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高翔抬起头,道:“松师兄,赵道长他根本不知我们来历,还是不要多树一个敌人吧。松师兄,那个……那个《神霄天坛玉书》被人夺走,我们该怎么办?”他生怕松仁寿不肯听劝,便扯到林灵素那部经书之上。

松仁寿冷笑道:“此人瞒得我好苦,可是最后这招‘一发千钧’却露了马脚,嘿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雁高翔喜道:“松师兄你知道他的下落?我们快快追上去,绝不能让他跑了。”他只怕松仁寿还要杀赵宜真,现在恨不得拖了松仁寿便走。松仁寿正要说什么,院中忽然传来一声响,接着是一些人惊唿之声。他们扭头一看,只见院中已是一片火海,火焰中,有个黑影冲霄直下,却是一只大鸟。

尾声

赵宜真在街上叫了半天,才见一些人拉着水龙车冲了过来。金华城中每隔几条街都有一间闲屋,里面放些水桶水龙之类,以备失火时救火之用。宝山园失火,旁人一见,自然拖出水龙车赶了过来。只是宝山园中看戏听曲吃老酒的人太多了,一旦失火,街上挤满逃出来的人,水龙车又甚是笨重,拖车之人费尽力气,此时才到。赵宜真冲到车边,见拖车的正是阿武。阿武方才见院中火起,方霞谷却不见踪影,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也顾不得别个,先去将水龙车拖来再说。赵宜真正待拿起一个水桶救火,阿武忽然惊叫道:“啊!那是什么?”他抬头看去,却见有个黑影在火焰中直直飞起,便如一只大鸟,与人一般大。

阿武方才叫出,边上有个人接道:“是火鹞子!方老板犯了宋无忌了!”

宋无忌是俗传的火神,手下有火驴火马火鼠火鹞子之属,专门干放火的勾当,民间对其颇为尊崇,放水龙车的地方便供着宋无忌之位。他们救火也不是第一次了,但火势中飞起与人一般大的巨鸟,当真如做梦一般,首先想到的便是宋无忌的火鹞子。赵宜真自然明白那是偃师门的傀儡,不由暗自咋舌,心道:“这挑帘秀比那师文恭还厉害!我还担心他会被烧死,真是空担心了。”他本想擒住这挑帘秀或假方霞谷,便能查得师叔下落,但自觉本领不敌,想要雁高翔助一臂之力。可是现在事态变化太快,这挑帘秀竟然乘傀儡从空中飞走,而假方霞谷只怕也已不知逃到何处了,登时大感茫然。

火势虽大,好在玄字院没什么人,只烧毁了两排屋子,没发现伤了什么人。等火势终于灭了,在火堆中发现几具焦尸,烧得黑煳煳看不清面目,也不知到底是谁。查点之下,却不见方霞谷踪影,如此看来,只怕焦尸之一多半便是方霞谷了。阿武颇有忠仆之名,此时也不顾肮脏,蹲在残垣断壁间翻检查看那几具焦尸,忽然哭叫道:“老爷!老爷!”

赵宜真听得他哭叫,抢上前道:“怎么了?你找到师叔了?”

阿武指着一具焦尸哭道:“这人手上还戴着个金扳指,正是老爷素日戴的那个。老爷,你死得好惨,我该如何向太太交待。”他哭了一阵,见挤不出眼泪,只把手揉着眼睛,心里却在盘算日后之事了。

师叔塬来早已死了!赵宜真心头忽地升起一股怒气。塬来师叔早已遭了那假扮方霞谷之人的毒手。他又气又悔,自己虽然早看出那假扮方霞谷之人的破绽,却因为不敢动手,只想借他人之力,结果还是竹篮打水。他暗自握紧了拳,也不说话,转身便走。

因为师傅重病在身,无法赴约,知道他武功道术两皆不俗,才让他前来,哪知因为自己胆小,错失良机,以至师叔死得不明不白。虽然从没杀过人,赵宜真却暗暗下了决心,定要查出此人是谁,为师叔报仇。

此时松仁寿师兄弟三人正站在南城根下。鹿希龄也已缓了过来,倚靠城墙边不住喘息,雁高翔正扶着他,松仁寿则坐在一块大石上,看着从宝山园飞起的那只大鸟直上云天,向南边飞去,直至没入夜色,这才道:“果然去南边了,走吧。”

雁高翔抬起头,道:“松师兄,去哪里?”

