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妃幽幽怨怨道:“娘娘,不是妾妃胡说。娘娘没见昨儿十五团圆宴,王爷也不过略坐了一坐,魂不守舍的,近来总这样。今儿妾妃才知道缘故!娘娘只管找人问问看,王爷上个月被刺到底是在府门前,还是在别的什么好地方?”

“我问你,你自在深宅大院中,这话从何听来?又怎知不是谣言?”

“文雪这丫头告诉我的,她的亲哥哥就在镇抚司当值,那夜里刚好赶上处理刺案,说王爷就是在槐花胡同被刺客堵住的。”

“好,好。”詹氏两颊抽搐,一面连连点着头,掣高了声调,“去,传管家孙秀达,叫他领上两人,带铁榔头来见我。”

不一会儿,便见一名满脸憨厚的微胖中年男子,一溜小跑着赶来廊外,“继妃娘娘有何吩咐?”

詹氏伸臂向顺妃座后的一名小鬟一指,“这婢子既然嘴上没有把门,那也就不必白留着一副好牙口了,替我拿下,敲掉她全副牙齿,然后交给老子娘领回去。另外她还有个兄弟在镇抚司的,你转告王爷,那也是个多嘴嚼舌的奴才坯子,留不得了。”

孙秀达一一应下,随后就将手一招,其后的两名太监猱身上前,哪里管那名叫文雪的小婢瘫倒在地下痛哭求饶,只管摁住她撕开嘴,“砰砰”就砸下了铁榔头。文雪刹时间血流如注,昏死在地。

远远近近的姬妇们皆噤若寒蝉,顺妃更是脚一软,也几乎晕过去。詹氏正襟危坐道:“你们都给我听清楚,王爷遇刺一事早有定论,谁也不许造谣生事,‘槐花胡同’这四个字,以后倘有人再敢提起一次,这就是先例!谁在那里喧哗?”

众姬也纷纷张望,不知是哪个有胆子在一片屏气敛声间大呼小叫。詹氏绞紧了眉头,“容、婉二位世妃,你们且代我前去瞧瞧是谁,给我重重地申饬。一离了我的眼,都这样没规没矩起来。”

那容妃和婉妃应下,并肩出了榭亭,直往乱处觅来。沿途一字立满了低等的姬人,次第曲身,似一带红红绿绿的波浪。到了廊尾处,则见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妇,额横黑绸纂,正掐着腰鼓胸大叫:“今天所有人都在这里,凭什么不请我们娘娘?我们娘娘是世妃,这么高身份怎么就不能列席?”她身后有一青春少妇,与众女相比,衣衫寒酸,发间也只一头风凉押发,却是不世的一副丽容,往那里一站,满天的明月光就单洒来她一人身上,骨格风华,清美绝俗。

“呦,我当是谁呢?”容妃先住了脚,她长身玉立,又踩在阶上,更显得居高视人,“原来是香寿妹妹。”

“哦,”婉妃的样子纤弱不禁,娇滴滴拿绢子掩着嘴,“我就说看着眼熟,姐姐不提,我都忘了这么个人了。”

香寿盼向她们二人,几柱漆干荷叶灯下,似有一张红纱抛来她面上,满面透红,拿低得听不见的细音叫了两声“姐姐”。倒是前头那老婆子向前一步,扯开了嗓门,带着浓浓的南方口音道:“两位娘娘来得好!昨天晚上八月十五赏月宴就没有我们娘娘的席位,今天是继妃娘娘摆宴,满府女眷都受了邀请,为什么独不请我们娘娘?我们娘娘和二位一样也是世妃的身份,就算不能一起坐在上头,在这廊下也该有一席之地。”

婉妃吃吃地笑在手绢内,又露出粉嘟嘟的一点唇,“照规矩,有份位的侧妃、世妃、王嫔,每日清早都要去继妃娘娘的风月双清阁请安,这位既然也是四世妃之一,怎么倒从没见过她来立规矩?”

老妇面目凶恶,悍泼非常,“不是咱们不去立规矩,是继妃娘娘不许。”

“知道不许就好。”一枚双雁衔芦的银华胜在容妃的额际垂下两穗翠羽,软软摇摆,愈发衬出她脸色的强硬来,“也不想想自己为什么身居世妃之位,却连与姬人同席的资格都没有?我竟奉劝你别在这里讨人嫌,趁早遮羞避世、守己度日罢了!走!”

