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田里出了盗尸一事,冯慎自是不放心将田老汉葬过来。见这事透着怪异,他便让冯全先行回宅张罗,自己跟查仵作留下,查查有无蛛丝马迹。冯全也不敢违拗,只得返程去了。

由于有冯慎的吩咐,那守墓的驼老汉也赶去湖广会馆叫人。等二人都去了,冯慎和查仵作又绕着那破墓空棺细细打探起来。

那伙人显然不是什么盗墓贼。他们不单是挖坟掘墓的手法粗劣,并且行事过于张扬,毫无隐秘可言。若不是胆大包天的亡命徒,那便是有某种缘由,让他们不惜甘冒风险紧赶慢赶。

可纵是如此,从那片凌乱的狼藉中,冯慎与查仵作依旧未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查爷,”冯慎将一块带有镐痕的棺材片丢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你瞧出什么来没有?”

查仵作摇摇头,苦笑一声:“这里最多就是些乱脚印……刚才被咱们几人又是一踩,早就辨不清了,哪里还能瞧出来什么?”

“是啊,”冯慎叹口气,又道,“仅凭着这点线索,是理不出什么来的。不过……我这心里头却有了条另外的头绪!”

“哦?”查仵作一怔,忙道,“快说来听听!”

冯慎道:“查爷,不知您是否还记得,那扮成驼老汉模样的少女,临走时说过要寻人的话?”

“记得!”查仵作道,“那小丫头是曾这么说!”

冯慎继续说道:“倘若说……那少女要寻之人,就在那伙盗尸人中,这事是不是就勉强顺起来了?”

“冯少爷,”查仵作想了半天,也没明白冯慎的意思,“我这脑子转不过来……您就别绕弯子了,有话直说吧!”

“不过,这也仅是我的揣测,”冯慎道,“倘使那少女真是从唐家堡而来,那么她所要寻的,恐怕也应与唐门有关吧?由此可推,那伙盗尸人中,极可能会隐藏着顺天府所缉要犯!”

“要犯?”查仵作有些傻了,“冯少爷,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查爷莫急,”冯慎笑道,“你还记得……赖青等所供出的‘引荐人’吗?”

“我明白了!”听冯慎一提,查仵作恍然大悟,“那个什么‘引荐人’,好像就是唐门中人!”

“不错!”冯慎点头道,“那天理邪教行事十分怪异。能做出封皮造畜的恶行,自然也能做出掘墓盗尸的行径的。我虽不知唐门为何与天理教扯上了关系,但真如我推断那般,这桩事必不能等闲视之!”

“那得赶紧回衙门,禀报府尹大人……”

两人正商量着,那驼老汉便引着几个人急匆匆地奔来。

冯查二人见状,知是湖广会馆的人到了,便走了几步,赶头迎上。

会馆里,一共来了三四个人。管事的姓谭,单名一个泓字,年纪四十上下,看上去白白净净,像是个念书人。其他人皆是短衣扎裤,似是会馆里的帮工随从。

谭泓跟冯慎、查仵作互答了礼,又赶紧往那空坟上打量。这一看之下,谭泓脸色也是沉下来,冲着驼老汉不住地数落。

冯慎见不是事儿,便劝了谭泓,让他跟驼老汉一起,跟着回衙门立案。临行时,冯慎让那几个帮工留下来看守,直到有官差前来寻取物证。

话不多说,经了好一阵子,冯慎等人又来至顺天府门口。

还没到近前,便看到衙门口围着不少人,吵吵嚷嚷的,不知所为何事。

等走至跟前,冯慎这才发现,原来是鲁班头守在门口的石阶上,正对着要击鼓报案的几个百姓瞪眼厉喝、百般阻拦。

“哎?”查仵作远远瞧见了,心下大惑,“鲁班头在那耀武扬威的……搞什么名堂?我得过去看看!”

“先别过去,”冯慎心知有异,赶紧将查仵作拦住,“且听听再说!”

于是,冯慎等人便退至街角,在暗处往衙门口悄悄观望。

“官爷!”一个村汉模样的汉子往前挤了挤,“怎么还不让进了?我们真有案子要报啊!”

“就是!就是!”边上同来的几个百姓齐声喊道。

“喊什么?”鲁班头喝道,“衙门里刚结了桩大案,府尹大人还没来得及缓口气,你们这伙人,又拿着那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来闹!”

“官爷……这怎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呢?”那村汉还不肯甘休,“我们村祖坟里……那可是一连丢了三具尸首啊!”

