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不丁被人抱住,冯慎不由得吃了一惊,待抬眼看时,原来是宅中管家冯全。

“少爷……你可急死个人了!”见冯慎衣衫破烂,冯全差点没落下泪来,“从早等到黑,都没听着你的动静,我这就不长好心眼儿……来顺天府一打听,才知少爷出城拿盗了……生怕出点什么岔子,便只好在这候着……啊?少爷你的手伤了?”

冯慎强颜笑道:“被刀剌了条口子,皮肉小伤,没动着筋骨,不碍的。”

冯全暗中心疼,他一把拉起冯慎袖子,执拗道:“指着那些个田租房赁,咱们也够过活。这要命的差事……少爷就别干了吧!见天刀光剑影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我怎么对得起故去的老爷和夫人啊?”

“没事,”冯慎拍了拍冯全的肩膀,道,“之后我多加小心便是。好了,眼下凶犯皆已归案,府尹大人想必要连夜升堂,你先回去吧,等公事处置妥当,我自会返家。”

“可是……”冯全还想欲说,冯慎却摆手不允,无奈之下,只得掉头离开。

可刚走出几步,忽然听得冯慎叫唤。冯全一怔,忙扭头回来:“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冯慎看了田香瓜,又对冯全道:“回宅之后,让常妈她们收拾出一间房来,再上备些吃食被褥、热水温汤。”

冯全察言观色,见冯慎边上站着个灰头土脸的小丫头,当下犯了疑:“少爷,这位姑娘是?”

听得冯全问起,香瓜张口便道:“俺……俺是他媳妇儿!”

这话一出口,一干人等皆傻了眼。

“少……少爷,”冯全像含了块烫嘴山芋,惊得连句囫囵话也说不出,“这……这闹的是哪出啊?什……什么时候……多……多出个少奶奶来?”

“香瓜,不得浑说!”冯慎拉下脸来,冲香瓜低喝道,“这男女大妨岂是儿戏?休要胡言乱语,败坏自家名节!”

“啊?”香瓜眨巴几下眼睛,满脸委屈,“冯大哥……你……你又不要俺了吗?”

见香瓜一副可怜模样,冯慎哭笑不得:“你我之间并无婚契,又何来要与不要之说?”

“有……有啊!”香瓜急得水泪在眼眶里打转,“俺爷爷临死的时候把俺托付给你了,当着他的面,你也答应要好好待俺的!冯大哥……你可别说话不算话啊……”

香瓜说着,忽见查仵作躲在旁边偷笑,便一把将他拖来:“那时候你也在场,你得给俺做证!”

“倒是有这档子事……”查仵作一时语塞,“可……可……”

“看吧!连查恩公都这么说!”香瓜眉眼含泪,抢话道,“冯大哥,你别嫌弃俺,俺这是落了难,才没正经打扮……之前在天津卫那会儿,俺天天有花褂子穿,就连黑儿娘都说俺长得水灵……”

香瓜口无遮拦,竟把林黑儿都说了出来,若再不拦着,非出大乱子不可。冯慎和查仵作没了法,只得先好言稳住香瓜。

几人劝了半天,那香瓜这才不哭。记起香瓜腕上藏有甩手弩,冯慎恐在公堂上引出误会,便让她解下来,着冯全先带回家中保管。

香瓜依言,将甩手弩交与冯全:“这是俺黑儿娘的遗物,你可别弄丢了。”

“不会不会,”冯全拿条帕子裹了,好生纳入怀中,“少奶奶,你只管放心吧……”

“又来胡说!”冯慎气得脸都白了,斥道,“还不赶紧走?”