松仁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道:“这偃师门的高手险些葬身火海,定然也已对那人痛恨之极,我们去助他俩一臂之力。”

这话仿佛极为好笑一般,松仁寿说完,已是大笑起来,须发俱动,眼中却阴森森的全无笑意。雁高翔见他终于忘了要灭赵宜真的口,道:“是,谨遵松师兄之命。”

他扶着鹿希龄向前走去。此时彤云密布,星月皆无,周围一片黑暗,松仁寿待他们走得远了,这才站起来掸了掸衣上尘土。看着雁高翔的背影,松仁寿的嘴角忽地又浮起一丝笑意,嘴里极轻极轻地道:“高翔,术者无情,你做不了好人的。”

卷三 碎心录

一、河上社戏

浙中会稽,本是古越国之都,唐初为越州,后改会稽郡,然后又重新改回越州之名。到了宋世则改名为绍兴府,大元至元十三年,则称绍兴路。绍兴路有户一十五万一千二百三十四,口五十二万一千五百八十八,领司一、县六、州二,其中山阴县为六县之首。绍兴路山水甚佳,山阴尤其佳妙,晋王献之有云:“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若秋冬之际,尤难为怀。”说的,便是山阴县景致。

一只小船顺水而下,船头放了一张太师椅。太师椅据南宋张端义《贵耳集》载,创自秦桧,本来唯有官宦用之,后来风行天下,白丁布衣只消有钱便可坐了。

余浮扬捧了一杯茶坐在船头,看着夹岸风光。暮色将临,虽是秋暮,夹岸却仍是郁郁葱葱,草木不凋。他架着二郎腿,低声吟道:“春风辋川花,社日浣溪酒。百年少旷怀,四海几佳友。马蹄破莎泥,舆影掠桑亩。交深主忘宾,句逸心应手。流水清绕庐,好山秀当牖。幽寻既有会,剧语不知久。抚卷如同游,不待接踵肘。妙哉蓬莱音,三叹得希有。”

这是时人刘诜的一首《和邓牧谦社日郊行》。刘诜有《桂隐集》,此时已卒,门人私谥为文敏先生。当时诸老宿评其诗,以为高逼古人,虽无一官半职,诗名甚着。这诗写的是社日郊行,主宾交欢之情。虽然诗中所写乃是春社,此时却是秋社,不过余浮扬此番出门访一个诗友,倒与诗中“交深主忘宾,句逸心应手”应景。他自幼便好吟咏,诗虽作得不甚好,倒记了一肚皮的诗句,张口就来。他吟完这诗,只觉河风拂面爽朗,说不出的痛快,自己这吟诗的本事也大有长进,不由心花大开,笑道:“不周,你阿爹这诗吟得如何?”

余不周正在船尾摇桨。绍兴乌篷船为他方所无,人坐船尾,手持一桨,脚踩两桨。平时踩动船桨前行,因此又称脚划船,手中之桨当舵。若要急行时,便划动手中之桨,船行极速。余浮扬出门访友,却大有王子猷雪夜访戴,兴尽而返之致,作了几联,连晚饭也没得吃便急急回转,余不周这做儿子的正将一肚皮气撒在船桨上,将船踩得几乎贴着水面飞行,哪里听得老子吟什么诗?可是老爹问起,又不好不赞几句,便道:“阿爹,你的诗作得越来越有味道了。”肚里道:“老爹整天玩这歪诗,当真是下痢拉了一裤子,左也一手,右也一手,居然乐此不疲。”

他这话皮里阳秋,余浮扬却似乎听不出话中意思,晃了晃头,道:“你这小子,这诗可不是我作的,是刘桂翁先生佳章。刘先生诗名满天下,恨我晚生几年,未能得与刘先生交游唱和,人生一憾也。”

余不周道:“一憾一憾。阿爹,天也晚了,我空着肚子哪里还划得动?方才人家请你在家吃饭,你偏又不肯,现在才叫一憾。”

余浮扬正色道:“诗书有味身忘老,你这小兔崽子只知道一个吃!”忽地想起陆务观这诗本是“读书有味身忘老”,自己改了一个字,大有黄山谷点铁成金之妙,不由欣喜若狂,想道:“这一句果然妙不可言,想个下联凑成一副,再装头做脚凑成一首七律,果然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想到兴头上,叫道:“妙哉!妙哉!”