婉妃跟着旋过身,牢骚一声:“自己不要脸,就怪不得别人。”

老妇待要争辩,却已被后头一把扯住。“奶妈,别说了,走吧,求你了,走吧。”晶莹的手与腕微微颤动着,似一弯水中月。

老妇一回头,神色尽改,一团杀气化作了满面怜惜,“娘娘,别哭,走,咱们走,不同这些势利小人说话。呸!不请我们,我们还不稀罕来呢!……”咄咄骂着,折身走开。

近处所坐的一群均是王府中身份最低的侍妾,三三两两,品头论足:“真不长眼,正赶在继妃娘娘的气头上撞来。”

“哼,谁不知她想什么?还不是想来见上王爷一面。王爷哪儿还记得起她这么号人?”

“就是,不自量力。”

“你别看她那样儿,也不是省油的灯,狐媚谄道得厉害。”

“我也隐约听过,说她原是宫里的大太监从南边买来当礼物送给王爷的。”

“是,说出来能吓死人,她呀,是‘扬州瘦马’。”

“对!她就是‘瘦马’出身的,一点儿不错。”

“姐姐,什么是‘瘦马’?”

“哎呀,你可真笨,瘦马都不知道。就是那些从小被人伢子买了去教习各种媚人之术,养到十几岁再卖给人当小婆子的下贱女人,比妓女也强不了多少。”

“如此说来,这位娘娘的出身如此卑贱,还被晋封为‘世妃’,从前也该很得王爷的宠爱吧?”

“什么‘娘娘’!以为顶着个‘世妃’的头衔就能自欺欺人?别说容妃娘娘她们,就咱们,谁把她当个世妃,见着她有人行一个半个礼没有?

“她到底叫什么名字来着?”

“呦,你没见过她吗?”

“没有,我来府里一年多了,第一回见。”

“香寿,就是从前的‘寿妃’,名号虽然没废,可比个三等丫头都不如。还有她那个姚奶妈,跳梁小丑!以后你若见着她们主仆俩,远着些。”

……

人言可畏处,被姚奶妈搀在手内的香寿纤腰约素、一步一韵,把自己走成了一首诗: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诗里头,蕴藉着一段烟云往事的欲说还休。

11.

而另有一种欲说还休,强悍的、暴躁的,则在隔花隔水的和道堂。

齐奢数次张口,出来的却只一句:“撤掉。”

萃意和幼烟默然不语,又将满桌的菜肴原封不动地一一端走,人也无息走开。

室内只剩了周敦一人相陪,只看他眼睛骨碌碌转一圈,自书案上的一只黑漆小圆盘内抓一颗麻皮核桃,又取过了银把铁钳“卡啦”一下,仔细地去了皮,剥出果肉来,“爷,晚饭不吃,吃点儿桃仁吧。桃仁补气养血,去燥化痰,温肺润肠,固肾生精,益命门,处三焦,乌须发,愈石淋……”

齐奢早就绷不住笑开,“你这狗东西才石淋呢!”手却接过了核桃肉扔进嘴里,把头朝椅背上一仰,悠悠吸了一鼻子气,“方才当真失态,嗳,我这算不算——恼羞成怒?”

周敦只管捏着钳子开核桃,眼角浮起了一层笑,“爷恼的是顺妃娘娘,还是段姑娘?”

齐奢并不答,眼皮子微微一颤,如被拨动的琴弦,有不尽余响。“‘她’——最近怎么样?”

“还老样子,身边人来人往的,不是金马客,就是翰林才,莫不以一临妆阁、一睹颜色为荣。哦,倒有一桩新闻,王爷听没听过‘茶壶钱罐’的名头?”

“呃,御史裘谨器的老婆?”

“爷好记性。前几天,裘奶奶带着一票家人去怀雅堂大闹,说段姑娘敷衍生意,让她赔钱,结果却被段姑娘三言两语逼得当场脱了金梁冠。官场上都说,‘茶壶钱罐’酿了一肚子金元宝,碰见爆炭,也只得化作金水一吐为快。”

“不会吧,听说这裘奶奶风头很健,是有名的悍妇,怎肯就范?”

“段姑娘吓唬人家,说要让龟奴把御史奶奶给强办喽!”

齐奢哈哈大笑,展臂从周敦的手内拈一只钳开一半的核桃,自己挖出果仁来吃,“也就她干得出。御史奶奶呢,总不成这么善罢甘休,没把这场子找回来?”

“御史奶奶倒没怎么,当天夜里裘御史自个上门,动手打了段姑娘——”

“喀嚓”一下,令周敦收声,他提目相觑,见齐奢手内的核桃已被其连壳带肉的捏了个粉碎,人的两眉间亦蹙起了核桃大的一个疙瘩。周敦忙自怀中摸出一方帕子,跪低了替齐奢抹拭手掌,“爷心疼啦?”

“轮得着我心疼嘛。”盯着掌心的一塌糊涂,有许多细密的碎屑滞留不肯去,“接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