了,花洒一淋、毛巾抹一把了事。

  洗完了出来,随手拿了瓶矿泉水要拧,雀茶指了指桌上:“给你倒了水了,晾温了已经。”

  余蓉凑过去看,水里泡了一颗大枣、几个枸杞。

  她实在无语,说了句:“我又不是老年人。”

  说完继续拧开矿泉水瓶盖,一仰头咕噜下去半瓶。

  这大冷天的,还喝凉的,雀茶看着都觉得冷,顿了顿问她:“我看你和邢深在聊,是不是关于老蒋的?”

  虽说关于蒋百川的事,邢深没跟她细说,但她也不傻,这些日子,零零碎碎接收信息,也能拼出个大概了。

  余蓉嗯了一声:“还在想办法,希望这次,能有个结果吧,蒋叔回来,也就有人罩你了。”

  雀茶笑得很淡,说:“哦。”

  这什么反应?余蓉看了她一眼:“怎么,蒋叔回来,你不高兴?”

  雀茶说:“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回来了,就继续过呗。”

  余蓉觉得她这态度很迷:“怎么着,过不过都无所谓的意思?”

  雀茶抬头看余蓉,觉得心里堵得慌,很想说说话:“我说了,你要觉得我犯贱了。”

  余蓉说:“犯贱犯呗,又不犯法。”

  雀茶又好气又好笑,犹豫了会,说:“我跟老蒋,没感情了。”

  余蓉点了点头:“看出来了。”

  雀茶一愣:“看出来了?”

  余蓉在床沿上坐下:“这男人失踪几个月了,做家属的不哭不愁不紧张,傻子也能看出来没感情吧。”

  雀茶咬嘴唇:“你没有看不起我?”

  余蓉乐了:“我闲得吗?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的?”

  雀茶闷闷的:“我看不起我自己。当年,老蒋有相貌、有风度、有钱,迷得我五花三道的,我就跟了他。十几年下来,老蒋对我不错,没亏待过我,他老了,我却嫌了他了,人家会怎么讲我?”

  余蓉:“当年他有相貌、有风度、有钱,你不也年轻漂亮吗?你俩要是真爱当我没说,如果不是,各有所图,很公平啊。这十几年,他对你不错,你对他应该也不赖吧?没坑过他,没骗过他,算是相处愉快,各有付出。如今感情没了,各走各道呗,你不委屈自己,也不耽误我蒋叔再去找个真爱,不挺好吗。”

  雀茶简直听傻了,怔了好久才说:“那各走各道,我能去干什么呢?”

  余蓉好笑:“这你问我?我认识你才几天?你都认识自个儿三十几年了,你能干什么去,问你自己啊。”

  雀茶心内一片茫然:“你呢,手头的事忙清了,干什么去?”

  余蓉躺上床,拉过被子盖上:“老本行呗,还是准备去国外。”

  雀茶听说过余蓉的职业:“驯兽啊?国内不也有吗?”

  “国内……太规矩了,不够野。”

  雀茶也是真心搞不懂余蓉:“你说你一个女孩子,喜欢玩这些。”

  余蓉啼笑皆非,居然有人用“女孩子”这词来形容她,这就跟她看到疯刀居然戴个小红帽一样匪夷所思。

  她说:“有人喜欢登山,有人喜欢探海,那我喜欢驯兽,有什么稀奇的?跟野兽打交道,比跟人……要轻松多了。”

  ***

  蒋百川一大早起来,就按照自己给自己拟定的计划,做身体锻炼。

  被拘囚也有三个多月了,烂了的脚经过后来的简单处理,渐渐结了痂,他觉得如果能有机会出去,接上个假脚掌,还是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走路的。

  期间换过地点,从逼仄且完全没光的地下室,换到了隐约有光、稍微宽敞点的地下室,隔音太好,外头总是很安静,所以,他完全没法判断身周的环境。

  不过他依然乐观:拘囚地点的更换,说明原来的地方不安全了,也就说明邢深他们在行动。

  ……

  门上传来开锁的声音,蒋百川有点奇怪:他一天吃两餐,现在还远不到用餐的点。

  他赶紧趴倒在地,做出一副精神萎靡、全身无力的样子,落难者只有凄惨潦倒,才能少受点罪,让人看到他居然还有精神锻炼,少不得会挨一顿胖揍。

  有人进来,不止一个,再然后,灯就亮了。

  蒋百川艰难地撑起身子爬起,睡眼惺忪,还没看清楚来的是谁,有个圆乎乎的东西就朝他扔了过来。

  什么东西?

