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保冯慎,田老汉重伤身死,只留下香瓜一个人,抱着尸身哭天抢地。

冯慎又悲又气,在心里打下主意,定要将那丧心病狂的赖青绳之以法。

怕他孤身犯险,查仵作慌忙拦上。冯慎铁了心,哪里还听得了劝?央查仵作守在这儿,自己动身缉凶。

冯慎力贯双足,转眼便消失在这茫茫的暮色里。查仵作叹了口气,又开始好言慰藉香瓜。

正劝着,那个回村打酒的老妇来了。一见茶棚里横着具尸,那老妇惊脱了手,酒坛子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这……这是?”老妇慌叫一声,便想放口号啕,“出人命了……啊!杀人了!”

“住声!”查仵作一看,连忙喝住,“休要吵嚷!”

“啊?”见查仵作面色不对,那老妇还以为是他杀了老汉又想灭口,慌的一屁股跌在地上,哆嗦着哀求道,“好……好汉饶命……老身保管守住了嘴……不去嚼舌头……”

“哎哟!”查仵作知老妇会错了意,急得一顿脚,“你这老嬷!胡乱寻思了些什么?来得正好,速速起来,另有要事相嘱!”

说罢,查仵作便从怀里摸出腰牌,一把塞到了老妇手里:“我等皆是顺天府公人,这里出了案子,我走不开。劳烦老嬷带着这牌子,去顺天府捎个话,让那鲁官鲁班头多带些人手,火速赶来……都记下了么?”

“是……是……”那老妇早吓得傻了,听了个稀里糊涂,“官爷……官爷让老身去找李班头……”

“鲁!鲁官鲁班头!”查仵作没法,只得又将话重新嘱咐了一遍。

老妇缓了好半天,这才记了个大概。她将腰牌握在手里刚要动身,查仵作又叫住了她。

查仵作见她颤着一双小脚,也知她走不快。怕耽误了行程,查仵作便掏了些散碎银子出来:“带上这些去雇辆车,早去早回,莫要耽搁!”

老妇点了点头,便领着银子去了。查仵作仰头看了看快要黑透的天,不由得替只身追凶的冯慎暗捏了一把冷汗。

转过身去,见香瓜还是哭啼不止。怕她哭坏了身子,查仵作从地上将她硬拉了起来,另扯了一块干净笼布,将田老汉的头脸盖了。

且不说香瓜等人如何悲切,单表那冯慎追凶。

借着田老汉临终托孤的工夫,赖青已逃得不见踪影。见天越来越黑,冯慎心下也是焦急。再往前,便是好大一片荒树林子,若是赖青匿进里面,可真就成了大海捞针。

好在那赖青逃跑时被香瓜用弩伤了腿,淌下了不少血。虽然落在地上的血迹不甚明显,可周围飘着的血腥味,倒是有处可寻。

冯慎打通了任督二脉,五感上胜似常人。于是,他一面跑,一面提着鼻子,仔细地嗅着附近的异状。

这样边闻边追,眨眼便过了半个时辰。冯慎纵是嗅觉出众,却也架不住夜里刮起的寒风。寒风一起,卷起了不少积碎的雪沫子,再加上野地无边无垠的,再浓的味儿也能给刮散了。况且,这严冬腊月的晚上,吸气入鼻后,那肺管子里,登时像是挂了层冰茬子,冻得肝都疼。慢说是按味寻人,就连喘口气,都难受无比。

看着头顶上的毛月亮,冯慎暗忖:那赖青受了伤,想来也跑不快。追到这里后,附近也没村郭,赖青同样不可能投村靠店。

再往前,便是那片枯树林子,赖青很可能就藏在了里面。官道的岔路,到这里就全断了。脚下的路面,全是坑坑洼洼,极难行走。

慢慢地,冯慎心里也起了嘀咕。方才只凭着一腔气血,全然无忌讳寒夜追凶的险处。可见这黑压压的林子无边无沿,他一个人去寻,何时能寻到个头?那赖青身上还藏着个厉害的暗器,若他躲掩偷袭,自个儿怕也会遭了暗算。

