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夫人哦了声,“也是,上年郑太宰街的樊嬷嬷开过一个月私学,至柔她们辰时过去,午时回来,并不逗留太久。”

  潘夫人道:“樊嬷嬷教学收取佣金,二娘去国公府是卖长公主面子,本就不一样。咱们也不收人钱财,若和县主相处得好,日后多个手帕交,若是处不到一块儿去,随便找个藉口推让了就是了。”

  只要没有利益往来,世上的事大多很简练,肃柔笑着颔首,“母亲说的是。”

  这时门上进来个女使,向尚柔回禀,说安哥儿睡醒了,正四处找母亲呢。

  尚柔听了站起身望向太夫人,太夫人忙道:“快去吧,收拾妥当了抱到这里来,我也好久没逗他玩儿了。”

  尚柔道是,行礼退出去,肃柔跟了出来,上前挽了她的胳膊道:“我陪长姐一道过去。”

  姐妹俩从岁华园退出来,并肩漫步在园中的小径上,尚柔无神地打量周遭,拍了拍肃柔的手道:“这么走一走,忽然想起小时候来。那时妹妹们都还小,只有咱们两个年纪相近,雨天蹲在芭蕉树下装无家可归,垒个巴掌大的土灶,还打算做饭吃。”

  肃柔也想起来,笑道:“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转眼咱们都长大成人了。”

  可惜各自缺席了对方的少女时光,尚柔道:“你在禁中,吃了好些苦吧?”

  肃柔沉默了下,其实很多事她不愿意去回忆,在长辈们面前也是报喜不报忧。但背着长辈,似乎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与尚柔说说心里话,也不无不可。

  “请托失败,是件很倒霉的事,投奔的人过世了,谁也顾不上你。我自小没有娘,进宫的时候爹爹又不在了,到了那样陌生的环境里,哪能不受人欺负。刚开始分派在年长的内人手下,做错了事就罚站饿肚子,若有一点反抗,挨骂挨打也是常事。里头有三四年光景吧,洒扫、浆洗衣裳,但凡繁重的活儿都是我去做。后来慢慢资历老了,升上了小殿直,熬到自己也带小宫人时,就好起来了。”

  尚柔很心疼她,蹙眉说:“我的不顺心,和你一比就不算什么了,至少我在吃穿用度上不拘谨,衣食住行也有人伺候。倒是你,这些年太不容易了。”

  肃柔不喜欢自苦,摇了摇头,“都过去了……这次能回来,全仗郑娘子成全,你不知道,她那日说要放我出宫,我心里有多高兴。”

  关于这点,尚柔想不明白,“不是因为二叔升祔太庙,才有意放你回家的吗?”

  结果肃柔拿来当笑话说,掩唇道:“是修媛娘子的意思,因为那日官家和我说了两句话,郑娘子发现了,当天就放了恩典,准我归家。”

  尚柔立刻明白过来,两个人相顾,笑得无奈无言。

  相携着进了尚柔出阁前住的院子,院里小小的假山景观旁边,立着一架朱漆秋千,被风一吹,悠悠摇摆着。

  乳母抱着安哥儿在木廊底下踱步,见尚柔回来了,转过身子引安哥儿看,捏着嗓子诱哄:“哥儿快瞧,是谁来了?”一面笑着向尚柔告状,“已经喂过奶了,谁知刚换上衣裳,冲天的一泡尿,浇了自己满身。”

  孩子是可爱的,纯洁无瑕的,安哥儿才满周岁,正是好玩的时候,眉眼又长得漂亮,照着肃柔的眼光看来,比禁中几位小皇子还要好看。

  尚柔接过孩子,啧啧道:“你可是又淘气了呀……”又引他看肃柔,“哥儿认认,这是二姨母。”

  安哥儿有灵气,像听懂了似的,冲肃柔直笑。那小小的牙床上刚长出半粒米大小的乳牙,一咧嘴,口水淋漓而下。

  乳母忙上来替他擦拭,尚柔凑趣说:“哥儿冲你笑了,你今年必有好运气。”

  肃柔太喜欢这孩子了,伸手接过来,搂在怀里仔仔细细端详,感慨着:“果然是自己家孩子,瞧着就是比别人的好。”

  尚柔却有点低落,“这么好的孩子,可惜不曾遇上个好父亲。”

  这段婚姻走到如此地步,实在让人绝望。尚柔输就输在性子太软弱,昨天也不知哪里来那么大的火气,让人绑住了盼儿就开打,结果这绝无仅有的一次立威,最后居然以那种方式惨淡收场。她觉得自己一辈子大概就这样了,管不住男人,也管不住内宅,将来做个挂名的侯爵府少夫人,熬到安哥儿长大,也就算了。

  肃柔看她神色黯淡,便把孩子交给乳母,打发道:“今日的林檎绵得很,拿银匙刮给安哥儿吃吧。”

  乳母道是,抱着孩子进去了,肃柔拉着尚柔在扇亭的鹅颈椅上坐下,温声道:“昨晚的种种我看在眼里,原是很赞同长姐和姐夫和离的,到底你还年轻,不值得把一辈子砸在那个家里。可长姐有顾虑,为了安哥儿也为了兄弟姐妹的前程,还愿意回去,我心里也替长姐委屈。我有一句话,想和长姐说,这么多的是是非非过后,不要再盼着姐夫能浪子回头了,这样的人除非死了写在牌位上,否则一辈子都不会收心的。你要回去,有桩顶要紧的事要办,侯府原来的老人不能用了,单留几个做粗使,剩下的全换成咱们家的人,这样便有了办事的心腹,让人钻不得空子。”

  尚柔一时呆呆地,“全换成咱们家的人,怕会得罪婆母,里头大半的人是她送来的。”