冯全扮个鬼脸,一溜烟跑远。

查仵作忍俊不禁,乐道:“这冯全真是个鬼机灵,人还没进门,就先拿话供起来了。”

“查爷就别打趣了。”冯慎叹了口气,又嘱咐了香瓜几句,同进了衙门。

大堂之上,已是灯火通明。众衙役搭了那些死尸,于堂下一字排开。因提前打过招呼,田老汉的尸身用白单盖了,单停在一隅。

冯慎让香瓜在田老汉尸身前跪好,自己将穿戴稍加整理,便与查仵作侧立堂边。

不多会儿,府尹从后衙转来,见冯慎等人满脸霜色、遍体带伤,心下很不落忍。可公堂上却不好寒暄,只是轻点了几下头,以示赞慰。

府尹落座,将惊堂木一拍,众衙役杵棍击地,齐喝堂威。宣一声“带人犯”,那四名还有口活气的凶徒,便被拖死狗一般的押至大堂。

“大人,”鲁班头冲上一抱拳,“全都在这里了!”

府尹虎目一瞪:“哪个是赖青?”

鲁班头在人犯里拨拉几下,扯住赖青辫子猛力一拽:“这小子便是!”

赖青脑后吃疼,不由自主地仰起脸面。

“果真獐头鼠目,端的可憎!”瞧见赖青模样,府尹顿生厌恶,当即挥挥手,示意将赖青头脸按下。

随后,府尹又问起缉凶经过。冯慎便将如何寻迹、如何摸入枯林、如何以一敌七等诸事,巨细无漏地复述起来。

府尹越听,心下越是惊怒。得知恶徒险将冯慎逼害身亡时,再也按捺不住,他急令左右先将四人掌嘴各十。

左右得令,齐执签板,按住那四名恶徒,便劈头盖脸地掴将起来。这干歹人丧尽天良,衙役们哪会手软?尤其对那赖青,更是铆足了力气。

待十下扇完,那四个歹人也七仰八斜地歪倒在地,腮帮子肿得像是馒头,吐出口血来,都混杂着几颗牙齿。

府尹也不去理会,任其呻吟爬滚,见堂下还停着“猪尸”“猴尸”,又着冯慎和查仵作验查。

二人取了验具,便开始当堂验尸。几经割皮取骨,确凿那些“猪猴”,正是活人造畜而成。

众人心里饶是有了准备,可亲见了这幕,还是惊得瞠目结舌。府尹气断了肝肠,唤人取来几桶冷水,对着四犯灌顶浇下。

经冰水一淋,四人猛打个急战。赖青等人脸色煞白,嘴唇发紫,上下牙床抖错交叠,嘴里“嘶溜嘶溜”不住的哀号。那疤脸汉子虽没喊叫,可面上也是血色全无,浑身哆嗦着,兀自强撑。

“啪!”府尹一拍公案,“尔等做下这般弥天血案,真真是猪狗不如!姓甚名谁,速速招来!”

可一问之下,竟无人应声。几名衙役怒不可遏,也不等府尹下令,便冲将上去拳打脚踢。

“莫……莫打……”疤脸汉子言语含糊,嘴里像是少了块舌头似的,“我……我招……全都招……”

听他肯招,府尹便将衙役喝退。那疤脸汉子缓了好一阵,这才艰难启口。

原来,这伙歹人皆为拜把子弟兄,从长到末,依次是张兴武、王大章、王江龙、李阿牛、刘光海、赖青和童小川。弟兄七人,原是打凤阳府过来的,因为找不到落脚之处,这才在那枯树林子里伐木搭屋。不时也进得城去,凭着点拳脚功夫,耍枪卖艺赚些花用。

“一派胡言!”府尹拍案而起,指着那疤脸汉子怒道,“公堂之上,岂由你搬弄唇舌?现今人赃俱获,妄想瞒天过海、避重就轻,那是万万不能!本府问你,若你们从未伤天害理,那些披着畜皮的人尸又是从何而来?”

听府尹问起了“造畜”之事,赖青慌忙接言道:“大人,我们兄弟皆是走江湖的……想要混口饭吃,总得有门手艺不是?那猴儿,是小的花钱从别人那里转购,驯得伶俐了,好带出去讨些赏钱。那几口猪,却是从过路的牲口贩子手上顺来的……谁知那里头包着人来?大人啊,小的手脚虽不干净,可也罪不致死吧?你们不问青红皂白,又是烧我们的屋,又是害我们弟兄的……”

“放屁!”没等赖青说完,鲁班头大喝一声,“你这狗刁民,竟敢颠黑倒白?不给点厉害,谅你也不知这顺天府的王法!”

