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倚坐窗边,远眺着沉浑的黄河水,忽然心有所感,道:“戴老,到了这黄河,我忽然想起了一句典故‘河出图,洛出书’,这流传干载的河图洛书,到底是什么?”

“相传,上古伏羲氏时,便在这洛阳东北的黄河中浮出了龙马,背负‘河图’以献伏羲。伏羲依此演绎出八卦,这便是《周易》的来源。大禹时,洛阳之西的洛河中浮出神龟,背驮‘洛书’以献大禹。大禹依此治水成功,遂划天下为九州。故《易·系辞上》说:‘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

“黄河中会跃出龙马来献河图,此说虽然玄虚,但这河图只怕与黄河还是有些关联的。”朱瞻基心生怀古之感,又压低了声音,“武当一尘掌教交给我的玄武灵壶上,也有河图的图案。”

“玄武灵壶?”戴烨不由脸色微变,却不敢多言,只淡淡笑道,“想来这河图与玄武之秘,都关乎天地间最大的奥秘吧!”

朱瞻基笑了笑,不由探手摸了摸怀中的紫金葫芦,这小小的葫芦中,到底有何玄机呢?

船舱外,一道竹竿般的人影急促地晃着,瘦脸上的神色与河水一样,一派浑浊。

“乌鸦!”叶连涛忽然在他肩头重重一拍。这一下突如其来,几乎将竹竿样的余无涯拍折。他“哎哟”一声,猛然转头望见了叶连涛,脸色更黑了些,赔笑道:“二爷,吓兄弟一大跳!”

叶连涛冷笑道:“心中没鬼,怎会如此害怕?”余无涯很无辜地瞪大双眼:“兄弟心中那才是坦坦荡荡,好比朗朗乾坤……”

“少废话,”叶连涛倏地逼近一步,“当时你离家兄最近?”余无涯脸色苍白,嗫嚅道:“当时人太多,满处都是胳膊大腿,那臭气熏得兄弟要昏过去了,哪里看得那么真切?”

叶连涛森然道:“除了你,还有什么高手在左近?”

余无涯道:“萧七……就在不远处。”

叶连涛的脸色瞬间僵冷,阴冷的目光扫向舱内。

舱内,萧七有些失落地坐在绿如的侧后方,恰可看见她窈窕的腰肢挺得笔直,犹如一根新发的嫩竹,从这笔直中他能看出少女心中的倔强。

绿如一直盯着起伏的河水,一言不发。

也许不该在丫头跟前提起夕夕。萧七有些后悔,蓦地又想到那晚白畴的话,少女剑光霍霍、奋不顾身的倩影在心底闪现,霎时一阵涟漪搅起,心中怅然若失。

“绿如,”坐在舱前侧的朱瞻基忽然回过头来,“这会儿心很乱,可否请你弹琴一阙?”绿如淡淡一笑:“太子爷,这地方哪来的琴呀?”

朱瞻基向董罡锋挥了下手。残剑解下背后的包裹,将一张古琴横放在绿如身前的小桌上。熟悉的梅花断纹,乌沉沉的琴身,这正是昨晚绿如在宣府弹过的晚唐古琴。

“昨晚听你弹了半阙,没有尽兴。”太子望着她微笑,目光如温泉般暖而清澈,“宣旭又是个伶俐人,一大早就把琴送来了,死活要赠给你这懂琴的奇女子。”

绿如给他深沉的目光望着,双颊竟有些发烧,仿佛满腹心事都被这干练睿智的太子看透。不知怎的,这时候她居然鬼使神差地瞥了眼萧七,二人目光一对,心底都是五味杂陈。

这目光自然逃不过朱瞻基的眼眸,他的浓眉微微蹙了下。少女慌忙垂下秀眸,拉过古琴,低叹道:“形势紧迫,绿如只当殿下没心思听琴了。”

戴烨“呵呵”一笑:“古人大军压境而不废一局,殿下有当年谢安之风。绿如,弹吧。”

绿如点点头,凝望着古琴那沉郁的焦桐色,芳心刹那间便凝定下来,素手挑滑勾抹,清微淡远的琴声悠然而起。

被舱外低缓而细碎的涛声衬着,琴声别有一股通透空灵,三两声间便将人带入旷远之境,仿佛水天相接,烟波浩瀚,又似凭虚御风,泠然自得。

朱瞻基的心绪在琴声中冷静下来,道:“绿如,这又是什么曲子?”