  肃柔看她摇摆,叹了口气道:“侯爵夫人再好,到底还是向着自己的儿子,要是她舍得拿捏姐夫,早就替你处置那两房妾室了。长姐可以借着身子不好,就说娘家女使婆子伺候更妥帖,从家里挑些得力的带过去镇宅,这么一来你就后顾无忧了。接下来可另置办一个院子,买几个女使放在屋里,一来挣个贤名,二来断绝了他养外宅的心,毕竟知根知底握着奴籍文书,比他弄些来路不正的强些。这一切安排妥当后,长姐就可以坐山观虎斗了,妾室一多,他自然忙于应付,届时争风吃醋闹得不可开交,哪怕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只要不去烦你,就算掀了侯爵府的屋顶,也不和你相干。”

  尚柔听她说完,凝结在眼眶里的泪水忽然冷却,逐渐干涸了。

  “对……你说得对……”她如梦初醒般喃喃,“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每天只顾着和那两个妾室生气,弄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

  尚柔的脾气,和她母亲元氏有些像,只是她没有元氏这么好的运气,嫁进张家这样的人家。

  张家算得清流门第,太爷和太夫人家风严谨,各院妻就是妻,妾就是妾,尊卑分明,从来没有妾室犯上作乱的先例。元氏在张家二十多年,不懂得内宅争斗的厉害,因此女儿遇见了不公的待遇,她也只能跟着抹抹眼泪,叹一声全是命。

  肃柔呢,在禁中见过太多的勾心斗角,她知道人要活下去,就得自己挣命。婚姻若是好,神仙眷侣羡煞旁人,婚姻若是不好,奢望眷恋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长姐心善,从来没想过把事做绝,我这也是破罐子破摔的办法,劝不得姐夫走正途,只好让长姐先自保。姐夫眼下因为那两个侍妾,必定会记恨你一阵子,与其让他找茬,不如投其所好,换个太平。”她牵了尚柔的手,娓娓道,“长姐眼下只需关心一件事,养好自己的身子,来日方长。你现在奈何不得陈盎,将来总有一日,他会落到你手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到时候关起门来处置,也让他尝尝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滋味。”

  肃柔的一番话,真是说到尚柔心窝子里去了,三年的憋闷,顿时吐出了一半。

  人有了希望,才能活得专心,今日之前她真的觉得活着没了奔头,总有预感自己命不久矣,不知能不能撑过二十五岁。但现在不一样了,肃柔手把手地教她,她那不懂得变通的脑子豁然开朗,才发现原来还有这样绝处逢生的机会。

  心酸、振奋、大梦大醒,让她重见了天日一般。她咬着槽牙道好,“我都听你的,就按你说的办。”

  肃柔看她眼睛里重新燃起光,这才放心,好言道:“有钱有势想得开,活得越久胜算越大。今日咱们商议定了,长姐也有了主心骨,往后就振作起来,作自己的打算。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替长姐出出主意。将来长姐要是遇上了难处,大可来找我商量,千万别一个人闷在心里,愁坏了身子。”

  尚柔连连点头,心下感慨自己命不该绝,这位中途回家的妹妹,能救她的命。

  心里的大石头稳稳放下来,终于可以顺畅地喘上一口气了,姐妹两坐在木廊底下,暖风吹得画帛翻飞,才发现天高云淡,已是草木葱茏的好时节。

第10章

  自有了这番谈话后,尚柔整个人像活过来了,再不是苦大仇深,昏昏噩噩的样子。

  她和姊妹们在一处插花点茶,孩子有长辈和乳母女使照应,自己就敞开心胸,重温了一回未出阁时候的愉快时光。

  当然,陈家死了妾室的消息,并未在上京流传,最后给了盼儿娘家一笔丰厚的银子,这件事就了结了。

  不过其中内情,还是被绥之打听出来,让妻子白氏转告尚柔,说:“妹夫顾念那个念儿,明明查出口信是她命人传递的,掌刑的婆子之前也与她房里女使私下往来过,却点到为止,没有再深挖下去。想是因为跟了他多年吧,明知道其中有鬼,还是把事情压下去了,到底人死不能复生,倒不如保全活着的那个。”

  尚柔正和姊妹们做四合香,拿绸带襻起袖子,站在桌前捏着戥子称香料。听见白氏的话,并不觉得意外,漠然说:“我早就料到了,我这正室娘子还不如他的通房有头脸,我是可以报官查办的,他的通房就算背了人命,他也照样心肝肉似的护着。”

  几个妹妹都抬眼看她脸上神情,唯恐她动怒,轻声劝慰着:“长姐别生气。”

  尚柔见她们满眼关切,自己也不因在陈盎面前受冷遇而难过,反倒感动于姊妹之间的情谊,便浮起一个笑容道:“我好得很,也不会生气。嫁进侯府三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哪里会在意这点小事。”

  肃柔把倒进石臼里的沉香和檀香一齐碾碎,淡声道:“其实早就能料到事情会如此,既然姐夫舍不得处置那个侍妾,留在家里也好。”

  寄柔愤愤不平,“那个念儿这次拾着一条命,至多收敛上十日八日的,往后必定更加得意,郎主可是为了她,把人命官司都按下去了呢。”

  尚柔心里明白,这就到了肃柔说的,借力打力的时候。自己是体面的正室夫人,何必同婢妾一般见识,那婢妾不是愿意演么,给她一个更大的舞台,替她配上搭戏的伴儿,到时候恶人自有恶人磨,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跟着姐姐学制香的映柔,把预备好的龙脑和麝香也加进了石臼里,杵子碾动的当口,浓郁的香气开始慢慢飘散。

  绵绵在一旁揣手看着,也不来帮忙,只是凑嘴道:“一个妾室罢了,真怕她反了天呐。”一面看着臼里的香粉感慨,“麝香的市价,如今越来越高了,我听说极品麝香千金难求,谁手上有香料钞引,当下正是抛售的好时候。”

  绵绵到底长于商贾之家,在做生意方面很有头脑。只是闺阁里的女孩子,手上至多有些金银钞引,什么茶盐、香料之类的难以涉及,要用的时候打发人上铺子里采买一些就行了,制香而已,用度也不会大到哪里去。

  绵绵自觉没有说错什么,可寄柔又来和她打擂台,阴阳怪气说:“我们哪里比得表姐,家财万贯,随身带着家私呢。”

  绵绵又挨了挤兑,气呼呼看了她半天,最后还是决定让她一让,转身在一旁的圈椅里坐下来,探着身子和肃柔搭讪,“上京和幽州制香都成了风气,据说那些买不起香料的穷人还造出一套‘山林四合香’来,那香方儿姐姐听说过吗?”

