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那盆猪骨煲,冯慎大皱眉头。他见查仵作要喝,赶紧出手制止。

查仵作没防备冯慎会突然这样,骇了一大跳。他不明所以,忙问冯慎何故如此。冯慎没明着说,只是指着那盆猪骨煲,让查仵作自己看。查仵作拭了拭额上的冷汗,这才仔细地朝盆里打量。

“冯少爷,这汤究竟怎么了?”查仵作用筷子在汤盆里扒拉了几下,还是一脸的不解,“这猪就是瘦了点,没什么异样啊……”

冯慎叹息一声,道:“查爷,你再好好看看。”

“老是爱卖关子……”查仵作嘀咕了一句,又从汤盆里捞出块骨头夹在眼前,“这肉是肉,骨是骨的……冯少爷,您恕我眼拙,实在是没觉着有啥稀奇的啊。”

“查爷,亏你还是个仵作,”冯慎道,“这满盆子的死味,你就没闻出来?”

“死味?冯少爷您什么意思?”查仵作问罢,突然神色大骇,“您……您是说这汤里有毒?!”

冯慎刚要说话,那跑堂的忽然满头大汗地,从外头闯将进来。

“二位爷、二位爷!”跑堂的一脸慌张,对着冯慎和查仵作连连拱手,“刚才厨子说……有道汤上错了。小的这就给二位爷换了去。”

“来得好快,”冯慎冷哼一声,便冲着那跑堂的说道,“到底哪道汤上错了?你倒是说说!”

跑堂的指着桌上的猪骨汤,不断地抹着额前的冷汗:“是……是那道淮山筒骨煲……”

“没错啊!这道汤就是爷点的!”查仵作看眼冯慎,又看了眼跑堂的,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哎?我说你们这是在打什么哑谜?这个说喝不得,那个说上错了,合着就我一人儿还蒙在鼓里?难道这汤真的有毒?”

“哎哟大爷!”那跑堂的急了,“您可千万别冤枉我们,咱这醉仙楼是开店的,这种话儿要是传将出去,以后的买卖还咋做啊?”

冯慎将筷子往桌上一拍,冷眼看着那跑堂的:“那你为何要这般火急火燎的,非得给我们换菜?”

“是……是这样的……”跑堂的赶紧回道,“方才后面的厨子过来找小的,问那道淮山筒骨煲送了没。小的就告诉他,早就送到二位爷这边来了。可没承想,那厨子一听就急了,让小的赶紧过来撤下,端去让他再重新煲过。”

“这厨子倒有些意思,”冯慎冷笑道,“上了桌的汤,再撤回去回炉,算是哪门子讲究?”

“可说是呢!”跑堂的忙点头道,“小的也问他呀。可他说,那道汤放错了作料,还说用的骨头也不是新鲜的,两位爷喝了,万一再出个好歹,我们这醉仙楼也担待不起啊!”

“就为这个?”查仵作奇道,“你们这醉仙楼倒还挺实诚嘛!”

“查爷少安毋躁,”冯慎冲着查仵作一摆手,又对那跑堂的道,“你接着说!”

“是,”跑堂的又道,“那厨子说得在理,我们‘醉仙楼’,是块金字招牌,要是弄砸了,小的可担当不起。所以小的慌忙过来,给二位爷回明。若是二位爷体谅我们这些当下人的,那小的就立马给二位爷撤了重做。哦……那厨子还说了,这事都赖他自己个儿,就算是重煲这道汤,也不敢再管二位爷要银子,他自己会去柜上说明,从他月钱里面扣,只当是给二位爷赔个不是了……”

说罢,那跑堂的又是作揖不迭。

冯慎看着那跑堂的,沉吟半晌,这才从嘴里挤出两个字:“罢了……”

“谢大爷体谅!谢大爷体谅……”听得此语,跑堂的忙称谢连连,未等说完,便径直地走到桌边,想要去端那个汤盆。

“非是此意!”见那跑堂的要端汤盆,冯慎赶紧将他的手一拦,“我们不会难为你,但这汤盆,你肯定不能端走!”

