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他们生活得像在自己家乡一般惬意,也许,比在自己家乡还要舒适自在?
这座城市展示给外国人和外地人的是同样的繁华和美丽,但外国人和外地人在这里拥有的,却是截然不同的生活品质。
这群人中并没有自己要找的面孔。甘婧收回目光,接着在同胞身上暗暗寻找。
碧云社区并不算大,一个月后,甘婧已经走遍了她能够进入的各个角落。让她感觉印象变差的,是在宝石公寓。那天中午,宝石公寓门口一名保安躬身将外国人请进去后,却从人群中拦住了她。
我准备在这个小区买房,来看看环境,甘婧十分镇定地说。
一名将裤子提到腰部以上的干瘦保安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遍,用含糊不清的沪语尖声说:“外地人——买不起看啥看。出去。这是涉外小区。出去!”
甘婧足足盯着他看了两分钟,才无声地转身。
到上海已经一个月时间,至今仍然没有收到纳士公司的面试通知,甘婧越来越焦躁。毕竟在公安一线工作过五年时间,甘婧身上,悍气多少也是有一些的。如果是在家乡碰到这种混蛋,她早已经瞪圆双眼大发脾气。
但这是上海,是别人的家乡。古语说,人离乡贱。放在古今都一样。
甘婧忍了又忍,才将一口恶气压到心底。
接到纳士动漫公司的面试通知时,她正紧握双拳,在迪卡侬体育用品商店的潜水用具专柜前生闷气。
在她旁边,两个身着羽绒棉服的清秀女孩一边好奇地研究着货架上那些用具的使用方法,一边小声对话。
“经常潜水的人,应该有私家游艇的吧?”
“应该有吧。浦东滨江大道那里好像就有一家游艇会,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那里有一道菜,我还蛮喜欢的。”
“我还没坐过私家游艇呢。唉,你看,我们刚刚学着打高尔夫练习场,人家都开始浮潜了。想嫁个有钱人,还真难。”
“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出售驾驶私家飞机用的训练服,要有,我干脆先提前买了算了……”
就在两个女孩低低的笑声中,甘婧自从换了上海移动号码后就从未响过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纳士动漫科技有限公司人力资源部工作人员通知甘婧,下周一上午十时,带好自己的身份证、学历证、学位证和职业资格证书到公司十三楼小办公室参加面试。
等待了四十八天的消息,终于有了结果。
结束通话时,甘婧情绪明显好转。她大踏步离开迪卡侬,在云山路公交车站挤上一辆开往浦东八佰伴商场的公交车。
她想买一点彩妆,再买两件衣服。
三天后这场面试,她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三天后,对自己进行过精心修饰的甘婧站在纳士动漫科技有限公司大门外。
没来上海前甘婧就知道,上海知名大马路多以国内较有名的城市名来命名。到了浦东后,她发现,浦东的很多道路名虽也跟从浦西的规律,多以国内其他省市的城市名来命名,但是这些地名主要集中在山东省。相比之下,张江产业园区更国际化:园区内道路多以牛顿、蔡伦等中外知名科学家名字命名。
纳士动漫科技有限公司就位于张江产业园区祖冲之路东北段一处人流、车流都不算繁密之处的现代化办公楼内。
搭乘公交609路,再步行一段距离,就到了纳士公司所在的办公楼。
远远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纳士公司隔离墙边那排粗壮高大的香樟树。铂灰色的办公楼就掩映在墨绿色的树影中。
进入到楼内,甘婧发现这幢大楼的楼层高度要明显高于普通办公楼。特别是一楼大厅,目测高度足有六米。
此栋建筑的设计师理念很环保,为了便于采光,他用巨大的落地玻璃代替了大厅南北向的两面墙壁。在玻璃墙后的大厅,又摆放上碧绿的凤尾竹。尽管室外仍是暮冬,但凤尾竹轻轻摇动的羽状叶片却让室内之人有三月春风拂面之感。
这处办公楼毫无动漫公司应有的卡通之感,反倒透着一股高科技研究所的味道。
在前台登记后,甘婧在保安的指引下上了电梯,来到位于十三楼的纳士公司。小会议室内已经坐了二十余名前来面试的年轻人。
从人事专员手中拿到自己的考试号码,甘婧找到自己的座位,答写放在会议桌上的试卷。
一个小时后,甘婧交卷,被带到对面的总经理会议室。
在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后,甘婧开始回答对面四名考官抛出的问题。
对动漫行业了解多少?