  肃柔哦了声道:“我在禁中听中黄门说起过,说是拿橙皮、荔枝壳、梨渣、甘蔗滓晒干共研成粉,再调以梨汁搓成丸阴干,燃起来有股清淡的果香味。”

  绵绵听了托腮嘀咕:“橙皮和荔枝壳勉强有点香味,梨和甘蔗又是个什么味道?”

  至柔瞥了她一眼,“不是有鹅梨帐中香吗,鹅梨要是没味道,还拿它来装香料?”

  绵绵没拿她的话当回事,“就算鹅梨有香味,那甘蔗呢?还有,表姐说话,你们不能总是呛我,我好歹是你们姑母的独女,多少得给姑母留些面子。”

  尚柔和肃柔正和了蜂蜜搓丸子,闻言直发笑。寄柔和至柔发现她这句话还算有理,便没有继续挖苦她。

  绵绵呢,家境殷实,很多时候确实不能理解穷人的想法,费劲地琢磨着,“锅都揭不开了,还制什么香啊,难道点着香喝粥,味道更好些吗?”

  底下的妹妹们是不愿意再和这市侩说话了,一个个专心于手上的事务,转身走开了。

  肃柔见尚柔也不出声,怕绵绵下不来台,只好应了她两句,“如今文人墨客都爱焚香,香是君子,是陶冶情操的雅好,杏花疏影,杨柳新晴,燃的是一种心境。平常百姓焚香,香不在贵,只求灵韵,且制香有大学问,就算是山林四合香,君臣佐使也纹丝不能乱。”

  绵绵对这些话其实很不以为然,心说不就是穷讲究吗,没有富人的命,得了富人的病。这些书香门第的女孩子,一个个仿佛很能体会人间疾苦似的,她也不必刻意和她们争辩,总是一个注重肚子,一个注重精神,说来说去,鸡同鸭讲。

  “唉……”她长叹一声转换了话题,摸了摸耳上白玉蝴蝶的坠子说,“今日的冰盆浸果还是各色桃和林檎,不知什么时候荔枝才入上京。”

  这回没人应她了,要是和她谈论果子,她又能说出一大套来:平林檎不如蜜林檎、“陈紫”才是荔枝中第一等……

  肃柔和尚柔把香丸都搓好,整齐地摆放进松木匣子里,指派女使搬到背阴通风的地方。香丸是不能见日光的,暴晒过后干裂,香气也会损失大半,只能这样柔风吹拂着,等过上半个月,就可以堆起灰山,隔火焚香了。

  收拾起用具,大家盥了手放下襻膊,挪到邻水的后廊上去。晴柔坐在桌前准备熟水,面前放一盏小火炉,上置银碟,把三九窖藏的腊梅取出来,耐心地炙烤。她是白净瘦弱的长相,穿一袭欧碧的衣裙,有风吹动鬓边垂落的发,人很有弱柳扶风的韵致。

  等银碟上热度渐渐升高,腊梅也水汽氤氲时,牵袖倒扣上一只雨过天晴的葵口碗。这期间取紫笋茶来,沸水冲泡,半柱香后再取下葵口碗,碗壁上凝结了腊梅蒸出的水雾,注入茶,便碰撞出层次丰富的清香来,和姊妹们分饮,这入夏的时光,别有一种精致悠闲的情调。

  大家也不闹了,说说笑笑,暂时相处很融洽。

  闲聊时候又说起三叔张秩房里的妾室有了身孕,大夫看过脉相,说是个女孩儿,大家便来商议这最小的妹妹该叫什么名字才好。绵绵冲口而出,“叫善柔”,又善良又温顺,简直是绝无仅有的好名字。

  善柔,从字面上看来好像没毛病,映柔抚掌说:“这个名字好听。”

  绵绵沾沾自喜,结果招来寄柔的耻笑:“表姐,你该多读点书了。”

  绵绵噎了下,气恼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寄柔才不惯着她,把典故直接扔到她脸上,“《御试制科策》上说屏去声色,放远善柔,凡此者勤之实也。善柔者,阿谀奉承貌,你取的这个好名字,说出去会招人笑话的。”

  起先斗鸡一样的绵绵顿时偃旗息鼓了,支吾道:“我就是随口一说嘛……”到最后赌气地摆手,“哎呀,我回去读书就是了。”

  所以起了争执有人退一步,就再也闹不起来了,熟水吃了两轮,大家闲谈一点听来的趣事,正说得高兴时,有婆子进来通传,说侯府上来人,接大娘子回去了。

  大家闻言都站起身,尚柔脸上淡淡地,转头问女使:“安哥儿在老太太身边吗?”

  女使说是,“夫人也在,正逗小郎君玩呢。”

  尚柔点了点头,“先过岁华园去吧。”

  于是众人一齐挪过去,肃柔记得当日侯爵夫人承诺过,会带着儿子亲自来接尚柔回府的,本以为进门就能看见陈家母子坐在堂上,结果好像是她想得过于顺利了,来的只是侯爵夫人身边掌事的仆妇,在太夫人面前舌灿莲花:“我们夫人正准备出门,不巧秦王妃和御史夫人造访,太夫人是知道的,那两位是我们夫人闺中的至交,来了不能慢待,只好命奴婢过来,接少夫人和安哥儿回府。”

  这是折辱谁呢,以为尚柔上赶着要回去吗?太夫人放下手里的建盏,凉凉笑道:“侯爵夫人贵人事忙,只管先去款待王妃和御史夫人要紧。你们少夫人回娘家通共才四日,也不着急立刻来接嘛。”

  仆妇有些迟疑,讪笑道:“话是这么说,就是侯爷想安哥儿想得紧,一日连着问两三回。我们夫人的意思是,一家子团团圆圆才是正理,况且也不好过多叨扰老太君和亲家夫人……”

