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炎拓稍事洗漱之后,就睡在聂九罗房里。

  他现在很难睡着,一闭眼就是青壤、黑白涧,睡着了也是噩梦连连——前一个晚上,他梦见白瞳鬼带着聂九罗的尸体过了涧水,那场面如默片,没有任何声音,而他身体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就那么眼睁睁看着。

  今晚,要是能连续剧一样续上也好,让他看看,它们把聂九罗带去哪了。

  睡到半夜,果然又做梦了。

  可惜,续的不是前一晚的剧情。

  梦见翻了个身,睁开眼,透过床顶挂下的薄幔,看到聂九罗正坐在梳妆台前,哼着歌,慢慢擦拭水乳。

  炎拓又惊又喜,坐起身子,说:“阿罗,你回来啦?”

  聂九罗柔声说:“是啊。”

  然后向着他转过头来。

  她的脸上,有一对慑人的白瞳。

  ……

  炎拓猛然醒转,冷汗涔涔,心脏收缩得厉害。

  他揿亮床灯,床顶是有挂下的薄幔,梳妆台前却空无一人。

  这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炎拓伸手抓摁住跳得过急的心口,缓了好一会儿才开门出来。

  卧室外就是大工作室,里头塑像太多,满目影影憧憧,怪吓人的,炎拓抹了把额上的汗,摸黑走到阅读区,揿亮了阅读灯,在沙发里坐下。

  夜晚真是安静,灯罩下泻出来的光稳稳地笼住他,像个贴心的、暖融融的气泡。

  炎拓坐了很久,才趋身朝向书架,想找本书看、打发后半夜。

  聂九罗的书很多,专业之外,休闲的小说类也不少,然而书脊上的名目一列列扫下来,炎拓提不起丝毫兴趣。

  他的目光渐渐溜到书架下层。

  有一本,书脊上什么都没印,不知道是什么书。

  炎拓好奇地抽出来,这才发现,是本影集。

  聂九罗的影集吗?他愣了一下,印象中,这种影集比较老旧——年轻人多使用电子相册,专门打印出来并不常见。

  他迟疑着翻开。

  ***

  卢姐睡到半夜,忽然听到房门被敲得山响,先还以为是出什么事了,唬得心惊肉跳,再然后听到炎拓的声音:“卢姐,麻烦开个门,有事问问你。”

  是炎拓啊。

  卢姐吁了口气,不觉又皱眉:什么火烧火燎的事,犯得着这么夜半叫门?就不能等到天亮?

  她披上衣服开门出来。

  怪了,炎拓面色不大对劲,胸口起伏得厉害,怀里抱了一本影集,一见她就慌忙打开:“卢姐,这本影集你见过吗?上头没有文字标注,我不是很确定,得找你问一下。”

  巧了,翻开的这页是婚纱照,卢姐真见过。

  她说:“这是聂小姐的家庭相册嘛,上头人是她父母啊,有小孩儿的就是聂小姐小时候了。”

  炎拓一颗心跳得几乎快蹦出来,指向婚纱照里的新娘:“这就是她妈妈,裴珂?”

  他之前查过聂九罗的信息,知道她父母姓名,但照片没见过——她接受采访,多是展示自己,也没可能把父母的照片都给刊出来。

  卢姐点头:“男的就是她爸,聂西弘。”

  炎拓激动到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问:“那她爸妈当年是发生了什么事,你知道吗?”

  卢姐为难:“这我就不知道了,雇主的私事,我也不好打听啊。聂小姐倒是提过一次,说是她妈妈出意外死了,她爸太伤心,走不出来,所以跳楼了。”

  对,卢姐不知道是正常的,可以找当年的人问。

  炎拓:“那有没有她父母的老朋友什么的……”

  卢姐想了想,摇了摇头:“那得回老家找,聂小姐前一阵子回过老家,给他爸做冥诞来着,还说有个叔叔还是伯父的……你问聂小姐好了。”

  回过老家吗?那就好办了,聂九罗的手机在他这儿,联系人里捋一捋,总能找到的。

  炎拓感激地看卢姐:“那行,卢姐,你赶紧睡觉去吧,不打扰你了。”

  卢姐一头雾水被他请回了屋,心里嘀咕着:也不是什么大事啊,非得半夜来问,这些小年轻真是……咋咋呼呼的。

  ***

  炎拓攥着影集,本来是想回房的,走到花树下,不自觉地,就在石墩上坐了下来。

  裴珂,那个白瞳鬼领头的女人,是聂九罗的妈妈,裴珂。

  她的好多照片上,都戴着那条翡翠白金的项链,那条项链,原来是裴珂的——也很合理,妈妈的东西,就是要传给女儿的嘛。

  所以后来,阿罗一直戴着。

  怪不得,最后那一击之后,那女人一再去看手里的项链,还问他聂九罗叫什么名字、父亲是不是聂西弘,她认出来了!裴珂认出来了!

