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有一霎绝对的静固,之后,一切便支离破碎。青田眼睁睁看着一束灰黄色的旋风携带着恶臭扑向了同她相反的另一端,电光石火间,身高极显眼的齐奢就自她眼前消失了。平旷的原野上,有一带草丛连片连片地倒伏,伴随着惊天震地的狼嗥,接下来就是由风捎带出的、清晰无比而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目不可及的荒天处,余势尚存的美人风筝究竟是一朝到地,落在深泥谁复怜了。

泪水从青田的脸上奔泻而下,她瘫坐在地,一声接一声地哀泣,整个世界都在她模糊的视野中剧烈地震颤起来,唯一坚实的、唯一能抓住的就是脚下的大地。于是青田就死死地抓着,抓住了满满的一手泥,迷迷怔怔间低头一瞧,阒然就燃起了一腔的悲愤,血红着泪眼,将手中的泥块举臂投出。泥块却软软地一落,散开在脚面。她紧咬了后牙,用不停抖簌的手重新在地下又挠又挖,不顾指甲接二连三地劈开,终于团起了一块泥,又一次竭尽全力地投出。再一次!再一次!她就这么投掷着泥块,不知是想砸死那吞吃了齐奢的恶狼,还是想惹得它连自己也一块吃掉。

草窠的波动愈来愈微弱,青田的泥块却愈掷愈远、愈掷愈有力气。有一块不偏不倚地正往草窠里飞去,临到头却“啪”一下,被越草而出的一幅手掌凭空接住。

“姑娘,话说埋人这事儿,你得先挖坑!”随着这一声,齐奢就打挺站起,那矫捷的英姿连腿脚完好之人也望尘莫及。他笑着,浑身的兽血,抛开了握在手内的泥块。

青田还满抓着一手泥,呆瞪了半晌,最后依旧是恶狠狠地直掼而出,“没死你半天不吱声!!”含糊得自个都听不清。恐惧、绝望、狂怒、狂喜……所有的情绪全搅合在一处,令她失常得唔哩唔噜地哭作了一团,以至于连什么时候缩进齐奢怀里的都不知道。

她嗅到他前襟上刺鼻的狼血,其下却另埋着一股味道,似汗非汗,是一个成年男子特有的温热,是白雾缱绻的古香火,熏得她成了座煌煌大庙,庙里头全都是暮鼓晨钟、虔诚朝圣,还有铺墙盖壁的本生故事画儿,拨开了烟火去看,够看一生一世的,光是拨开那一蓬一团的烟火,也要一生一世。青田觉得自己要在这胸膛中晕过去了,她调动起最后的理智,一力挣脱。眼一抬,就撞上了另外一对眼,被香烟所掩的神佛之眼,俯瞰世事地俯着她。

“你乐什么?!”恼羞成怒,合手将他推开。

齐奢的笑容一如其怀抱,温厚醉人,“你哭什么,我乐什么。”

正打机锋,又听得一声令人汗毛倒竖的低嘶。原来那狼扑杀时已被率先躺倒的齐奢自喉至腹地拿刀开了膛,仗着余力搏斗间内脏便流了一地,躺倒不支,此时却缓过一口气来,回光返照,饿疯了地从草里去啃自己的肠子。

齐奢面色微变,却依旧笑呵呵的,“此地不宜久留,招来狼群,我一个可不够喂的。”他撕下条衣角将青田的手略一包扎,就扶她起身,却见其稍一撑又坐倒,不禁悬了心,“怎么,还哪儿伤着啦?”

先摇头,继而愧窘万分道:“腿——软——”

齐奢大乐,“嗳,不对,你没这么胆小啊?在我跟前不自来挺硬气的吗?”

青田啼妆惨淡,“你看我再怎么也只是秀色可餐,那东西看我是骨血皮肉皆可餐,能一样吗?”

齐奢笑着重新拢住她,一手插去到膝弯抱起。他本就常年苦练角觝弓矢,神力出众,青田又不过一捻之瘦,横在他臂间只似件轻飘飘的衣。她自然而然地就将双臂环上了对方的后颈,青青的长草擦过她裙边鞋尖,发出沙沙的轻软的响。漫漫长路,她有的是时间品咂专属一个跛足之人的、一高一低的特殊节奏,似一个故事迂回曲折。而任何好听的故事,必是迂回曲折的。未免深陷,她清醒抽离,低声道:“我自己能走了。”

营地已近在眼前,齐奢听话地放低了青田,见她一身的丽装皱皱巴巴,额发浅湿而凌乱,鼻尖上染着些从自己身上蹭到的血迹,双颊却红过了鲜血,其缘故藏在一对嫩薄低垂的眼睑后。这一刻,他们离得是这么近,连她顶心的发香也一丝不拉地全顺着他鼻腔直灌心脏,心脏又滚沸了,杀狼一样地疯搏着。稍纵即逝间,混杂着身与心的双重欲念操纵了齐奢,嘴唇已直觉地向她俯近,却又被意志力生生地拽回。他想起了那天夜林里的谈话。如果说在亲吻青田这件事上他有任何的不情愿,就是自己的唇舌会令她忆起另一个人的滋味。

齐奢克制住冲动,拉开了距离,跟青田并身往回走。

这是他在这一场把姿态放低到尘埃里的追逐中,可保留的唯一一丝男人的尊严了。

12.