“这……这……”跑堂的看着冯慎,直接傻了眼,“这位爷……那您老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

“很简单,”冯慎冲那跑堂的一笑,说道,“你去将那厨子唤来,我问他几句后,这事就算是了了。”

“可他还在后厨……忙活着做菜呢。”跑堂的苦着脸道。

“你大可放心,”冯慎又道,“这会那个厨子,肯定无心守着锅灶。况且,你们醉仙楼又不止那一个厨子,先让其他人顶上吧。”

“得,小的给您去叫。”跑堂的点了点头,“可二位爷千万别声张……莫将这事弄大了……”

冯慎挥了挥手:“快去吧,唤来人再说。”

“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跑堂的答应着,转身离开。

望着跑堂的远去的背影,冯慎在心里暗道:“这事……怕是小不了!”

且不说这边查仵作如何纳闷不解,只道那跑堂的一进后厨,便将冯慎唤人的事说与那厨子知道。

那厨子一听,先是愣了一下,忙问跑堂的是个什么情况。

跑堂的肩膀一耸,对那厨子道:“还能是什么情况?估计楼上那两个大爷,打算唤你过去训斥一通出出气呗……不过要我说呀,这事真是你自找的。就算那猪骨头不新鲜了,也不至于吃出人命来吧?人家还没挑理,你自己个儿倒非得去招了……你说,这又是何苦呢?”

“唉……”那厨子满脑袋油汗,一张肥脸上写满了焦虑,“一句话两句话的也讲不清楚!走吧,你陪着哥哥我再走上一趟。”

“我可不去了!”跑堂的一听,赶紧摆手,“那俩大爷也不知道什么来头,特别是那个公子哥模样的,好似会读心术似的,只要他眼神一盯,我这心里头呀就发毛……不去不去……人家唤的是你,我就不去掺合了……”

“别介呀兄弟!”那厨子慌了,忙劝道,“只当是帮哥哥一回,要这事圆过去了,哥哥今后亏待不了你!”

跑堂的原不想去,可是禁不住那厨子软磨硬泡,最后,也只得答应陪着。

临走时,那厨子又将这灶房的门掩好,这才同跑堂的一起,忐忑不安地往楼上走去。

这个煲汤的厨子,唤作是牛二。自打那镇江名厨被请到醉仙楼后,他便被掌柜的派去给名厨打下手。先是做些淘洗、配菜的零碎活,可后来受了名厨指点,竟也跟着做起了淮扬菜。特别是煲汤煮卤尤其擅长,十分的手艺里,倒被他学会了七八分。那名厨一看,便同着掌柜的商量,给他在大灶之外又辟了个小灶房。每天单独进料择材,只管着做些汤水类的粥煲,以供食客们品尝。

不多会儿,跑堂的便和牛二一同进了冯慎他们的雅间。请了安后,战战兢兢地垂手立在一旁。

“你就是煲汤的厨子?”冯慎看着来人,问道,“如何称呼?”

“大爷就叫我牛二好了,”牛二赶紧回道,“都赖我粗心大意,一个没留心,就以次充好……扫了二位爷吃酒的雅兴……”

“牛二呀牛二,”冯慎摇了摇头,道,“你到这里仅仅是为了这些?”

牛二一怔,后背上全是冷汗,呆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这位爷消消气,”见那牛二慌了,跑堂的便开始帮腔,“我们这厨子也知道错了,您看……”

“错不错的先不提,”冯慎看着跑堂的慢慢说道,“我并非斤斤计较之人,若真是因为食材不洁,我倒真不会与你们挑理。”

“还是大爷知道疼人!”跑堂的忙道,“我们这厨子口拙木讷,小的就先替他谢谢二位爷的开恩……”

“不急着谢,”冯慎从那汤盆里夹起一块骨头来,又对那牛二问道,“你来说说,这汤里的骨头,当真是猪骨?”

“这位爷……”牛二一听,哆嗦得声调都变了,“这……这猪骨煲里……自然就是猪骨啊……”

“胡说八道!”冯慎筷子一扬,将那块带肉的骨头直接掷到牛二脚下,“这满满一盆,分明皆是人骨!”

听得冯慎这句话,其他人全都傻了眼。

查仵作大惊,“噌”的一声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冯少爷……这究竟怎么回事?”

那跑堂的也慌得满头是汗:“这位爷……这吃官司、要人命的话……可不能乱说啊……”

“乱说?”冯慎冷哼了一声,指着瑟瑟发抖的牛二道,“你自己问问他,看我是不是在乱说!”