为何要辞去公务员工作?
对未来的工作有何构想?
对自己的星座有什么看法?
个人性格的优缺点是什么?
甘婧一一回答完毕,领了一张午餐券回到小会议室等候纳士应承的午餐。
下午三点,甘婧第二次走进总经理会议室。会议室内的面试席已经换了一批人。
一进门,人事专员就低声向她介绍,坐在正中间位置的,是公司总经理何其多。
甘婧表示听到,落座前,首先向何其多微笑问好。
何其多国字脸,大眼睛,浓眉毛,理着时下最为流行的圆寸发型,皮肤呈健康的阳光麦色,一笑,眼角几条细细皱纹,是个相貌英俊的中年男子。
何其多看着眉清目秀、肤白胜雪的甘婧,明显眼睛一亮。
甘婧捕捉到了这一点,何其多周围的人也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并迅速给出反应。
何其多左手旁一名有些谢顶的男子看看甘婧的简历,笑着说道,“武汉的女孩子,皮肤就是好。不像我们本地女孩,脸上总是有那么一点点黄气。”
何其多右手旁那名脸部轮廓秀美、衣着鲜艳的中年妇人也笑着接道,“那当然,内地城市水土好嘛。我早就说过,公司想要发展,树立自己的形象是第一位的。公司形象靠什么树立?不就是靠员工的形象?员工的形象好了,公司的形象肯定就好。何总,我感觉这位小姐的形象就很适合本公司。”
“可惜何总已经有个秘书了,要不然,让这位小姐兼任何总的生活秘书吧?”坐在何其多旁的一名梳着爆炸式发型的中年妇人一本正经地说。
一屋子人都应声大笑。
已经当了五年桌子那头的人,习惯半垂眼帘、用机器般的声音问对方性别年龄家庭住址的甘婧,没想过自己期盼已久的应聘竟是这样的场景,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何其多觉察到甘婧压抑的怒色,清了清嗓子,将笑容隐去,问了甘婧一个出乎她意料的问题:“我一直认为,能将问题回答得完美并不能体现一个人的真正素质,能提出一个好问题,才说明一个人的能力和水平。甘小姐,你对本公司有什么想问的吗?”
甘婧合上手头的材料,沉吟了一下:“我想请教何总一个与工作并无太大关系的问题,您为何要将公司选在这个有这么多香樟树的地点?”
何其多明显愣了一下,一分钟后才微笑着问,“甘小姐,你是第一个不问工作待遇的应聘者。好。很好。那甘小姐知道樟树为何叫樟树吗?”
甘婧点点头,“我小姨是湖北仙桃人,她家就有一个樟树种植园。她说,因为老祖宗看到樟树身上有许多纹路,粗看就像是一篇篇文章,令人有一种胸怀大局的感觉,所以取名时干脆就在‘章’字旁加一个木字作为树名,称为‘樟树’。”
何其多笑,“这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公司当时决定进驻这家办公楼,的确是因为喜欢这一大片茂盛的香樟树。一是意趣好,二是它可以驱虫避邪。别看我是从美国读书回来的”,何其多身体前甘婧前倾,略略压低声音说:“我可是从小就对中国古文化很感兴趣哟,他们都知道,我在少林寺修习过正宗棍法,太极拳还拿过专业级证书。”
甘婧点点头:“我在大学里也学习一点擒拿,但成绩只是勉强及格。”
何其多眼睛笑成一条线:“这么秀气的女孩子还学过擒拿,好。好。真好。”
甘婧直视何其多,用尽量真诚的语气说:“武汉街头的大树,以法国梧桐居多。但在我以前工作单位的小院内,也种了几棵香樟,夏天午休时,我喜欢坐在树下看书。您的公司,让我有一种亲切感。我很希望能有这份荣幸,成为您公司的一员。”