正犹豫着,林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咔嚓”,像是有人踩在了枯树枝上。

“逃得好!”冯慎精神一震,忙抬脚赶去。也顾不得天黑林密,一头便闯进了枯林之中。

来到林间,冯慎大惊。按说那动静相隔也不过几十步,以自身脚力之快,不敢说能擒住人,可也肯定能看到影。可他四处里张望良久,却依然不见人形。

林子里空荡荡的,一片死寂。黝黑的树干上丛生着枯硬的干枝,被清冷的月光一照,像极了一群张牙舞爪的鬼怪。

冯慎心头一凛,怕中了赖青埋伏,便想着先退出这密林,再图打算。可当他回头时,却发现身后深幽难测,已无来时道路。

“却也作怪!”冯慎暗骂一声,不敢大意,忙急匆匆地寻起路来。可他转来转去,竟好似无头苍蝇一般,只是在附近来回打转。

行了约半盏茶的工夫,冯慎索性住了脚,望着眼前纷杂的鞋迹,暗暗咂舌。残雪上的足印,与自个儿鞋量正符,这就表明了,方才疾奔了半天,却又绕回了原地。

冯慎深吸口气,借着林间透下的月夜,开始观望起来。瞅来瞧去的,倒是看出了几分异样。这枯树林里丛木虽密,却不是杂乱无章,东一堆、西一簇的,像是组着个排列。冯慎越瞅越不对劲,不少的枯树上,分明有着刀削斧砍的痕迹。

这本是个野林子,方圆几里杳无人烟,平日里,顶天了会有个把樵夫入林砍柴。除此之外,哪还能有这般人为光景?若非无心,那便是有意。在这荒林里凿树作标,定有企图。

莫道是……依据着五行八卦而设下的迷魂阵法?想到这儿,冯慎冷汗一下子下来了。关于这类阵法,冯慎也早有耳闻。传言中那诸葛武侯,就曾按着奇门遁甲,用几堆乱石头,设下石兵八阵,困住了东吴十万大军。

可冯慎之前总以为那所谓的阵法,是稗官野史里的夸大之词,故对那易数之学并未深习。若这密林里真是个阵局,不谙此道的人,怕是走断了腿也难脱囚困。

越想越急,冯慎气得一拳擂在了树干上。怪只怪太过冲动,不但追凶未果,反将自个儿陷在了迷林之中。

正懊恼间,身背后突然又传来一声树枝折断的声音!

怕是那赖青偷下毒手,冯慎忙一个激灵,跃在一旁。等了半天,那声音传来的地方却再没了声息。

冯慎沉下气,将眼睛放得雪亮,慢慢地靠近那出声的地方。每走一步,冯慎都是小心翼翼。若是在白天平地上,冯慎自是不惧。可在这深夜密林中,或歹人手持利器,躲在暗处埋伏,冯慎纵有再壮的胆子,也是不敢托大。

离得近了,那地上果真是断着一段树枝。确定周围无人后,冯慎弯腰将那截树枝捡来打量。这一看之下,冯慎傻了眼。那树枝约有拇指粗细,断面处,居然还是平的!

这种皮干芯润的树枝,任它多烈的风,都是吹不折的。况且那断面平斜,必定是利器砍削而成。

冯慎赶紧朝截口上一摸,指尖有几分发潮,恰说明了这截树枝是刚被砍下。

要说是赖青所为,着实解释不通。面对着追捕的冯慎,赖青肯定是要除之而后快,不可能故意将树枝削断,而暴露自个儿的行迹。难道说……这密林之中,另有旁人?