“我的个亲哥哥哟……你倒是说句话啊!”跑堂的一把揽住那牛二,急得眼泪都下来了,“那位爷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啊?这……这汤里……真是人骨头吗?”

“怎么……怎么可能?”被跑堂的一晃,那牛二倒是恢复了些神志,但他还是脸色惨白,头上虚汗直冒,“这怎么会是人骨?明明……明明就是些猪骨头……”

“哼!还嘴犟!”冯慎一拂衣袖,“那我就说得再明白些!”

冯慎指着地上的骨头接着道:“这块骨头,看似是一截肥猪的前蹄,可实则不然。此骨尺、桡纤细,根本不似猪类那般粗大、贴合。并且,那骨髓细密、骨质薄脆,不是人骨又是何物?”

查仵作赶紧走上前,低头打量了一阵子:“果真如此!”

“那……那也不能说是人的吧?”牛二还是不肯承认,“我们都没看出来……怎么你们就非得说是人的?”

“嘿?小子!”查仵作抬起头来,冲着那牛二道,“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们这二位爷是吃哪碗饭的?告诉你!既然我们冯少爷说这是人骨,那就铁定没跑!”

“牛二,别说我们难为你,”冯慎说着,又在那盆汤里捞了几下,一节小骨便被取了出来,“验骨辨骨之事你不懂,但这块骨头,你应该能看得出来吧?什么猪畜,能长出这种骨头?”

牛二顺着看去,一下子傻了眼。原来冯慎刚从汤里捞出的,竟是一节指骨。这人与其他畜类不同,特别是那指骨构造,有着很大的差异。就算是普通人,也能够一眼分辨出来。

事到如今,牛二再没话说。那跑堂的也慌了,呆呆地看着牛二,瞠目结舌。

“牛二!你若老实招了,也便罢了,”查仵作死死地盯着牛二,生怕他狗急跳墙,“若是敢负隅顽抗,那……那休怪我们不客气!”

“招?”那牛二一愣,“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查爷,”冯慎道,“给他们透个底!”

“好嘞!”查仵作探手在身上一摸,一块腰牌便擎在了掌上,“都把招子放亮些,好好瞅瞅这是什么!”

“哎哟!”那跑堂的慌忙作揖,“原来二位是顺天府的官爷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有眼不识泰山……二位官爷明鉴呀……这……骨头汤这事……跟小的可没有半点关系啊!”

“牛二,你又如何说?”冯慎盯着牛二,冷冷地问道。

“冤枉啊官爷!”牛二说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人真的没有杀人啊!”

“若无杀人越货,那汤盆里的人骨你又作何解释?”冯慎高声厉喝道,“难不成是自己跑进去的?!”

“这……这说出来……小人怕官爷不信哪……”牛二又在地上磕起了响头,“小人……小人稀里糊涂的就把这人骨……给煲成汤了……”

“量你也没那个胆子杀人熬汤!”冯慎看了跪在地上的牛二一眼,又冲查仵作道,“劳查爷跑趟腿,去衙门里叫几个衙役过来。”

“行!”查仵作一拍胸脯,道,“这事包我身上,那冯少爷您就先在这盯上一会儿,等兄弟们过来,再好好审审这伙人!”

“有劳查爷!”冯慎拱手道。

“不敢当,”查仵作一回礼,又朝着那跑堂的和牛二瞪了一眼,狠狠地说道,“都老实点!在官差到来之前,哪儿都不准去!”

说罢,那查仵作便飞也似的去了。

“那……那官爷……小的……小的去跟掌柜的说一声……”跑堂的怕极了,想脚底抹油,离开这是非之地。一面说着,一面就想朝门外溜去。

冯慎见状,从桌上夹起一只餐碟,冲着那跑堂的腿弯掷去。

跑堂的“哎哟”一声,双膝一弯,猛的就趴跪在地,额角磕在门框子上,撞了个大包,疼得哼哼唧唧。

“劝你们还是老老实实的待在这里!”冯慎缓缓地说道,“要是再想跑,休怪我心狠!”