“也丢了尸?”听到这句,冯慎等人不由得相互惊望。看来这事还真是怪了!现在连同着那墓田里的,一共就是丢了四具尸首。若硬要说是意外,那也太过于巧合了。可冯慎等人没敢声张,皆耐着性子,暗自隐着,继续打探。

“我命苦啊!”那村汉刚说起丢尸,旁边一个带小孩的村妇,又掩面哭啼,“孩他爹遭了祸,丢了命……可没承想才葬了半个月,竟连尸首也丢了!官爷……你可得为我们孤儿寡母做主啊……”

“号什么?丢了就去找!”鲁班头怒道,“堂堂顺天府,难道还要去替你们寻尸不成?你们多去坟边荒地看看,找找有没有剩肉、烂骨头,说不定是墓打得太浅,让野狗刨出来嚼了!”

“都找遍了,”村汉苦着脸道,“眼下这天寒地冻的,野狗怎会有那等蛮力刨开硬土啊?再者说了,丢尸的那三个坟头上,全被挖了个大洞,棺材让人拖出一半来,可里面的尸体都没了……这分明就是人干的啊!”

“盗坟掘墓本就是重罪!你们官府……不能不管!”

“对!不能不管……放我们进去!我们要报官!”

见几个村民红了眼,鲁班头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可他兀自强撑,对着冲在前面的人大声叱道:“休要喧哗!当顺天府是什么地方?啊?先都散了吧!要想报案……等过几天再来!现在府尹、经历……都不在衙门里!”

“鲁班头!”见眼下这情景,冯慎也不再躲下去了,他朝着鲁班头招了招手,喊道,“冯某人在此!”

“你……”看是冯慎过来,鲁班头腮上的肉明显抽动了两下,“冯……经历,府尹大人不是准你告假治丧去了?何故又折回来?”

“出了些差池,”冯慎淡然一笑,指着跟在身后的谭泓和驼老汉道,“得回衙门里,办些要事……”

还没等冯慎把话说完,眼前顿时围了一群人。原来,那几个报案的村民见冯慎像是个管事的,都涌上来,“呼啦”一声齐齐跪倒:“这位官爷……你可得替我们做主啊……”

“都起来!乡亲们都起来吧!”冯慎与查仵作一看,赶紧一个个去搀,“有苦有冤,一会儿进了衙门里再详诉曲直!”

“冯经历!”鲁班头冷脸道,“大人连日公事劳累,这等丢尸小事儿……不若迟些再说……”

“小事儿?”冯慎直起腰,转向鲁班头道,“按我《大清律例》:凡发掘坟冢见棺椁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开棺见尸者,绞监候!若有残毁弃尸,行甚者当斩!如此发冢重罪,焉是小事?!”

“你……”鲁班头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可当着众人的面,他又不好发作出来。最后狠狠瞪了冯慎一眼,掉头便走。

“冯少爷……”查仵作凑在一旁,低声耳语道,“这姓鲁的……怎么越瞅越不对劲啊?”

“先不说这个!”冯慎冲查仵作摆了摆手,转身朝周围村民道,“诸位乡亲,你们来顺天府报案,可曾备得讼状?”

一听这话,几个村民皆大眼瞪了小眼:“我们都是土里刨食儿的庄户人……没念过私塾……识不得字……”

冯慎“哦”了一声,道:“如此倒有些棘手……这样吧,你们把事先说一遍,由冯某代笔,写上一纸讼状吧!”

“有劳官爷!有劳官爷!”众村民听后,无不欢喜。

“查爷,”冯慎对查仵作道,“劳您驾,去备些桌凳、笔墨来。他们人多,若一个个问,怕大人问不过来。我先引他们去二门,等写好讼状,再呈报大人过审。”

“成!我去安排。”查仵作点点头,又一指跟来的谭泓和驼老汉,“那他们?”