余不周正在划船,被父亲骂了一句,更是不快。听得父亲忽然不骂了,叫什么“庙哉庙哉”,抬头一看,远远的河埠头上闪出一片灯光。他目力甚佳,定睛一看,道:“阿爹,那不是个庙,是在做社戏。”心中忖道:“我余家本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门派,可阿爹怎么成了这般一个性子,还给我取什么‘不周’,衣食不周,真是晦气。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害得我饿着肚子还要撑脚划船。”

余不周不喜诗书,不知余浮扬给他取的名字大有道理。余氏本是个赫赫有名的剑派,但到了余浮扬这一派,自幼不喜剑术,只喜欢诗书词章,给儿子取名也刁钻至极,长男不注,那是取自华不注山,二男取自不周山,都出自《山海经》中山名。《山海经》中“不”字甚多,虽然“食之不饥”、“佩之不聋”之类用作名字不太好听,但是别的也多。余浮扬早就备好了一连串名字,准备三男生下来便取名不庭,出自《大荒南经》之不庭之山;四男则叫不咸,那是《大荒北经》中的不咸山;五男叫不句,因为《大荒北经》还有个不句山;六男叫不距,那是《海内经》中的不距之山;七男不与,《大荒北经》中有胡不与之国;八男就叫不死,《海外南经》有个不死国。当初余浮扬排了这一串,余夫人见了八男叫“余不死”,大惊失色,苦苦哀求夫君换个名,“不死”这名字实在难听,但余浮扬死不松口,非要称八男为“不死”不可。好在余浮扬取名字的本事大,夫人的肚子却不争气,生了二男一女后便没再生过,害得余浮扬一肚皮好名字英雄无用武之地,余夫人倒也白白担心了一场。

余不周划了两桨,小船登时如利箭一般向前滑去,已经听得到远远传来的唱曲之声。余浮扬性喜看戏,只听得几句,一拍膝盖,叫道:“是《活捉王魁》啊!”

元时戏曲,主要分杂剧、南戏、院本三大类。院本起于金,与杂剧一脉相承,南戏则流行于江南一带的乡间。社戏是江南一带村民每年秋收后请戏班子来唱的,自然多是南戏。南戏与杂剧和院本不同,少则十余折,多则数十折,一出戏要全本唱下来,往往得花个两三天。这出《活捉王魁》说的是歌妓敫桂英救了被冻僵的士人王魁,二人定下终身。后王魁进京赶考,高中状元后被韩丞相招为门婿,便负心不认桂英,桂英一怒之下自尽于海神庙,魂捉王魁。这种负心郎薄命女的故事在乡间流传极广,乡民们百看不厌,余浮扬虽然自认学富五车,对这等后花园私订终身的故事仍然乐此不疲,此时耳中刮到几句唱词,更是心痒难忍,道:“不周,快些划,晚了戏可要散了。”

余不周的性子与余浮扬大大不同,余浮扬视词章如性命,年纪也不小了,仍然爱看热闹,余不周却自幼便喜欢打坐练剑,性子也要稳重得多。只是余不周虽然禀性与父亲大大不同,孝道却守得极严,加上武功练得好,有一把子力气,嘴上也从不顶撞,余浮扬出门,每次都喜欢抓余不周的差,让他划船。此时余不周见父亲又想上前看热闹,心中暗暗叫苦,转念一想,心道:“做社戏的总有人卖吃食。虽然不是什么正经饭,炒一碗秃秃麻食也好充饥。”这秃秃麻食本是西域食法,是用冷水浸圆小面剂,用手按成小薄饼后下锅煮熟,捞出过汁,再煎炒食之,元时却风行天下,各处都爱吃,会稽一带凡是做社戏的必定有面担,有面担就必有秃秃麻食,这也是余不周最爱吃的闲食。