听到甘婧的回答,一丝淡淡的微笑浮现在何其多脸上。他向甘婧点点头,将脸转向左侧,“桂总,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被称为桂总的秃顶男笑着摇头。
“徐总?”何其多又转向右侧。
徐娘半老、一脸浓妆、衣着鲜艳的徐总也笑着摇头。
“房总,你呢?”何其多探出头去,向爆炸头女士问道。
留着小女孩式爆炸发型、敷着厚粉的房总面无表情地摇头。
人事专员示意甘婧面试结束。
甘婧有些不甘地看看何其多。为了应聘成功,这一个多月来,她对纳士公司有可能涉猎的问题都精心做了准备,可是,连一个都没有用上,面试就结束了。
何其多微笑着向她点头告别,她只好起身离开。
离开纳士公司前,甘婧凑到人事主管旁边,小声问她面试何时能有结果。
人事主管有些疲惫地说,明后天还有六十多人来面试,录取通知出来,大概要一个月。
这么久?甘婧还想要再问句自己的机会有多大,看到人事主管脸上连起码的礼貌笑容都淡去了,也只好停住不问。
回到家中,甘婧照例喝了一点粥,将碗洗好后,打开一楼客厅的电视,找到沪语节目《阿庆讲故事》,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了起来。
从发现这个电视节目开始,甘婧便一直坚持有空就看,像学习外语一样,耳听发音,眼看字幕,心中默读。不过,从学习效果看,收效并不明显。
相比街边小型超市中那些本地中年女收银员如同机关枪般的语速和发音,阿庆的语速明显要慢,吐字也过于标准。一个半月后,收银员阿姨们的话,甘婧仍是一句也听不懂。只有在对方极不耐烦地用普通话重复一遍后,她才能从呆若木鸡到手忙脚乱给出反应。
但这并未妨碍甘婧收看节目的兴趣。听着如同外语般的沪语,甘婧竟然不知不觉在沙发上睡去。
夜半时,甘婧再次看到唐红果儿,她出现在二楼的卧室,仍然站在床边的高脚凳旁,头发披在脸颊边,双肩向下塌着,脸色惨白,茫然地从二楼卧室的栅栏旁冲着客厅方向俯视着自己。
“我不知道是谁对不起你,还是你对不起谁。既然你要我帮你,你也要帮我。”甘婧感觉自己喉咙处仿佛被一只大手死死卡住,她费了好大力气,才一个字一个字将这句话逼出喉咙。
在嘶哑的喊叫声中,甘婧竟然从本就不深的梦中醒了过来。


第三章
纳士动漫科技有限公司给了甘婧一份意外惊喜。
面试后一周,甘婧就接到纳士人力资源部人事主管艾米致电,通知她下周一到公司报到,并提醒她,在报到前先到附近的三甲医院做一下入职体检,体检费发票留好,报到时交由公司报销。
“您的意思,我被录用了吗?”甘婧的开心,压抑不住地从语气中泄出。
“理论上讲,是这样子的。不过还要有三个月的试用期。试用期过后,工资什么的会高一些。”对方在电话里回答完,又问道,“甘小姐手边有笔没?如果有,麻烦你把报到时需要带的证件记一下。”
甘婧此时正在明月路上散步,手头并无纸笔,但仍然连忙说好。
“身份证、学历证、学位证、户口本、体检报告;退工证明、前单位开具的工作经历证明,需要加盖前单位公章。如果您会驾驶的话,麻烦您还要提供驾驶证。”
一辆深蓝色别克商务车从甘婧眼前迅捷掠过,精准地停在离她不远的一间私人会所门前。一名司机模样的男子从驾驶室跳出来,按响会所的门铃。
片刻,一名身着黑色外套的男子从门内走出。司机为他拉开后侧车门。
就在他低头上车之际,正巧走到他身旁的甘婧看到了他的侧脸。
“魏祺!”甘婧忍不住低声惊呼。
“回去?什么回去?”耳边的电话里,纳士公司的人事专员有些惊讶地问。“甘小姐,您说什么?”
