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七瞥了一眼一粟,叹道:“这位一粟道长神通广大,悟出了一门透神法,专能看破人心。适才他已运功在你心底转了一遭……”

庞统瞪大双眼,喃喃道:“天下哪有这等武功?”

“这不是武功,是道术!”萧七幽幽地一笑,眸中精芒陡灿,“小道也略通一二,让我看看你心底藏着什么秘密……咦,小道看到了殿下,你们刚走出一处地方,黑漆漆的,似乎是紫禁城内的一处玄武观,殿下正在跟你吩咐什么……”

他瞪大双眼,装作用力倾听之状。庞统却已汗出如浆,眼光都抖了起来,喃喃道:“你……”他忽地想到单残秋那门迷魂术,索性闭上双眼。

“闭上眼也没有用,我已听到了。”萧七的声音变得慢悠悠的,“殿下说,你带上神机营,在天明之前,围住小登科,及早解救萧七,夺回双宝……决不能让武当双宝落入一清那老魔的手中……咦,难道一清那老魔头竟然没有死,是也不是?”

最后这四字,他故意大声喝出。庞统不由一个哆嗦,颤声道:“正是,你二人走后不久,柳掌门才发觉一清竞已失踪,地窖内只有被他挥剑斩下的左臂,最奇的是,地上也没有多少血迹……这老魔头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柳掌门说,只怕他觅地隐修,用蛰龙睡疗伤了!”

萧七哼了一声,和一粟对望一眼,又眯起眼盯住了庞统,缓缓道:“殿下还说起了,他说,萧七是个可用的大才,你们决不能伤了他,我要留着他,做新的神机五行之首。”

庞统浑身一软,竟跪倒在地,惊道:“兄弟,你真是活神仙啊!”

“庞兄请起,我哪里算得上活神仙,这门道术,小弟修习不久,仅能看透一二日内的情形,一粟道长功力深厚,一年内的情形,他都能洞若观火。要不要他给你看看?”

一粟咳嗽一声:“不过老道的功力太过霸道,被我以透神法入心的人,多会就此疯癫。”一粟的脸绷得紧紧的,连萧七都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

“不必不必!”庞统连连摇头,“不必麻烦道长。”

萧七冷哼道:“那就奇了,如此说来,殿下的本意只是让你赶来救我,但我瞧你的架势,却似要趁乱一通乱枪,将我一起杀了。”

“不是……”庞统又再摇头,“哥哥真不是要杀你,只是这位一粟道爷神通广大,哥哥我只得出此下策,先轰上一通神机枪,虽说难免会打伤兄弟,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你又说谎了!你还不知道,在这门透神术下说谎,往往会心神摇曳,大汗淋漓的,瞧你这满头的冷汗!”萧七的眼睛又再眯起,“小弟只得再看看你心中所想,哈,原来是你自作主张,趁乱杀我后自己做这神机五行之首,是也不是?”

庞统一个哆嗦,颤声道:“我身子胖,自然汗多些,可……我没……”

“这一通乱枪,让兄弟明白了一个道理。”萧七冷笑,忽地大喝道,“原来你一直觊觎神机五行的宝座……其实是你杀了叶横秋,是不是?”

庞统目光摇曳,如见了鬼般盯着萧七,颤声道:“兄弟,你说什么?”

萧七叹道:“神机五行自相残杀而死,但最初戴烨为何下令要杀叶横秋?这一直让小弟疑惑不解,现下才知道,巨灵庞统,太子殿下最信任之人,你才是始作俑者。”

庞统的脸色顿时灰败一片,忽地圆睁环眼,大叫道:“谁是殿下最信任之人?他……他们压根就瞧不起老子,当老子是个老粗,朱瞻基、董罡锋他们从不将老子放在眼内。老子在黄河上这般拼命,事后他们谁跟老子问候过半句话?”

他怒冲冲地晃动着结满血痂的双手,怒喘道:“最恼人的是叶横秋这贼死鸟,似乎跟老子多说两句话,也污了他的鸟嘴……”他本是个粗人,这时恼怒之下,污言秽语竟滚滚而出。

萧七冷笑道:“果然,杀死叶横秋的人,竟真的是你!”

庞统大叫道:“老子真没杀人,老子又何必亲自动这个手?叶横秋自高自大,那边还有个比他更加自大的老头子戴烨。这半年来,我只需不时在戴烨跟前给叶横秋‘美言’几句,只说叶横秋一万个瞧他不起,那便成了。嘿嘿,他们都知老子是个实诚人,戴烨自是气炸了肺,这次叶横秋暴亡,老子早便知道是戴老夫子趁机下的黑手!哈哈哈,可笑这叶大自高自大一辈子,到死也不知死在谁的手中!”