当晚,二人言归于好,共进晚餐。齐奢一如既往,打趣自己亦打趣对方,青田却有些婉转而不善言,总是下意识地揉擦着右掌的掌心,新长出的伤痕是疼痛的,但又带着些奇异的痒。

夜里回到自己的床上,手臂间的在御蓬松得像一捧棉花,仿佛抱着它刚一钻进被窝,就浑身软乏地睡倒了,一觉沉甜。

天明,在新鲜的光线中打开眼,扑扇了两下睫毛。

环顾一遭后,青田拥被起身。婢女和猫全不在,帐子静悄悄得诡异。她下了床,却找不到鞋,只得赤足披了件外衣揭帐而出。迎面的晨风吹走了睡意,日照下的遍野洪荒中,草碧花繁,整个的营地却不翼而飞。

青田难以置信地大张着眼,原地转一圈,跑出去好远再回顾,仍是只看到自己的一顶帐子孤零零地倒扣着。而她是不知怎么被扣进了苍穹的大帐里,觅不到出口,心砰砰地乱跳了起来,六神无主,孑然独立。

“小囡!”

闻唤,青田猛地回过头,就见他笑意和煦,仿佛是早早地约好了在那里等着她——“在找我吗?”

她几乎要哭出来,快步打扫掉他们间的那一点距离,什么话也没说,伸手就环住了他的腰。他也牢牢地抱住她,把鼻尖和嘴唇埋进她的长发。

下一刻,他们已幕天而席地,她用舌含住他送入的舌。配合精密的动作盛大如仪式,一切指向退化、还原、回归。她赤裸的皮肤被铺展在泥土与鲜草中,草揉搔着她的脚心,由细腻的脚趾缝间软茸地涨起。

鸿蒙的宇宙间,天崩地溃之前,迷迷糊糊地浮起了一线光。她整个人都被卷入洪风一般的呼吸中,仰着他,濒死地喃喃:“三爷……”

尖锐的一声冷气把人从床铺上一把拽起,黑乎乎的帐内,青田空支着两手急喘呆坐,一张床上的暮云揉了揉眼,“姑娘,又做噩梦了?”

青田扭脸瞥她一眼,迷茫地点点头,“噩梦。”继而,肯定地、警告地和自己点一点头,“噩梦。”

这天近暮时分,在望不见的天尽头蓦地里响起了一声号角。不一会儿,就有另一声号角自营垒这边送出。整整一刻钟,天边的和眼前的号角你一呼我一应,仿如草原上的一对牧人对唱着野歌、互唤着姓名。

内帐中,暮云正就着一只小盆洗手帕,纳闷地停住,“姑娘,外面在做什么?”

青田坐在只小小的胡床上,两手向上翻起,在御蹬着两条后腿拿前爪搭在她手心里,又拿脑袋来蹭她右手上裹着的白纱。青田把在御的两只爪交进一手里,另一手挠了挠它的肚皮,“我猜是要到了。”

“什么到了?”

“三爷昨儿才同我说的,此行对外宣称是出京狩猎,实则专为了秘会一人。”

“谁呀?”

“鞑靼二王子,叫、叫什么,苏赫巴鲁。”

苏赫巴鲁跃下马,相貌堂堂,仪态庄重,一身的蒙古袍华贵而笔挺,英爽飒然。他身后是一支规模庞大的骑兵,驻马在原地守望着自己的头领大步向对面走去。对面是另一支精骑,迎上前的则是满张两臂的齐奢。两个男人大笑着重重抱了个满怀,可未等怀抱松开,却骤然翻了脸,各自架起膀子去抓扭那一边的肩、腰、大腿,有几个趔趄,又同时站稳,气喘吁吁地凝视着,再一次大声地笑起来,相互拍打着叫一句“谙达”,说起了语速极快的蒙古话。

远远隔半里地,青田和暮云揭了个帘角窥看着。暮云犹自不解道:“鞑靼与我国一向刀兵不断,头几年,三爷不也因着大败鞑靼才重获王爵?干嘛一路辛苦私会敌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