  还没说完,就见太夫人抬了抬手,“你们少夫人是我张家的女儿,安哥儿也是我张家至亲骨肉,她们在我身边,我高兴还来不及,谈什么叨扰。倒是你们家侯公子,连接回夫人和儿子都不露面,知道的说侯公子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要这门亲,连自己的儿子也打算扔在外头了呢。”

  几句话说得仆妇灰头土脸,愈发尴尬起来。

  其实太夫人很在理,这本就不是寻常省亲,换了平时即便不来接,时候差不多了也会自己回去,这次是有了缘由才避难到娘家的,婆家不来人,张家哪里肯依。

  不过侯爵夫人也有她的盘算,冷静下来再三思量,毕竟出了人命官司,理亏的又不是侯府,怎么弄得反倒要向媳妇低头。侯府里今日也不是真来了客,就是临出门时改了主意,倘或尚柔愿意自己回去,就说明她服了软,往后也不能再和澄川闹了。毕竟人争一口气嘛,张家上回太过强势,侯府也是要面子的,所以有心再给个下马威,就看张家肯不肯退一步。

  仆妇事先也准备了一套说辞,小心翼翼搬了出来,“奴婢是侯爵夫人最信得过的人,这回夫人实在是抽不出空来,才临时让奴婢跑一趟……”

  “我不管你是有脸的还是没脸的,”太夫人带着笑,说着最不容情的话,“我孙女的身子还没养好,且要在家多住两日,劳烦你回去带话给你家侯夫人,媳妇和孙子在我张家都好着呢,请她不必忧心。娘家的风水养人,尚柔的身子最要紧,等调理好了自然会回去的,可要是调理不好,住上一年半载的,也请亲家夫人担待。”

  这下仆妇有点慌了,“老太君,这可难为奴婢了,奴婢回去没法交代……”

  太夫人哪里管她能不能交代,转头吩咐冯嬷嬷:“小娘子们都来了,让里头准备开席。你打发人,送这位嬷嬷出去吧。”

第11章

  那仆妇见太夫人下了逐客令,实在没有办法,望向站在一旁的尚柔叫了声少夫人,“您看……”

  尚柔笑了笑,“我在这里挺好的,范妈妈带个口信给夫人,请她不必担心。”说完便招呼姐妹们,一同往花厅去了。

  要说平常,侯府的这位少夫人没什么脾气,大多时候都是求和为主,就算自己占足了理,还没等到侯公子认错,自己就先让步了。这次却不一样,看她脸上气色,大大有异于在侯府时,甚至泛出一种健康的光泽来。范妈妈就知道,这回想让她自己回去是不能够了,恐怕侯爵夫人不出面,这件事就没法妥善解决。

  冯嬷嬷奉命送她出去,见她不挪步,比了比手提醒:“妈妈请吧。”

  范妈妈只好跟着她从岁华园退出来,路上少不得替侯爵夫人找个台阶下,见缝插针地说:“这是我第二回来贵府上,上回还是去年冬至前后呢,这园子收拾得真好,四时有四时的气象,难怪我们少夫人说在这里很好。我也瞧出来了,府上确实适合修养,家下解闷的姊妹多,老太君宽和,园子里又安静……不过娘家虽好,也不能太叨扰,我们夫人说了,回头可以给少夫人另外安排一个修养的院子,也是以调理少夫人的身子为主。”

  冯嬷嬷是何等精干人,听得出她话里有话,却也不便得罪她,只是顺口应承着:“我们大娘子出阁之前的院子,一直替她留着呢,每日有女使仔细打扫,就是防着我们大娘子想家的时候回来常住。其实侯爵夫人大可不必替她另安排院子,府上吃住自然是最妥帖的,何必费那工夫。说句托大的话,我看着我们大娘子长起来,很知道她的脾气,她向来恬淡,只要没人给她气受,就算是粗茶淡饭她也不挑剔,照样高高兴兴的。”

  范妈妈碰了软钉子,又不好再来掰扯,只得连连道是。

  转眼到了月洞门前,冯嬷嬷又往长廊上送了两步,等前面有人来接应了,便含笑对范妈妈道:“妈妈慢走,我就不送你了。”

  范妈妈挂着干干的笑,客套向她欠了欠身,她微微颔首,转身又回园子里去了。

  得,白跑一趟。范妈妈无奈地迈出了张宅大门,台阶下停着两辆七香车,陪同前来的侯府管事朝她身后看了眼,“少夫人没跟着出来?”

  大太阳照得脑门子发烫,范妈妈烦躁地抬手遮挡,也没答他的话,提着裙裾下了台阶,一面扇风一面道:“回去吧。”

  两辆马车无功而返,回到侯府进了内院,陈侯和夫人都在厅堂里等消息,见范妈妈一个人回来,就知道这回的拿大是不成了,张家不吃这一套。

  陈侯叹口气,左手砸右手,“我就说了,行不通。”

  陈夫人听了范妈妈带回来的话,脸上木木地,“他张家倒是真横,不怕咱们休了她。”

  可这所谓的休了她,其实也是气话,两败俱伤的事儿,不是疯了不能干。张家素来有个家风严谨的好名声,反倒是澄川花名在外,这门婚事要是不成了,将来也没有哪个好门第的姑娘,愿意嫁进侯府来。

  陈侯听她说什么休不休,立刻火气便涌上来,冲她直戳手指头,“你说的都是什么话!那杀才就是因为有你护着,才捅出这么多篓子来,慈母多败儿,再这么下去,你可要毁了你儿子了!”

  陈夫人被丈夫横加指责,当即也不高兴了,叉着腰道:“我护着儿子,你就是好的?当初娶亲前,我说要处置了那两个通房,是谁发话让留着的?澄川那个风流品性和你年轻时一模一样,我不说你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倒反咬我一口,真真笑死人!”

  陈侯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半晌骂了句“悍妇”,气得拂袖走了。

  夫妇间对骂获胜,不足以缓解陈夫人心里的愁绪,她郁塞地问范妈妈:“安哥儿好吗?”