鲁班头言讫,从衙役手中夺了条水火棍,掂来抡圆了,照着赖青头顶便砸。

眼见赖青就要头裂颅碎,冯慎忙飞身箭步,将那棍头生生攥住。

这一棍的力道着实不小。冯慎只觉虎口一震,整条胳膊都发麻,掌中伤口爆裂开来,鲜血登时洇透裹布。

冯慎揩了揩掌中鲜血,面上未动声色:“班头忒地性急,这棍若是砸下,怕这赖青已然脑浆四溅、一命呜呼了。”

“那有什么打紧?”鲁班头冷哼一声,道,“似这等杀人越货的暴徒,当堂杖毙都算便宜了!”

“话非这般讲,”冯慎神情一敛,正色道,“有道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干恶人罪不容诛,已是不争的铁证。可如何审案量刑,自有府尹大人定夺,岂有案情未晓便击杀凶犯之理?”

鲁班头一时语塞,怔了半响,这才气呼呼地扔了水火棍,退到一旁边:“随你便是!”

鲁班头在顺天府当差多年,府尹也知他脾性急暴,所以暂不计较,转朝赖青喝道:“还不快如实招来?”

吃了方才那一吓,赖青一泡稀屎屙在裤裆,别说是招供,连话都说不利索。没奈何,府尹只得另审其他三犯。

然三犯却一口咬定:他们就是流亡京师的江湖之人,那些个猪、猴,也是或拐或骗,从别处弄得,至于其他诸事,皆一概不知。

这套当堂串供的说辞,府尹自是不信,盛怒之下,便欲严刑拷问,逼迫他们道出实情。

府尹刚待掷签用刑,冯慎却上前道:“大人,先听卑职一言!”

府尹闻言,暂收了手:“冯经历有何话讲?”

冯慎来至恶人尸首边,指了指其中一具的脚底:“大人,您老且看。”

府尹皱了皱眉,眯眼朝那尸首上打量。

那具尸首,正是那老七童小川。在枯树林里,童小川仗着血气之勇与冯慎放对。没出几个回合,便被冯慎击伤倒地。而在那赖青射出毒蒺藜时,冯慎为求自保,将童小川挡在身前,因此,他这才中毒身亡。几经磨打滚蹭,尸身右脚的鞋子早已丢失,露出来的棉袜上,也在拖挪的过程中磨出个大洞。透过袜上洞眼,脚底板上豁然亮出一个铜钱大小的烙印。

“冯经历,”府尹离得远,有些瞧不真切,“那尸首脚上……所绘何物?”

冯慎赶紧答道:“是枚带字的烙印。”

“烙印?”府尹一怔,忙从公案后转下,来至童小川尸身面前。

随堂的衙役见状,赶紧移了几支蜡烛来照。借着明亮的烛光,众人瞧了个满眼。

那脚底所烙,是个太阳图样。图样之中,团列着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个先天卦符。其下有小字两行,是为“真空家乡、无生老母”字样。

“这图样……”府尹眉头一蹙,惊道,“莫非是天理教?”

“怕是如此,”冯慎点头道,“方才卑职无意中发现了这枚烙印,便暗自留了神。”

“来人哪!”府尹大喝左右,“无论死活,将这伙恶徒皆除了鞋袜,本府要一一验看!”