正想着,远处又是一阵声响。冯慎顾不得思索,扔了掌中树枝,又疾奔而去。

就这般接二连三,时隔不久,冯慎便会听得有枝折木落的响声。渐渐的,冯慎追出很远,但仍然没见有人。

那人迟迟不露面,可似乎也没什么恶意,反而像是在引着冯慎从那密林里寻道。虽然冯慎担心是个圈套,可眼下见不再走弯路,也顾不了那许多,只能一面警惕着周围,一面寻音赶去。

又追了一阵子,那指引的折枝声便不再响起。冯慎正纳闷儿时,突然发现前方不远处,隐隐地透着一抹火光。

既然有明火,定是有人在那儿。冯慎屏住呼吸,朝着亮光的地方蹑手蹑脚地摸去。

远远的,冯慎看到前面林间辟着一块空地。于是,冯慎也不敢离得近了,只是先将身子伏低,趴在暗处仔细打量。

那空地上搭着几间歪斜的木房,木房前点着一堆篝火,几名五大三粗的汉子正围在火边,将一条剥了皮的死狗架在火上烤。而那尖嘴猴腮的赖青,正混在几人之中。

见了那赖青,冯慎不禁恨得牙根发痒。有心冲出去将其擒下,可又碍着那几个汉子,不敢轻举妄动。

冯慎点了点,发现连同赖青在内,火边一共围了七个人。不用说,这其他的汉子,定是那赖青的同伙。若凭着冯慎的身手,对付三四个人,倒不在话下。可要在人家地盘上,同时与七个人对峙,冯慎却讨不到什么便宜。

并且,这伙人行迹古怪,能藏在这迷宫一样的林阵里,怕是其间,还另隐着高手。孤身入了狼穴,自当要如履薄冰。否则一个不慎,便会陷入绝境。

冯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竟失了主意。没奈何,只好暂时伏在地上,打算先听听动静,再见机行事。

那伙恶人只顾着烤狗,全然没发现林中冯慎正躲着。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端起身边的酒碗,含了口酒,朝着那半熟的狗肉上一喷,顿时,腾起一团热气。

“真他娘的香啊!”那赖青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就想朝那肉上撕,“差不多熟了吧?我先尝尝咸淡……”

“别动!”还没等赖青摸到那狗肉,另一个黄脸汉子抬手便拦下,“你还有脸吃?!”

“我……我怎么了?”那赖青缩手时,不留神燎在了火上,疼得龇牙咧嘴,“偷狗的时候,老子也没少出力,你们吃得,凭啥老子就吃不得?”

“老六!你他娘的少说两句!”疤脸汉子眼珠子一瞪,喝道,“若不是你闯了祸,弟兄们会落得像个缩头王八一般,终日的窝在这影林里吗?”

“大哥!”赖青脸一下子拉下来了,“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去耍猴卖猪,那还不都是为了多赚几个钱,好给咱弟兄们贴补些花用吗?”

“为了弟兄们?”黄脸汉子“哼”了一声,“我看……你是为了自己多挣些嫖赌的本钱吧?”

“姓王的!老子惹着你了?”赖青理屈,顿时恼羞成怒,“你他娘的再说一句试试?”

“想动手?”黄脸汉子也不示弱,从身边操起把长刀来,就指在了赖青的鼻尖上,“就凭你那两下子,也敢跟老子放对?”

“都他娘的想反了?!”疤脸汉子将酒碗猛的摔在地上,气得暴跳如雷,“谁要动手,朝着老子来!”

“大哥,”见疤脸汉子动了怒,那黄脸汉子便讪讪地将刀收回,“不是我故意找碴儿……实在……实在是因老六做得太过了……”

“姓王的,你莫要血口喷人!”赖青余气未消,“当着大哥的面,咱们把话说清楚了!老子到底哪里对不住弟兄们了?”

“那好!”黄脸汉子冷笑一声,“既然这样,你就说说,今个儿下午,你小子偷了大哥的‘毒蒺藜’,去做了什么勾当?”