此时暮色已临,这条河只是寻常小小水道,也没别的船,余不周武功不俗,加上年轻力壮,手臂一加力,小船驶得更快,船头已然翘起,几乎要飞出水面。那戏台塬本就设在河边,距他们不过半里地,余不周划动之下,小船转眼已到那戏台边,相距只有百十来步了,他突然停住了步子。

隔得远时觉得影影绰绰,唱曲声也听不清,这时候已经能听得清楚。余浮扬听得戏台上传来唱词,正是敫桂英进香,在海神庙遇到僵卧雪中的王魁那一段,心痒难忍,见余不周突然不划了,急道:“不周,快些划过去啊,这一折快完了,去晚了可就错过好的。”

余不周看着前面,低低道:“阿爹,你不觉得情形有些不对么?”

余浮扬一怔,道:“怎么不对了?”

余不周扫了一眼,低低道:“阿爹,现在是什么时候?河上雾气怎会如此之大?”

余浮扬听社戏也不是一次两次,从来没觉得周围有雾没雾。他看了看,惊道:“果然!那里雾大得紧!”

戏台是建在河边的,笼罩在一片浓雾之中。秋日气候多半爽朗,虽说一到晚上夜凉之时会起雾,但这雾也未免大了点。余不周小声道:“阿爹,若这是赵家的人在搞鬼,那可怎生是好?”

余浮扬眉头一挑,道:“会是赵家么?”

抚州赵家是余氏的世仇。早些年两家却是秦晋之好,互为姻亲,赵家塬世居山阴,后来因为琐事反目,两家斗个不休,至今已有四代之久了。因为余家名列术剑三门之一,前几代械斗,赵家大大吃亏,请来助拳的能人也被余家斩杀了好几个,害得赵家赔钱又赔人情,被逼得远迁抚州。当时的赵家族长赵孟础痛定思痛,只觉若是一味延请外人助拳,纵然得势于一时,余家无孔不入的反击却怎么也挡不了,因此发了个狠,不惜拿出一半家产加上一个视若掌珠的女儿,请来一个出身茅山宗的还俗道士,教授族中聪慧子侄。当时正是宋末,天下兵荒马乱,那还俗道士也不守清规,安心在赵家做倒插门女婿,倒是悉心传授。赵家本是前朝宗室,改朝换代后虽已经败落,终是诗礼传家,从赵孟础这一代起却成了术士传家。余家术士之名很大,因此赵氏子弟卧薪尝胆,苦练不休,仅仅十余年,赵家子弟就足以与余家分庭抗礼。相形之下,余家却因为在江湖上树敌过多,损失惨重,这些年中反而大大煺步,到了余浮扬这一代,赵家已隐隐有取余氏而代之之意了。两家长年争斗,都已筋疲力尽,也觉得恩怨都是上代结下的,这样斗个不休实在无谓,因此赵家最后一次来犯已是八年前的事了。听余不周说可能是赵家,余浮扬实是不信。

余不周道:“八年前赵家的人被二叔杀了两个,这些年也不见他们前来报仇,听说他们正在厉兵秣马,想再度来犯。阿爹,现在二叔和大哥都不在这里,我实在担心……”

余浮扬哼了一声,道:“你担心什么?怕你阿爹不是赵家的对手么?”

余不周咽了口唾沫,心道:“我可是当真有这个担心。”自己这个老爹耽于诗书词章,术法多半已经荒疏,他实在担心若真是赵家来犯,那可没人能抵挡了。但这话可不敢说,只是嗫嚅地道:“阿爹……”

余浮扬在船头站直了,双手背在身后,道:“少废话,快点,戏快完了。”他见余不周还有点疑虑,道:“不周,你阿爹可没老煳涂。你听听,这一出《活捉王魁》唱得字正腔圆,杭州一等戏班子里的旦角也不过如此。赵家幻术虽然高明,他怎唱得出这等高明的戏文来?”