几名衙役当下着手,没出片刻工夫,便把活凶死犯的鞋袜齐齐扒下。

鞋袜一除,几人的右脚底皆露出了一般的烙印。

“果真是些邪党余孽!”府尹冷哼一声,拂袖回案。堂下一应衙差,也是满脸怒气。

对于这天理教,四九城里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要细论,那得先提白莲教。

这白莲教,称得上是历史上最复杂、最神秘的一个教派。从根上寻,能直溯到南北朝。南宋绍兴三年,慈照和尚在淀山湖创立白莲忏堂,承净土宗一派,其下门人皆唤作“白莲菜人”。白莲教徒不似禅宗僧人那般恪守三皈五戒,他们可娶妻生子,亦可男女双修。由于所宣教理半僧半俗、矫枉过正,曾受朝廷严厉镇压。

自元代起,白莲教为壮大势力,吸纳了不少弥勒教、明教、道教中的人士,并在民间结党营私,广植教众,势力迅速膨胀。

到了明正德年间,白莲教又引了罗教教义,打出了“真空家乡、无生父母”的旗号,供奉“无生老母”,信众不下千万。

由于根基牢固,白莲教历经几代,仍屡禁不绝。乾隆后期,国运转衰、民生凋敝,许多百姓流离失所,难以度日。白莲教借着这个机会大肆宣扬“入教渡灾厄、资财悉均分”,使得大批贫苦百姓死心塌地地追随。

至嘉庆元年,四川、湖北、陕西三省的白莲教徒爆发了起义。因教徒以白巾缠额为记,故也称作“白巾军”。这场起义先后历时九年,所占据的州县城池,也有两百余。这段旧事,便是史上的“川楚白莲之祸”。

起事失败后,残存的教众纷纷潜形匿迹。在民间,白莲教还是暗流汹涌,盘根错节。由于入教门槛太低,导致了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其间,不乏有一些想借着教会名号,来牟取私利的恶徒。

像天理教,便是典型的例证。这天理教,算是白莲教的分支,含并了白莲一脉中的八卦教、白阳教、龙华会等。天理教徒以“无生老母”为尊,崇奉太阳,信“无极、太极、皇极”说。教级高的信徒皆研习九宫八卦、梅花易数以服众,他们的活动范围主要在豫北、直隶一带。

与其他教派不同,天理教行事十分邪异。那创教的首领,唤作林清。那林清,原是少年无赖,后因模样俊美,收入一王姓提督的府里,充当了“娈童”。提督是武职,因此林清耳濡目染,也习得了一些武技傍身。至长成后,林清由提督府转出,荐到了不少地方。做过书吏,也当过长随,可由于生性荒淫,终日嫖赌,而屡被驱撵。走投无路之下,林清这才入了八卦教。

由于身怀武艺,林清入教后备受器重。林清本是个泼皮,自然会些拉拢人的手段,没几年,竟借着教中变故,一举夺了掌教大权。掌教后,林清排除异己,按植亲信,又渐渐的吞并了几个教派,改原教为“天理”,势力发衍得如日中天。

为了敛财,林清规定:但凡是入教者,都必须交纳“种福钱”,交得越多,“福基”便越厚。这样一来,白花花的银钱便大把大把缴入,皆肥了林清与其亲信的私囊。

正所谓“上行下效”,有林清这般教首,下属于的教众也纷纷效仿。借着天理教里学来的一些邪法诡术,四处在各地贪敛钱财,行事之恶,无所不用其极。

有了银钱,林清仍不满足。久而久之,竟想着黄袍加身,坐坐龙驹凤辇,过过当皇帝老儿的瘾。

到了嘉庆十八年,林清再也按捺不住,当下便要张罗着发兵起事。起事前,他向教众许诺,凡是为起事出钱出力者,事成之后,皆给以田地,论功封官。

此话一出,还真引得不少教众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当即,便有人去备兵器,有人去找内应,一个个忙活的热火朝天。一面紧锣密鼓地操办着,一面派人编了“若要白面贱,除非林清坐了殿”的童谣,引得小儿到处去唱。

这干天理教众行事过于乖张,还没等起事,早已闹得沸沸扬扬。当时,辖区宛平县、步军统领衙门都曾接着线报,说是有乱党要起事,可掌印的官员,都以为是闹剧讹传,皆没放在心上。

