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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母的话句句都对,对董家好,对程家也好……”少商含糊道。

萧夫人优美的嘴角微扬,颇带几分讥笑之意,定定看着少商,良久方道:“先回你屋。”青苁夫人推了呆立的少商一下,再抬手间,周围恭敬跪坐的仆妇齐齐起身跟随。

大冬天,少商居然背心生出一阵薄汗,赶紧跟着回到那间狭小的居室,莲房和巧菓早已将屋内熏得暖洋洋,见萧夫人一行人至,赶紧拜倒称喏。

萧夫人径直走到屋内正中的床上坐下,一挥手间青苁夫人已屏退众仆妇,少商赶紧跟上,莲房忙不迭将适才备好的漱口果浆端给青苁夫人,自己连忙拉着巧菓退出。

青苁夫人将果浆倒入两个小耳杯中,先奉给萧夫人,再给少商。

“你我母女十年未见,有些生疏是自然的。”萧夫人抿了一口果浆,缓缓道,“我不知你叔母教了你些什么,我对你只有一句嘱托,有话直说。说假话虚话,有什么意思。”

青苁夫人紧张道:“女君……”

萧夫人抬手制止她说下去,直视少商,道:“这些日子吾亦是太忙了,无暇与你好好说话,可你阿父却是日日来看你,也日日说你聪慧,吾儿又何必装傻呢。”

少商慢慢放下耳杯,抬起头,坦然道:“不装傻,如何在叔母跟前过下去。儿越傻,叔母就越得意。儿若自小聪慧,叔母不得寻出别的法子来收拾我。”

萧夫人微微一笑,道:“是以,你就连字都不认了?”

少商也算脸皮老老之人,闻言不禁脸红。

她原本以为这里用的是繁体字,曾很自信的向青苁夫人要些书来看,顺便可以了解一下现在到底在哪里。可当青苁夫人用托盘捧出几卷重重的竹简时,她就暗觉不妙,果不其然,里面的字她全不认识。这些字要说起来也有几分眼熟,仿佛在某些电视剧或招牌上看见过,各种歪来扭去,很奇妙的端丽古朴,很眼熟可愣是不认识。

青苁夫人察言观色,又捧来几卷看来较新的竹简,谢天谢地,这次她十个字中能认出三四个了,她感动的险些流下泪来。

这下她的文化底细青苁夫人就摸清了,青苁夫人知道了,程始夫妇自然也就知道了。萧夫人还好,对这个在葛氏处养了十年的女儿早有更糟糕的心理准备,程始却是气得不轻,又嚷嚷了好几遍‘休了那葛氏’。

少商嗫嚅道:“儿也识得几个……”

萧夫人直接上讥讽:“那几个字也算认识?何况你所认识那些字本是小吏所创,虽简明易懂,时人也多用……”她皱眉,“可先秦典籍上的字却不是这些写就。”她就知道葛氏那种货色没几滴墨水,别说没想教,就是想教也教不出什么好来。

少商感觉回到了小学初中时代,天天被老师指摘学业,闷闷不乐道:“我对叔母说我不爱读书,叔母别提多高兴了。”

葛氏也是倒霉,程始得知女儿是个睁眼瞎后第二日,领着女儿去看程母,恰碰上也来程母处问安(上眼药)的葛氏,当即斥责起来,葛氏赶紧说是少商自己嫌累贪玩不肯学习。饶是如此,还是被程始好一顿骂。

“仲夫人真是……”青苁夫人恨恨道,“女君这般学识,她居然让您的女公子成了,成了个……”文盲!程少商暗暗替她补足。她可以想象,每每看到程少商不学无术的样子,葛氏心里有多痛快了。

“无妨,”青苁夫人,强笑着道,“来日方长,女公子以后都补回来就是了。您不知道,当年女君的学识别说是乡里,就是整个郡县,那也是有名的……”