冯慎这一出手,二人便怕得掉了魂,见冯慎有这等本事,哪里还敢不听不从?皆胆战心惊地留在原处,等着冯慎发落。

“牛二,要想洗清嫌疑,你就如实说来。”冯慎将桌上那汤推到一边,对着牛二道,“这人命关天的大案,料你也知道后果!且不论那人是谁害的,你将尸首做成汤倒是确凿。倘若有个一丝半点的欺瞒,恐怕你那颗脑袋就真保不住了!”

“小人愿讲……小人愿讲……”牛二声泪俱下,磕头不迭,“只求官爷明察,早点洗了小人的冤屈啊……”

“休得聒噪!”冯慎眉头一蹙,喝道,“速速讲来!”

“是……是……”那牛二抹了把脸,赶紧回道,“小人这就说……这就说……”

接着,牛二便断断续续地将那所知的事,慢慢向冯慎诉了出来。

原来,这牛二因煲得一手好汤,所以掌柜的另辟小灶,让他专攻一项。从选料到配切、烹煮,皆由他一人而为。

醉仙楼食客不少,酒足饭饱之后,再食些汤水,那才叫个养生之法。再加上牛二的汤煲可口,自然为食客们津津乐道。

食的人多了,这每天的进料选材也便多了。那采购的活计,中间能有个油水可捞。牛二心贪,不满足柜上发的那点月钱,自便就打起了那“过手三分肥”的念头。明明用了五文,牛二就向柜上报个八文,虽说只昧点散碎银子,但时日一久,这份“私揽”的收入,也十分可观。掌柜的天天忙活着打理买卖,根本无暇问及这等细账。因此,这牛二的胆子也日益增大。

当然,他也不敢做得太离谱。那些被他低价收来的食材,虽然品相差些,但也不是什么烂菜烂叶。趁着闲时,牛二会在市井菜摊上四处转悠。若是碰到合适的菜户肉户,就赶紧上前盘道。

后来,牛二通过某个渠道,打听到了一个杀猪的胡屠户。这胡屠户平日里也不开肉铺,只是从别的地方贩些生猪,养在自家后院里,若逢集开市,便宰上几口挑去菜口叫卖。

不用赁铺盘店的花费,胡屠户的猪肉,自是比一般的廉价。因此,那牛二感觉有利可图,便找到了那胡屠户,私下与他商量。那胡屠户巴不得有人买他的肉,自然是一口答应。并且,由于胡屠户有着贩猪的杂路子,价格上给牛二更是便宜。一口肥猪,别地儿起码得个四、五贯钱,可若是牛二来要,三贯半就拿得走。

那醉仙楼购量大,往往一天就得用上一口肥猪。胡屠户搭上这根线后,每天只要将宰好的肥猪往醉仙楼一送,剩下的时间就躺在炕上睡大觉,也不用像之前起早贪黑的走门串市。

今个儿一大早,那胡屠户便拉着一头半大的猪送到了醉仙楼。牛二见猪太瘦,还朝着胡屠户埋怨了一阵子。不过最后,牛二还是给那胡屠户结了钱,将猪拖到了小灶房。

这猪不肥,牛二便打算将这猪剥肉剔骨,剁碎了熬上锅高汤。于是,牛二把宰好的猪吊在钩架上,取了下水扔在一旁,开始动手割肉剜骨。

可一着手,牛二便觉着这猪跟平时的有些不同。不仅肉少,而且那骨架子也生得十分别扭。可他急着要煲汤,没顾上这些许。从猪身上挑了几块骨肉后,便投在锅里熬起了高汤。

实话实说,这牛二虽说贪财,可对于煲汤做菜,却是十分的上心。别的厨子为图省事,一般都是用那分割好的肉类。然牛二为了新鲜,非得等到自个儿要用了,才亲自动手割肉取骨。并且,他熬那高汤,定要架在火上吊够几个时辰,才肯入汤锅煮制。因此,他做的汤汁,味道格外醇郁。

煮上了高汤,牛二便在小灶上忙起了其他营生。原打算将那猪骨文火焖上一整天,待到晚上再使。没想到却被冯慎他们点菜点了去。

要换成是大厅里的食客,那牛二肯定让跑堂的说是没料。可冯慎与查仵作都是入在三楼雅间里的贵客,牛二倒没那胆子违逆了他们的意思。

因此,牛二从那汤锅里捞出几块猪骨,加了点高汤作料,用砂锅又炖了一会儿,便让那跑堂的送了过去。

可前脚刚送出,一个大灶上的厨子后脚就来了。那厨子说是前厅有人点了“有头有脸”,可大灶上却没了料,见早上牛二这里运了头小猪过来,便寻思着讨个现成的。

这“有头有脸”,说白了就是香扒猪首。牛二想那猪头留着也没啥用,便让那厨子暂等,自己到了小灶去割。

可等到牛二将猪头从腔子上砍剁下来后,这才感觉真出了大事。牛二当厨子多年,自然是认得那猪骨模样。可眼下这“猪头”,分明就是出了怪!