“没什么。谢谢您。回头再跟您联系。”甘婧不由分说挂断电话。
就在她分神挂断电话之际,那辆为了保持车厢内适宜温度而一直没有熄火的别克商务车已扬长而去。
甘婧徒劳向前快走几步,记下了那辆车的后几位车牌号码:9968。
眼睁睁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明月路尽头。甘婧回过头来,走到那个疑似魏祺的男人走出来的私人会所门口。
据她一个半月的观察,在明月路、蓝天路上,散布着不少与此类似的私人会所。除了门牌号外,并不悬挂会所名。它们基本都位于独栋别墅内,有自己的车库、花园和大大的露台,不管里面有人没人,最外面的防盗铁门总是紧紧关闭。
甘婧想了想,走过去,按响会所的门铃。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一名身着红色保安服的年轻男子闪了出来。
“哦,我想问问,魏先生在吗?我是魏祺先生的秘书。有一份文件需要他签,刚刚他在电话里说,他在这里会客。”甘婧一脸微笑。
“魏先生?不认识。”保安摇头。
“他穿着黑色外套,头发这样梳着,脸型这样。”甘婧伸出手比划着。
红衣保安看到甘婧的动作十分好笑,便笑了出来,声音也友好不少。“今天这里被借出去了,一些我们也不认识的人要在这里开一整天的会议。没有熟客,所以,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姓魏的先生。”
“要不您打一下他的电话?”红衣保安建议。
“好吧。”甘婧点头致谢,伸手摸出电话,做出查找电话号码的样子向前走去。看不到那个保安后,她才将手机收回口袋中。
从明月路走到白桦路,再走到黑松路,再原路返回,经过蓝桉路、黄杨路,回到红枫路。三个小时后,甘婧拖着有些发酸的腿坐在一条背风长椅上,拿出手机。
当翻出那张照片仔细观看时,甘婧发现了不同:她在路上看到的魏祺,比照片上的魏祺要成熟很多。
照片上的魏祺大概三十岁左右,路上看到的魏祺,应该在四十岁到五十岁之间。
是自己过分执著,以至于产生幻觉看走眼了?
三月的风尽管已不似深冬般刺骨,仍然很凉。前面走出来的一身细汗,被冷风一吹,甘婧感觉分外的冷,看看已近中午,索性起身回公寓做饭。
路过大堂值班台时,一名保安小声提醒她,这一期的电费与水费单都来了,在大堂旁边的信箱内。请她拿着去物业办公室交费。
“你们这里缴电费不是通过银行转账?”甘婧在武汉有一张专门用于缴费的存折,只要存折中的金额够,水电煤气费都会直接在存折上扣除。
“没有存折。这里是酒店式公寓,管理与一般物业不同。电费与水电费是由物业代收,也是方便业主和租客的一项服务。”
甘婧点点头表示知晓,从公寓信箱里取出水费和电费单据。仔细一看,吃了一惊。
电费单显示:本月电费为四百九十八元。
甘婧连忙回忆自己这一个月的用电情况。
由于处于失业状态,积蓄又不多,甘婧一开始就自觉减低了自己的用电标准,冰箱不用。空调只在临睡前开两个小时。热水器只在洗澡前半小时开启,平时断电。小电饭锅也只用于做饭,不煲汤。只有电视和电脑属于生活必需项目,要一直开着。
如果在武汉,这一点点用电量,最多三四十块钱的电费。这里却翻了不止十倍。
从未为钱操过心的甘婧竟然感到了一些要破产的不良感觉。
怎么这么贵呀。甘婧一边在心中反复研究着自己这一个月的用电量,一边心不甘情不愿地向小区的物业办公室走去。
因为酒店式公寓算是商业房产,使用的是商业用电标准。物业收费员见怪不怪地回答。
报上房间号,交了电费,想想电话费也快用完了,甘婧只好又拿出二百元钱,步行二十分钟到家乐福超市的电信专柜买了一张电话充值卡。
离开时,甘婧看了看人头涌动的“大食代”快餐,竟然对十八元一碗的大排面也产生了一些不良感觉。
武汉清晨的街头,一大碗热气腾腾、泛着芝麻酱、辣油和葱花儿香气的热干面,只要两块钱。在那里,吃面,是让你有力气去面对一天的生活,而不是去生存。
自己会不会在还没找到唐红果儿死亡真正原因之前,已经被高昂的生活成本压榨得只剩下吃口饭、睡个觉的力气?
这座城市,又有多少人的全部生活内容仅仅只剩下吃口饭、睡个觉这两个最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呢?