“太和曲,是掌教真人所作,据说是由太极之道而来。”

太子的双眸一亮,沉吟道:“萧七,太极之道,是否便是中庸之道?”

萧七略一沉吟,摇头道:“据晚生看,中庸之道讲究不偏不倚,太极之道虽也有不偏不倚之理,却更讲究随曲就伸、顺势而化,这么说,太极之道应该是更高妙的一种圆融。”

朱瞻基想起当年随着爷爷永乐帝朱棣的大军远征漠北时的情景,也许在那时起,皇爷的思想已注入自己的心魂,以直报怨,用武力解决一切,用最直接最凶猛的铁拳将对手击倒,直到对手永远爬不起来。

也许,对这世界,该换种心思了。

舱外的叶连涛却将目光从绿如滑到了萧七身上,轻轻将手摸向腰间的革囊,眼中透出一抹阴狠。

“真是好曲啊好曲,”余无涯摇头晃脑一副沉醉状,“叶二哥,进去听听?”

他转身待走,叶连涛突地按住了他的肩头,狞笑道:“话还没说完,乌鸦,自家兄身亡后,你怎么尽躲着我,难道心里面藏着什么话了?”

“笑话了,在二哥跟前,我心里能藏着什么话?”余无涯说着,忽然脸色骤变,“小小……小心!”

“又要耍什么花招,”叶连涛冷哼,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神色霎时一紧,大叫道,“不好,有刺客!”

巡船走得并不快,这时才堪堪行到大河当中,对面却有一艘大船气势汹汹地直撞过来。

黄河水面太宽,太子等人上船前也没太在意过往船只,只草草看到远处有几艘小舟零星漂流,这大船先前若在远处,却并不显眼,也不知它是在何时突然加速冲过来的。

大船冲到近前,瞧来愈发可怖,竟比朱瞻基所乘的“一颗印”大巡船还要高出丈余,看那形制应在十丈长以上,铁壁铧嘴,状若战船,船头处更雕出一颗黑铁蟒头,瞧来煞是骇人。

黑蟒船上数张大帆迎风鼓舞,几乎顺势而下,势道极是惊人。转眼间,船上那些狰狞的脸孔都看得真切了。

那几个袒胸露背的汉子,均是手执刀枪。有人在鼓气大喝:“神蟒帮在此,留下钱财马匹,自己跳到水里面去。”

远处岸上的宣知府也看出了险恶,隔河大声呼喝,但他们离得太远,急切间也只找到了几只小舟,匆匆向河心赶来。但瞧那几只小舟,便赶到了,也是无济于事。

猛听得一声怒吼,巨灵庞统已现身船头,扬手间,一只巨大的铁锚已凌空抛向黑蟒船。这一掷势道猛恶,大河上瞧来,分外惊人。

“雕虫小技!”大笑声中,黑蟒船上一个宽肩长臂的大汉也挥出一道铁链,在半空中绞住了铁锚。这一出手干净利落,膂力也着实惊人。

两人齐声大喝,同时使力,铁链瞬间绷直,两船拉得更近了。

舱内的人都是大惊,绿如手一颤,琴声突止。萧七忽道:“绿如,不可自乱阵脚,弹琴!”

绿如不通水性,内心原本有些慌乱,但听得萧七这沉稳的喝声,不由心神一定,挥手再弹,中正淳和的琴声在无尽的呐喊、吼叫和起伏涛声中听来,别有一股清澈悠然。

萧七已握紧长剑,飘然出舱。

太子的眼角一掀,这个冷峻男子的背影透出的坚韧,让他心中既觉放心,又觉妒忌。绿如还在心不在焉地弹着琴,目光却随着萧七投向了舱外。

舱外传来长臂大汉的狂笑:“大胡子,这般比蛮力太没趣味,咱们玩个新鲜的!”