  难怪她放过他,那种情势下,猜也能猜出他和聂九罗的关系了,放他一码,是看在阿罗的面子上吧。

  既然是亲生母亲,一定不会看着女儿去死了,也不会舍得女儿去当白瞳鬼吧,她会想尽一切办法——裴珂手上,有足足四尊女娲像,阿罗会活过来的,一定会!

  炎拓低下头,额头重重抵在影集的硬壳上,眼睛上渐渐漫上热雾。

  他觉得自己好起来了。

第143章 ②

  炎拓和聂九罗相处的日子不算长,关于她父母的事,她只略提过一次,从未展开细讲。

  他想打听一下当年的事,更重要的是,了解一下裴珂的品性:如果她是个疼爱女儿的母亲,他会更觉踏实。

  但如果她暴戾冷酷,对孩子不管不问,那事情怕是不如他想的乐观。

  第二天一早,炎拓就在聂九罗的手机里找到了聂东阳的联系方式,身体原因,不便奔波,他委托了公司的一个长期合作方,请对方派个能干的员工过去——最好是搞销售的,会察言观色,也能说会道——多方打听一下。

  安排好这事,他心里舒展不少,精神也肉眼可见地好转。

  ***

  打听消息需要时间,炎拓静下心来等,真正过上了“休养”的日子。

  他很快就发现,走的这几天,留下的人似乎都有变化。

  首先是卢姐和刘长喜之间,似乎有那么点点化学反应,当事人都没太发觉,炎拓先察觉到了。

  刘长喜比从前爱笑了,话也比以前多了,一会批评卢姐包饺子的手法不对,一会又说她酸汤调得不地道,被卢姐顶了之后也不生气,笑呵呵背着手,眼角的皱纹都结成了花。

  卢姐呢,一口一个“老刘”,仿佛这名字就长嘴边上了,一有重活就嚷嚷“老刘帮个忙”,什么拎袋米啊,挪个酱缸啊,而刘长喜也很要表现,一撸袖子就上,好像还怪享受的。

  炎拓暗地里起了撮合的心思,刘长喜当初,对他母亲林喜柔生出不一般的情愫,也因为这个,蹉跎了婚娶最好的时机,人又木讷,也就一直单着了,但感情这事,只有适配与否,没有早晚。

  至于卢姐,听说是结过婚,不过中道拆离,有个儿子,也大了,能养活自己,不要她操心。

  这要是能成,也挺好的,人都是风里的芦苇,有人自飘摇,有人习惯相靠,炎拓目测,卢姐和长喜叔都属于后者。

  不过他并不拔苗助长,只明里暗里,话里话外,给制造个小机会。

  其次是林伶。

  那天,几个人在厨房看卢姐包饺子,炎拓注意到,林伶手里卷了本书,《雕塑入门》。

  林伶看到炎拓盯着她手里的书看,还以为他是在怪自己借聂九罗的书看却不爱惜、随意拗卷,慌得赶紧改为拿捏书脊。

  炎拓问她:“对雕塑有兴趣啊?”

  林伶还没来得及吭声,卢姐先帮她代言了:“有,上次蔡先生来拿了两尊像去店里,林伶拉着人家问长问短,还问年纪大了能不能学咧。”

  又揪了一小团面扔案板边:“我包饺子的时候,她拿面团捏小像,还怪像的呢。”

  林伶红了脸,说:“我就是瞎问问,我没天分的。”

  炎拓指那团面:“那捏一个瞧瞧,会捏鸭子吗?”

  林伶拗不过,捏着那团面搓弄了好久,真捏了个鸭子出来,面跟泥不同,太过绵软,可塑性没那么强,鸭子受材质所累,整体有点垮,但细看形态,憨态可掬,不失情趣。

  炎拓说:“挺好的,你要是想学,我支持你。也不用太纠结天不天分,天分高了,作品能娱人,天分没那么高,就学来娱己呗。”

  就好比这世上,拈花弄草、舞文弄墨的人多了,未必个个都是大手,但同样能怡情养性、滋长岁月、慢酿时日。

  林伶眼前一亮。

  又有一次,她觑了个空子,征求他意见:“炎拓,我眼睛这里,想去埋个线,你觉得好吗?”