  范妈妈说:“进去只和张老太君说了几句话,没见着哥儿。”

  陈夫人愈发想念孙子了,扶着脑袋直按太阳穴。

  范妈妈看她心烦,上前搀了她坐下,和声道:“夫人别上火,先定定神。以我先前去张家的见闻看来,这回您和公子要是不一同登门去接,只怕少夫人不肯回来。我知道夫人心里也有气,可不看着少夫人,好歹看着安哥儿。如今他张家刚受朝廷褒奖,侍中又升祔了太庙,阖家都跟着水涨船高,自然气性也比往常大些。况且公子的院子还是得有人管着,少夫人不着家,说出去也不好听,夫人还是纡尊降贵去一趟吧,先把人哄回来,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陈夫人听了也觉有理,自己坐在圈椅里缓了两口气,才又道:“罢了,总这么耗着不是办法,万一当真在娘家住上几个月,回来的时候我安哥儿连祖母都不认得了。再说我还受人之托呢,早晚得登张家的门。”

  范妈妈有些不解,“受人之托?受了谁之托呀?”

  陈夫人道:“昨日不是去了安宁郡公夫人设的茶局吗,席上延康殿大学士的夫人私下和我说起,要给她家二郎说合一门亲事。”

  范妈妈哦了声,一下便想起那位学士公子来,“上年入冬刚死了夫人,这就要续弦?”

  陈夫人点了点头,“到底还年轻,总不能一直鳏着。”

  “这么说来,是瞧上张家的姑娘了?”

  陈夫人说可不,“张家到底是清流人家,眼看金翟筵要到了,若是这会儿不托人说合,等姑娘参了筵,到时候说亲的人多了,怕没有胜算。”

  诸如这种说亲做媒的事,在夫人中很是流行,高门大户间结亲,可不是随便找个媒婆上门送帖子就行的,非得托一有头脸的大媒,不说诰命在身,至少是官宦人家夫人。媒人越是有体面,则说明越是看重这门亲事,当然成功的几率便越高。

  范妈妈接过了女使送来的香饮子,摆放在陈夫人手边,一面追问:“看上的是哪位小娘子?既是续弦,那门槛自然要放低了吧,难道是他们家三娘?”

  三娘晴柔,父亲张秩本来就是庶出,且她自己也是妾室所生的,这样的出身,做个续弦夫人也不算辱没。

  谁知陈夫人神秘一笑,说不是,“她家二娘不是刚放归吗,虽说是位嫡出的小娘子,但年纪毕竟大了,好亲事也不易找。学士夫人是看上她长于禁中,规矩体统比一般人大,迎娶回来执掌门庭,必定是一把好手。”

  范妈妈听罢,咧嘴笑得犹疑,“这……人家父亲刚升祔太庙,怕是不愿意给人做继室吧!”

  陈夫人对于做媒一向兴致高昂,且相信一切皆有可能,喝了口熟水道:“人都不在了,身后哀荣有什么用。你上外头瞧瞧去,一般二娘子这样的年纪,哪个不是孩子的娘!”

  这么说来倒也是,反正顺便提一嘴嘛,愿意的话正好促成一门婚,不愿意就此作罢,也没有什么妨碍。

  陈夫人跃跃欲试,这会儿倒觉得接媳妇还在其次了,先去套套张家太夫人的话也好。于是让范妈妈重新预备起来,因着天热了,走在正午不合适,便点灯熬油磨蹭到未正。眼见太阳偏过去了,上儿子院子里把正在午睡的陈盎拽起来,让他快些换衣裳,一齐去张家接人。

  陈盎很是不情愿,蹙眉道:“愿意回来就回来,不愿意也由得她,还要专程去接,真是给她脸了。”

  陈夫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在他背上抽了两下,“我因你不安分,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你倒不情愿起来!”废话也不多说,厉声道,“你去不去?不去我这就叫个牙郎来,把念儿卖进勾栏。”

  这下子陈盎没辙了,权衡了一番,只得转到屏风后更衣去了。

  陈夫人嘴里还在骂:“薄情寡义的东西,和你爹爹一个样!”等他收拾妥当,拿眼神驱策着他,一道出了侯府大门。

  陈盎毕竟交游广阔,一路上遇见好几个熟人,纷纷冲他打招呼:“澄川,上哪儿去?”

  他也要面子,堆笑糊弄:“夫人回娘家小住了几日,我去接她回家。”

  未时的太阳照得人眼晕,他抹了把汗,心里却老大的不平,暗道这件事抹平了,也没伤尚柔分毫,真不知她拿的哪门子乔。

  但是他不敢说,说了怕他娘的眼神把他就地正法。好不容易到了张宅大门前,门里出来迎接的小厮也不甚热络,只是按部就班地引路,说:“夫人请、公子请。”

  好在太夫人还是赏脸的,见了面也算和颜悦色,陈夫人不住地致歉,说自己实在糊涂,“那两位夫人既登门说话,一时半会儿必是走不脱,我想着天热了,尚柔和安哥儿走在大中午,别中了暑气,这才命身边的妈妈先过来,结果倒引出大误会来了。”

  这分明就是托词,哪里有什么误会,他陈家想摆谱,结果张家不接茬而已。

  旁听的潘夫人不惯她的臭毛病,淡声问:“侄女婿也要作陪吗?”

  陪坐的凌氏见陈家母子脸上不是颜色,差点没笑出声来。

  算了,陈夫人想,这些都是小事,只要能把人接回家就行。张家要的面子她也给足了,大家各退一步,以后还要继续做亲家呢。

  太夫人偏头吩咐冯嬷嬷:“把大娘子请来吧,就说亲家夫人和公子来了,看看她怎么说。”

  冯嬷嬷道是,退到外间,伸手招来侍立的女使。也不需说什么,朝尚柔的院子方向努努嘴,女使便会意,快步走出了园子。

  里面的太夫人也没有旁的话,只是静静坐着,淡声请陈夫人吃茶。

  陈夫人知道太夫人气还没消,也有些如坐针毡,只好顺势说两句好话,尴尬道:“小夫妻闹别扭,常有的事,这回的事确实是因澄川荒唐而起,我也狠骂过他了,回头等尚柔来了,让他好好给尚柔赔礼。”

  太夫人勉强扯动了一下唇角,“我们做长辈的,不过盼着孩子们好,谁也不愿意做恶人。尚柔回不回去,不由我说了算,还是得看尚柔的意思。过会儿她要是来了,就凭侯公子自己的本事吧,能说动她跟着回去,那是最好,要是不能……那就过阵子再议吧。”

  陈夫人心下一跳,过阵子再说,能说出什么好来,怕是只有和离一条道可走了。遂转头瞪着儿子,“祖母的话你都听明白了吗?”说着一皱眉,“你还塌腰子坐着呢?给我站起来!”