可那林清得着风声,心下却焦急起来,连想也没想,从教众里挑了两百多号壮丁,就要去闯金殿、杀皇帝。

由于提前买通了禁内太监,所以两百号刺客分成两队,由太监引着闯宫。

一队由太监刘得财引着,打算从东华门杀入。到了门前,因一个卖炭人无意间用炭车蹭了一名天理教徒,其他的天理教徒便勃然大怒,纷纷亮出了兵刃。兵刃一出,守门的侍卫这才知道来了反贼,一面关城门,一面拔刀相拒。可这伙刺客一看行迹暴露,竟吓得慌忙逃窜,最后,仅有十余人进得宫禁之中。然进宫后,刘得财为泄私愤,便先带着几个刺客去杀曾与自己结怨之人,结果被人生擒活捉。

另一队由太监杨进忠引着,从西华门杀入。这伙刺客倒是全进得了宫中。可他们进宫之后,却直奔了“尚衣监”。这“尚衣监”是皇宫中缝补、浆洗之地,所在之人,多是些宫女、老嬷。只因之前杨进忠缝衣受拒,所以他怀恨在心,借着这个由头,带着天理教徒先来出气。那干天理教徒也没二话儿,抡起刀剑,逢人便砍。一时间,杀得尚衣监里血肉横飞。

须臾后,有乱匪闯入宫中的消息便传到了那些王公贵胄的耳朵里。可在当时,嘉庆帝正驻跸热河,行那木兰秋狝,并不在宫中。那些个世子亲王一看,也是慌了手脚,几番周折后,这才发下令牌,从火器营急调了一千兵马,从神武门入禁剿匪。

禁军入宫后,便在各处搜剿。皇室宗亲们见有禁军杀来,也纷纷取了弓箭、鸟铳,于周边掠阵。

天理教徒们一见大军压来,全傻了眼,躲的躲,逃的逃。实在是避不过,也只得硬着头皮与官军相抗。

本来这闯宫计划就不严密,再加上天理教徒们暗自心怯,乱了阵脚,故被打得抱头鼠窜。

可那皇宫内院殿宇繁多,大小阁舍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光是那长墙回道,便足以让人迷花了眼。百来号教徒一分散掩藏,寻起来也着实不便。

一连折腾了一夜,官军们这才将闯宫的教徒悉数擒毕。审了几个带头的,又顺藤摸瓜,将躲在京郊等信的林清等人一举活捉。

不几日,嘉庆帝匆匆返宫,在中南海御审了几名首犯。之后,该砍头的砍头,该流徙的流徙,将这次抓捕的天理教众统统严惩。

那些漏网的天理教徒,听得教首被剐的消息,也都仓皇奔逃,作鸟兽散,蛰伏在山野僻壤,隐姓瞒名,待机东山再起。

由于那次的闯宫事件过于荒唐,不少百姓在惊诧之余,也将这事当成笑柄,津津乐道。故虽隔了三代,依旧耳熟能详。

可那天理教被镇压后,所存的教徒仍是秘布民间,暗地里借着先代人传下来的“秘术”做些敛财充资的勾当。

见所拿歹人脚底烙有“教印”,堂上一干人对他们的身份已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对他们的滔天恶行,府尹早是深恶痛绝,眼下得知他们为天理余孽,府尹更是不饶不赦,惊堂木猛的一拍,勒令几人如实招来。

然无论是残孽乱党,还是害人造畜,任择一个,都是该千刀万剐、连坐三族的重罪极刑。似这等大罪,疤脸汉子等人晓得利害,虽被验出了脚底的“天理印”,也是兀自强熬,铁了心不肯招。