“原来如此,”萧七顿时心中了然,“怪不得戴烨要命人对叶横秋突下杀手,除了那道莫明其妙的紫艾烟,更要紧的,是庞统的挑拨离间。便因这老粗最初的一份憋闷郁怒,终于造成神机五行的连环惨杀。”

庞统还在怪笑:“还有余无涯这废物,仗着自幼陪着太子玩到大,狗屁不通,也成了神机五行之一,官帽子比老子这副统领硬多了。他娘的,叶大死后,老子便在叶连涛跟前抱怨了乌鸦几句,果然叶老二便将乌鸦当做了嫌凶……”

望着那张滔滔不绝的大嘴,萧七却不禁心内发紧:“这大胡子往日里气壮河山,没想到竟是这等人,莫非人心中都有恶魔,便连戴老夫子心中也有,只看钻出来的时机而已。”

“这么容易便全招认了?”他忽地苦笑一声,“那小弟也就直言了吧,其实天底下本没有能看破人心的道术,透神法也远没那么神妙,但你的心神早已乱了,不是在今日,在你鼓动唇舌,向戴老造谣时便已乱了……还有,叶横秋被杀,乌鸦被杀,他们都不会白死的,他们的在天之灵,其实一直都跟着你,披头散发、满脸血污地跟在你身后……”

“不,不要说了!”庞统仓皇四顾,忽然间捧着头号叫起来,“你胡说八道,我……我没乱,老子没乱!老子才是真正的神机五行之首,老子才是铁卫指挥使,真正的大统领!”伴着这凄惶的惨叫,他的眼珠几乎要脱眶滚出,嘴角更拖下了长长的口水。

他拼力挣扎起身,边叫边逃。他背后要穴被点,难以提起全身劲力,却仍是踉踉跄跄地冲向密匝匝的蒿草深处。

“他疯了。”一粟望着他的背影,长长叹息。他虽然不知神机五行连环暗杀的惨剧,却隐隐地也觉出异样。

“一点私心,千里亡命,这便是神机五行的天命么?”萧七颓然倒在杂草地上,心中郁郁,忽又爬起,惊道,“星惜正要卧底汉王府报仇,但一清老魔却没有死,不知星惜是否已得了讯息,只怕她要有凶险了吧?”

“顾星惜跟汉王有仇?”一粟蹙眉沉吟,随即摇了摇头,“眼前汉王大势已去,依着二师兄的脾气,必不会再去汉王那里纠缠了。过不了几日,山河一清便会来寻我们。”

“本公子等着他呢!”萧七仰望着已亮起来的淡蓝色天宇,心中仍在为顾星惜揪心。但他知道,自己丝毫也帮不上她。直到那晚他才发现,其实自己对这神秘美女的内心,知之甚少。

无论如何,星惜,望你一路保重吧。

萧七二人不敢在此地久留,扬长出了京师,匆匆疾行。黄昏时分,寻到一间荒冷的龙王庙,便赶了进去。

龙王庙已废弃多年,院中都是一人多高的繁茂蒿草,四处都是狐狼爪迹,没有半点人影。

残破的正殿中,一粟拉过那张摇摇晃晃的神案,袍袖轻挥。劲力到处,那层厚厚的灰尘如遭水冲般散落在地。一粟又用袍袖细细地擦拭多时,才自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玄武灵壶和天枢宝镜,稳稳摆在案头,道:“悟出了什么,愿闻高见。”

这一路连番遇险,又连番化险为夷,这时候难得清闲,该是解开谜底的时候了。

萧七见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便道:“那本公子便来抛砖引玉,你听好了。玄机就在无极图的那‘取坎填离环’上。这种阴阳相套的圆环,在葫芦底部的圆洞和铜镜背心的圆柱周围都有。取坎填离,在道家中,又有龙虎交媾之意。”

他说着将铜镜中心的圆柱对准了葫芦底部的圆洞,大小居然堪堪合适。一粟的老眼中闪出激赞之色,笑道:“有悟性,继续……” 铜镜之柱缓缓插入葫芦底的圆洞,竟严丝合缝。 “这便是龙虎交媾!”萧七低笑声中,轻转圆柱。“啪”地一响,葫芦底部陡然张开。壶底正是沿着四圈阴阳环的最大一圈,因构制精巧,平日里几乎无迹可寻,若不细看,决计想不到这金壶的底部竟能打开。