  蒋百川下意识伸手接住了,这段日子,人家朝他扔水、扔包子,扔一切林林总总,他都是这么接的。

  东西一入手,顷刻间毛骨悚然,下一秒急扔出去。

  那是一个头。

  是不是人头不好说,但总归是什么东西的头,有肉有皮,摸上去还黏糊糊的,带一股潮腥味。

  蒋百川一阵反胃,险些吐了出来。

  有人走到他面前,踢了踢他的脸,说:“给你的,认真看看,看仔细了。”

  是林喜柔。

  蒋百川朝那个头看过去,一眼就看到颅顶上有个刀伤的创口,创口处凝着半透明的褐黄色。

  林喜柔说:“这是疯刀的手笔吧?你们一个个的,都当我好骗呢?”

  蒋百川抬起头:除了林喜柔,来的还有熊黑,抱着胳膊倚墙站着,虚攥的拳头有小醋坛子那么大——看来他答得稍有不慎,就要换熊黑跟他“对话”了。

  他咬死了不松口:“老刀就是疯刀。”

  “刀、狗、鞭三家,鞭家是独门的技艺绝活,狗家是族群的天赋,刀家是血脉的流传,刀只有一把,每隔百十年,都会拿刀试血,哪一支的血最快被刀给吞咽了,刀就归哪一支保管。”

  “老刀就是疯刀,现在出的状况,我也不是很懂,毕竟我已经被关很久了——兴许是老刀家那一支,又出了个人才吧。”

  林喜柔说:“是吗?”

  她俯下身子,手指探向蒋百川的嘴角:“你这张嘴,口才可真不错,我每次问你,你叽里呱啦,都说得有理有据。”

  蒋百川想躲,瞥了眼熊黑,又没敢,林喜柔掐摁在他嘴角的手冰凉,死人一样凉,指甲又薄又尖,陷进他的脸肉里。

  “不过,说得再合理,我心里不爽,你照样遭殃啊。”

  说到末了,咬字突重,手上用力,向着一边狠狠一撕。

  蒋百川惨叫一声,捂住左边嘴角滚倒在地,指缝里洇出鲜血来,林喜柔抬起手,看拇指和食指指甲上留下的血痕,不紧不慢送进嘴里抿吮了。

  又说:“无所谓了,管它谁是疯刀,反正,很快就会见到了。”

  ***

  聂九罗一早起来就赶工了。

  昨天晚上,她给炎拓做规矩,说是作为租客、非请不准上楼,把炎拓听得一头雾水。

  其实原因很简单,她的定制小院还没完工,在工作台上四敞大开,不想被炎拓看到半成品——半成品就谈不上惊喜和惊艳了。

  所以她加紧做收尾工作,好在都是上色之类的细活,没意外的话,今天之内就能交付。

  这次再上手,心情跟之前完全不一样,经常走神,有时突然就笑了,有时又耳热心跳,以前觉得炎拓的定制只是一时兴起,现在一考古,别有深意:干嘛非要她的院子呢,人都要包括在内?

  嗯……有问题,这个人,心思藏得颇深哪。

  完工时已经是下午,小院的屋舍、花木、人物,无一不备,精致小巧,不敢说栩栩如生,但别有一种微缩版的软萌可爱,聂九罗下巴搁在台面上端详了好久,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要么,送给炎拓算了。

  下一刻马上喝止自己:不行!这耗时耗工的,他连钱都没给,她还想着送他,哪能好事全让他给占了!

  一时牙痒痒的,找了细铁丝,裁了块小硬纸牌,做了块“老赖”的牌子,挂到持梅花的小人像脖子上去了。

  效果颇为滑稽,她正笑得不行,老蔡打电话过来,问她有没有收到快递过去的两份资料、对参赛冲奖又是什么想法。

  聂九罗实话实说:“城市雕塑大赛那个,比较重设计,突出理念的那种设计,这个超出我的范畴了。”

  老蔡:“那泥塑才艺大赛的那个呢?”

