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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少商忽道。

袁慎一愣,迟疑道:“你刚才说甚……?”

少商干脆道:“我答应了。你要我带什么话,说来便是。”

袁慎一阵默然。这女孩的言行他一样都没料中,明明他年龄大她许多,可却有一种平辈而论的感觉。他原先还带着大人逗小孩说话的笑意,如今不由得郑重起来,朗声道:“那么在下就多谢了。女公子只消对桑夫人说‘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登兰台而遥望兮,神怳怳而外淫。故人所求,不过风息水声’即可。”

少商嘴角抽搐,心道:这还‘即可’?!

袁慎见她半响无语,追问道:“女公子是否有为难之处?”

少商嗫嚅道:“能,能否将前面那些诗句去掉,只说最后一句?”

袁慎:……

荒坡,枯树,破山石。

冷阳,寒风,冰池塘。

袁慎觉得自己今日真是见识良多。

他面无表情道:“那两句不是诗,是司马夫子的赋。”还是最出名的之一。

少商也面无表情:“公子似乎正在求我办事。”

袁慎:……

所以,因为有求于人,就要抹杀士子之心将赋说成诗吗。她是赵高投的胎吗?!

袁慎闭了闭眼。他想自己和个书都没读几卷的小女娘斗什么气,才道:“成。女公子就传‘故人牵挂,但求只言片语以安心’,即可。”

少商点点头,也对袁慎躬身行了个礼,然后绕过他迅速走回去,走的及其干脆利落。

袁慎转身目送,凝视女孩的背影许久。

适才他刚到这里时,只见那女孩缩成一小小的团,坐在圆石上垂头丧气,犹如一只被雨水打湿无家可归的小鹌鹑,羽毛稀疏零落,可怜之极。谁知一闻有人靠近,她立刻竖起了全身的刺鬃,满身的警惕戒备,顷刻间,鹌鹑变刺猬了。

从他十四岁起,外面的小女娘见了他,不是脸红羞涩就是欣赏赞美,也有故意做出或奇异或高傲之举来引他注意的。但如程少商这样全然不是装出来的怀疑戒惧,甚至忙不迭跑路的,他实是生平头一遭。

不过袁慎很快就会知道,他对程家四娘子的见识依旧十分浅薄。

没错,因为某人根本不打算履行承诺。

第26章

少商一边疾走,一边腹诽——

做太妹的还要言出必行吗,你以为拍电影学古惑仔义薄云天呀!当时为了脱身随口应了,就好像劫匪喝令‘不许动交出钱’,难道你还真不动呀!

何况她那半拉子太妹本就成色不足!老家收获第一波改开红利后,四分之一的镇民成了暴发户,剩下的不是国家的人就成了暴发户的人,俞镇就业率空前高涨好吗。哪有人才认真混道呀,都认真发财去了!而且基层管控那么到位,小混混小太妹们多是父母外出后祖辈无法有效管束的产物,日常活动也不过是流连些游戏房台球室和兑水酒。

少商这下心情也不郁闷了,老老实实回到筵席上,程姎一见了她简直喜出望外,一把将她按在自己旁边的席位上坐下,同时还絮叨着:“伯母刚才来看我们,我说你去更衣了。眼看要开席了,你再不回来,叫伯母知道了又得说你了……”

程姎急的额头出汗,她现在是真怕了这对母女斗法了。

少商脱下皮袄交给婢子,一边瞟着坐在对面的一众小女娘,奇道:“她们都没说我?”

程姎咬咬嘴唇,低声道:“她们敢?!我就把她们气走你的话说出去!”