少商隐隐觉得不妙,赶紧笑道:“其实叔母也没全说错,我的确不爱读书,大概是随了阿父……”那日为了安慰不识字的小女儿,程始一直说自己其实也很文盲来着。

青苁夫人呆了呆,生平第一次有种‘坐着也踉跄’的感觉,无措的去看萧夫人。

见多识广的萧夫人心中一笑,心道:外头对这女孩的传言全然不对;不过也好,她已经受够了葛氏那种蠢货;遇到蠢货你怎么说都不明白,非要撕破脸皮见了血才知道惧怕,聪明好,比蠢笨强。

“那就慢慢学。”萧夫人道,“你阿父自小忙于农务,之后又征战不停,自而立之年才开始习文,如今朝政奏章各地巡报他已能畅阅无碍。”

少商心中叫苦,只得称喏。

萧夫人又道:“这几日的家事你也都看在眼里,是否觉得我与你阿父太过咄咄逼人?”

“儿怎会这般想?”既说开了,少商也敢答了,“董家仗着大母袒护,便如一只吸血蚂蟥一般附在阿父身上,帮扶一二是小事,我听阿父说,他们还在外欺侮民人,将来闯出大祸怎办?”她努力学着这几日听到的古人说话口气,自觉可以糊弄一下。

换作其他大家主母,就算要教导女儿,也是不会这样直白将长辈的丑态公之于众,坦诚阴私之事,不过萧夫人少年遭逢大难,生平最恨将孩儿养的不知人间险恶。而程少商上辈子几乎可算是没有过母亲,这辈子又是个西贝货,自也不知道母女相处之道怎样才算妥当,便坦坦然讨论起来。实则,此时的正确回答应该是‘长辈之事,做小辈的怎好妄言’。

不过萧夫人显然已把账全算到葛氏的‘不教妄纵’上去了。

“不过……”少商略有犹豫,看了萧夫人一眼。她其实一直觉得萧夫人早看穿了自己的秉性,装傻充愣只会惹其厌烦,更觉得自己品格不良;还不如有一说一。

萧夫人道:“直说无妨。”

少商道:“既然他们犯了错叫阿父拿住,为何不直接叫官衙处置了,到底是自家骨肉,杀头是不成的,可我听阿父说可以判流放。为何不送到外地去,岂不更清净?”

萧夫人皱眉道:“你小小孩儿知道什么是流放,就他们父子俩那吃喝玩乐的身子,流放还能有活路?实在有违人和。不过……”她忽然讥诮一笑,“这法子我倒也想过,你知道为何我不用?”

“为……何?”不是因为有违人和吗,你自己都说了还问我。

萧夫人低下身子,朝跪坐在地上的少商轻声道:“你自己好好想想。”

说完这句,萧夫人就起身离去了,留少商一人慢慢思索。

莲房和巧菓赶紧进来,服侍少商换下簇新的深衣,擦脸净手漱口然后塞进烫热的被窝,拉上厚厚的帘幕轻声细语‘请’她午睡。

少商很想笑,她都被摆成这种姿势了,不午睡还能干嘛。躺在床榻上,她忽想起上辈子镇上一对婆媳,那婆婆骂儿媳是个贼,贴补娘家那么多年,现在连孙子的学区房钱都偷给娘家不知第几个弟妹办婚房了,非要儿子离婚不可。最后离没离她不知道,不过那家男人愤而出门打工,再不肯交钱给老婆了,儿子也跟着奶奶不肯理妈妈,于是换成儿媳整天在街上叫骂男人没良心了。

本质上,程家老太婆并不是个彻底纯粹的扶弟魔,不像那个儿媳宁可自己和老公孩子吃糠咽菜也要让娘家过上小康生活的那种,否则……嗯,那萧夫人估计也只能伤人和了。其实董家爷俩应该谢谢程老太婆,否则萧夫人不知会用何等手段收拾他们。

……

很幸运没有伤人和的萧夫人回到自己临时的居室,只见程始已经半躺在床榻之上,满身酒气,没被大胡子覆盖的脸庞红的很。

萧夫人一点不见怪,慢条斯理的卸下笄簪环佩,然后让青苁给自己缚起襻膊,十分熟练的松开程始的领襟,露出满是汗渍热气的胸膛,等仆妇打来一大盆热水,亲自给丈夫擦拭敷烫。程始悠悠醒来,接过醒酒汤一饮而尽,冲着妻子吃吃发笑:“元漪。”

青苁和几个惯常服侍的仆妇都在一旁掩面偷笑,萧夫人瞪了程始一眼,解下襻膊,屏退众人,坐到丈夫身边,“叫你与二弟好好说说,你倒好,喝成这样!”