“什么?”疤脸汉子脸色一变,转向赖青道,“老六,你偷了我的‘毒蒺藜’?”

“那会大哥和弟兄们皆在歇晌,自是不知。”黄脸汉子接着说道,“老六拿了‘毒蒺藜’后,就溜出了影林。回来时,身后还追着个人,若不是有‘毒蒺藜’傍身,他早被人拿了!那时候,我正好在林子边上套野兔,恰巧看了个满眼。”

“竟有这等事?”疤脸汉子大喝一声,质向赖青道,“老六,你他娘的自个儿说!”

“大哥,我知错了!”赖青见瞒不住,“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前阵子……我在陈家庄宝局子里被人合伙做千,讹了不少银子……这几日没了花销,便寻思着要回来。怕他们人多势众,就偷了大哥的‘毒蒺藜’防身。可去了陈家庄,才发现那宝局子关了门。等了半天,见还是没人,我只能先回来。可行到木樨园那边,却见到了两个人……”

“接着说!”疤脸汉子怒不可遏地催促道。

“是是是”,赖青赶紧道,“那俩人,像是在顺天府当差的。之前我在天桥那边耍猴,就差点被他们识破拿住。那俩人见过我模样,肯定能认出我来。眼下那顺天府画了像缉我,怕是与那俩人有关。于是,我就想着一不作、二不休,打算用‘毒蒺藜’害了那两个官差……可……可谁承想,‘毒蒺藜’射出后,竟被一个老瞎子舍命拦了……我紧逃慢跑,这才回了影林……”

“混账东西!”听完赖青所言,疤脸汉子气得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多亏那官差没追到这里……要不……弟兄们全让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给连累了!”

骂罢,那疤脸汉子仍不解气,从地上操起根树枝便要打。其他人一看,也只得上前劝着。

“大哥……且饶了老六这回吧……犯不上生这么大气!”

“是啊大哥,就算那官差追到这儿,也肯定进不到影林里……消消火,一会儿好吃肉喝酒……”

众人七嘴八舌的劝着,疤脸汉子也便作罢。他又踢了一脚赖青,怒道:“滚远些!今天这狗肉,没你的份儿!”

赖青见状,哪里还敢说什么?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躲到一边坐了。

这会儿,那狗肉也已经烤得焦嫩,疤脸汉子又骂了几句,便与其他人割肉分骨,大吃大嚼起来。那黄脸汉子扯着一条狗腿,一面吞咽着,一面看着赖青皮笑肉不笑。

赖青见他们吃得口滑,馋得哈喇子流了一地。可他不敢违拗疤脸汉子,只能偷眼瞧着咽唾沫。最后实在是气不过了,索性抱了一坛酒,气呼呼的全灌进自个儿肚里。

其他人也不管他,只是自顾自的吃肉饮酒。

冯慎巴不得他们多饮些,若等他们吃得烂醉,便有了擒拿之机。于是,冯慎耐着性子,趴在外头一动不动,只等着机会一到,就暴起发难。

可世事无常,偏偏这时又出了岔子。原来那赖青又气又恨,酒饮的急了些,没出一会儿,腹里发胀,便想要放茅。

他一边打着酒嗝儿,一边解着腰带,居然径直的朝着冯慎藏身的地方而来。

冯慎一惊,暗自慌了神。这时再想逃避,定然会被察觉。没办法,他只好继续躲着,只盼着那赖青醉眼懵惺,发现不了自己。

赖青原是微醺,脚下有些不稳。刚来在冯慎边上,便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这一吓,赖青酒醒了一半,待要脱裤时,猛然间发现,自己脚底下正趴着个大活人!

“啊?什么人?”赖青一个激灵,便放声喊了出来,“大哥!快抄家伙!有……有人藏在这儿!”