果然,那些女孩们再无人敢冷嘲热讽少商了,筵饮气氛空前和睦,大家假装刚才的不痛快完全没发生过,说些不痛不痒的闺阁闲话。

古龙说过,一堆男人在一起不谈女人,就像一堆女人在一起不谈男人一样,是不可能的。也不知谁先开的头,女孩们果然谈起了适才的‘善见公子’。这个脸颊晕红说‘善见公子如何如何才华横溢’,那个两眼迷离说‘善见公子如何如何礼数周全仪态万方’……

“那袁善见跑到侧堂来了?”少商有些吃惊,看不出这货这么浪呀,专往女孩堆里钻。

程姎撇嘴:“你听她们胡说,我们连善见公子的衣角都没看见。”

原来袁慎拜见程母之后,连眼神都没斜一下就溜回男客处去了,别说侧堂的小女娘们,就是那帮中老年妇女都没来得及说句话。这货倒是留了几个七八岁的童子,端了袁府新酿的果酒团团给女客们斟酒,连侧堂都有。

“是谁请他来的?我家与袁家有旧么。”少商咬耳朵。

程姎摇摇头:“应无交情。不过袁公子说,大堂兄的那位上官夫子与他父亲曾拜在同一位恩师门下。”

这关系听来仅次于水晶宫到广寒宫的距离呀。少商心下一略,立刻明白了。

那厮借口让小僮斟酒,是为了查看她在哪里,结果发现自己刚离开侧堂,稍一打听就知往西侧去了,然后这货就追过去‘求人办事’了。根据年龄估计,那厮应是替某个长辈传话,她没猜错的话,八成是三叔母以前的烂桃花。

想到这里,少商忙抓着程姎的衣袖,轻问:“……那啥,阿姊,我跟您请教个学问啊……”她有些不好意思,“有没有这样的赋,什么兰台,什么城南的宫殿……”

她话还没说完,程姎就笑了:“这不是司马夫子的名赋《长门》么,嫋嫋适才跑出去一阵,原来是去想学问了,伯母知道一定高兴。”

少商假笑数声,又问:“这段赋……很出名么……?”

程姎心中一阵刺痛,她忽然发觉自己一直活在多么安全温暖的地方,竟什么都不看不问。她强自柔声道:“也不很有名,不过许多人爱它辞藻浑丽雍容,又不涉政事,所以常给闺中女子读着玩的。”

少商点点头,这个程咏有讲过。前朝末年,戾帝深惧世人映射其恶行,以血腥手段防范,后遗症至今未消。成了,袁慎那厮还不定如何在肚里笑话自己呢。

“……堂姊,”少商笑问,“你觉得那善见公子如何?”对照眼前那帮女孩的花痴样,又见程姎面色如常,她倒生了几分敬意。

程姎苦笑:“从头到尾,我就没见过这位袁公子,有何可想的。”

少商晒然。也是,花痴也要讲基本法。程姎才来都城几个月,不像那些在都城长大的女孩,早就或近或远的见过那厮本尊了。

不过程姎没想法,不表示别人没想法,萧夫人就很有想法。

袁家的家世权势虽高于程家,但也没到高不可攀,何况低门娶妇,两家差距尚不到她痴心妄想的地步。次日她就抓来程咏细细询问了一遍袁慎其人,程咏也是摸不着头脑。

“上官夫子的授业恩师乃严神仙的师兄,他老人家生平最爱开席授徒,聆听过他教诲的不知几百上千。这袁大人……兴许也听过……?”

萧夫人又赶紧问袁慎家中情形婚配与否,得知未婚,又疑惑道:“既是独子,又已二十有一了,为何还不成婚?”

程咏头大如斗,为难道:“这,孩儿也不知。只听说袁夫人是出了名的不管俗事,潜心修道。袁大人又镇守在外,兴许是婚事无人料理?不过……”他想起一事,连忙道,“前一阵不是儒生群聚论经么,席间有位大儒十分赏识他,就想许配女儿还是侄女什么的……”

“然后呢?”萧夫人追问。

程咏道:“袁善见便说,家中族老对他的婚姻大事已有主张了,他不便私自许诺。那大儒不悦,自恃才高位尊,非纠缠着问相中了哪家女郎什么的。袁善见当时就冷了脸,拿了那大儒著书中的三四处谬误,言道‘先生若多在学问中添些心思,少对别人婚配之事指指点点,就不会有这般疏忽了’。那大儒气的不行,当日就离宫回原籍去了。”