萧七却一下子愣住了,金壶内并非他想象的那样,一切洞开,内藏秘图。金壶的底部张开后,内里却现出一张怪异的罗盘。

虽然不是正经八百的道士,但在武当山耳濡目染,萧七也见惯了各色的罗盘。正式的罗盘内盘应是许多层同心圆,虽然五花八门,但上面刻的均是天干地支等多种风水要素。

可眼前这个罗盘,绝对是他见所未见,许多圈层上刻的不是天干地支,而是从一到十之数,更奇的是这些同心环均能转动,总共八圈。

“这是什么?”萧七只得向一粟“不耻下问”。

一粟拈着稀疏的山羊胡,得意洋洋地道:“这是个八轮簧片锁,虽然做成了罗盘的模样,但你看它的转轮和槽口俱在,确是个簧片锁,且是八圈,须得将八层转轮的槽口对准,才能打开罗盘,看到灵壶内的玄机。”

萧七大为懊恼:“贼一粟,你笑什么,莫非你想出了破解之法?”

一粟摇头:“这时候可还没有。”

萧七道:“这时候没有,终有一日能悟出来,这又是你的炼心之法?当真是陈词滥调,俗不可耐。”

一粟毫不着恼,只笑道:“‘太极之源,九霄之阁’,这二谜已解,‘合一最上’呢?”

萧七立时哑口无言。他自知凭自己的小聪明,若要参悟这玄武之秘,决计无法和精研此道多年的“贼一粟”相比,只得翻起白眼道:“本公子自然知道,但这次该你抛砖引玉了。”

一粟收了嬉笑之色,沉声道:“太极之源,说的是陈抟的无极图;九霄之阁,则引出了五岳真形图。‘合一’便是说,将五岳真形图与无极图合一……”

萧七眼前一亮,却学着一粟的腔调笑道:“不错不错,竟能想到这里,头脑堪比十岁孩子,继续!”

“这两图合一,是一大关键,”一粟说起玄武之秘,形近痴人,完全不理睬萧七的奚落,从怀中抽出那张画着陈抟无极图的废纸,“在这无极图上,其实便含着那张五岳真形图,看到了么?”

他的手指到了“五气朝元”的第三层上,道:“五气朝元,便是五脏内的五行之气交感,也便是《存诚铭》中所说的‘五行交彻’。图中这金木水火土,实则也可说是喻指五岳真形图中的五岳。”

萧七心中一震,恍然道:“不错,五岳真形图中的五岳,按道家修炼的说法,本就喻指五脏中的五行真气。如此说来,五岳真形图,其实就是五层无极图的第三层。”

“这还只是‘合一最上’最浅的一层意思。第二层意思,二图合一后指向了五岳,‘最上’显然便是指五岳之上,那是什么——只有大岳武当山!”众所周知,永乐大帝曾亲下圣旨,将武当山封为“大岳”,凌驾在五岳之上,故而一粟有此一说。

“果然回到武当山了!”萧七沉沉点头,“最上……那便是指武当山的最高处,天柱峰铜殿了?”

“只怕不是!”一尘深不可测地一笑,又指向了无极图,“别忘了,所谓‘顺者凡,逆者仙’,无极图是修仙所用的逆向之图,‘最上’实在最下,那就是最底下‘炼神还虚,复归无极’这一圈!此外,‘合一’还有‘天人合一’之喻。在武当山中,最能展现最上‘炼神还虚’的‘天人合一’之地,却不在天柱峰,也不是铜殿。”

萧七听他说到紧要处又闭口不言,气得大喝道:“少卖关子,快讲,不是天柱峰,那到底是哪里,是南岩,还是玉虚宫?”

一粟却又摆出了那副让萧七恨不得抽上八百耳光的高深模样,不搭不理。萧七大怒,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叫道:“最后那句‘九五之化’呢?”

“九五之化,这时候老道还参悟不透。”一粟又抛出了那句口头禅。

萧七心中的疑问却越来越多:“到底为了什么,他们要造出这两件满是暗语谜题的宝物呢?绕了一大圈,谜题又回转到武当山,又何必如此费力呢?最奇怪的是,造这灵壶宝镜之人,看来不是碧云祖师,便是一尘掌教,他们似乎知道玄武之秘的底细,但为何一尘掌教对太子都是讳莫如深?他们到底在遮掩什么?”