“先将他二人带至签押房稍憩,”冯慎道,“待大人升堂时,再一并讼案。”

言讫,冯慎和查仵作各司其职,皆引着人进了衙门。到了二门里,早有衙役搬来桌凳,冯慎在桌前坐了,执笔开问。

由于那伙村民来得太多,冯慎便挑了个能说会道的详诉实情。那人说,冯慎记,没一会儿,便知晓了那事情的大概。

原来这伙人都是打城郊孟家村来的。严冬时,村里需贮煤备炭。于是便凑了钱,挑了三个村汉去东便门外关厢买煤。三个村汉赶了一驾骡车,在煤铺里装好车后,便拉着煤往回赶。可没承想过坡时,骡子被只野兔子惊了蹄,连人带车的,全跌到坡旁深沟里。骡车一翻,三个村汉都被砸在煤堆中,等村里人寻来时,身上早已凉透了。没奈何,村里人只得先将尸首运回村,停了几日后,又好生埋葬不提。

可昨晚后半夜,村里的狗都一个劲儿地狂吠,像是有外人闯进了村。然村民们都恋着热炕暖被窝,也没人愿意出来瞧。直到天明,有人发觉异样,赶到村尾的坟圈上一看,才知道有坟被盗。一察之下,被盗之墓竟有三个,正是那新殡的三个村汉。零星随葬都没少,只是尸首不翼而飞。村里人四处都寻不到,只得带着亡人家眷,赶至顺天府报案……

等到孟三说完,讼状也写得差不多了。望着分条理出的讼纸,冯慎不由得暗自忖度。短短一夜之内,会馆义冢与孟家村,皆出了离奇的丢尸案。若不早点侦破,定要弄得人心惶惶。

想到这儿,冯慎站起身来,对村民说道:“乡亲们,事情梗概,冯某已然知晓。尔等先候在这里,少安毋躁,冯某自会将讼状禀呈府尹大人。待大人升堂后,随听传唤!”

“是是是。”众村民忙点头连连。

冯慎取了讼状,便往签押房,去唤查仵作等人。可刚转过回廊,冯慎便觉如芒在背,似乎有双诡目在身后盯着。

可当冯慎转身去看时,却发现背后空空如也。冯慎没声张,快走几步,进了签押房。

“冯少爷,”见冯慎进来,查仵作问道,“状子写得了?”

“嗯,”冯慎点点头,“大体上都知晓了。”

“那咱们这就去跟大人回一声,好让他老人家升堂断案!”查仵作说着,便要带谭泓跟驼老汉朝外头走。

冯慎见查仵作火急火燎,忙一把拉住:“查爷,先不忙!”

“怎么?”查仵作搔了搔头,很是不解。

“这样,”冯慎冲谭泓和驼老汉道,“劳二位先在这里喝茶候着,我们去去便来。”

听冯慎如是说,谭泓与驼老汉只得答应。等安排好二人,冯慎便拉着查仵作,匆匆出了签押房。

“查爷,”一出门,冯慎便问道,“大人现在何处?”

“想必在二堂批阅公文吧,”查仵作道,“估计还不知道这茬子丢尸案……”

“好!那咱们先去!”说罢,冯慎便朝着二堂的方向奔去。

来在后面,正巧碰到府尹从二堂出来。府尹一见冯慎,不由得一怔:“贤侄何故在此?宅中白事都安排妥当了?”

“尚未办妥,”冯慎摇头道,“可卑职另有要事相禀!”

“哦?所为何事?”府尹刚问一句,突听一阵嘈杂,“前面似有人喧哗?”

“是些来报案的村民。”查仵作赶紧回道。

“既是报案,”府尹皱眉道,“怎么未曾听得有人击鼓?”

“大人,”冯慎道,“卑职所禀,正是此事。然在升堂受理前,卑职还有话,容奏当面!”

“那好,”府尹见冯慎一脸正色,知其定有曲折,“咱们进屋再叙!”

来在二堂后,冯慎便将讼状呈递在府尹面前。府尹速览一遍后,不由得暗暗咂舌:“挖坟掘墓只为盗尸……却真是一桩怪事!”

“非是一桩,而是两起,”查仵作插言道,“昨晚上,湖广会馆的义冢里,也出了同样的事。”

“什么?”府尹大惊,“还不止一起?”

“正是。”冯慎点点头,便将上午在义冢里所见所闻向府尹道明。

经冯慎一通详说,府尹又知那驼老汉夜半被袭、神秘少女乔装寻人等事。当听罢了原由后,府尹的眉头早已拧成了疙瘩。

“这两桩丢尸案……绝不简单,”府尹扶案而起,转冲冯慎道,“贤侄,你是怎么想的?不妨说来听听。”

“是,”冯慎领命道,“两桩案子,皆发生在昨夜……虽不知那伙盗尸人的身份和企图……但抛开那些细枝末节,可以得知,那伙人,却是冲着新葬不久的尸身去的!”

“冯少爷,”查仵作道,“这么说……您认为两桩案子,是同一伙人做的?”