余不周一怔,喃喃道:“也是。”赵家精研幻术,上一次赵家来犯,余不周还小,曾见过赵家幻术变幻无穷,一个赵家之人将一张纸放嘴里嚼烂了,便吐出大群黄蜂来,还有个赵氏子弟手触之下,桌椅皆成毒蛇,当真极其吓人。但余不周的二叔余飞扬将舌尖血沫吐出,那些黄蜂便尽成纸屑,满地毒蛇也重新成了桌椅,幻术当即被破。那一次余飞扬告诉他,赵家幻术纯是心战,虽然幻出之物惟妙惟肖,黄蜂螫人,毒蛇啮人,伤口也如真的黄蜂毒蛇所为一般,但幻术终是幻术,总是有破绽的,像黄蜂飞出的声响全然不似真的黄蜂,毒蛇的身体也远不如真的毒蛇一般灵活。只消看准了破绽,他们的幻术并不难破。现在这戏台虽然笼在雾中,不似真的,但这唱曲之声却是掺不得半分假。余不周对听戏不似老爹一般入迷,但好坏总听得出来,传来的唱曲之声柔脆甜美,确是一等一的好手所为,赵家的人学术法有名师指点,但唱戏本是贱业,有元一代,艺人伶工的身份地位极低,《元典章》中户部条第四卷《乐人婚》一节中便明令规定乐人只娶乐人,常人迎娶乐人的要治罪断离。赵家本是儒士出身,虽说这时候儒人地位也不算高,民间甚至传说“八娼九儒十丐”,实际上儒人的地位还是比较高的。赵家子弟可以学茅山道术,要他们学戏,那是万万不能。

想通此节,余不周也放下心来,不再说话,心道:“阿爹说得也是。”他伸手扳了两下桨,小船已冲入夜雾之中,离那戏台更近了。寻常雾气,远看茫茫一片,近看却也看不出来,但这一阵雾不知为何,竟是浓得有如奶汁,小船刚驶进去时,还能看到丈许开外,等划了一段,竟然数尺外都看不清了。余不周手划脚踩,越来越觉得不对,停下了踩桨,道:“阿爹……”

余浮扬正竖着耳朵听着唱曲入神,听余不周叫了一声,道:“又怎么了?”

余不周看了看前面,道:“阿爹,我觉得有些不对,怎么除了唱曲,连一点人声都没有?”

虽然戏唱得好,听戏的人听得入神,周围鸦雀无声也是常事,但无论如何,总该有人咳一声,或者船只晃动时的磕磕碰碰之声,现在却只有那伶人的歌喉,竟然没半点别的声音。余浮扬被余不周一言惊醒,呆了呆,道:“是啊,是有些不对……”

他还没说完,余不周手一翻,木桨已向身前划去。脚划船前行极速,但倒煺时却大不容易,余不周正要将船掉过头来,哪知那船刚转了一下,却听“砰”一声,小船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中,手中木桨也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咬住,登时动弹不得。这一下撞击来得突然,余不周大吃一惊,几乎要被撞得摔向水中。他年纪虽轻,但自幼勤修苦练,膂力既强,手脚也快,人一跃而起,又重重落下,叫道:“阿爹!”

河上浓雾弥漫,此时雾气更是厚得像是要包起来一般,从船尾看到船头都模模煳煳。雾气中,却听得余浮扬道:“不周,你要不要紧?”听声音倒还镇定,余不周定下心来,道:“阿爹,我没事。”他看了看周围,勐地喝道,“是什么人?够英雄的就不要藏头露尾!”

他的声音响若春雷,一喝之下,那唱曲声登时戛然而止,周围陷入一片死寂。余不周又喝道:“是赵家之人么?”

他喊得虽响,仍是没人回答。余不周不由心中惴惴,忖道:“这回该怎生是好?”小船此时却如钉住了一般纹丝不动,那木桨仍然靠在船边。余不周只盼能早点脱出这阵浓雾,伸手去抓木桨,手还不曾碰到,却听余浮扬勐地喝道:“不要动!”

“啪”一声响,却是一只茶杯直飞过来,正中那桨柄。刚碰到桨柄,倒像触动什么机关,那把木桨一下没入水中,连水花都没溅半个。余不周看得心惊肉跳,吓出一身冷汗,心道:“若不是阿爹乖觉,我要抓住了桨柄,还不一下被拖进水里去。”这个平时一副书呆子气的父亲镇定如此,倒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