听得赖青这么一句,那边喝酒的人全慌了,急匆匆地摸起兵刃,冲着这头高叫着奔来。

行踪露了,再藏下去也是无用。没办法,冯慎只得硬着头皮从地上跃身而起。

赖青大惊,趁着冯慎起身时,挥着拳头便要砸下。冯慎头一偏,反手叼住了赖青胳膊,顺势一拉,那赖青便“哎哟”一声,趴在地上来了个嘴啃泥。

能放倒一个算一个,冯胜不多言,扯着赖青胳膊,用腿弯一下别住,打算先卸了赖青膀子。可刚要发力,脑后扑来了股凉风。冯慎心知不好,忙撤了腿,朝旁边就地一滚,险险的避过砍来的刀。

那挥刀人一袭不中,忙又擎刀砍来。冯慎身子一扭,在地上连滚数下,挥刀人刀刀落空。

可总是躺躲也不是个法,情急之中,冯慎双掌在地上一按,借力伸腿一抽,顿时将那挥刀人扫倒在地。

“好小子!有点儿本事!”突然,那疤脸汉子发话了,“能在老三‘趟地刀’下毫发无伤的人还真是不多,你究竟是何人?”

“大哥!”这时,赖青也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同那老三一同退到了疤脸汉子身旁,“他……他就是追我那个官差!”

“不错!”冯慎抖了抖衣襟,立直了身子,“我便是那顺天府经历冯慎,你等流寇,还不速速就擒?!”

听得冯慎此言,疤脸汉子脸色一变,以为冯慎另有帮手,赶忙抬眼朝附近看去。可看了半天,也没察觉有其他人。

“不必再看了,”冯慎正色道,“仅我一人在此!”

“有种!”疤脸汉子冷笑一声,“你小子还真是嫌命长了,竟敢孤身一人前来送死?”

“如你们这般封皮造畜的恶徒,人人得而诛之!”冯慎怒道,“就算我冯某人拼了性命,也定要将你们缉捕归案!”

“知道的还不少吗?”黄脸汉子听后,阴阳不定地说道,“既然你能闯入影林,料想还算有几分手段!不错!事全是爷爷们干的!你要真有能耐,只管拿了爷爷们去!”

“还用你这贼子来讲?”冯慎道,“冯某正是为此而来!”

冯慎嘴上虽那般说,可心下也是焦急得紧。除去那赖青,剩下的汉子目露凶光,手上皆持利刃,一看就是些不易对付的主儿。若被他们合围,别说是与之擒斗,光是躲避恐怕都极为艰难。但听几人言语粗鲁,多半是些有勇无谋之辈,若能激将一番,惹得他们自乱阵脚,倒还能占上几分胜面。

“哼!”想到这儿,冯慎又假意叱道,“对付你等草寇,可谓易如反掌,待到冯某出手时,怕你们一个也逃不掉。拿刀的,要不要再让你几招?”

“好狂的口气!”疤脸汉子果然恼了,“老子倒要瞧瞧,你小子究竟有多大能耐!”

说着,疤脸汉子便要纵身扑来。可刚行出没几步,从侧里闪出一个后生。

“取这厮的狗命,何劳大哥出手?”那后生横眉一挑,吼道,“待我几下去砍翻了他,就当是给众位哥哥助个酒兴了!”

“好!”疤脸汉子大赞一声,道,“老七速去,让他瞧瞧咱们弟兄的厉害!”

那后生答应一声,便冲着冯慎杀来。冯慎见他只顾猛冲,下盘破绽百出,心下不由得冷笑。还没等那后生近前,冯慎便迎头赶上,绕过刀锋后,在那后生脖子上劈手砍了一掌。

受了冯慎一劈,那后生肩膀上一酸,手中长刀差点握不住,往斜里歪出了好几步。

后生吃了亏,气得血贯瞳仁,嗷嗷高叫着,又朝冯慎砍来:“老子……老子活劈了你!”