“应该如此,”冯慎点头道,“方才录讼状时,我已从村民那里得知,那三个破掉的墓穴,与义冢里的毁损状况相差无多,极可能是奔着同一个目的。当然,至于他们是分工而为,还是轮流找墓,那就不得而知了。”

“那……那他们盗尸为何?”查仵作试探着说道,“难不成……是要练什么邪毒的功夫?”

“查爷说笑了,”冯慎摆手道,“冯某窃以为,以尸体练功,本是无稽之谈,那伙歹人盗尸,应另有他用……”

“唉,”查仵作叹口气道,“不知歹人来历,也不明他们的意图……这两桩丢尸案……不好破啊……”

“诚然如此,”府尹顿了一下,又转向冯慎,“贤侄,那义冢里少女乔装一事,你又如何看?”

“正要提起此事,”冯慎道,“依卑职浅见,那少女疑似出身唐门,并且与那伙盗尸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若是能将他们全部寻到,之前在‘造畜’案中未缉到的‘引荐人’,说不定也会被牵出水面!”

“有理!”府尹颔首道,“接着说下去。”

“是,”冯慎又道,“无论是‘引荐人’,还是那乔装少女,种种迹象,都指向了蜀中唐门。可单凭着那点线索,我们也无法定论。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先缉到那伙盗尸恶徒。”

“话是不错,”查仵作面露难色,“可这无头无尾的……去哪儿找那伙歹人的下落啊?”

“只能多加派些人手,加紧排查了,”冯慎道,“那伙歹人连夜盗尸,定是行踪急迫。说不定,还会去别的坟冢里盗取新尸。不如这样,咱们一方面把住各大官道路口,留意那些可疑之人。另一方面,在京郊坟冢处寻访,查查还有没有盗尸、丢尸的状况。会馆义冢和孟家村,也再去筛上一遍,找找看,有无漏掉的线索。动用合衙之力,先将那伙盗尸恶徒缉拿归案!”

还没等府尹开腔,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喊:“我认为不妥!”

三人一看,原来是鲁班头闯了进来。见他不请自来,府尹不由得微微蹙眉:“鲁班头,你不去当差,来此做甚?”

“大人,”鲁班头一抱拳,“前面有些村汉报案,我来通禀,恰巧听到你们说话。”

“本府已然知晓,”府尹道,“正与冯经历、查仵作商定寻凶之事,何故不妥?”

“自古审案,定要先升堂过府,”鲁班头又道:“等问清了前因后果,再按线察人。哪有连问都未问,就盲目追凶?”

“鲁班头!”冯慎上前一步,笑道,“这‘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不想你一直爽汉子,还如此墨守成规。案情我与查仵作早已诉于大人知道,为防止歹人匿遁,自然要先行追凶!”

“冯经历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鲁班头冷哼一声,“连日来,弟兄们东奔西跑,刚待歇口气,却又要被呼来喝去……”

“我说鲁班头,”查仵作听不过耳,出言道,“这话我老查听着怎么不是味儿?冯少爷之前又是擒犯,又是辅审的,敢情他是在闲着?”

“不说这些!”冯慎将查仵作一拦,转朝府尹道,“大人,事不宜迟,恳请速速定夺!”

“冯经历,追查盗尸人事宜,便由你全权处治!”府尹抬眼一瞥,正色道,“鲁班头!”

“在。”见府尹传唤,鲁班头只得俯首听命。

“你与三班衙役遵从冯经历调遣,”府尹道,“任劳任怨,休得违拗!”

鲁班头狠狠瞪了冯慎一眼,答应道:“是……”

吩咐完毕后,几人各司其职。冯慎留了皂班留守,而将壮、快两班,兵分数路,遣去各处,摸排寻访。

安排停当,府尹又升堂开审。由于也没什么线索头绪,简单录了案后,便让那伙村民和谭泓等人,回去听信。

刚下得堂来,查仵作便闹肚子疼。跑去溷厕出恭,足足折腾了一炷香的工夫。

有言道:好汉禁不得三泡稀。当查仵作回来时,脸色已是蜡黄。

“查爷,您没事吧?”冯慎见查仵作这模样,不禁打趣道,“若再不出来,我还真有心去捞您了。”

“冯少爷,”查仵作苦着个脸道,“您就别寒碜我了……这一番,好悬没把腿脚给蹲麻了……”

“估约是灌了凉风,伤了脾胃,”冯慎道,“走,先去签押房喝上杯热茶。”

“行,”查仵作点了点头,“冯少爷……您劳驾多扶着点我……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冯慎笑笑,上前搀住查仵作,来在了签押房。

几口热茶下肚,查仵作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冯慎提壶给他续了水后,又在查仵作肩头拍扫了一下。

“怎么?”查仵作问道,“落了灰了?”