  那个是民间工艺美术家协会牵头主办的,老蔡觉得和聂九罗擅长的正对口。

  “那个是现场技艺大赛,一堆人围着看,还接受非专业观众参观。创作是很私人的事,和作品之间要有非语言的交流,我觉得我接受不了这样炫技式的展示。”

  那就是都没戏了?老蔡长长叹了口气。

  聂九罗无所谓:“其实拿不拿奖的,也没那么重要吧。”

  老蔡说:“阿罗,话不是这么说的,你这样的选手,属于高手,但差了天赋,不是圣手。这世上,高手太多了,这种时候,无缝出作品和拿奖就显得重要,你摔伤了胳膊,一连几个月不能出作品,又没奖加持……这一行,竞争很激烈的啊。”

  在商言商,老蔡说话一向直白。

  放下电话,聂九罗的心情跌到谷底,在椅子里坐了一会之后,下楼来找炎拓。

  ……

  客房的门虚掩着,聂九罗推门而入,第一眼没看见人,再一环视,看到墙上竖着两条腿。

  她吓了一跳,下一秒反应过来,哭笑不得。

  是炎拓在练倒立。

  炎拓也看到她了,深吁一口气,收腹下了腰腿,站起身子,顺手拽过搭在椅子上的外套穿上。

  不止练了倒立,刚还做了单手的俯卧撑和腰肌训练。

  聂九罗说:“这就练上了?”

  炎拓:“迟早的事,早练早恢复。”

  说话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了?”

  聂九罗垂了眼,没吭声。

  换了平时,她心里不舒服一阵子,也就自我开解过去了,但现在,放了个男人在这,理应物尽其用。

  还不错,一下子就看出她有情绪。

  炎拓笑着走过来:“谁惹你了?”

  他一直走到她身前才停下脚步,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的身子往自己怀里带。

  聂九罗笑,觉得男人也真是有意思,一旦关系突破了一道线,就仿佛那线再也不存在了——他昨天才抱过她,今天熟练得跟抱过百八十次似的。

  她低头看炎拓的腹肌,他外套里穿了件薄T,因为刚刚大练过,身上微微带汗,薄T下隐现腰腹的肌肉走向:这两天,她光顾着看他脸上长没长肉了,原来最先是从身上长起来的。

  聂九罗很满意,觉得自己赚到了:谁不喜欢紧实有力、轮廓刚劲的肌体呢,尤其她还是主做人像雕塑的。

  她说:“刚跟老蔡打电话,他说我做这行差了天赋。”

  这有点专业了,炎拓想了想:“老天是公平的,你长得好看,聪明,还能打,哪能样样都让你占了?谁还没个短板什么的,差了天赋就差吧,我也不聪明啊,智商也不太行,还不是也接受了。”

  这话未免也太耳熟了,聂九罗一下子笑出了声,顿了顿拉他:“到楼上去,有东西送你。”

  心情好,送了,反正她也不差这钱。

  ***

  炎拓看到新鲜出炉的小院子。

  当初定制这个院子,是以为再难有机会回来了,如今身在这个院子里,再看到微缩版,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没错,恍如隔世,恍然如梦。

  院门上居然还贴了对联,“平安”、“归来”,一看就知道是快过年的时候贴的,小院里站着的那个聂九罗,还穿着睡衣吊着胳膊呢,一拃长点,倒是挺神气。

  炎拓忍俊不禁,想拈起来看,聂九罗赶紧拦他:“别,才上完色呢,不算百分百完工,也就是样子能见人了。”

  炎拓收了手,又看站在院子里、手里持了枝梅花的自己,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老赖是什么意思?”

  聂九罗说:“就是欠钱不还的意思。”

  炎拓:“我这才欠了多久?你这有点欺负人吧,我给你打赏,没落着一句好,刚因故欠了点钱,连牌都给我挂上了?”