牛二虽然心慌,但也没敢招应。他随便扯了个谎,打发那个要猪首的厨子离去,自己却关了门,拿起剔骨尖刀,动手开剥那个猪头。

血乎乎的皮肉被一点一点剥下,牛二拿刀的手掌也颤得越来越厉害。最后,等到那血肉模糊的猪脸扯开后,居然露出一个浑圆的颅骨顶。

“咣当”一声,尖刀落地。牛二双睛爆血,骇的一屁股蹲倒在地上。

那颗颅骨,分明就是一颗骷髅头!

这人的骷髅头,与其他畜生差异甚大,就算是几岁的娃娃,都可以一眼分辨出来。

望着眼前的骷髅头,牛二心慌气短,后背上的棉袄都被冷汗给溻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那胡屠户给他送来的瘦猪里竟然还包着个人。

喘了好半天,牛二这才想到,方才正用这不人不猪的尸首煲了锅“淮山筒骨煲”,这会儿,指不定早就落进了食客的肚中了!

想到这里,牛二真急了。食客吃不吃了那汤,他倒不在乎,他所怕的是,万一食客将那些骨头认将出来,自己平白无故就要吃一场官司。毕竟,那汤是从自己手上出去的,要是真闹大了,浑身是嘴也难逃干系。

一时间,牛二慌得团团转,思来想去,决定还是趁着没什么人注意,先将那“猪骨煲”要回,然后再图打算。于是,慌里慌张地找到跑堂的,编了套说辞,央他去冯慎他们那里取汤。可没想到,冯慎眼尖,早就识破了汤中人骨,这才落到这么一个下场。

“官爷,”说完经过,牛二急急说道,“小人说的句句属实……怪只怪小人胆小怕事……可那杀人的事,却是万万不敢做的!况且,那‘怪猪’送来的时候就已经宰好了……小人就只是剔骨割肉而已啊……”

“这么说来,倒是那个胡屠户最为可疑了?”冯慎抿了抿嘴,道,“牛二,你可知道那胡屠户的处住?”

牛二赶忙回道:“知道知道,小人知道!”

“嗯,”冯慎点了点头,又问,“那‘猪人’的尸首,现还在你那小灶房中?”

“还在……”牛二苦着脸道,“小人还没来得及想辙……就被官爷叫到这里来了……”

“那好,”冯慎又道,“这会儿工夫,约莫着官差也快到醉仙楼了,你们两个就好生在这里候着,等官差到齐后,我自会去那小灶房里验看!”

而此时楼下,查仵作正引着一干衙役到了门口。几名当差的一进门,那些食客便都傻了眼。见官差来势汹汹,伙计们也不敢声张,赶紧到后面找来了掌柜的。

那醉仙楼的掌柜闻着信儿,慌忙从后堂赶了出来。他一见这阵势,便知来者不善,急匆匆地走上前,挨个请安:“不知诸位官爷到来,有失远迎呀,怠慢之处,还请恕罪则个……”

“无须多礼,”那查仵作将手一挥,“你就是掌柜的?”

“小可正是,”掌柜的一躬身,道,“官爷有话只管吩咐。”

“老查!”这时,一个身着公服、满脸络腮胡子的紫面大汉突然道,“别在这打牙逗嘴的磨蹭了!那凶手在哪儿?老子带着弟兄们直接围了!”

“凶手?”掌柜的身子哆嗦了一下,赶忙问道,“这位官爷……您老说凶手是什么意思?”

“装什么糊涂?”那个紫面大汉将眼珠子一瞪,“你们这醉仙楼出了人命案子!”

“啊?人命案子?”