  陈盎被他母亲呼喝,只得讪讪站到一旁。

  那厢尚柔带着孩子一块儿过来了,进门先向婆母行礼,至于丈夫,连多看一眼都嫌碍事。陈夫人只好干笑着撮合,“小夫妻相见,还不好意思似的。”然后大力给陈盎使眼色,“你不是有话要和尚柔说吗?”

  陈盎没办法,只得向尚柔长揖下去,嘴里无情无绪地说着:“娘子,一切都是我不好,是我糊涂纵容妾室,才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让娘子受委屈了。我往后一定自省自律,读书上进,再也不让娘子伤心,不让长辈们担心了。请娘子原谅我这一回,跟我回家吧。”

  众人都看向尚柔,陈夫人的心都快蹦到嗓子眼了,见尚柔沉默了好一会儿,微微别过脸去,说了句“去抱抱安哥儿吧”,终于云开雾散,大大地松了口气,直说,“好了好了……”

  陈盎听了,伸手从乳母手中接过孩子,安哥儿还不懂事,在陈盎怀里眉开眼笑,要是不知道内情的,还以为一家子和美,小日子过得很甜蜜呢。

  “终归是骨肉父子,瞧瞧我们哥儿,和他爹爹多亲!”陈夫人笑着打圆场,接下来就该谈一谈她此行的另一重要目的了,便又对太夫人道:“老太君,先前御史夫人来我们府上小坐,提起昨日安宁郡公府设茶局的事,我才想起孔大学士夫人曾托付过我一桩事。趁着今日得闲,且和老太君讨个主意。”

  太夫人颔首,“侯爵夫人有什么话,只管说吧,都是一家人,这么客套做什么。”

  陈夫人嗳了声,笑道:“孔学士府上有两位嫡出的公子,大郎外放青州做官了,二郎如今在侍卫司任都虞候,年轻轻的就是从五品,将来前程远大着呢。昨日席间孔夫人私下和我商谈,说想为二郎觅一门亲事,提及了贵府上二娘子,让我代为问二娘子的好。”

第12章

  潘夫人听她提起肃柔,顿时抬起眼来。

  上京说大很大,说小也很小,达官贵人的圈子,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那位孔大学士,太夫人自然是知道的,延康殿大学士孔令章,当初还是太公的门生呢。早年两家来往很多,后来太公过世,慢慢就不怎么走动了,这些年屡屡也会听闻他家一些变故,像上年,据说是死了个儿媳,就是这位二郎的夫人。原本大家都存着惋惜之情,然而这门亲事说合到张家头上来,就让太夫人有点不大受用了。

  只是不好上脸,太夫人还保持着良好的修养,微微含着一点笑道:“这孔夫人,怎么想起我家二娘来?二娘在禁中多年,前几日才回来的。”

  陈夫人也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人,其实贸贸然跑来替一位鳏夫说亲,换了哪家都会觉得受了冒犯,因此仔细斟酌了下说辞,先将肃柔结结实实夸了一遍。

  “正因是从禁中回来的,这才让孔家格外高看,可着这满上京问,谁家的规矩体统能胜过您家二娘子?莫说孔夫人喜欢,就连我,也是一眼就瞧出来,二娘子和一般的闺阁女孩儿不一样。那日家下出了糟心的事,二娘子跟着老太君一道来,那容貌、那身段,那说话办事的干练有条理,岂是没见过世面的姑娘能比的。”陈夫人说着,微微挪动了下身子又道,“只是孔二郎的境况,老太君也知道,才二十四岁就死了夫人,其实说出去不好听得很,纵是个青年才俊,不也是鳏夫么。因此那日孔夫人和我提起,真是存着一份小心翼翼,支吾了好半晌才说想与贵府上结亲,再三再四地问我,不知贵府上能不能看得上二郎。老太君您瞧,人家实在是稀罕二娘子,想迎娶回家,当定海神针呢。”

  陈夫人还是很懂话术的,话里话外将孔家摆在一个卑微的处境上,就算招来太夫人的反感,至少不会立时做脸,让人下不来台。

  果然,太夫人听她说完,面色虽有些微变,但并未显得不豫。手里慢慢盘弄着念珠,缓声道:“世上没有不爱惜儿子的父母,孔大学士夫妇要为儿子再觅一门好亲,这份心境我是能体谅的。”

  “可不是。”陈夫人道,“二郎那位过世的夫人,是管城县开国伯家的千金,虽不是长女,却也是嫡出,伯爵夫妇尤其偏爱,出阁的嫁妆比长女还高出许多。可惜天不假年,那么年轻就走了,老太君想,前头夫人是这样出身,再为二郎续弦,自然也是不肯将就的。”

  太夫人颔首,倒也没有一口回绝,而是迂回地提了提,“我听说,正室娘子还留下个儿子?”