“灰倒不多,只是粘了几根灰不溜秋的禽羽。”冯慎抬手一指。

“禽羽?”查仵作一怔,忙低头看去,“哦……八成是鸽子毛。我出恭那会儿,也不知哪儿飞来只鸽子,在我边上扑扇了几下又飞走了……唉……都赖这肚子不争气……若要平时,我定能将它捉了,烤上顿鸽子肉吃!”

“哟?查爷您还有这能耐?”冯慎奇道,“等这案子结了,我拎两只您给烤烤?不瞒您讲,我还真好这口儿……”

“您冯少爷都开口了,我还能不答应吗?”查仵作苦笑道,“不过……咱现在先别提吃……从早到这钟点儿,就没正经吃点东西……肚子一闹腾、茶一喝……就越弄越饥了……”

“那行!说点正事吧!”冯慎饮了一口茶,将声音压低,“对了查爷,关于鲁班头这人……您知道多少?”

“鲁班头?”查仵作揉着肚子,小心问道,“冯少爷……您的意思是?”

“得!”冯慎索性说道,“反正只当着您的面……那我也不避讳什么了。查爷……您就不觉得鲁班头很可疑?”

查仵作先朝外打量一眼,确定周围无人,这才重重地点了点头:“早就觉得他不对劲!不单是今天,之前种种行为,也总让人琢磨不透!”

“是啊,”冯慎叹口气,“这鲁班头的确有古怪。之前,我以为因我举荐谋职,所以他有成见……可之后的几件案子中,我感觉并不单单如此!别的不谈,就说他今天压案不报之事,就很值得怀疑!”

“是这话!”查仵作皱眉道,“之前咱们审‘造畜’时,他还差点将人犯当堂打死……现在要查盗尸案,他又推三阻四……恐怕他真是有点儿猫腻!可说归说,咱又没拿到他把柄……怀疑也没用啊。”

“也只能先提防着点了,”冯慎点点头,“查爷,您跟他认识的早,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我其实跟他也不怎么熟,”查仵作思索了一会儿,才道,“我进顺天府时,他就在这里当差了。好像是武举出身,倒是有两膀子力气。也不知什么缘故,至今还打着光棍……有时候,也神神秘秘的,好几天见不到人……我跟他也不怎么往来,知道的大概就这些了……”

冯慎“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查仵作又喝了几口茶,说道:“对了冯少爷,反正也派人去查了,要不你先行回宅,安顿下田老爷子的白事?万一再忙活起来,别给耽误了……”

冯慎刚要开口,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吵嚷。二人相对一视,忙出了签押房,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刚出门,便看到鲁班头带着几名衙役朝着签押房走来。

鲁班头面沉似水,一脸怒气。一面走,嘴里还一面发着牢骚:

“老子说什么来着?没头没尾的怎么找?在外头窜了半天,除了一身臭汗,屁也没找到一个!”

冯慎见状,忙堆了笑:“鲁班头辛苦。”

鲁班头“哼”了一声,连话也没搭,绕过冯慎与查仵作,就径直进了签押房。

“嘿?”查仵作脸上有点挂不住了,“我说鲁班头,寻凶查盗不是您分内事吗?您甩脸子,这是给谁看呢?”

鲁班头拎起桌上茶壶,冲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一抹嘴道:“爱谁谁!”

查仵作刚要再说,冯慎赶紧拦下:“查爷,先静待消息吧!”

于是,几人都不再作声,在签押房里等了起来。

没一会儿,派出去的衙役便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可除去到孟家村和义冢采证的人,其他几队皆没查到有用的消息。

眼见着金乌西沉,最后几名衙役竟带着一个后生赶了回来。

众人皆以为寻到了线索,都齐刷刷地围上前去。

“他是什么人?”查仵作看着那后生,不解地问道。

“陈家湾的,”打头那衙役道,“我们查到那边时……正好听他在说什么‘走尸’,就让我们给带回来了。”

冯慎朝那后生打量一眼,见他衣衫朴旧,神情木讷。

“我……我没做伤天害理的事……”对着这场面,后生像是有些紧张。

“小兄弟莫慌,”冯慎好言道,“我们只是想问问……你说的‘走尸’,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唬人了!”那后生眼里划过一丝恐惧,“傍天明时……我去岔道上拾粪……就远远看到有一行人在走……当时我以为是赶早路的人,可后来觉着,那几个人走道的样不对劲……就偷偷靠前看……”

“然后呢?”冯慎追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死人!”后生嗓声里都打着战,“那走道的……像是些死人!”