  聂九罗窝在椅子里,没理也掰扯出理来:“那我就是这样的,不服也憋着。”

  炎拓侧靠在工作台沿上,低头看着她笑,聂九罗起先也在笑,笑着笑着,忽然不自在起来,没再笑了。

  工作室里安静极了。

  有风过,串高的花树斜枝轻柔地蹭过瓦檐。

  院子里,卢姐在例行给花木喷水,喷壶的压阀一松一合,能想象得到,水是怎么样被雾化成肉眼看不见的一粒一粒,漫天的纱一样罩落下去。

  聂九罗心想,你要是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不亲一下,很难收场的啊。

第111章 ①②

  炎拓俯下身子。

  没想太多,就是很想吻她,快碰到她唇时,又蓦地停住:也不知是不是记忆的偏差,总觉得,这一幕好像曾经发生过似的,她下一秒就会别过脸去。

  聂九罗身子有点发僵,几乎能感知到炎拓轻柔的鼻息,不过她没动——有时,她会委婉地表达一下自己的态度,比如任由他抚上她的鬓角,再比如,主动碰触他的脸颊。

  炎拓吻上来。

  聂九罗原先没太当回事,吻一下嘛,温存的一种,彼此应该也都不是初吻,成年男女,又不是情窦初开,谁还能为一个吻方寸大乱。

  可是没想到,嘴唇偎贴的那一刻,整个人忽然像被点了似的,周身腾地过了遍火,从身体到指尖都止不住战栗起来,身子坐不稳,徐徐往后倒,原先搁在座椅扶手上的手也虚得定不住,不知滑到哪儿去了。

  没有倒下去,椅子有后背,又把她给截抵住了,炎拓欺身过来,一只手探到她身后,抚摩她的后背,把她的身体带向自己的同时,顺势加深这个吻。

  如果说之前的亲密还只是克制的温存,那这一次,有放纵和越界的意味了,聂九罗有点慌,倒不是害怕,她慌的是,自己居然毫无抗拒,甚至,隐隐还有期待。

  她在情感上,当然已经向着炎拓敞开了,否则也不会接受拥抱和接吻,只是没想到,身体比她的情感走得还远,几乎是瞬间就完全接纳了他。

  迷迷糊糊间,她想着:是不是有点快,得放慢点,再接下去,就收不住了吧……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发不出声音,也没力气去推阻。

  搁在工作台上的手机响了。

  响铃加震动,又是紧贴台面,声音分外刺耳,两人都没管,刻意忽略这噪音,想等它自然止歇。

  哪知一轮之后,又来了一轮,接着再一轮,似乎是有急事。

  聂九罗的手颤了一下,慢慢摸索着上了台面,也说不清自己是想接听还是揿停,才刚摸着手机,炎拓的手也跟过来,一把抓起手机,随手往外一扔。

  估计是扔到不远处的沙发上了,声响立刻沉闷了许多,几乎可以忽略。

  聂九罗一怔,旋即就忘了这事,又陷进意乱情迷中去了。

  ……

  也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卢姐扯着嗓门的声音:“炎先生,是不是在楼上啊?饭给你搁桌上了,记得尽快吃,别凉了啊。”

  这来自近处的人声远比电话铃声的杀伤力要大,两人身子同时一震,像是忽然间回到了现实世界。

  窗外,暮色渐升,天快黑了。

  炎拓喘得厉害,慢慢松开她的身子。

  聂九罗觉得自己是自一团炙热里终于挣脱出来,四肢绵软,倚贴住椅背不动,胸口仍急促起伏着:她居然能跟人吻这么久?过去多久了?

  时间跟被偷了似的,她毫无印象,更可怕的是,只是个吻,她竟然有什么都和炎拓做过了的感觉,一下子进入贤者时间,疲累得要命,心里空洞到不行。

  微微咽了口唾沫,嘴里干涩发麻,甚至还有点辣辣的。

  炎拓也有点懵,他起初只是想很温柔地亲亲她,没想到没控制住,从哪个点开始失控的,自己也不记得了。

  他有些懊恼,顿了顿轻声问她:“吓到你了?”

  暮色起得真快,只这片刻功夫,屋子里就又暗了一个度,聂九罗噗地笑出来:“我没那么不经吓。”

  又扶住工作台站起来,低声说了句:“炎拓,你抱抱我吧。”

  炎拓上前一步,轻轻搂住她。

  或许是因为刚刚的热吻消耗了力气,这一次,真的就是很清淡的拥抱,不含任何欲望意味,却有种不可言传的亲密,炎拓温柔摩挲着她的头发,从发顶到颈后,低声说:“下次我注意一点。”

  聂九罗笑,这是什么傻透气的话,下次注意一点,注意什么?时间?还是力道?