  炎拓不懂好好的眼睛里为什么要埋根线:“那会发炎的吧?”

  林伶一听就知道他不懂,只好实话实说:“就是做个……双眼皮。”

  炎拓明白了。

  他想了想,说:“可以,你的人生,你的身体,你可以自由支配,不用问我意见,自己决定就行。钱方面不用担心,你也是家庭的一份子。”

  林伶笑起来,虽然不用问他意见,但他支持了,她觉得自己也能更有勇气去迈这一步。

  她说:“我看网上人写,医美会上瘾的,止不住,动了这就想动那。其实我动动也挺好的,我要是整得跟之前不一样了,再想办法搞个身份,林姨……林喜柔就再也找不到我了吧。”

  炎拓想说,她现在就找不到你了,以后也没可能找到你了。

  不过犹豫了一下,又忍住了:事情还没有最后确认,他不想给人预支欢喜。

  ***

  两天之后,有关于裴珂的消息陆陆续续反馈到炎拓这儿来。

  大部分都是积极的,说是亲子关系不错,裴珂蛮疼女儿,夫妻也恩爱,不然不会发生妻死夫殉情这样的事云云。

  少数唱反调,说小两口其实没那么琴瑟和鸣,闹过不少摩擦。

  炎拓觉得这也正常,舌头还有跟牙齿打架的时候呢,小夫妻有过不愉快的时候,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最后来的那条消息让炎拓心里打了个咯噔。

  那个销售经人指点,找到一个叫詹敬的人,据说年轻时跟裴珂挺熟,两人谈过恋爱,直至裴珂婚后都还没断。

  詹敬那古怪脾气,自然是不接受任何问询的,但金牌销售可不是吃素的,有着迎难而上的干劲和绵里藏针的技巧,半磨半缠之下,三巡白酒灌过,勾出了詹敬呜呜咽咽的心里话。

  这段心里话,被以视频的方式发送到了炎拓的手机上,省却了转述的偏差,相当原汁原味。

  视频里,詹敬一身酒气,老脸涨红,攥着酒杯一直磕桌面:“别人不知道,我知道得真真的,我们阿珂,才不是旅游的时候出了意外,她是叫聂西弘这王八羔子给杀了,杀了的!”

  炎拓皱眉,这就有点太扯了吧。

  詹敬忽然又紧张兮兮改口:“还有一种可能,阿珂还没死,尸体找不到,也不一定是死了,她是被囚禁、囚禁起来了。”

  忍俊不禁的金牌销售以画外音的形式出现:“聂西弘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他怎么囚禁啊?”

  詹敬怔愣地看镜头,眼神勾勾的:“囚禁,在地牢里,我们阿珂在地牢里受罪……”

  说到后来,老泪横流。

  炎拓关了视频。

  他实在没法把地下的那个白瞳女人跟眼前的詹敬联系在一起。

  听那销售说,这姓詹的,至今还对裴珂念念不忘。

  炎拓觉得,还是忘了的好,因为他直觉那个裴珂,怕是连这个詹敬是谁,都记不起来了。

  ***

  一个星期后,炎拓再次回到金人门。

  余蓉还没走,驯人不是三两天的事,她这一两个月,算是为了蒋百川暂时驻扎在金人门了,雀茶等人则在离入山口最近的镇子租了房子,采买一切需用品,轮流进山——也算是建立起一个小型的、可支撑的短期生活供应链。

  炎拓到的时候,正赶上雀茶和孙理要进山。

  这次进山,比之前要轻松,雀茶经人指点,找到附近的村民,几家一凑,居然凑出一支有五头骡子的骡队,对外只说是有科学家朋友在山里做动植物考察,要定期送物资进去。

  骡子背负,那是比人要高效多了,脚程也比人更快,而且必要的时候,骡子还能驮人。

  所以这一趟,只用了一个白天的功夫,炎拓就到了金人门所在的外洞。

  外洞里,支了好几顶帐篷,那两个抬过炎拓的也在,明儿一早,他们会随骡夫和骡队出山,由雀茶和孙理接他们的班。

  余蓉正守着一顶帐篷抽烟,看见炎拓,一脸的不耐烦,说:“你又来了。”

  ***

  来之前,炎拓跟余蓉通过电话。

  余蓉不是很建议他来,理由是,青壤现在安静得连只老鼠都没有,你来了干什么呢?有这时间,不如安心休养,等后续有了动静或者迹象,再过来也不迟。

  炎拓说:“去了心里踏实。”

  余蓉嗤之以鼻,踏实什么啊,自欺欺人而已。

  所以这趟见了面,不揶揄他两句不舒服:“话都跟你说明白了,非不信,非得过来。你以为你是什么大人物,你一来,里头就有响动了?”