他使个眼色,一个赤膊汉子挥手抛出一摊黑汪汪的膏液,“哗啦”一声,泼在了铁链中间。跟着,有人扬手射出一支木箭,箭头却燃着火。火苗舔在了黑膏上,霎时腾起一层烈焰。原来这黑膏正是在当时中原还极罕见的石油,遇火即燃。

一线火蛇顺着铁链蹿去,瞬间爬满了铁链中段。转眼间,整根铁链已腾起丝丝热气。那大汉身在高处,连抖铁链,黑膏带着火苗呼呼蹿下,燃烧最烈的地方已通红骇人。

众人惊呼声中,那大汉“哈哈”狂笑,这本是他最擅长的攻击敌船的妙法,他居高临下,手上更戴了特制皮套,使来驾轻就熟。

庞统嘶声狂吼起来,他的掌心已热不可耐,冒出了“嘶嘶”的皮肉炙烤声。旁人听这声音都觉毛骨悚然,庞统脸色已紫红一片,却仍在苦撑。

长臂大汉身后闪处一个形容骁悍的光头老者,沉声喝道:“大胡子,快快撒手认输,不然老子可要撞过去啦!”将手一挥,黑蟒船风帆转动,果然慢慢掉转船头。巡船上的水手和众铁卫齐声呼喊起来。

叶连涛大喝一声,双掌连发,一串银光迸出。那大汉的狂笑立时化为了惨叫,手臂连中数枚银针,“哗啦啦”劲响,铁链从他手中滑落。庞统厉吼一声,顺势一挥,前端铁链坠入河水,烫起一片白烟。

“贼小子,爷爷胜了!”庞统狂笑,浑身已被大汗浸透,掌上全是血泡,却兀自紧紧提着铁链。好在他此时抓着的,已换成了被河水浸泡、热力大减的前端。

“好大的狗胆!”光头老者怒喝道,“识相的快快跳河,要不然,本帮主可要放箭啦!”将手一挥,船舷后现出二十余名赤膊汉子,手中羽箭上弦,齐刷刷指向巡船。

董罡锋挺身而出,大喝道:“在下残剑董罡锋,久仰‘独占鳌头’薛敖薛帮主大名!敢问薛帮主,可知这船上坐的是谁?这拦河劫船,当真是你神蟒帮的主意么?”

这一喝运功而出,在纷乱的河面上居然字字不乱地传入薛敖耳中。薛敖霎时神色一僵,残剑董罡锋的大名威震黑白两道,他自是知道,听残剑的言语,船上坐着的人来头竟比残剑还要大上许多。

便在此时,萧七悄然闪到庞统身边,低声嘀咕了两句。巨灵庞统咬着牙点了点头,叶连涛则瞥了眼萧七,不动声色地探手摸向革囊。

“大哥,怕他作甚?”那长臂大汉捂着伤口,嘶叫道,“这姓董的陆上有些名气,到了这九曲黄河,还是您老独占鳌头,先将他们弄到河里面是正经!”

话未说完,庞统狂啸,铁链再次飞出,热腾腾的链子前端登时缠住了大汉的脖颈,硬生生将他拽到半空,甩入了水中。黑蟒船上的赤膊汉子们齐声惊呼:“哎哟,二当家落水了!”“快救二当家!”

薛敖破口大骂:“姓董的,当老子真怕你们么,放箭!”

羽箭如雨射到。董罡锋不得不挥剑抵挡,庞统怒吼如雷,铁锚再次扫出,如黑色怒龙飞舞盘旋,抽得几个持弓的帮众东倒西歪。

船舷处乱成一团,萧七则溜到了船头处,猛然提气跃起,掠向了黑蟒船。武当轻功在江湖上别具一格,以轻捷飘逸见长,此时萧七身法展开,如一只燕子般横波投向黑蟒船。

同一刻,叶连涛的暗器已然出手。

他盯了萧七很久了,黑蟒船上羽箭一发,他便也装模作样地放出了几把飞刀袖剑还击,但右掌掌心始终扣着一枚铁莲子。铁莲子掩在乱糟糟的羽箭和飞刀中,如一条阴险的飞蛇,直蹿向萧七的后脑。四下里呐喊声、水涛声震天价响,掩盖了铁莲子的破空之声。 他决计听不到,待他听到时,他的后脑已裂成了八块。叶连涛这么想着,脸上已浮出一丝冷笑。