冯慎左一下,右一下,总是避着他的正面,趁后生不备,又一把拽住了他脑后的辫子。

辫子在手后,冯慎便发劲一扯,好悬没将后生头皮撕下来。

“啊呀!”后生脖子猛的一仰,嘴里发出一声怪叫。将刀一扔,双手后举着,握紧了自己的辫根。

冯慎等的就是此刻,见后生肋下空了,他忙运足了力,朝着后生腰上屈膝猛顶。

事态凶险,冯慎下手不容得留情。他这一顶,便铆足了十成十的力气,只听得“咔嚓”一声,后生腰肋上顿时凹进一块。

一撤手,那后生便径直扑在地上,疼得死去活来。

“好狗贼!”那疤脸汉子见了,骇得面如土色,面冲左右大叫道,“哪个……哪个再上?”

见了冯慎如此身手,其他人早已慌了,任凭疤脸汉子催促,皆是不愿上前。

“大……大哥!”突然,那黄脸汉子喊道,“单打独斗,咱都不是对手……不如一块上,乱刀将他砍成肉泥!”

疤脸汉子一听,顿时明白过来,忙招呼了人,朝着冯慎齐齐下手。

见被他们识破了意图,冯慎恨得顿足连连。

一愣神的工夫,那老三已操着“趟地刀”当先杀近。

冯慎顾不得多想,忙后跳闪避。可还没等他站稳定,身侧又有白刃逼来。

转眼间,冯慎的身旁便围罩上数道寒光。刀刃不住地削砍着,欺得冯慎步步倒退。

每躲一下,冯慎都惊出一身冷汗。亏得他眼疾脚快,若换作旁人,怕早已被剁成了几截。

可纵是如此,冯慎身上的衣衫也被割了数道口子。那布料外翻着,扯出不少棉絮。

棉絮一飞,刚好扑在了一个汉子眼上。那汉子一慌,赶紧抬手去抹。这么一来,手里的刀便横了起来。这一横不打紧,边上的刀却也落下了。如此这般,“叮叮当当”的一通乱响后,好几把刀都格挡在了一处。握刀的几个人皆是虎口一震,脚底下也像被人使了绊子一般,开始晃晃悠悠。

见有如此转机,冯慎岂会错过?他大喝一声,抬指疾点,如闪电似的,登时戳中了几人穴道。趁他们身体酸麻之际,冯慎又挥拳猛击,将最前面的二人打倒。

减了两个人,回旋的余地便多了些许。再加上方才一乱,恶徒们心里也开始发慌,不似之前那般咄咄相逼。

怕再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势,冯慎也不敢恋战,虚击一掌后,便跃至一边,朝着空地上那几间木屋奔去。

冯慎此举,实属无奈。若身后大空,怕早晚也要挨刀。不如以那木屋为屏,先防住身后罩门。

没想到冯慎奔出几步后,剩下的歹人竟不去追赶。

正纳闷儿间,冯慎拿眼角一瞥,却瞥到了躲在一旁边的赖青。只一瞬,冯慎便叫苦不迭。原来那赖青手上,正持了那个会打铁蒺藜的匣子。

自打几人缠斗时,那赖青便早取了“毒蒺藜”候在一边瞄着。可众人挨得太近,赖青恐“毒蒺藜”伤了自己人,便一直不敢射。这会儿见冯慎只顾着奔命,却避开了众人,赖青不由得心下大喜。疤脸汉子等见赖青开始瞄了,也都暗自会意,皆不约而同的退了,只等着冯慎闯到空地中央。

待到冯慎察觉时,早已近到了“毒蒺藜”几丈之内。那“毒蒺藜”一射,便是扑天盖地,这种距离,怕是要被射成筛子。

空地上别无他物,连着掩躲的地方都没有。冯慎正慌着,那赖青却毫不犹豫地扣下机栝。

“轰”的一声响,漫天的铁蒺藜从匣子里喷爆而出,奔着冯慎便疾射而来。

这节骨眼上,再想着毫发无伤,无异于是痴人说梦。那铁蒺藜上全淬着剧毒,若沾上个一星半点儿,便会中毒身亡。

慌乱中,冯慎步下疾退,没想到却被东西绊了一下。原来横趴在脚边的,竟是之前被打倒的后生。电光火石之间,冯慎哪有闲暇多想?只能将脚尖一钩,将那后生的身体向上一扯,下意识地挡在身前。