  炎拓好脾气地笑了笑,说来也怪,电视里那些主角,遭受了打击,通常都会更暴躁,他脾气反而比以前好,觉得再刺耳的话也不值得动怒,再恼人的冒犯都能一笑置之。

  见他这幅水泼不进的模样,余蓉也懒得再说什么了。

  第二天一早,送走骡夫一行人之后,三人带上物资,由内洞取道,直奔金人门。

  这一次,是从金人的鼻子进,通道依然狭窄逼仄,装满物资的包袋经常就会被卡住,得猛拽才能过关。

  一番周折之后,再次踏上青壤,炎拓第一眼见到的,就是蒋百川。

  他还没驯好,不能放养,所以脚踝上套了锁拷,用铁链拴住,另一头连在石壁上旧时凿出的锁扣里。

  蒋百川的面相已经变了,脸上仿佛挂不住肉,两腮塌陷,半边脸上长满了毛,头发白了一半,乱蓬蓬的,眼珠子似乎比从前小,却更聚光,像两点诡异的亮,幽幽浮在上半张脸上。

  雀茶从包袋里拎出块带骨头的大肉,还没扔出去,蒋百川已经兴奋不安起来,满地乱转,嘴里发出“昂昂”的声响。

  雀茶有点难受,胳膊重得仿佛灌了铅、提不起来,余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从她手里接过来,一扬手抛了出去。

  哗啦链响,蒋百川的速度快得惊人,一纵身窜将上来,几乎把链条拉绷成了直线,下一秒,已经扑住肉骨落了地,贪婪地以口撕咬,又上爪扒拉——他的趾爪还没发育完全,撕拉得多少有些吃力。

  炎拓看得有点反胃,别过脸去:驯兽他看看也就算了,驯人他是真看不下去。

  余蓉把枪和背包都递给他:“真一个人去?不要我跟着?”

  炎拓:“一个人。”

  去涧水的路上如果没风险,他一个人足可应付,如果有风险,那么,自己的事,他不想把余蓉或者雀茶也拖累进来。

  余蓉:“这些日子,安稳是安稳,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炎拓说得轻松:“如果遇到地枭,有枪。如果遇到白瞳鬼,上次都没带走我,这次估计也不会带。”

  余蓉示意了一下背包:“里头有干粮、水,几把手电,还有夜光喷漆。之前我们去涧水,一路上拿夜光喷漆喷出指向标了,不过这玩意儿不能自发光,得先蓄光才能亮,你打手电多照照,照到了就会发光,来回应该就不至于迷路了。”

  炎拓提枪在手,点了点头,说:“走了。”

  ***

  从这儿出去,是一条夜光石的长道,人下去好远了,还在视线里。

  雀茶目送炎拓的背影,喃喃说了句:“炎拓这样的男朋友,也是挺难得的吧。”

  余蓉正扑弹待会开驯时要用的弹球,闻言抬头:“这话怎么说?”

  雀茶叹了口气:“有情有义嘛,到这份上了都不放弃。再看我和老蒋,十几年情分,跟过着玩似的。”

  余蓉说:“这又不是跟我谈恋爱,我不知道这样的男朋友怎么样。不过,当朋友是挺放心的,遇着凶险,这人不自私。”

  两人一齐看炎拓越走越远。

  雀茶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余蓉,当着他的面,我没敢提。就算那个女白瞳鬼是聂二的妈妈,他能找回聂小姐的概率也很小吧?”