乱世当用重典,对于这干凶穷极恶之徒,就应以暴制暴,执霹雳手段,昭菩萨心肠。府尹毫不手软,吩咐堂下衙役上大刑伺候。

衙役们得令,便挑了几副夹棍,准备以严刑撬开众犯口舌。

那夹棍,皆由杨木削成,长三尺有余,去地五寸。以铁线贯引,中间用牛皮绳索,穿着绑拶三副。若要用时,便将夹棍竖在地上,把人犯的足胫套入其中固定。固稳后,再急束绳索,收紧绑拶,拉得两股交叉。这时,只需用大杠猛击,人犯便胫折骨裂,痛不欲生。如此酷罚,任他大罗金仙也熬受不过,少不得要乖乖招供。

众衙役捋胳膊挽袖子,拖起那四名凶犯齐上了夹棍。那赖青一见要用大刑,吓得战战欲死。还没等衙役拉拶,便叩头如鸡畚碎米,口中连连讨饶。

府尹哪里肯应?大喝声“肃静”,命左右速速行刑。

衙役们早就等得不耐,甫听府尹令来,急急收索拉绳,将夹棍死死的勒缚在人犯踝上。

未及用大杠去敲,受刑恶徒便哀呼惨叫,齐齐疼昏过去。

“泼!”府尹依旧不饶,着人再用冰水浇醒。

几桶透骨彻寒的冰水下去,四犯终算是醒来。刚一睁眼,赖青便趴在地上泣涕横下,额头都磕出血来:“招了……真招了……别夹……这次真招了……”

府尹冷哼一声,两旁衙役又齐喝堂威。赖青哆哆嗦嗦了好一阵子,这才道出来龙去脉。

他们这干人犯,确是天理教徒不假。然他们入教时间尚短,最早入教的疤脸汉子张兴武,也不过才三、两年。由于嘉庆年出了“闯宫”一案,残存的天理教徒们,便开始东躲西藏、匿行隐迹。曾一度让世人误以为,天理教已绝。

到了这年头,外夷频欺,战事不断。延续到现在的天理教徒们,又纷纷露头显迹。由于没有严恪的教义教规,天理教虽历经几代,本质上仍没有什么大的改观。教首的初衷,依旧是拉拢信众,以敛取钱财。任凭是谁,但凡交得起“种福钱”,就能入得教中。因此,不少没处可投的无赖地痞、流寇游匪,也混入天理教,以求庇护。这干亡命徒,不比那些老实巴交的农户,有他们的加入,虽搞得乌烟瘴气,可那天理教的战力,也着实提升不少。

这么一来,天理教的势力,便暗地里膨胀起来。由于吃过苦头,教首们也学得聪明了,不等到羽翼丰满,绝不跟官家放对。况且每逢年节,各处的教首,也会着人去当地衙门里上下打点。当官的既收受了好处,又乐得清净,都愿意河井无犯。所以,一些个州官县宰,虽知治下有教民,也不放在心上。只要他们不闹事,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理会。

那天理教虽得一时安宁,却依旧贼心不泯。过了几天颐指气使的日子,又想着尝尝君临天下的滋味。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怕功败垂成,教首们不再草率行事,只是慢慢积累、暗暗操办。

现今堂下所缉七犯,原属些泼皮之流,一个个争勇斗狠、作奸犯科。像那张兴武、王江龙等,本是剪径的强人;而赖青、李阿牛等人,不过些拍花子、摸包儿的小偷小盗。由于原因种种,这几人相聚在一块,拜成把子兄弟。因在原籍作恶多端,实在是混不下去,这才齐约着来到京城寻门路。后来张兴武无意间得人引荐,自己先行入了天理教,随后,又拖着其他人进去。

入教后,那引荐人便收了他们的“种福钱”,在他们脚底板上烫了“天理印”,成了天理教新纳的教徒。只是他们刚入教,接触不到那种掌教、门主之类的人物。并且,那引荐人也是极其神秘,从始至终,皆蒙头蒙脸,从未以真正面目示人。

张兴武等人浪荡惯了,自是不服管束。本来入天理教是想找个投靠,可是等来等去,不但没见其余的教众,而且还尝不到半点儿入教的甜头。时日一久,几个人皆按捺不住,去找那引荐人闹说法。