几枚铁蒺藜“嗖嗖”响着,扎入了那后生体内。那后生遭了冯慎重创,本就半死不活,这会受了铁蒺藜后,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四肢一抽,死得透了。

也真是苍天庇佑,若无这后生遮拦,这会口眼流血、横尸当场的,便是冯慎了。

“老七!”恶徒们惊呼一声,乱成一团。

见没射死冯慎,赖青心下也慌了,忙摆弄着蒺藜匣子,想要再发。

冯慎避讳着“毒蒺藜”,只好扯了那后生尸身不敢撒手。可没想到赖青叩了几下,匣子里却再无暗器射出。

原来那赖青只顾着狂射,竟将匣子里的毒蒺藜悉数用尽。

趁这时机,冯慎一把推开后生死尸,奔着那赖青便去。赖青急了,将匣子朝冯慎胡乱抛砸后,抬脚便想逃。

眨眼间,冯慎已撵至赖青身后。几番被暗算,冯慎对这赖青早是恨之入骨。有心将其一击毙命,奈何还要留着他对簿公堂,故冯慎出手点指,只是戳在赖青麻筋上。

赖青惨叫一声,只觉身子发沉发软,扑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冯慎跟身进步,在他后脖梗子上猛摁了一下,赖青便顿时昏厥过去。

须臾之中,冯慎险中求存,使得那七个恶徒一死三伤。

那疤脸汉子见冯慎难缠,也不敢再莽然出击。他的身旁左右,一个是会使“趟地刀”的老三,一个是那黄脸汉子老五。见事情落到这个地步,剩下的歹人们也没别的法子,只得豁将出去,开始负隅顽抗。

可那黄脸汉子精明,在围攻冯慎前,先定了下击招:由老三的“趟地刀”去斩冯慎的下路;而后让疤脸汉子与自个儿同时暴起,直逼冯慎中、上两路。

打定主意后,三人大喝一声,朝着冯慎齐齐攻来。冯慎见他们拼了命,自是不敢小觑。自己赤手空拳,要去对付三柄锐利的青锋,总归不是那么容易。

冯慎抬眼一瞅,见几丈外有堆火正烧着,正是之前歹人们烤肉取暖之用。那篝火没熄,火沿边正好有根未燃尽的粗大木柴。冯慎想也没想,一把抓起那根木柴,暂作了防身之物。

木柴在手后,那“趟地刀”也跟至了冯慎脚下。冯慎忙将木柴一压,将老三的刀背压在地上。压住刀背后,疤脸汉子随之袭来,冯慎抬脚在老三肩膀上一点,借力将身子一纵,让过疤脸汉子的刀,再将手中木柴横抡,朝着待机而发的黄脸汉子扫去。

这一压、一纵、一扫,看似是普普通通,实则凶险万千。若不是冯慎目力过人、动作迅敏,等闲人哪里能避得过去?

木柴击出后,便带着股风砸去。被风一带,那柴尖上原本烧化掉的地方,居然又死灰复燃。“噗”的一团火苗子跃起,惊得三人都拿了刀去格。一阵乱响后,柴尖上火星四溅,纷纷扬扬迸得到处都是。

恐火星子沾在身上燎了衣裳,那三名歹人忙先撇了冯慎撤招,胡乱地在身上扑打。

借着机会,冯慎也后退几步。嗅到身上有煳味,冯慎也迅速弹掉衣上火种。

“别愣着!”疤脸汉子抹把脸,暴喝一声,“剁了这个直娘贼!”