正自困闷,忽听一粟懒懒地道:“除了‘九五之化’,还有那‘合一最上’的真实地点,老道都是恍惚不解。到底在哪里才能天人合一,也只有回到武当,一看才知!”

“道爷,谢天谢地,不管怎样你终于肯随我回武当山了!”萧七提起回山,又气又恨,愤愤骂道,“你这没人味没天理的东西,你早该回去,掌教真人的毒伤,或许只有你能治好。”

一粟摇了摇头:“很难,我兄弟三人中,一清蛰龙睡的功夫最精纯,中毒后都是那等下场。一尘师兄年纪大了,近年来操劳教务,只怕很难撑下来。”

萧七的心骤然缩紧。

“我有预感,”一粟双眼灼灼闪动,“二师兄正在武当山等着我们呢!”

“山河一清那老贼!”萧七胸中的怒火又再燃烧起来,忽道,“一粟,我有一事相求。”

听得萧七竟罕见地客气起来,一粟大是稀奇:“请讲请讲,不必客套。”

“前几日,你曾说你悟出一套与玄武之秘有关的灵应洗脉法,这门功夫,究竟有何奇效?”

“哈哈,你终于开窍了!”一粟的眸子又耀出光彩来,“这门奇术以自身为小天地,与大天地的玄武法脉相应,以经脉为炉鼎,以神意为药物,这入鼎调药之法便是老道我的心神,此法可极快打开中黄大脉,使你小子功力大进!”

“中黄大脉!”萧七眼前一亮,知道这是道家修炼的一个术语,中黄大脉一开,那便迈入道家修炼的先天境地,许多人苦修数十年也未必能到这等境地。

“只是,”他心中疑惑又起,“这门秘法是你自家独创,有如此奇效,说不得会有些偏差吧?”

“嗯,若是次序火候掌握不佳,只怕你会经脉受创,要卧床数载。”

萧七登时怒火升腾,叫道:“你这贼老道,既然如此凶险,还偷偷拿小爷试手!难道在你眼中,旁人都是驴马,都是你的工具么?”

一粟脸上神色不急不愠,更没有半分要道歉的意思。

萧七破口大骂了几句,却又咬牙道:“不过,既然这灵应洗脉有此奇效,那咱们便……继续!”

一粟歪起脑袋:“你不怕有何失手?”

萧七的眼前又闪过绿如那道从空跌落的倩影,那股万念俱灰之感随之腾起,苦笑道:“绿如去了后,我再不怕死了,便跟那老魔同归于尽又如何,又何必怕什么卧床数载?”

“心如死灰?”一粟叹道,“这是入门修道的第一关,唯有摒弃一切,心如死灰,方能修成上乘内功。走吧,咱们白日赶路,睡时练功!”

当下二人便即出发,加紧赶路。想到一尘的毒伤,萧七心中便火烧火燎,一时盼着掌教真人自己妙手回春,一时又寄望于左近的医道高人出手,或是寻得了灵药。

一粟还是老样子,苦行僧般急赶,并在萧七的催促下略微缩短了打坐睡眠的时间,也不能再快了,牲口们都受不了。饶是如此,两人还是换了三次坐骑。好在一粟有许多从铁骋、一清那巧取豪夺来的银票。

每次出手施展灵应洗脉法时,一粟总是出其不意,往往萧七诚心恳求时他不加理睬,有时候萧七累得呼呼大睡时,他却会出手施法“整治”,萧七便在梦中,也会觉得穴位跳动,经脉发麻。

萧七知道,一粟只是将自己当成感悟天地之道的工具,故而何时出手施法,须得全看他的心情好坏。

此番回山,没有刺客追杀阻拦,一清更是全然不见踪影,两人只是专心赶路,便快捷许多。有时兴起,一日一夜便能疾行四百里路,这真是一路奇崛、风雨兼程的“非常道”。

赶路总是无聊,一粟默查萧七的气脉,觉得他真气鼓荡、功力大进,不由颇为得意,热心地建议萧七趁热打铁,再试试他的其他妙术。萧七哪敢再做他悟道的试手家伙,但又知此人古怪绝伦,兴致起来没准便会乘虚而入,便提出给他讲讲神机五行的连环惨剧,以做交换。一粟总算应允了。

一路上,萧七便将太子一行连遭天妖等人的追杀,神机五行人心突变之事断断续续地说了。他原本口才极佳,但这是发生在自己身边的血淋淋的惨剧,让他的心中只有痛楚,却无添油加醋的兴致。饶是如此,一粟却听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