  余蓉没吭声,也没能抓住回弹的球,弹球擦着她的手边扬起,又落回地上,一路弹着,越弹越远,最后贴着地,骨碌碌滚去连目光都追不上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余蓉才说:“是的。”

  雀茶轻声说:“可是他看起来,满怀信心、挺高兴的样子。”

  余蓉:“由他去吧,能高兴几时是几时,不管怎么样,他这信心,不能被咱们打击。”

第144章 ③

  炎拓一路都行进得很顺利。

  在这儿,照明确实是个问题,如今市面上的夜光产品,都得先吸光,然后才能放光,但青壤没太阳,没法持续提供光源,所以余蓉她们喷出的夜光指向标,亮了一段时间之后就黑了,得靠手电光不住扫照去“激活”。

  这么一对比,秦朝时缠头军埋设下、能自身放光的夜光石,可真算是宝贝了。

  全程寂寂,炎拓先还担心会有什么异物猛然蹿出,到后来,自己也懈怠了:别说什么危险的气息了,他直觉身周数里之内,连个活物都没有。

  数个小时之后,他穿越人俑丛,抵达涧水。

  大概是因为天气已经开始转暖、上游融水渐多,涧水的汹涌程度比上次要大——当时如果是这种水势,他估计撑不到十秒自己就被冲没了。

  想想也是骇人,真到了丰水季,一入涧水,估计会无人生还。

  炎拓在涧水边站了很久。

  身在小院的时候,他心心念念想来,迫不及待,总觉得来了就妥了、来了就好办了,现下站在这儿,胸腔内的兴奋渐渐退却,有点明白余蓉为什么几次三番阻拦、不建议他来了。

  因为不来,他会满揣希望,觉得只差动身上路。

  来了,把小院到涧水这段路急急走完,前路就无处下脚了。

  ——你以为你是什么大人物,你一来,里头就有响动了?

  炎拓伫立良久,忽然双手拢于嘴边,冲着对岸大叫:“裴珂!裴珂你在不在?”

  又叫:“阿罗,阿罗你在吗?”

  身周余音袅袅,低处涧水狂嗥,没有任何回应。

  ***

  夜深了,一天的驯化早已结束,蒋百川一顿饱餐之后,蜷在山岩边呼呼大睡——由人退回兽,没了思量算计,日日只管吃睡,也不知道是于他幸运还是不幸。

  余蓉和雀茶在地上划了格子下棋,玩所谓的农村格子棋,三狼十五猪,大石子是狼,小石子是猪,狼吃猪,大吃小。

  两人身边,一盏白日吸饱了日光的营地灯,正莹莹泛着光。

  雀茶忽然低咳了两声,目光示意了一下余蓉后方:“回来了。”

  余蓉回头去看,果然是炎拓回来了,离得还远,看不清脸,但单从步伐姿态中,都能看出这一日是空忙一场。

  她把棋盘上石子一推:“不玩了。”

  说着站起身来,大开大合地下腰舒腿、伸展筋骨,候着炎拓走近,才看似随意地问他:“没收获,是吧?”

  炎拓点了点头。

  余蓉打了个呵欠:“正常的,里头安静好些日子了,你一来就能有发现,也太巧了,编故事的都不能这么写。”

  雀茶也说:“种子长成花,还得慢育苗呢,慢慢来吧。”

  炎拓微笑,心头积下的阴霾去了不少。

  ——种子长成花,还得慢育苗呢。

  他喜欢这个说法。

  ***

  炎拓在金人门内住下来。

  他基本每天都去涧水,有时会在那过夜,隔几天随着骡队出山,把自己捯饬清爽了之后再进。

  他习惯了冲着对岸喊话,从来都是无人应答,涧水很长,不清楚对方在对岸的哪个方位,炎拓生怕错过,索性使了个笨法子,用夜光漆在这一头的高垛上喷字,喷写了一条又一条。

  喷累了的时候,他就拿手电光遥遥照那些字,用不了多久,字的碧色光迹就会一条一条,在暗夜里铺展开。

  ——裴珂,可以出来聊聊吗?

  ——阿罗你在吗?

  ——我基本上每隔一两天就会来河岸,要是看到了,能等我一下吗?

  ——我在这留了几瓶夜光漆,能回我个话吗?

  写了这么多,只要人来了,总能看到吧?

  可万一她们来的时候,这些字,都黑下去了呢?

  不能只依赖这一个法子,有一次,炎拓跟余蓉商量说,他想依着地图,去找乐人俑,尝试一下敲缠头磬会不会管用。

  余蓉像被马蜂蜇了一样跳起来:“你疯了吧?你还想把那些东西招上来?”