萧夫人听了,心中半喜半忧,喜的是这袁慎果然出色,忧的是这婚事怕不容易。她又问儿子道:“你觉得姎姎与他相配否?我欲找有德之人去说和。”长子口风紧,她也不怕说。

程咏摇摇头,心中不赞成:“这不好说。袁善见此人,面热心冷,看着随和,实则极有主见。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旁人如何敲打也无用,难道那大儒就没夸口女儿贤淑有德么?还不是碰了壁。”说亲说亲,不就是媒婆各种夸耀优秀吗。

萧夫人迟疑了,她还是很信任长子的判断力的。顿了半响,她叹道:“可惜昨日没叫袁慎见见姎姎。”其实她于婚姻之事也不很擅长。

程咏用奇异的眼神望着母亲,忍了又忍,小声道:“阿母觉得……那袁善见一见了姎姎,就会愿意……?”难道母亲认为堂妹的相貌能让人一见惊艳?

萧夫人瞪了儿子一眼:“少说那肤浅之言。娶妇难道不是看品性?”

程咏看母亲耍赖,立刻闭嘴了。

程始有时饮酒起兴,会对儿子们笑谈老爸老妈的浪漫史。话说,当年他远远第一眼看见萧夫人就跟掉了魂似的好几天,当然,成婚之后发觉妻子异常聪明能干,加上几十年同生共死,自然是爱上加敬,情意愈笃。

程咏是男人,还是知道青年男子心中所想的。况且,不论品性才干多么好,才见一面能有什么。除非是出名的才女,才有可能惺惺相惜,然而程姎还不到这水平。

事实上,叫他看来,还不如让幼妹出来相见呢,不敢夸口倾国倾城,至少与众不同,过目难忘。不过这话他不会说,好歹先把姎姎嫁出去,才好提嫋嫋的婚事,这叫长幼有序;嫋嫋还小,不着急。

萧夫人看儿子神色,不难猜其心思,实则她刚才也是嘴硬之言。若是让男方的母亲来相看,她对程姎还是很有自信的;可根据刚才的听闻,也知这袁慎虽上有父母长辈,但已隐隐自撑家门,婚配之事不是单单说服其父母就能成的。

可是如何让袁慎自行求娶姎姎呢?萧夫人不由得苦思起来。

她知道如何积聚粮草,如何布置营帐,也知道如何窥敌弱点,揣摩局势;可这男婚女嫁她是真不拿手。她自己两次婚姻都是对方苦苦哀求的,桑氏是程止在白鹿山待了数年后相中的,葛氏是父母之命的,程姎三样都不沾呀。

萧夫人不免暗暗埋怨葛氏为何不生的美貌些,不过想想葛太公夫妇都是敦厚之相,也不能强求什么了。她幽幽叹息,想起过世的父母俱是容貌殊丽,自己长的像萧太公,生个女儿倒像萧老夫人了。

想到女儿少商,萧夫人愈发想叹气了。这些日子她全然放任女儿不管,少商居然一点也不慌乱,行事还有规有矩的。

每日晨起问安长辈,不论程母脸色好看难看,说话好听难听,少商都是一样的神情端坐,一样姿势行礼,然后掐着一样的时间离开。接着是每日读书习字,或是央求兄长领着出去转一圈。