  陈夫人说是,“那孩子两岁,孔夫人把他养在自己的院子里,就算将来继夫人过门,也不会扰了小夫妻的日子。”

  堂上的人听她说完,神色各异,太夫人是知道的,孔家瞧准了肃柔,怕是不单觉得她出身好、规矩好,更要紧一桩她自小也没了娘,要是真能嫁进门,对继子绝不会苛待,孔家这算盘打得,怕是州外都听见了。

  只可惜太夫人看不上这门亲事,倒不是说孔家二郎不是良配,是她觉得,以肃柔的人品才学,配得上更好的。

  于是太夫人沉默下来,顿了顿才对陈夫人道:“侯爵夫人清楚咱们家的情况,我也不瞒你说,六个孙女里头,我最疼爱的就是肃柔,她刚满月就抱到我身边,夜里哭,我和冯嬷嬷整夜抱在怀里摇着,好不容易才带到八岁。八岁之后进宫侍奉,离家十来年,这才刚回来……”说着难为地笑了笑,“我还想留她一阵子呢,议亲的事,以后再说吧。”

  这就是婉拒了,陈夫人自然明白,但受人之托,好歹还是得争取一下,便道:“我知道老太君舍不得二娘子,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底下还有四位妹妹呢,将来说合亲事,总不好越过姐姐的次序去。老太君若是想留小娘子几个月,先把亲事定了,婚期往后略延一延,也是不碍的。”

  可这番话,似乎并不足以触动张太夫人,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垂着眼抚了抚膝上褶皱,看那样子,是不打算继续深谈了。

  太夫人这里高墙壁立,陈夫人眼见无望,转而看了看对面的潘夫人。

  普天之下,没有不存私心的后母,尤其这潘夫人,长的就是一张不好相与的脸。二娘子是太夫人带大的,太夫人心疼,这位继母可未必。留着一个年长的继女不许人家,自己亲生的女儿却到了议婚的年纪,要是按着长幼有序,岂不是连四娘都要被耽误了!

  所以陈夫人换了个策略,打算围魏救赵,诚挚地游说潘夫人:“咱们是自家人,都盼着孩子好,孔家这门婚事虽不能说上乘,但也差不到哪里去。我这人说话直,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依我之见二娘子在禁中这些年,蹉跎了青春,也错过了说合亲事的好时机。如今孔家既然有意,老太君和二夫人不妨考虑考虑,先不急着回绝人家,暂且敷衍着,看看形势再说。”

  潘夫人一向不苟言笑,陈夫人这番话,没有换来她多余的表情,给足了面子,虚应了她一句,“二娘子是老太太带大的,婚事全由老太太做主。”

  所以这个问题像蹴鞠,又被踢到太夫人面前。陈夫人一时有点尴尬,为了缓解这种尴尬,她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笑道:“我今日原就是顺便和老太君提一提,让府上知道有这个事罢了。过几日的金翟筵,老太君和夫人们总会带着小娘子们一齐去的,到时候让孔夫人亲自和老太君说吧,老太君也瞧一瞧孔家的诚意。”

  说着转头瞧帘外,见陈盎已经把孩子给了乳母,自己正背着手站在月洞窗前,背影看上去无聊得很。

  陈夫人此行虽然没能从太夫人嘴里套出个准话来,但自家的事总算圆满解决了,便站起身道:“时候差不多了,侯爷还在家等着抱孙子呢,我们这就回去了。请老太君放心,早前澄川糊涂,让尚柔受了很多委屈,往后不会了。院子里的妾室女使,我也会好好管束的,若是再生乱,不必老太君说,我自会清理门户,给老太君一个交代。”

  太夫人对这门亲事,其实已经不抱多大希望了,尚柔既然不打算和离,往后也是凑合过日子而已,大可不必给这些虚头巴脑的承诺。

  不过既然人家好意思说,自己也要当真话来听,便很承情地点头,“有侯爵夫人照应,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一面叮嘱尚柔,“回去之后小心身子,宋提领开的药方,好生吃上一个月,千万不能怕苦就撂下了。”

  尚柔道是,“我记住了,祖母放心吧。”说罢转身对陈夫人道,“母亲,先前院子里的婆子处置了好几个,人手怕是不够用,我在家时倒有几个用得惯的,这几日伺候得也很好,想带回去使唤,听母亲的意思。”

  陈夫人一听要从娘家带人,有些迟疑,“担心不够用,从别处抽调就是了,这府里的人都是亲家产业,把人带回去,恐怕亲家不便。”

  太夫人已经知道她们姐妹的打算了,肃柔替她长姐出的那些主意,太夫人也觉得很可以实行,因此自己先放了话,笑道:“本来就是尚柔院子里的老人,用着称手就行。回头让她母亲把那些人的身籍文书找出来,尚柔一并带回去。我们张家虽不是大富之家,但孩子要几个女使婆子,还是给得起的。“

  既然这样,陈夫人也不好推脱,毕竟娘家愿意赏人,收不收是尚柔自己的事。就是这回耳报神怕是留不住了,陈夫人心里多少有些懊恼。张家到底不是等闲的门庭,以前尚柔任人揉圆搓扁,这趟回了娘家几日,眼见有了主张,想必是太夫人替她筹谋妥当,打算在陈家自立为王了。

  含含糊糊应下,又略坐了片刻,等着女使替尚柔收拾随行的东西。本来以为不过带上两三个婆子,结果一看好家伙,竟有四个女使,五六个仆妇。

  陈夫人有点晃神,指着这些人,回头看尚柔,“要带这么多?”

  尚柔轻描淡写,“都是以前伺候惯了的。这几年我身边的陪房女使都大了,连着放了三个出去,两个嬷嬷慢慢也上了年纪,办事不像早前利索了。这些人过了府,可以尽心看顾安哥儿,母亲也不必费心,她们的月钱由我自己出,不会动用公中的钱。”

  陈夫人无计可施,和陈盎交换了下眼色。陈盎向来不管家务事,对他来说妻子带了娘家仆从到婆家,也算一种顾家的表现,没什么可指摘的。再说又不要侯府花钱,不过提供一日三餐,也不能把侯府吃穷了。

  反正随她高兴,他懒得过问,等了半晌有点不耐烦,只关心一件事,“走不走?”

  尚柔之前在院子里和姐妹们道过别了,回身向祖母行了礼,从园中退出来。她母亲和两位婶婶一并送她到门上,彼此又话了别,这才带着安哥儿登上了马车。

  夏日的太阳,即便西斜了也有余威,大家目送马车走远,方踅身返回门内。

  尚柔前脚离开,张矩后脚就回来了,元氏便回了自己的院子,剩下潘夫人和凌氏慢慢走在小径上,凌氏道:“侯爵夫人也怪可笑的,老太太分明不愿意提那桩婚事,她偏不依不饶。”

  潘夫人对那母子俩很看不惯,“当初怎么和这样的人家结了亲。”

  “还是看准了人家有爵位,说出去也好听。”凌氏边说,边瞥了瞥她,“二娘的婚事,你怎么看?”