  炎拓说:“我考虑过了,到时候,你们退进金人门,它们上来了也不能把你们怎么样。至于我,只要裴珂在,我能跟她对上话,就没什么问题。”

  余蓉哑然,想劝两句,转念一寻思,随他去吧,人执拗时别拦,越拦越执拗,再沸的汤水,搁着搁着,总有冷下来的时候,拼命对着吹气是吹不凉的。

  她给炎拓提供了地图。

  炎拓找了足有两天,终于找到了,真如邢深所说,这儿的地形很奇特,像个朝内传音的、巨型的喇叭。

  然而,眼前一片狼藉,所见皆是废墟:所有的乐人都被砸烂了,俑片碎了一地,缠头磬也毁了,只余折毁的磬架和一两片磬石。

  炎拓在原地踯躅了好久,捡了片磬石回来。

  那天,雀茶和孙理出山了,另两个人当值,凑在一起说起来,其中一个很笃定:“不是深哥砸的,深哥敲磬的时候,我也在,还上去试敲了两下呢,敲完在那等了好久,没等来动静我们就走了,我们走的时候,不管是磬还是乐人俑,都还好端端的呢。”

  那是林喜柔的人砸的?不太像,她对缠头军的事知道得不多。

  余蓉想了想,说:“像是白瞳鬼做的,裴珂是缠头军出身。”

  炎拓没想明白:“她为什么要毁掉这个呢?”

  余蓉沉吟了会:“是要彻底断绝跟地面之上缠头军的联系吧,她出狠手,掳走那么多人,看架势,也是不准备跟咱们保持什么友好关系了。”

  炎拓沉默了很久。

  他觉得自己走进死胡同里了:夜光漆的喊话从无回应,缠头磬这条路又被绝了,他接下来可怎么办?

  等吗?谁知道会等到猴年马月?

  或者……入黑白涧?

  炎拓陡然打了个激灵。

  ***

  时间过得很快,堪堪又是一个来月过去了,除了涧水日复一日的汹涌,青壤之内,一如既往的死寂。

  这期间,刘长喜回了由唐,林伶经老蔡介绍,报了个什么雕塑速成班,卢姐依然在小院待着,委婉地朝他打听过一次聂九罗什么时候回家,说是自己的家政合同快到期了。

  每次接到这种电话,炎拓都草草敷衍过去,他现在被自己给陷住,全然赌徒心态,离不开金人门了:已经等了这么久,万一转身一走,对岸就来人了呢?

  再等几天,再多等几天吧。

  余蓉跟他说准备撤出的时候,炎拓猝不及防:“啊?”

  余蓉无奈:“我在这两个多月了都,总不能把这当家吧?蒋叔这头差不多了,也是时候忙后面的事了。”

  又说:“看在大家交情的份上,我间或陪你来个一次两次可以,长住我可吃不消啊。”

  炎拓设法找补:“那……其它人呢,我可以出钱,继续雇他们一段日子。”

  只要有人在这帮他守着金人门,有骡夫赶着骡子进出保障物资,那现状就还能维持。

  余蓉:“你没听我说吗,要忙后头的事了,还要去探探南巴猴头呢,这里得放一放了。你也出去过段正常日子吧,老在这耗着,跟外头都脱节了。”

  雀茶在边上听着,一时嘴快:“是啊,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说不定要长期抗战……”

  蓦地想起要给炎拓“信心”,赶紧住了嘴。

  “长期”两个字,跟一盆冷水似的,浇得炎拓透心凉。

  他其实不怕“长期”,三五年,七八年,想想并不难捱,他在林喜柔身边,不也捱了很久吗?

  怕的是这长期“长”得没边。

  ***

  既然是准备撤出,最后的几天,炎拓往涧水跑得更勤了,每趟都尽量带更多的电池,沿着涧水河岸不断地走,不断给夜光漆喂光——走着走着,身后就迤逦开一道长长的光带。

  有时,他会驻足岸边,考虑着心一横、入黑白涧的可能性,终究是下不了决心:进去了,就回不了头了。

  这一天,和往常一样,他一路沿着涧水喂光,那些暗下去的大字,随着光线的摄入,又依次亮起,明明暗暗,看上去有点悲凉。

  走着走着,炎拓无意间一瞥眼,看向涧水。

  触目所及,忽地毛骨悚然。

  涧水上,有些高垛互对的地方悬了箭绳,应该是之前白瞳鬼越涧时留下的,余蓉她们觉得没必要毁去——又不是钢筋水泥造就,毁了的话,射一箭就又架上了——所以,也就留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