  她偎在他胸口不想说话,说不清心里现在的感觉,是喜欢吧。

  她的手指爬格子一样,慢慢顺着他微汗的腹肌往上爬,爬到胸口时,被炎拓伸手给包住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连续的拨打了,突兀响了一声,应该是有信息进来。

  聂九罗从炎拓的怀里挣脱出来,看向沙发的方向。

  想起来了,这手机之前一直响个不停,看来是有人有急事要找她。

  ***

  九通未接电话,都是邢深打的。

  最后一条发的是信息。

  ——电话没打通。看邮箱,林喜柔那头回话了,语音给你发过去了。

  看到“林喜柔”三个字,聂九罗着实愣了一下,之前的这段时间,她完全把这个人忘得干干净净。

  她直接登陆手机邮箱,打开最新一封邮件,里头有好几个附件,都是音频,已经标注好了顺序。

  点开第一个之前,她看了炎拓一眼。

  炎拓朝她点了点头,那意思是:做好准备了。

  聂九罗点击播放。

  起初没有人声,但能听到呼吸声,很轻,很柔,再然后,林喜柔笑了一声。

  聂九罗刹那间毛骨悚然,她从来没见过林喜柔,也没听过她的声音,但或许是关于她的事听得太多了,先入为主,连呼吸和笑声都觉得阴冷。

  林喜柔的声音很平静,完全听不出情绪的波动:“很厉害啊,连矿坑都找到了,是我大意、小看你们了。我原本以为,遭遇的只不过是一堆垃圾,没想到,垃圾里也有成色不错的。”

  “是时候来真正谈一谈换人的事了。换人一直不成功,不能怪我,其实你们根本就没有换人的诚意。缠头军一直以来都是灭地枭的,怎么可能会甘心把地枭纵放出去呢,对吧?我也知道你们没诚意,只是想借着换人搞事情,所以,几次三番的,都叫停了。”

  “居然杀到矿坑去了,事情到了这份上,咱们也别虚头巴脑地,玩什么没用的把戏了。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直接约个地方,各自把人和人质都带上,干一场吧。反正你我都知道,这一战在所难免,早晚的事。”

  第一段,就到这里为止。

  直接约个地方,干一场?

  聂九罗觉得真是荒唐,这种直接干,谁拼得过他们?蒋百川那次就是前车之鉴,他们有枪,有人,实力优劣,一目了然。

  炎拓轻轻碰了碰她胳膊:“先听完再说。”

  第二段来了。

  林喜柔:“时间嘛,就定在十天以后,地方我也选好了,我熟,你们也熟,不存在哪一方吃亏的问题。我想,你们已经猜到了吧?”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要给人留出猜测的时间:“就定在当年,你们掳走我儿子的地方,黑白涧的边缘。听说它现在叫蚂蚱?起了个畜生的名字,还真是当畜生养呢。”

  “这地方选得不错吧?我的主场,也是你们的主场,是不是很公平?你们尽可以不来,我跟你们说说,不来的话,我预备怎么做。”

  “首先,你们的人,留着也没意思了。我会把他们都当饲料,喂出去。当然,骨头留给你们,一堆是一堆,指骨上会挂上标牌、写清姓名,方便你们哪天有空走青壤时,给收回去。”

  “其次,我会彻底消失,让你们再也找不着。放弃炎家这个产业让我怪心疼的,但没关系,产业从无到有、从弱到强,只是年头长短。我活得久,比你们时间多,再说了,有了第一次的经验,第二次就快了。到那时候,我的同伴又会源源不绝。你们绑走了五六个又能怎么样呢?我成倍地再补回来。”

  “但你们就要小心了,你们每一个人,都在我的黑名单上。这世界就这么大点,管你藏去哪,找人不难,滴水石穿,经年累月地找,总能找着的。短则几年,长的话,无非二十年、三十年后,那时候,你们的家人、子孙,都是目标。你们防不了的,周围那么多人,你能分辨出哪个是奔你来的?”