  潘夫人不置可否,斜阳穿过树枝,偶而投影在她脸上,那脸像庙里观自在菩萨似的,一派肃穆。

  凌氏知道她的为人,自她嫁进张家门就是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有时候甚至透出些冷漠来。凌氏自觉在肃柔婚嫁的问题上,她应该是不怎么热心的,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人心有厚薄也正常。譬如她自己,晴柔的婚事就有点三心二意,今天陈夫人来说合的是肃柔,要是换成晴柔,她甚至觉得不失为一门好亲。

  潘夫人不应她,她便自问自答,“其实侯爵夫人说的也是实话,上京高门显贵的公子,十六七岁都已经定了亲,二娘出宫晚了,这个年纪想找个头婚,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依我说两下里相抵得过,定下来也不错。”

  潘夫人闻言,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觉得这门亲事好吗?”

  “好啊。”凌氏道,“孔家还是孔圣人后人呢,就算是做续弦夫人,也未必吃亏。”

  结果换来潘夫人一声冷哼。

  “年纪大了就得由人作贱,哪怕人家有了长子,也该闭目塞耳嫁过去,进门就给人当继母。”她忽然站住了脚,大声道,“我倒是不明白了,肃柔怎么了,要落得这样田地?人家是堂堂女官放归,父亲是朝廷有功之臣,生母是诰命夫人,难道配不得一个好郎子,什么拖儿带女的鳏夫都敢来登门提亲?”

  凌氏见她疾言厉色,吓了一跳,抚着胸道:“你冲我大呼小叫做什么,我不是和你说实情吗!姑娘年纪大了,门槛自然要放低些,遇见个合适的,嫁了就嫁了。又要年纪相称,又要没娶过亲,又要家世好,又要有前程……哪里去找这样的郎子!”

  潘夫人听这些话似曾相识,肃柔回家当日自己就这样告诫过她,但有些话自己能说,旁人不能说。

  “找不到就不嫁,凑合什么!”她断然道,这辈子和目光短浅的人说不到一块儿去,也不管凌氏了,板着脸边走边发牢骚,“世上就是有你这样的人,嫁人也没个挑拣。就当她在宫中没回来,一辈子不嫁又怎么样。一个尚柔已经够麻烦了,再来一个,还让不让老太太活……”

  平时妯娌两个相处还算融洽,凌氏也没见过她翻脸的模样,结果今天说起肃柔的婚事,一蹦三尺高,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这是怎么了?”凌氏发了一会儿呆,看她骂骂咧咧走远,茫然对身边的女使道,“我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呀……”

  女使蹙眉微笑,“又是鳏夫,又是拖儿带女的……难怪二夫人生气。”

第13章

  凌氏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门亲事犯了潘氏的大忌讳,她自己就是嫁了个鳏夫,进门即做继母。刚才陈夫人侃侃而谈的时候,她八成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克制住没有拍案而起,现在再来和她说孔家,难怪她会恼火。

  凌氏忽然品咂出了她的不容易,这十几年来心里一定憋着一口气吧,勉勉强强嫁进门,丈夫说死就死了,自己既当爹又当妈,拉扯两个孩子长大。所以平时为什么整天板着脸呢,就是因为生活没什么乐子,笑不出来。肃柔虽不是她生的,但推己及人,也不能答应这门婚事。

  凌氏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伤感地叹了口气,“潘纵月这人,心肠不算坏。”

  女使说是,“就是平时看着严苛些,不大容易亲近。上回我听唐妈妈说,二夫人和贴身的婆子闲谈,提起将来为四娘子择婿,头一条就是不能找武将,要找个文人,安安稳稳在京做官就好。”

  凌氏觉得很不解,“为什么不能找武将?难道就因为自己嫁的是武将,而这武将恰好殉国了?”

  女使道:“大约就是这个意思吧。”

  “这就奇了,大哥和三哥不都活着吗,有的武将还是很长命的。”

  但人家的心思,终究不能感同身受,凌氏摇着团扇,拖动着慵懒的步子,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

  因张家没有分家,家里人口实在多,所以平时没什么大事,晚间都在各自的院子里用饭。

  肃柔的千堆雪离岁华园很近,太夫人特地发了话,让她不必单开伙仓。绵绵呢,不归那三家管,一日三餐也是跟着太夫人一起吃。

  到了晚饭时间,肃柔带着雀蓝过了园子,路上正巧遇上绵绵。绵绵是个包打听,家里发生的大事小情她都知道,今日荥阳侯府来接尚柔回家,碍于那位大姐夫也在,她们姐妹不好到太夫人园子里来,但接待侯爵夫人母子期间,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传进她耳朵里了。

  她偏头问肃柔:“二姐姐,老太太打发人和你说什么了吗?”

  肃柔在禁中多年,养成了目不斜视的习惯,她连看都没看绵绵一眼,只答了句:“没有。”

  绵绵心下了然,这亲事实在折辱人,看来太夫人是打算瞒着她了。既然如此,自己不便多嘴,只管跟在她身后进了月洞门。

  太阳落下去了,这园子逐渐沉入浩大的静谧里,只看见木廊子上点起了灯,橘黄的灯光映照着半开的支摘窗,窗下摆放的梅瓶里插着一枝海棠,花枝修剪得清隽,很有一种野鹤般独立的精神。搬着托盘的女使偶而走过,那身影透过疏疏的竹帘,看上去分外纤细美好。

  先春已经在廊下等着了,看见两位小娘子进来,转头向厨房的婆子下令:“可以预备起来了。”

  婆子得令,带着两个小女使下去了,先春便笑着向她们福福身,“老太太等着小娘子们呢,快进去吧。”

  肃柔和绵绵进了内室,见太夫人刚喂了她的那缸鱼,正让人把鱼食收起来。回身看见她们,笑着招了招手,“今晚让她们做海鲜头羹,鱼虾要现加进去才好吃,咱们略等一等,先坐下说会儿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