程始一边拿热布巾拭面,一边道:“二弟寡言这么多年,我都不知该如何跟他张口了。这几日我与他说搬府宅之事,他总是一声不响;说急了,他就说自己不必搬,就留在这里读书好了。气得我,咳……不就腿有些不便么;不趁这回二弟已有些醉了赶紧再灌他几杯,如何叫他说心里话?”

萧夫人凑近写,问道:“那,这回他肯说了?”

程始把热布巾搭在自己脸上,闷闷道:“他只反反复复对我言道,‘兄长,你没有对不住我,是我没出息’,我衣袖上都是他淌的泪。”

萧夫人也怔住了,想起往事,叹道:“咱们家,最委屈的就是二弟了。”

程始扯下布巾,低声道:“幼时家贫,无钱让他去读书;后来战乱,咱们倒是结识了几位儒生,有人引荐着到白鹿山去随桑老先生读书,可……”他双目含泪,“我们在外拼杀,总得有人照看家小,他自请留下,就让老三去了。”

萧夫人垂泪道:“后来三弟读书有成,得陛下嘉奖授官出任,二弟比谁都高兴。只……只可惜了他自己……”

程始一抹眼泪,道:“他与三弟不一样,他读书,不为任官发财,就是因为喜爱研读经学典籍,这回,我一定要如他的愿!”

萧夫人喜道:“二弟答应了?”

“总算是点头了!”程始松了口气,想了想,又促狭道,“当年叫三弟去白鹿山读书也好,这竖子生得最似阿父,讨得了桑公之掌上明珠。如今咱家也算一只脚踏进门槛了,有人引荐,去哪位大儒的馆舍都成。”

萧夫人果断的一拍床榻,道:“好,过了正旦就送二弟出门。正好我要晾晾那贱人!”

提起葛氏,程始也是一肚子火:“晾什么晾,直接休了便是,有这么个婆娘日日在身边指摘没出息窝囊废,二弟才这般消沉!这贱人,倘若只在内宅中搬弄搬弄是非也就罢了,居然还趁我们不在,自作主张要卖了阿鼎的家小!若非前方战事要紧,我立时就想回来抽她一顿鞭子!咳,葛太公何其疼爱于她,她既看不上二弟,早些改嫁多好,葛家也不会不肯!何必这般相看生厌。”

萧夫人讥讽道:“你以为她没动过改嫁的主意?”十几年前就动过了!

“那她怎不改嫁?”程始好生遗憾。

萧夫人白了他一眼:“这事你别管了。”一边说着,一边整理衣衫要出门的模样。

程始奇道:“你往何处去?”

萧夫人回头,冷冷道:“那贱人刚在席上受了我们一顿排揎,适才你在二弟处,她不好过去,如今你回来了,她还不去跟二弟哭闹?我们都回来了,难道还看着二弟受那贱人欺侮?!”

第11章

宅院不大,从程始夫妇暂居的客房到程承夫妇的主居处不过两道廊三个转,萧夫人领青苁夫人以及一众武婢几步就到了,果不其然听见从里屋传来葛氏尖利的哭骂声。

“……你也算男人,看着妻子受此大辱,竟一句都不说,不如我将裙袍予你,你穿出去给别人看看罢!读书不成,做官不能,还是个跛子,你说,你还能作甚?!我好生命苦呀,跟了你这样懦性的……”

此处本是程承的书庐,门口守着的几个仆妇,一见萧夫人就要上前阻挡,当前一个便是葛氏心腹李追,她见这回萧夫人带的不是寻常仆妇,而是持剑负弓的劲装武婢,已有些心慌。

她赶忙上前躬身行礼,赔笑道:“女君您……”不等她说下去,里头又传来程承的声音。

“够了!你若忿忿不平,可以回葛家去,兄长会多予你金银……”