听到后生的话,周围人全都倒抽了一口寒气。

“小兄弟!”冯慎一把按住了后生的肩头,“你所言当真?”

“我不骗你呀”,那后生还有些惊魂未定,“那些人脸色死灰……有几个连腮帮子都烂透了,对了,他们头顶上贴着黄纸符……走起来,还是一跳一跳的!”

“一共是几个人?”冯慎追问道,“你还记得清吗?”

“七、八个……还是五、六个?”后生抱着脑袋想了半天,这才苦着脸道,“我当时吓得腿软……根本记不得了……反正是不老少。”

“那好,”冯慎又问道,“方才你说,那些人额上皆贴有黄符?那符是什么样?”

“隔得远,也瞧不真切,”后生想了想,道,“我们村去年求雨,请了个道士……那符,和道士用的‘鬼画符’差不离……”

话音刚落,查仵作又问那后生道:“你所看到的那些人,是不是都排成了一溜?”

“对啊!”那后生连连点头,“还真是排成一溜的。这位官老爷……你也见着了?”

“我当时又不在那儿,哪里会见着,”查仵作说完,便不再理那后生,转朝冯慎道,“冯少爷,这事听着像是……”

“赶尸!”冯慎一语道破,“像极了那巫楚苗蛊中的驭咒驱尸!”

提起这“赶尸”来,众人都略有耳闻。这种驱尸而行的法术,是打湘西那边传出来的。早些时候,舟车不便。若遇到那险山恶水,更是寸步难行。一旦有外乡人客死在深山里,尸身便极难运出。

那些客死之人,多半是些行脚商。原打算担了布盐酱醋等时需,来跟山民淘换些山货,却不想因山路崎岖,失足跌进崖下殒命。当地的山民不忍其暴尸荒野,便修了义庄,专停那些客死的行脚商。

老话讲究个“叶落归根”,那些死者家眷有心要将亲人尸骨运回原籍安葬,可奈得那深山中只能徒步跋涉,进不得马,拉不得车,猿猱愁度,飞鸟绕环。

这时,便有那“赶尸匠”上门受托,将那些客死之人从义庄中赶出来,以秘法驱动着尸首,爬山涉水,带回原籍。

“赶尸匠”,那是外人的叫法。为避忌讳,他们自称“走脚仙”。这种人一般胆大貌丑,身怀异术。要走脚时,便扎一根黑腰带,蹬一双旧草鞋。若赶多具尸身,走脚仙一般是两两为伍,一老一少、一前一后,将尸首夹在中间。前头的领尸,手摇摄魂铃。而后头的扶尸,肩扛镇尸幡。

那些个尸首都罩上宽袍大袖,一个搭着一个,以“辰州符”贴额盖面。只要领尸的一摇铃,尸首便似活了一般,一蹦一跳的跟着前行。

为避开活气,走脚仙一般在夜里或是晚上赶尸。若路过那人口稠密的镇甸,走脚仙会急鸣阴锣,大喊“阴人过路,阳人回避”,提前知会。只要听到阴锣响,百姓便纷纷关门闭户,唯恐冲撞了亡灵,惹上晦气。除了能驱尸自行,走脚仙还有秘术,能让尸身不臭不腐。

后来,不少湘楚籍的大臣入京为宦,待到寿终薨殁时,便要扶柩还乡。可若是天气炎热,还没等到家,棺材里的尸首往往早沤烂了。没办法,只能从老家请来走脚仙,驱尸还乡。

这么一来,“走脚仙”“赶尸匠”的名头,便在朝野里传开。人们虽然好奇,可无奈那赶尸行当实在诡邪得紧,所以百姓们只是谈论猜测,却无人敢一窥究竟。

所以那后生说罢当时的情形,众人便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湘西赶尸。

冯慎沉吟半晌,道:“恐怕这事……与那盗尸案子有所关联……”

“没有的事!”还没等冯慎说完,鲁班头便大声叫道,“一个是赶尸的,一个是盗尸的,能有什么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