甘婧看看左右,右侧一家美发沙龙的墙面镶着一面两人身高的大镜子。镜子里,密麻麻的人流似鬼影般川流不息。他们和唐红果儿一样,爱这个被张爱玲描摹得锈红碧绿灯光交织、小处世侩却大处豪气的城市。他们从四方八方向它飞奔而来,将自己的喜怒哀乐全部与它捆绑在一起。
可是浮华的灯光下,他们臃肿的身体上却支撑着一张张蜡黄的脸,那扑面而来的焦灼和不安,就流动在每一张脸上。
仔细看看,甘婧发现那种焦灼和不安在自己的脸上竟也清晰可见。
甘婧吓得了一跳,忙将目光收回,急步回家。
我只是名过客。我不要这种表情。我只想过每个月收入两千元钱,有房住、有饭吃,闲时看看小说,高兴时买买衣服,忙时不忘品品五峰毛尖的平淡日子。甘婧打开电视,让突然变坏的心情渐渐平复。
余下的几天,她没有再出门,只是窝在家里上网、看电视。由于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在沙发上躺着,令她的颈椎僵硬无比,以致第一天上班的清早,她下楼梯时竟天旋地转差点跌倒。
晕晕乎乎出门、上公交、进纳士的小院,上电梯,又在人事主管艾米的办公室内足足等了一个小时,甘婧才被领到一个两平方米左右的格子间中。
稍后,一名负责行政的女孩走了过来,让甘婧填写了一张办公用品领用单,给她发放了笔记本电脑、员工手册、办公区门禁卡、水笔、办公簿、计算器、剪刀、回形针、文件夹、垃圾桶、纸巾等等。
“我叫甘婧,怎么称呼您呢?”甘婧望着眼前这个梳着梨花头的圆脸女孩,友好地问。
“哦,我叫Apple。圆脸女孩笑着说,这里是外企,大家都习惯相互称呼英文名字。你的英文名字叫什么?”
甘婧摇摇头,“我没有英文名字,我的中文名字叫起来很简洁,也可以当英文名字来用。”
Apple哦了一声,无所谓地耸耸肩转身离开,“随便你。”
看着Apple离开,甘婧在员工手册中找到了她的中文名字:胡粉花。
差别好大。甘婧在心里悄悄笑了一下。
尽管是第一天上班,甘婧并没有让自己闲着,她拿着员工手册,按部门一个一个默记新同事的名字。
想早日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就必须要尽快融入这个陌生团队。
可是,不管甘婧将自己变得如何忙碌,时间相对论还是在她身上发挥了作用:在陌生空间内经历的时间要比在熟悉环境中感觉漫长。
坐在自己小小格子间中的甘婧在看了无数次手表后,才盼到指针指向下午五点半钟。
为了活动一下已经挺得发酸的脖颈,下班后,甘婧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来到碧云社区的健身中心外。
驻足。看着落地玻璃窗中健身器械上那一长排面无表情、一脸油汗的男男女女,甘婧在心中默默说道:“唐红果儿,我已经住进了你生前最后居住的地方,进入了你生前工作的最后一家企业,可是,却仍然进入不了你的内心和事实真相。”
“你让我放弃一切来到这座城市,真的是为了帮你寻找你的死因吗?还是另有原因?”
一个月后。
纳士动漫科技公司。
总经理办公室内。
何其多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用略为沙哑的声音和甘婧寒暄几句,直接吩咐了一项任务,公司接到国内知名企业环宇投资公司发来的一个大单,为环宇投资建设的一个大型主题公园设计、制作一部时长二十五分钟的3D动画片。动画片中,要有两个让人过目不忘的卡通形象。
“他们主题公园的主题是什么?”甘婧问。
“是剑齿虎。”何其多递过来一份仅有两页纸的合同。
甘婧粗粗翻看了一下,创作时间为合同签订之日起后的八个月内,作品完成后由甲方验收认可后方算合格。在创作期间,甲方可以依照自己的想法要求乙方对动画片的情节、形象、特效、音乐等做出修改。
“他们想要两个什么卡通形象?”甘婧问。
何其多回答,“因为国内已经建设了多家恐龙主题公园,所以也想在主题公园这块蛋糕上分一块的环宇决定改弦易辙,另辟蹊径启用靠美国大片《冰河世纪》让多数国内人知晓的剑齿虎,与国内的众恐龙们在冰河时期这一平台上竞争。”
“哦,那他们是想要一只完全根据史料还原的剑齿虎,还是一只具有人类基因的卡通剑齿虎形象呢?”甘婧接着问。