“休想!我嫁之时你们程家困厄交加,如今你家兄弟飞黄腾达了,你们倒想弃了我,休想!你要是之前叫我回去,我还敬你还有几分胆略,怎么,你兄长回来了,你这软骨头长了胆啦,知道跟我顶嘴了,你一辈子就是窝囊无能的废物,只靠你兄长……”

萧夫人忍无可忍,几个武婢上前三两下就将葛氏的仆妇拗臂缚起,青苁夫人则直接一把拧过李追的胳膊,顺手就丢给后面人,院中发出此起彼伏的‘哎哟哎哟’之声,不等李追等人发出高喊出来,只听‘哐’的一声,主居处的门扉竟叫萧夫人一脚踢开。

被扭住胳膊的李追被吓一大跳——随葛氏在程家十几年,素来斯文柔致的萧夫人上来就是一脚踹门,可是从未见过,都忘了挣扎。

萧夫人径直走入屋子,只见程承半靠在床榻一边,酒气未散,已被气的浑身发抖;葛氏则站在他对面,正跳脚大骂。见到萧夫人进来,程承抬起头,满面难堪之色,又有几分委屈,目中含泪,道:“……姒妇……”

萧夫人心头一痛,她自嫁入程家,便将程始的弟妹都看作自己的一般,程续和程息出嫁,程止又远走读书;日常理家,实则只有程承对她多有辅助。如今见他满目枯槁之气,明明才比程始小几岁,却仿若垂老之人,直叫她恨得不行。

萧夫人也不多说话,示意青苁夫人将程承扶走,葛氏要上来纠缠,萧夫人上前一步,袖中笼拳,一记重重打在葛氏肚上,再反手一个响亮的耳光,用力之大,直接将之掼倒,当即将葛氏打傻了,呆坐在地。这时,青苁夫人已领人迅速退避关门而出。

“你,你……!”葛氏肚皮剧痛,一手捂脸颊,一手捂腹,不敢置信道,“你敢打我!”

萧夫人和程母不一样,是真正书香贵门教养出来的,这么多年妯娌,萧夫人连高声叫骂都不曾有过,如今竟然如此。

萧夫人目若寒冰,冷声道:“我不但要打你,还要休了你!”

葛氏忍着疼痛,豁的一下爬起,骂道:“我不走,当初程家穷的……”

“适才的话我都听见了。”萧夫人平静道,“那又如何?如今程家势大,葛家势弱,我想打你就能打你,想休你就休你,你能如何?”

她缓缓踏前一步,葛氏不由自主的后退数步,惧她再来打自己,道:“你敢?!我父对程家有恩!”

“什么恩?资助粮草么,乡里县里哪家大户不曾献过?”萧夫人冷笑道,“大人护卫乡里周全,使众乡亲不致沦入刀枪战火之中,保全了多少人阖家性命,出些粮草财帛也算是恩德了?怕是葛太公自己都不敢这么说对程家有恩罢。”

葛氏惊疑不定的看着萧夫人,道:“你怎么……怎么……全变了。”印象中那个温顺和气,说话端庄细致,凡事不与她计较的萧夫人哪里去了;神情变了,说话变了,连举止都变了。

萧夫人冷冷看着她,并不说话。

葛氏有些明白了,咬牙道:“那些年你做出低声下气的好模样来,君姑拿你没办法,君舅到死都在夸你温良贤淑,是程家之福,临终前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呵斥君姑不许为难你,你,你好会做戏……!”

萧夫人轻轻一笑,忽又不急了,缓缓道:“你以为我是你这种蠢货?彼时我势弱,娘家嗷嗷待哺,我如何有底气跟君姑顶嘴,我忍着,忍上十余年又如何,忍到今日,再来和你好好算账。”

葛氏又惊又俱,复又鼓气道:“你待如何?不过是休了我。”

“不如何。”萧夫人缓缓走到葛氏身边,道,“其实,许多年前你就想过改嫁了罢。”

葛氏一惊。

萧夫人自顾自的说下去:“第一回 是你新嫁没两个月,你挑拨二弟自己另起炉灶,另扯大旗,以你的嫁妆为军资也做出一番事业,是不是?可二弟一口回绝了,你气愤的回娘家住了十余日,要家里给你择婿另嫁,是也不是?”