  说到这儿,她哈哈大笑起来:“防不胜防啊是不是,所以我劝你们,还是赴约比较好,长痛不如短痛,死也死个痛快。否则这一天天的,惶惶不可终日,日子过得也受罪啊。”

  第二段结束。

  炎拓没再催着往下听,他长吁了一口气,苦笑着说了句:“这个女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这一招威胁来得可真到位,蒋百川被抓之后,常用的联络名单暴露,继而牵出一伙人,这伙人都上了榜,即便暂时能避险,来日也不得安宁。

  不止这伙人,没猜错的话,他,以及林伶,都在黑名单上。

  炎拓真为聂九罗庆幸:她一直牵涉其中,却又神奇地一再隐形,不被林喜柔给惦记上,是一种福气。

  聂九罗没说话,又点击第三段。

  这一段的第一句话就听得她周身发冷:“这一条,麻烦你们转给炎拓,我有话想跟这干儿子说。”

  炎拓喉头轻轻吞咽了一下,静静听下去。

  “小拓啊,这么多年,也是白养你了,林姨对你不好吗?你跟你妈一样,都是白眼狼。她杀了我一次,我给了她机会,她不珍惜,还来第二次。我养了你,你不想着感恩,居然反过头来对付我,不愧是你妈生的。”

  “你从矿坑里出去了,是不是很畅快、觉得解脱了?不过林姨了解你,你跑了也白跑,招招手,你还得回来。”

  “这次约见,林姨希望你也来,你不是一直想见炎心吗?我给你这个兄妹相认的机会,你们也有……二十来年没见了吧?再次见到,那场面一定很感人。”

第112章 ①③

  农庄的一间大包房里,满当当坐了十八九号人,除了雀茶,可谓全员列席。

  邢深外放了林喜柔的第二段语音,第一段没那么关键,第三段?是只说给炎拓听的,所以都略过了。

  语音放完,鸦雀无声,一半人面面相觑,另一半人还在消化。

  过了会,山强跟个爆竹似的,先放炮了:“什么意思?老子以后还不能娶老婆生孩子了?娶了生了也没好下场,是吗?”

  有人应和了句:“就是这意思。总之就是叫你活不安稳、过不踏实。”

  这俩一开头,其它人纷纷炸开,七嘴八舌,拍桌子骂娘,有人提议要么整个容,还有人提议干脆移居国外算了,当然很快就被反方给怼了:怕它个毬!老子凭什么整一张爹妈不认的脸?国内待得舒坦,为什么要跑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受罪?再说了,你能出国,地枭完全是人的样子了,人家不能出?

  余蓉嫌太聒噪,弯腰低头,一直拿手撸自己的脑袋,候着议论声渐渐小下去了,才说了句:“屁话真多,干就完了。”

  大头冷笑一声:“干?说得轻巧,对方什么配置,咱们什么配置?你确定去了不是送死?既然都是死,那我情愿拖个一二十年再死,多活一阵子是一阵子。”

  一个方脸男人忽然想起了什么,满怀希望地看邢深:“深哥,上次不是说,已经把林喜柔的血囊给救出来了吗?没有血囊,这女人也活不成,把她耗死算了呗。”

  这话说得叫人振奋,有至少一半人眼睛为之一亮。

  邢深淡淡笑了笑:“首先,血囊只是让她能长久活下去,没了血囊,她不会立刻就死。耗死她得多久?五十年?六十年?”

  “其次,就算她死了,她的族群还在,还会出个王喜柔、张喜柔。只要我们在这个族群的黑名单上,依然会被清算。”

  “蒋叔在的时候,很尊重大家的意见,事情不能我一个人说了算,聚到这里,就是想问问大家,愿意去赴这个约的有几个?愿意的举手。”

  屋子里?安静下来,余蓉瞅了瞅左右,见一个个举棋不定的,心里头很是不屑,懒洋洋第一个举了手。

  她无所谓,反正她是一个人过,驯兽,很大程度上是给自己找刺激:都是刺激,来得越猛越好,金人门,她都还没去过呢。

  被她带动,有几个脾气暴躁的,也都举了手。

  邢深目测了一下,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人。

  他语气平静:“大家能不能自动分两边,看着比较一目了然。”

  分就分,有人拖凳子,有人挪椅子,不一会儿,屋里就形成了一小撮对一大群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