她去的地方也很奇特,多是商铺贩场田地庄园,她会不厌其烦的询问粮价布价以及日用物品,细细请教老农诸如嫁社畜牧之类的事。

趁这几日天放晴,还顺便跟少宫学了一套五禽戏。前几日更弄了些菜种,捂在室内,在熏炉边拿水土养着,活活发出几十株菜苗来,然后全家一顿就分吃完了。

——好嘛,即使母亲不待见,生活依旧多姿多彩。

萧夫人承认自己以前对女儿的看法有误,但丈夫也完全不对呀。什么她太自负,明明女儿才是这全府最自负之人,简直就是我行我素。

几个儿子不知多少次劝少商在程母处多侍奉一会儿,多说几句讨好的话显显孝心,又不费什么力气。可她那好女儿,依旧只说该说的,只做该做的,其余多一个眼神都不给。

弄的程母都没脾气了,无论她冷语讥嘲施压,还是温言笼络想和孙女缓和关系,都是石沉大海。她曾幽怨的跟程始说‘嫋嫋是不是还暗暗怨恨我’。

当然,程始嘴里是只有女儿好话的。

于是程母抑郁了。她前十几年在听程始辩解‘阿母您误解元漪了’中度过,如今开始要听‘阿母您误解嫋嫋了’么。

不过这回,萧夫人却莫名理解女儿了。少商这样,倒不是因为傲慢或自负,她只不过是拒绝原谅而已。

萧夫人隐隐有一种感觉,女儿根本不需要母亲,连前几日初来天葵,她都是不慌不忙的吩咐阿苎料理好一切的。可这世上怎么会有小女娘不需要母亲?即便刚硬如萧夫人自己,年少之时也曾对萧老夫人有很深的期待和依赖,虽然最后只有失望。

这种感觉很让人不舒服,甚至还有几分不知所措。

不过,此时少商也很不知所措。

天下之间,人要自立,无非三条路,要么有钱,要么有名,要么有权。也就是要么行商发明,要么著述学问,要么入朝为官。

现在已非乱世,她一个女子做官显然难度太大(何况就算乱世她也没信心做女将军呀);做学问貌似也不大容易,毕竟是她多年理科生,骤然转文科,没个一二十年的功夫出不来学问效果;那就只能做生意搞发明了。

很多发明她不是搞不出来,而是无法推广。

例如,她可以酿出比现在市面上更醇香更纯净的米酒,可如今大乱刚过,皇帝励行提倡节俭,只差没颁禁酒令了,哪里可以拿那么多粮食做酒?

再例如,暖棚种植的技术她不是捣鼓不出来,可是量少又靡费,连程家都难以负担,除非家里有矿,估计以后只能做奢侈品意思一下了。

再再例如,她也可以做出肥皂香水漱口盐来,可堪堪能够温饱的百姓,哪个会去买这个。还有些东西,没有足够的燃烧热度和耐热器皿,她也烧不出来呀。

鲱鱼教授在上课时说过,爱迪生试验钨灯丝的故事,最大的价值不是什么感人肺腑的鸡汤文,而是告诉我们,无法工业化大生产和普及民用的科学发明,是不会被时代接受的。

所以,只能走小众的高奢路线么?少商苦苦思索,自己上辈子虽然读书可以,但毕竟还没踏入职场,她隐隐觉得和顶级权贵阶层打交道没这么简单。

不过把步子迈小一点,也不是没有收获。

对于改良粮食种植,少商略有点眉目了,而且她觉得自己可以改进一下那笨重的水车和农具……然后,她第101次叹息,干嘛不让她穿成个男身呢,看看袁慎那厮神气活现的样子!

想到这里,少商忽然灵光一闪。她为什么觉得袁慎的声音熟悉,因为她听过呀!走马灯离那么老远,还根本没说话。所以袁慎就是那竹绣球了!

不过,她依旧不会给竹绣球办事的。

这日,程姎奉萧夫人之命要去程家的货栈里清点东西,顺便拉上没精打采的少商,少商想着去逛逛也好,便领了莲房阿梅和几个健婢出门。

青苁夫人笑着的回报此事:“你说你起什么劲,怕这个委屈怕那个跋扈,真是枉做小人!人家小姊妹不知有多和睦亲热,登上安车都是手挽手的。”

一旁擦拭铠甲的程始闻言,当即满脸堆笑要说话,萧夫人伸出一指,瞪他道:“你闭嘴!”然后回头与青苁负气道,“行,都是我的错,成了吧!”