葛氏吓的不轻,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随即赶紧闭嘴。

萧夫人笑道:“你总说我命好,嫁得英雄汉。有本事你自己也去嫁一个呀,你要真找到好的,葛太公也不会拦着你,可看看你自己挑中的都是什么货色。什么‘镇山大王’,什么‘宝泽胜天大帝’,你不是偷偷叫仆从去打听过么。哼,什么东西,俱不过数月就叫人砍了脑袋,乌合之众鸟兽散去,可怜他们的姬妾和姊妹家小都教人分了,貌美些的还好,总有人要,容貌寻常的,也不知是充了粮草还是营女支;还有那个什么陈县宰……”

“你不必说了!”葛氏大声,满面通红,羞愤难当。许多年前的阴私连自己都快忘了,今日忽叫人说破,就如被扒光了一般。

萧夫人却不放过她,继续道:“这回后,你老实了一阵,总算知道征伐搏杀是天下大事,不是闹着玩的。可生下二娘子不久,你的心思又活了。嗯,我想想……之前你那般老实,大约是怕自己不能生养罢……”

葛氏怒上心头,却不敢还嘴。她嫁入程家数年未孕,当时程母脸色已经不很好看了,加上萧夫人在旁边一个接一个的生,除了早夭的大娘子,后头两个都是健壮滚圆的男丁,外头谁人不夸萧夫人是兴家之妇,映衬的她更加抬不起头来,彼时她只恐自己身子有缺憾,就是改嫁了也不会得了好,当然偃旗息鼓。

萧夫人兴致盎然的说下去:“生下二娘子不久,你说要调养身子,就又回了葛家,这回你倒学乖了,自己不指东指西了,只缠着父兄给你择好女婿来改嫁。其实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过是想压我一头,可后来呢,如愿否?”

当然没如愿,不然葛氏此刻怎会站在这里。

葛氏心中恨极。生下二娘子后,天下豪杰已差不多形成气候,不是之前那些占山为王,小打小闹就能起头的了;乡野之间,哪里去寻了得的英雄好汉来嫁。高门豪族倒是有,可却是做妾,葛氏自然不肯,这点志气还是有的;可若嫁给寻常人,那还不如程承呢,至少程始眼看要出头了。葛氏在娘家消磨了半年未果,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回了程家。

萧夫人看着葛氏,豪不遮掩自己的鄙夷之情,道:“你这样三心二意愚蠢不堪的妇人,也是二弟仁厚才容你至此,你还以为自己本事了得,将二弟驯服了不成?!……我们三日后就迁宅,你就别动了,留在此处,等葛家来人罢。”

葛氏一惊,嘴唇颤抖道:“来,来人……?你已经去找我家了……”

想着萧夫人多年前就在窥伺自己,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暗暗记下,她心头阵阵泛着寒意,此时听到这话,惊惧之意无限,知道这回程始夫妇是真要动自己了。

现在该怎么办?该说什么?自己到底要不要和程承绝婚?离异归家后自己又该怎办——葛氏慌乱之极,不知如何说好。

萧夫人不管葛氏在想什么,只轻轻讥笑数声,缓缓向门外走去,走到一半,忽尔驻足,回头道:“你数次想改嫁都嫁不成;我这里跟你下个担保,哪天二弟与你绝婚,我第二个月就能给他娶一个贤淑貌美的好妻室,绝不叫他再受一点委屈。”说完继续往外走。

葛氏已经真正害怕起来,昏头昏脑之际,忽大喊一声道:“我没有苛待四娘子!”声音震得门扉都微微抖动。

萧夫人再次回头,冷下面孔,漠然的看着她。葛氏被她的目光看的一个劲退缩。

良久,萧夫人才微微一笑:“今日天寒,青州又路途遥远,不知你傅母已启程否?”