“小心!”喊声来自绿如,只有她的目光如缠了线般始终栓在萧七的身上,可惜她的声音被震耳的涛声掩得一丝不剩。朱瞻基也不由呆住了,假如萧七就此被杀,他甚至不知道是会暗自欢喜,还是会悔痛自责。这一刻,他全然无法看透自己的内心。

铁莲子已到了萧七脑后。

陡然间萧七的身子向下疾沉,他并不想直接跃上黑蟒船,那样太引人注目。他如一只蝙蝠般突然坠下,诡异无比地贴在黑蟒船边缘。这是救命的一沉,他如一只壁虎般抠住了船帮下沿的同时,铁莲子劲急如电地擦着他发髻射到,“咚”的一声,狠狠钉在了船舷上。

“连涛,留神些!”董罡锋怒视着九曲连环,低喝道,“别误伤自己人。”叶连涛咧嘴冷笑了下,没有应声。

黑蟒船上的众水匪都在啸闹,没有人留意到贴在船帮下的萧七。

薛敖正挺胸大喝:“火箭!给老子准备火箭,一把火烧了他们这鸟船!”七八个赤膊汉子已将那涂了黑膏的木箭换上,准备发射火箭。

萧七悄然掠上,薛帮主的灿然光头距离他不足十步。

忽然一道响亮的琵琶声从黑蟒船的船舱中爆出,清冽、冰冷,如没有完全化冻的深泉。

萧七心中大震,这琵琶声好熟悉。

船舱阁窗一启,一个黑袍女子探出头来,冷笑道:“原以为你们要走水路的,哪料到你们会在这里强渡黄河走旱路,声东击西,佩服佩服!若不是大哥多个心思,只怕我们的人便只能巴巴地在水路干等啦!”

这女子头上戴着蒙面黑巾,只露出弯弯的秀眉和星眸,虽看不出容貌,却有无限的妖娆妩媚流出。她说的是极纯正的南京官话,但绵软而清脆的声音中,却透着一股冰冷,直侵人心底的冰冷。

“阁下是顾星惜?”董罡锋仰头,沉声低喝,“单残秋和白云卷呢,还不一起滚出来!”

“董大人安好,他二位都被你们骗到水路去了,这里只有小女子一人,不过,这已足够了!”顾星惜依旧在笑,雪白的玉手轻挥,最后一道琵琶声直入九霄,随即戛然而止。

顾星惜,绰号“孤星寒”,是天妖三绝中年纪最小的一人,但她却独擅相思银针、忘情索和别离刀三绝,被称为近十年来黑道杀手榜上的第一人,连目视云汉的白云卷都要屈居其后。

众人心头都是既觉震惊,又觉庆幸。在这大河当中遇上杀手榜上的第一人,决计不是好事,但不管怎样,天妖只来了一人。自然,也许孤星寒是在故布疑阵,白云卷和秋风残,其实就在附近窥伺。

不是!不是她!萧七松了口气,神态不对,这女子的声音也比夕夕冷酷一万倍,一个人的声音不会这样多变的。

猛听轰然巨响,两船已撞在了一处。巡船势单力薄,给铁壁黑蟒船撞出了好大的一个缺口,浑浊的河水呼呼地猛灌进来。

黑影一闪,顾星惜如电般扑上了巡船。几个神蟒帮的赤膊汉子也气势汹汹地随后跃下。

“老大,妖女交给你!”庞统狂吼着挥动铁链扫向那些汉子,但这些人并不来厮杀,上船后就散向四处,挥动兵刃和重锤凿打船舷。任是庞统、叶连涛和余无涯挥刃追逐,这些人却只四散奔逃,边逃边砸。

更可怕的是那些火箭也乱糟糟地射下,涂了黑膏的木箭插在了帆上、舱上,立时腾起了熊熊烈焰。河中心风很大,浓烟如妖魔般扭动起来,到处都是呛人的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