第27章

少商倚着马车窗,一手撩帘子一手压面纱,不住往外张望着——这已是她最近养成的新习惯了。无论去哪儿,凡是没走过的路她总要一路看着,心里才不算空落落的。

好在此时民风不拘束女子抛头露脸,可恼的却是道路不好:黄土路稳,可恨风沙扑面;石板路倒洁净,却得一路颠簸。唉,她好生怀念柏油和水泥呀。

坐在对面的程姎望着她,微微出神。

她听苜蓿说,兄长们第一次带嫋嫋出门,既没去喧闹繁华的坊市也不去看辉煌巍峨的宫城,而是叫人驾车紧贴着城墙内侧走了一圈,足足花了好几天功夫。每日都是微曦出门,至掌灯时分才归,到最后一日伯母差点又要发火,好险忍住了。

“……堂姊,你知道吗。”少商忽从窗口扭回脑袋,笑盈盈道,“凡建都城,必要看一山二水三地势。就是说,要背靠大山,水系广茂,地势平坦而雄阔。”最好还要前有关后有隘,方便屯兵存粮,繁衍人口。

程姎看她兴奋的像个孩童,便笑道:“不止都城,你将来到都城外面看看,就知道那些世家豪族所建的坞堡无不是这样的。”

少商一脸艳羡:“咱们家就没有坞堡,阿父只是重建了老家的祖宅。”到目前为止,程家也就是个有人当官的地主老财格局了。其实想想自己简单粗暴的用数字对那些家族做评估是肤浅了,还有很多边际因素没有考虑进去。

少商朝程姎做个俏皮的鬼脸,继续探出窗去。

俯瞰这座宏伟庞大的都城,就是一个纵长方形,东西南北四面高耸入云的厚重城墙,不平均的分布着十几扇城门。至今,她还未出过城门。

程家发迹晚,就如家宅一样,最中心最热闹的位置已叫别家占了,程家货栈几乎贴着城墙了,坐车要将近一个半时辰才到,还大多是破路,比她之前绕城墙都费劲。

设立这座货栈自然是萧夫人的主意,程家人丁少,不少俘获馈赠堆积在家纯属白费,不如盘给商铺得利;而且根据物价涨跌,可提前囤些布匹柴炭之物。简单来说,就是披发,囤货,以及中转之用。

主家两位女公子大驾光临,又是来清点货品的,货栈管事自然恭敬万分,打开正面四扇连门,又领了十余个奴仆等在一边,活像镇尾那间洗头店的剪彩仪式。

程姎被颠的脸色发青,苜蓿恨不能将她整个人背下车来,不过程姎不愿堕了萧夫人的威风,强撑着自行下车,寒暄几句后就打起精神,由管事领到后面去点货了。少商不管这许多,她这幅小身板才刚养好,可不能再出错了,便由莲房服侍着在前堂坐下歇口气。

掺了姜丝的温热酪浆几口下肚,少商方觉缓过劲来,四下打量。

这货栈的前堂中央砌了一座庞大的方形土烧火炉,融融的向屋内散着热气,少商独坐上首。看看左边,七八个货栈仆众跪坐成一排,神色殷殷,再看看右边,宅邸随行过来的奴婢跪坐成一排,情状切切。她心中大乐,这排场学生会主席换她都不做呀!

少商正想起身,谁知外面忽响起吆马勒缰声,随着一阵轮毂滚动之声,只见一辆四四方方华盖锦覆的辎车停在货栈门前,两匹膘肥体健的高头大马不住的嘶啼,鼻孔喷着白茫茫的气息,两个身着缎袄的童子跃下车来侍立在两旁,后面是一位长身玉立的华服公子缓缓下车。

少商眼皮一跳,这货怎么来了。

其中一名童子上前,大声道:“我家公子远远望见这里的徽记,敢问可是曲陵侯程将军府上所设货栈?因路途遥远,预备未足,想讨要些炭薪。”

少商沉着脸,一言不发。一旁的副管事看了,以为是小女娘羞怯,便小跑到门前,高声回道:“可是锦阳坊袁侯府邸的车驾?天寒地冻,公子不如进堂歇息,仆这就去预备。”那马车上也有明显的家族徽记,久居都城的老仆自是认得。

谁知袁慎既不上前也不说话,继续闲闲的立在马车前,目光却看向堂内,有意无意扫在某人身上。少商咬咬嘴唇,这是上门讨债来了。

袁慎见少商装傻不表态,秀丽的长眉一轩,抬步就要进货栈;此时少商豁的起身,拱臂作了个揖,强笑道:“原……原来是袁公子,距上回家宴已数日不见了。家兄十分惦念公子,不知何时有机会再度诗歌唱和……”妈哒,她编不下去了!