这话没头没脑的,葛氏一时没想明白,抬头看见萧夫人嘴角的讽刺之意,心头一个激灵,破天荒聪明起来,道:“难道傅母已和你串通……”

萧夫人笑道:“你保兄很有志气,不甘碌碌一生,年少时就想着杀敌建功,可惜幼时受病不能上马,之后便想着要经商垦地来兴旺家业。都是一家人,我总要帮把手。”

葛氏浑身发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想起这些年来的种种,心道‘难怪’。

萧夫人面上微露自负之色,道:“不然万老夫人为何总能‘恰时’的来程家。”

葛氏瘫坐在地上,不敢置信自己的傅母竟会这样背叛自己,周身刺骨寒意——怪不得每当自己打定主意要做些什么时,万老夫人总要过来敲打一阵。

萧夫人又道:“她替我盯了你十年,办事很是老成。可惜,就在我回来前一个月,她忙着收拾家计准备阖家迁徙,就这么一点疏忽,你就将嫋嫋害到重病,几乎不治!”说到最后四个字,声音中露出森然之意。

葛氏害怕的跳起来:“不不,我没有,我没想……我真不知道四娘子会病那么重,我我,我不是有意……”

“有意也好,无意也罢。”萧夫人一摆袖袍,淡然道,“倘若嫋嫋真有个万一,你以为你还能好好站在这里?!”

葛氏嘴硬道:“你能把我怎样,大不了我不做你们程家妇就是!”

萧夫人静静的看着她,看得葛氏浑身发毛,讪讪闭上嘴;心知萧夫人和自己不同,她十几年来随着程始东征西讨,举凡平抚乱民,查探细作,手上是实实在在沾过人血的。

萧夫人目似寒冰,缓缓道:“没这么容易,你不是还有儿女吗,你纵然不心疼孩儿,葛家不是还有满当当的一家人吗,这天底下总有你心疼心爱之人,我自会好好回报!”

说完这句,再不回头走出门去,不理葛氏在后面叫骂。

午后的庭院被冬日阳光照得温暖绚丽,原本院中的葛氏的仆妇不见踪影,门廊各处恭立着两排奴婢。萧夫人站在廊下,对着迎上来的青苁吩咐:“看好她。眼看要迁居了,大好的日子,别叫她坏了黄道正气!”

青苁知其意下所指,笑道:“女君放心,不是妾看不起仲夫人,就是给她把刀子,她也舍不得自戕。”

多年宿怨,今日一朝得报,青苁深觉出了一口恶气,萧夫人瞥了她一眼,道:“家门不幸,也不是什么好事,莫要喜形于色。”青苁夫人赶紧忍笑,道:“女君说的是。”

忍了半响,萧夫人自己先笑了出来,笑过后,又叹道:“当初恨的心肝疼,可这十年来随将军东征西讨,在外面见过那么多人间惨事,这些也算不上什么了。”想了会儿,摇摇头,自觉好笑。

绕着回廊走回屋子,只见程始已然酒醒了,正弓着魁梧的身子在屋里翻箱倒柜不知寻什么,萧夫人也不去问他,只管自己走到床边坐下,青苁忙帮她卸下身上的锦缎棉袍,然后出门去寻热水给萧夫人洗漱卸妆。

程始拢了拢敞开的襜褕,抬头讶异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萧夫人瞪了他一眼,傲然道:“三言两语的事,有什么好耽搁的,又不是两军阵前谈判。我已将她看管起来,过几日二弟和孩儿们一道和我们迁走。把她关着,到时看看葛家人怎么说。”过了片刻,她又叹道:“……才我痛斥葛氏时试探了,她至今不知。”

“葛家到今日还没说?”程始又一惊。

他也不翻找东西了,也坐到萧夫人身旁,良久才道:“……葛太公可是好人哪。他那条腿可是为着救我才断的……”他顿了顿,“应当是怕葛氏知道了,更加对二弟肆无忌惮,所以太公才特意不说的。”

萧夫人低头看着光亮的木地,低声道:“……都是我的不是。”