那老三得令,便就地一滚,挥舞着单刀又朝冯慎逼来。冯慎一看,急忙持棍折招,二人刀来棍往,缠斗在一处。

趁着冯慎与那老三斗得正急,黄脸汉子却悄悄摸近了篝火边。他瞅了一个空,将刀刃在火堆里一插,大叫一声“老三快闪”,便擎刀一扬。

这一下,那火堆里的柴枝一下子扬起不少,“噼里啪啦”的燃着,尽数飞向冯慎。

见火炭袭来,冯慎急中生智,一把撕扯下罩衫,转身一抖,便把飞来的火炭全然裹在里面。

火炭入衫后,马上燎起了不少青烟,没一会儿,便将那棉料上烧出几个大洞来。冯慎见状,慌忙一抛,那燃成一团火球的罩衫,不偏不倚落在了那木屋边。

脱了罩衫,冯慎活动更觉灵便。那黄脸汉子颇为毒邪,处处下阴招狠手,若不先将他制住,恐再生变节。于是,冯慎撇下那老三,又奔着黄脸汉子而去。

黄脸汉子见状,干脆转身逃蹿。正追着,冯慎听得身后脚步声大响,回头一看,见那疤脸汉子与老三从后面杀来。

看到后援到了,黄脸汉子索性也驻了步,又抽身回来,与同伙将冯慎一圈,围成了犄角之势。

正对峙着,突然木屋那边火光大炽。几人不明就里,皆转头望去。一看之下,这才知道:原来冯慎之前包炭的罩衫,落在了木屋边上,被风一刮,便引着了梁木。那几间木屋皆为松木造就,这松木里油脂厚,极易燃烧。再加上屋檐下斜扔着几个半满的酒坛子,酒助火势,更加烧得不可收拾。

看是匪巢烧了,冯慎自是心喜,刚想抖擞精神对付惊慌失措的三人,耳边厢却传来几声凄厉的怪叫声!

冯慎心下一紧,暗忖:“莫非……那木屋内还有其他贼人?”

正紧张着,那木屋门“啪啦”一下子大开,几口浑身烧成焦黑的瘦猪,一面哀嚎着,一面从屋中滚挤了出来。那大开的木门之内,已成了一片火海,火光之中,似乎还有个活物在苦苦挣扎。

冯慎定睛一看,居然是那只会耍把式的“武猴”!

一时间,冯慎冷汗全下来了。那些被畜的“猪猴”里,可都是些活生生的人哪!谁又能料想到,这伙恶徒将它们关在了屋内!

人命关天,冯慎不假思索,便冲着那木屋奔去。还没到近前,那凶猛的火苗子就烤得面皮生疼。几口受畜的“瘦猪”,被烧得焦头烂额,一个一个瘫在地上,不知死活。而那只“武猴”,却还困在里面,火燃着皮毛,烟熏着二目,趴在快烧塌的门框边,发出刺耳挠心的惨叫。

按说这“武猴”灵巧,又怎会困陷在这火海之中?冯慎抹去熏出来的泪,强睁着眼一看,这才顿知端倪。

那“武猴”颈上,竟拴着一条烧得半红的铁链,被那铁链锁住了,它压根就逃不出来。

顾不得细想,冯慎从地上拾起块大石头,撩起内衫护住头脸,便朝着门框冲去。

到了门框边,那腾腾的热浪几欲把人烤干。“武猴”这会也早被燎得不成形状,烂熟的皮肉上,皆是一个接一个的大燎疱。那没了毛的“猴爪”,还在死死地朝前扒着,细小的指头,微弱地一抽、一抽……

冯慎抓着石头,发疯般的朝那铁链上砸着,打算将那铁链砸断。他铁了心,只要那“武猴”还有一口气,便要将它救出!

这会儿冯慎只顾着救命,全然忘记了身后还站着三个恶徒。黄脸汉子冷笑一声,慢慢摸至冯慎身后,提起锋利的尖刀,便要狠狠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