那副管事流露出赞赏之意,觉得自家女公子话声得体,姿势优美,态度不远不近,不像都城里的那些小女娘,一碰上善见公子就跟狗熊遇着蜜糖般。

袁慎笑意盈盈,道:“女公子怕是弄错了,那日子肃贤弟说要下回再议的是赋,不是诗。”他故意在最后一个字上顿了顿,意有所指。

少商压住一口老血:MMP!

袁慎见她不说话,又上前一步道:“听子肃贤弟说,女公子不也十分喜爱蒯通之赋么?”

那副管事连同周围一圈仆众都望向少商,N脸敬仰。

大家心道:外面都传夫人的幺女被葛氏养坏了,如何粗鄙蛮横,没想却能与才名满都城的善见公子共论辞赋,果然龙生龙凤生凤,根子好,怎么也坏不了!

少商被众人看的脸上发烧,恨不能把袁慎抓来打一顿七伤拳,肚里不住的大骂:什么快通,我只知道申通圆通中通以及狗屁不通……行,她知道这厮的意思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她闭了闭眼,认怂了:“公子说的对,是赋,不是诗。”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挤出齿缝的。

袁慎知其服软,笑的春意盎然,更映的唇红齿白,人如美玉。这笑法太违规,把一直坐在车驾位置的中年汉子吓了一跳,跟随自家公子这么多年,真笑假笑他还是分得出来的。他连忙去看那立在堂内的女公子,果然如雕如琢的一位小小美人。

这时副管事适才派下之人已扛着一大包细炭回来,那中年大汉跃身下车,拎过麻袋道了声谢,又奉上一囊金锭为资。副管事连连摆手道:“这么点拙物,倘若要了公子的钱,主人家还重则老奴,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那中年汉子便收回钱囊,谁知袁慎却还不走,侧颈遥望前方,然后再顿顿的看了眼少商,这才拱手告辞。

人走了,余波荡漾。那副管事不住赞叹袁慎果然风仪轩朗卓尔不群云云,其余仆众也都窃窃私语,或赞叹或景仰。

少商低头沉思。

她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急需修正。思忖片刻后,她问那副管事:“咱们这货栈左右分别是何人家,平日不知可有来往?”

那副管事答曰:左边是一间制橘皮酱的老铺,常年给都城各大食楼供货,右边也是一家货栈,不过囤积的是木材石料之类的建造营生,之后便是一条巷子直通城墙了。

少商心下明了,然后就说要四处看看。

没逛两下,她就屏开货栈里的奴仆,只带了自己的婢女往那后巷走去,说是要看看左右风光。走到巷口处,留下其余健婢,又往前走十来丈,果然看见一个突兀的拐角,少商再留下莲房和阿梅,并吩咐‘倘听我呼声,立刻来令大家来寻我’。

扭过拐角,只见袁家那辆华丽雍然的辎车赫然停在那里。袁慎披着一件雪白的毛皮大氅,双手笼着一尊小巧的白玉暖炉,手指纤长如玉,仿佛与那玉炉不辨彼此。

他面带微笑的站在车前,静静等候,那两个童子和驾夫都不知避到哪里去了。

货栈坐落之处本就僻静,这条巷子更是冷清无人,少商冷冷的看了他一会儿,径直走过去,隔着至少三米的距离,才站住:“袁公子有何见教?”

袁慎这次也不绕弯子了,直问道:“女公子是否已向桑夫人传话。”

“没有。”少商干脆道,“我本就不想替你传话。”

袁慎生平甚少发怒,却也不免暗暗生气:“既然如此,那日为何答应在下。女公子可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道理。”

少商睫毛都没动一下:“我食言了,又如何。”你还能打我一顿怎么的。

袁慎皱眉,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的女孩,细细打量了她一番——这样温弱纤妩的长相,却生了这样乖张邪僻的性情,估计整座都城也找不出几个了。

其实他也不是非传那句话不可,不过久等数日却无音信,就猜到她根本不打算信守承诺,然后一阵气愤,反而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