那引荐人见他们还算有点儿“本事”,便带他们去了京郊一处枯林里。初入林时,张兴武等人皆被迷得昏头转向。那引荐人见状,便与他们讲明,说这林子不比别处,是他们天理教的易学高人,按着奇门遁甲改出来的,唤作是“影林”。整个影林里,分作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若是不明所以就乱入林间,满目之中只能看到重林叠影、岔木迷眼。漫说是人,就连那飞禽,有时候也可能绕晕了困死在里面,端的凶险无比。

入林后,引荐人一面引着,一面将如何辨位寻路的方法教授七人。七人被这迷宫般的影林唬住了,皆暗自咂舌。

在影林住下后,引荐人又授了些教中邪术助他们敛钱。其中的一术,便就是那“封皮造畜”。赖青本是人贩子出身,拐骗些无知小童自然是轻车熟路。

待几名小童拐到,恶徒们便按着那邪法丧心病狂的造起畜来。几经折腾后,竟还真给他们造成了几只。

见邪术有用,张兴武等人便彻头彻尾地信了天理教。引荐人见状,不失时机地向他们透露:说是等一切准备就绪后,掌教便要起兵,率教众打破紫禁城,占了金銮殿,撤朝易代、改天换日。等掌教登上大宝后,便要封侯拜相、论功行赏。只要是为教中出力大的,都少不得配印赐绶、飞黄腾达。而这般贡献多寡,首先就看这“种福钱”给过多少。

张兴武等人虽是些草莽,但看着那些官老爷耀武扬威,心底下也自是垂涎得紧。见有这等机会,便纷纷铆足了劲,利用那些个造畜而来的“猪猴”,去积攒银钱,只盼着有朝一日裂土封疆。

听罢赖青供词,府尹忿然作色:“凭尔等十恶不赦之人,也敢妄想封侯拜相?那名引荐人是谁?还不如实速招!”

“那引荐人……”赖青苦着脸道,“我们皆不认得……”

“大胆!”府尹怒叱道,“事到如今,还敢包庇同犯?既是打过交道,又谈何不认得?分明是胡言乱语、混淆视听!来呀!再给我打!”

“莫打莫打!”听得此话,赖青吓得屁滚尿流,“大人容禀……大人容禀……”

“讲!”

赖青赶紧说道:“我们兄弟虽与那引荐人有过交道……可却从未见到他真正的面目……那人来无影去无踪,总以黑布罩面……着实认不得啊!”

“哦?”冯慎听了,忙插言问道,“那他口音如何?身量几许?”

“听他口音,却是南边腔调……”赖青想了一会儿,又道,“像是蜀中一带……身量也不算高……有些肥胖……哦!那人手上全是硬茧子……发着黑紫……连手背上都是!”

“黑紫硬茧?”冯慎怔了一下,瞥了眼那身材魁梧的鲁班头,“却不是扯谎?”

“官爷,”赖青垂头丧气道,“我们既然裁到官家手里,也自知活命不成,只求着能给个痛快……何必再去扯谎、招来大刑加身啊?”

冯慎点点头,心想也是此理。于是,他又在提来的物证里翻了翻,找出了那个能射铁蒺藜的木匣子。

“赖青,”冯慎举着木匣子,“你可知这是何物?”

“这……这是个暗器……”赖青看了一眼张兴武,“唤作‘毒蒺藜’……”

冯慎追问道:“那这‘毒蒺藜’从何而来?”

“是引荐人给我大哥的,”赖青拭了拭头上的汗,“说是厉害无比,让我们留着防身……”

“哼!”冯慎冷笑一声,“看来这个引荐人来头不小。”

听得冯慎这般讲,府尹微微一怔:“冯经历,莫非你知道这暗器的来历?”

“正是,”冯慎道,“大人,似‘毒蒺藜’这种暗器,等闲难得一见。普天之下,只产在一处地方。”

府尹眉额一拧:“却是何处?”

冯慎盯着手里的木匣子,一字一顿:“川东壁山,唐家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