程始叹道:“这也不能怪你,你这辈子只这一次看走了眼。也是那姓陈的匪贼太会做戏,咱们都信了他,险些被谋了性命。”

萧夫人心中难过,低声道:“我们夫妻都是自私之人。为着这份恩情,明知葛氏不妥,还留着她,叫二弟受委屈了。”

程始一锤床沿,恨声道:“当初你我在时,葛氏哪有这般跋扈,也是我们不在家中,里里外外由她把持,加上阿母包庇,她才越发嚣张了。”

一边说着,他又起身继续翻找箱柜,边道:“报恩,也得用别的法子,总不能拿二弟一辈子去抵罢。葛太公又不独此一女,那么多儿孙,总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到时绝不推辞就是了。你不必太往心里去,二弟又不是垂髫孩童,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受个妇人欺负也有他自己的不当,狠揍一顿就好了,偏他心慈手软……嗯,就是因为腿上不好,他才这样自卑自鄙。吃个亏也好,回头我好好跟他说,再出去历练历练,见见大世面,叫他硬气些就是了……咦,我明明留在身边呀,哪儿去了……”

“……我可不是只看走眼这一次。”

萧夫人不知想起什么往事,程始扭回头来看他,只见萧夫人微微而笑,道:“初嫁那回,我自己挑了郎君,便是走了大眼。”

程始咧嘴而笑,故意自夸道:“这事上,我的眼光可比你好多了,一下就娶对了人,真可谓目光如炬,洞察秋毫。”

萧夫人噗嗤笑了出来,拂袖轻抚微红的侧颊,更显得人如美玉,只听她轻声道:“就在你箭匣的锦囊里。”

程始晃了晃神,奇道:“你怎知我在寻什么?”

“不是那枚你要留给嫋嫋的玉珏么。”萧夫人故意板起脸,“只惦记女儿,你倒不想想回头见了葛太公如何说?”

程始假作苦思片刻,道:“嗯,这样罢。我就说,凭葛氏这些年在家中兴风作浪,本该打断她两条腿再休了的,如今看在您老的份上,就只休了算了。”

“莽夫!休得胡说!”萧夫人又笑又气,拿起一旁的隐囊朝他扔了过去。

第12章

不需要旁人告知,程少商就知道葛氏大概被解决了。不但每天不时闻于耳边的葛氏尖叫不见了,到搬家那天她也没看见这位二叔母。

搬家是件大事,本应全家齐上,不过萧夫人也没指望程母或程少商能帮上什么,便自顾自的逐步安顿新宅,搬妥家什器具,整理林苑花草,将各屋的火墙火炉烧上几日,再将程母用惯的那些镶金带银的物件提前搬过去,也就差之不多了。

到了迁宅那日,天未亮程少商就被叫醒了,迷迷糊糊的被阿苎捉起来穿暖吃饱,然后披上一层厚厚的皮毛大氅(热心的程老爹新送来),就被拥上了一架四面围帘的步撵。

程少商四周一看,只见黄金爱好者程母,跛腿二叔程承,腼腆堂姐程姎人手一部步撵,,便是昏昏欲睡的小胖堂弟程讴被抱在傅母怀中也坐了上去,一长串人行鱼贯往门口而去。

其余人还好,不是清瘦就是年幼身小,只程母肥壮高大,足抵过两个半傅母,饶萧夫人早有准备,特意找了几个虎背熊腰的健卒而非寻常仆妇来抬步撵,依旧有些摇晃,好似风中百合,雨打芭蕉……呃,恭贺XX花农喜迎丰收。

程少商忍着深冬的寒意,哪怕喘着白茫茫的鼻息也特意从后面的步撵上探出脑袋往前张望,看得心中大乐。随行在步撵一旁的阿苎看了,道:“女公子,赶紧坐回去,不用忧心你大母,她稳着呢。”程少商:……

此时天空仿佛蒙着一层蓝灰色的薄纱,步撵两边的健仆每人手中或擎着火把或举着灯笼,寒冷的晨气衬着火光点点,此情此景,好像是梦里的情形,程少商不觉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