何其多回答,“环宇的初衷,就是想让参观者们在进入剑齿虎主题公园后,能够和剑齿虎一起身处一样的环境,一起体验冰河时期的寒冷、荒芜和随时面临死亡威胁的恐惧。”
甘婧懂了,她点头,“我明白了,他们是想要一只基本根据史料还原的剑齿虎。”
何其多满意地笑了,“是,小甘,你很聪明。是这个意思。”
“这个,有点难度。我不是很熟悉冰河时期的史实,我先翻看一下资料吧。”甘婧有些为难地说。
“别为难,下午两点,我和你们剑齿虎主题公园项目组一起开个会。会上,我会帮你们解决一些实际困难。环宇那边,项目部成经理的第一笔启动资金已经打过来了。下一步,就靠你们了。”他起身走到甘婧身边,用力搂搂她的肩膀。
甘婧点点头,起身离开何其多的办公室。这次交流,甘婧发现何其多有一个很特别的能力,这人对于尚未发生的事情,可以描述得栩栩如生。换言之,何其多的语言能力相当不错,具有很强的煽动性。三言两语,便能令闻者热血沸腾,继而,跃跃欲试。
半个小时后,何其多的秘书屈志华来到甘婧身边,递给她一张领款单,“签个名字,到财务部去领款,这是何总从总经理基金中特批给你的项目经费。”
甘婧忙起身道谢。
屈志华又吩咐,“下午两点,何总和分管业务部门的徐总会召集你们几个开个会,别迟到。”
“都有谁参加?”甘婧问。
“你,动画设计的百合,建模的正夫,材质灯光的洪杰,后期合成制作的董元、眉眉、蓝祖平。还有,公司的规矩是项目负责制,没有事情,不要去麻烦何总。他很忙。”
甘婧还想问自己的具体职责是什么,屈志华已经转身离开。
“这个单位的人怎么都是一个风格,从不直接回答别人的问题。甘婧摇摇头,按照前些年机关的说法,这就叫门难进,脸难看吧。好在我也不准备在这里久留。”甘婧想想,心态转为平和,复又坐下。
令她感觉奇怪的是,屈志华并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扭身进了财务部。屈志华个子不高,身材略胖,从正面看,手长脚长,比例匀称,所以并不显矮。但从侧面窥视会发现,这人有个男人很少见的圆屁股。不仅圆,并且翘,让女人也自愧不如。这让此前生活圈子相对狭小的甘婧叹为观止。跟着屈志华的背影,她出于惯性向财务部的方向看了一眼。
突然,财务部门内传出一阵阵说笑声。
那里面的说笑声很大,衬托得办公区这边格外寂静。
甘婧到此公司仅仅一个月,还没机会交上朋友,对于这种时有发生的窒息般寂静,她感觉不对,但却又找不到原因。
不过,一个月时间,已让甘婧对这家公司开始有了一些皮毛式了解。那个长得颇为英俊、说话很有感染力的何其多四十九岁;头顶半秃的副总桂望国、粉永远很厚的副总房莺和他同龄;眉眼会讲话的副总徐丽美比三人小一岁,今年四十八岁;长着一张娃娃脸的总经理助理屈志华刚刚三十岁。
桂望国和徐丽美都有些摆架子,平时很少主动与员工搭腔,但何其多喜好和年轻人说笑,所以只要有他在场,有女同事在场,几名副总、助理就会心照不宣地说段子,为了搞气氛,其中不乏有些出格的黄段子。
甘婧面试时遇到的那一幕,几乎每天都会在公司上演。
对于那些并不好笑,甚至有些无聊的笑话,甘婧为了表示自己也融入了这个团体,也表情僵硬地跟着笑。
有着一张娃娃脸和圆屁股的屈志华最喜欢拿男女关系打趣何其多,可他说的笑话,办公区里的同事却很少笑。只要何其多不在,屈志华也从不在大办公区多说话,每次一说完事情就回自己的座位,或者直奔财务部。
甘婧留心观察了一下财务部的人员结构,四个都是女人,不设财务经理,职能由公司副总房莺兼任,其他三个二十多岁的小女人,两个是会计,一个是出纳。
甘婧分析,屈志华只有三十岁,应该是在和财务部里的哪个小女人在谈恋爱。
没多久,她的这一推测便被打破。屈志华的老婆来公司找他,还带来了两岁多的儿子。
[1]赤佬,上海方言。指这家伙。
[2]结棍,上海方言。指厉害。


第四章
一周后。将所有自己能搜集到的剑齿虎材料都消化吸收后,甘婧邀约动画设计师百合一起到浦东世纪公园走走,寻找灵感,顺便交流一下彼此掌握的资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