一听这话,其他的食客们全慌了,嚷嚷喳喳的乱得不行。不少胆子小的从座位上扶站起来,哆哆嗦嗦地就想着朝外头走。

“谁也不准跑!都他妈给老子待在这里!”紫面大汉见状,“仓啷”一声抽出刀来,指着那些想溜的食客厉喝道,“要是敢跑,休怪老子刀下无情!弟兄们,把这醉仙楼里外都给我把牢了!一个人也不许放出去!”

“是!”其他衙役齐喝一声,便四散开来。

“鲁班头,您忒地性急!”查仵作看紫面大汉这样,不由得小声埋怨起来,“这动静……闹得也太大了点……”

“啊……没请教官爷大名?”掌柜的脸都吓青了,怔怔地看着那紫面大汉。

查仵作见状,也只得跟掌柜的道明:“这位是鲁官鲁班头。”

“哎呀鲁班头……”掌柜的听后,忙作揖连连,“不知我们醉仙楼犯下了何宗罪案……惹得鲁班头大发雷霆啊……”

“废话少说!”鲁班头又喝一声,扭头问查仵作道,“老查,尸首与嫌犯在哪儿?”

“楼上,”查仵作道,“冯少爷正审着呢。”

鲁班头浓眉一皱:“哪个冯少爷?”

“冯慎冯少爷啊!就是那刑席冯老爷子的公子!”查仵作又道。

“是他?”鲁班头惑道,“他又不是咱顺天府的公人,又如何审得了嫌犯?”

“这您就有所不知了”,查仵作道,“打今个儿起,冯少爷就成了咱顺天府的经历了!”

“哦?有这事?”鲁班头刚要接着问,楼上却传来了冯慎的声音。

“不才冯慎,见过鲁班头!”

鲁班头忙抬眼一看,见冯慎正押着那牛二和跑堂的从楼梯上下来。

冯慎一面走,一面说道:“适方才我先审了审这厨子,得知了些许的头绪。”

“到底还是冯少爷!”查仵作赞道,“这么快就有线索了?”

冯慎冲着查仵作点了点头,而后又朝鲁班头道:“具体的事,想必查爷也应该同鲁班头说了,现在那盆汤正在楼上,而做汤的正是这个叫牛二的厨子,劳烦鲁班头差人将这物证取了、嫌犯暂押了吧。”

见冯慎发着施令,那鲁班头颇有些不服气。可当着众人的面儿,也不好明露出来。最后,他将手一挥,让两名衙役照冯慎的意思去办。

按着牛二的供词,那小灶房里还存着剩下的尸身。于是,冯慎说明后,便同着查仵作、鲁班头一起来至小灶上验看。

推开那扇紧掩的门,几个人都挤进了那个小灶房里。里面堆了不少锅碗瓢盆,灶台上还正煲着一锅高汤。当中的案板上,摆着一只割碎的“猪脸”。而北墙上,竖着一只大铁架。那口所谓的“无头猪人”,正被铁钩子钩着,悠悠吊在架上。

冯慎“嗯”了一声,又在小灶里寻找起来。不出一会儿,便在灶台边的柴筐子里翻出了一只血肉淋漓的骷髅头。

那骷髅头上还粘着几缕筋肉,不似那种烂光沤尽的死人颅骨。两只眼珠子嵌在眼窝里,一截舌头耷拉在外头,若非得要说,倒像是一个被剥去了面皮的人头。

看到这颗血肉模糊的人头,其他人都不由得干呕了几下。冯慎缓了一会儿,取过夹炭捅灶的“火筷子”,夹起了那头,与案板上的烂猪脸比对。比了半晌,冯慎又走到铁架前的尸首边查验了好一阵子,脸色越来越难看。

“冯少爷……”查仵作见冯慎这样,忍不住问道,“这……究竟是不是个人啊?我怎么觉得……像是个怪物?”

“查爷,”冯慎慢慢说道,“大致上……我能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不过眼下,咱们还是先将嫌犯和尸首运回府衙,然后赶紧按着那牛二给的线索,顺藤摸瓜才是!”

“那行!”还没等查仵作说话,那鲁班头便抢言道,“你把线索说说,我带着弟兄们去捉人!”

“不然!”冯慎冲着鲁班头摆了摆手,道,“这事不易张扬,一旦漏了风声,怕打草惊蛇。鲁班头先带着弟兄们封住消息,我和查爷再去打探,咱们双管齐下,来它个明察暗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