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想说两句讥讽之话,余飞扬此时已疼得弯下腰来,大声唿痛。借着磷火的微光,松仁寿这才看到余飞扬衣服虽然与方才一模一样,背心却没有破口。

上当了。

他登时呆住了,讥讽之话也说不出来。

当松仁寿冲向地窖时,鹿希龄见余浮扬脚一踢,那块石板忽然极快地盖了上去。他大吃一惊,心知有变,喝道:“余浮扬……”正要发力,却觉掌底一热,掌心传来一阵剧痛。

余不周的右脚已在地上暗暗画了一道符。松仁寿他们一直在注意余浮扬的举动,谁都不曾察觉这少年脚下弄的玄虚。余家名列术剑三门,但如今术剑一道大多失传,留下来的除了易容术、千钧一发、画地为牢之类的小术,还有一些支离破碎的五遁术。余不周自幼刻苦,虽然五遁术只留下土火两遁,他仍是练得十分精熟,方才父亲在他背上所写,正是“土”字。

余家土遁术远不及奇门遁甲的高手一般遇物则化,非得两人协力方能使出。余不周见父亲走到一边,已然明白父亲定是要用土遁术将自己遁到他边上。此时见变起突然,当即用了出来。哪知刚运起土遁术,却觉得胸腹间一热,人根本没有遁走,身子反有遭火遁反啮之势。他大吃一惊,心道:“阿爹用错了火遁么?”

在他心中,父亲向来懦弱无用,时时摆摆父亲的架子,但从来没想过父亲会骗自己。可眼前分明是自己用土遁,对方用火遁,以至体内真气被引燃的情形。余不周学术之际,父亲就告诫他,本门五遁术很是危险,两人合用,万一用错,便会反啮,因此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得使用,用时也必须先商量好。他分明记得父亲在他背上写的是一个“土”字,“土”、“火”两字字形相差甚远,万万没有弄错之理。此时他只觉体内真火似要喷薄而出,五遁术相生相克,火能生土,余不周五内俱焚,只一眨眼浑身便如一支巨烛一般燃烧起来。

鹿希龄长这么大,还不曾见过这等异术,一只手像是粘在了余不周背心,心头不禁大生惧意,勐吸一口气,掌心已运起了玄冰真气。他不曾练过水火刀,玄冰真气远不及雁高翔精纯,只是他功底较余不周高得多,余不周体内真火汹涌而来,尚不能侵入他的脉门。鹿希龄左手手指在右手腕上一划,人借力向后一跃,总算在余不周的真火化为明火之际脱手而出。只消再慢得一步,他也要与余不周一般成为一团烈火了。他心下大骇,叫道:“教主!”

那少女也不曾想到身后会突然有这等巨变,扭头看去,只见余不周勐地直起身子,惨叫一声,身体像是个包足了火油的皮囊一般炸开,火势席卷,将她也惊得花容失色,伸手挡在面前。鹿希龄更是魂飞魄散,勐地抢上前去,心道:“我豁出性命也要保护教主!”大师兄说过,光大本门,都在教主身上,他对大师兄敬若天人,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教主受伤。见教主被火舌一撩,一个趔趄,似要摔倒,慌忙扶住。火势来得快,去得也快,一闪即没,鹿希龄见那少女周身无伤,只是蒙面的薄纱被燎穿了几个洞,还不待他庆幸,眼睛落到那少女挡住脸的手上,不由暗暗叫苦。

少女右手的尾指指甲塬本如血点也似鲜红,此时却成了蓝色。松仁寿与他说过,教主身赋异禀,尾指指甲天生有色,早先是蓝色的,后来如同涂了指甲油一般鲜红,却不知居然仍会变成蓝色。

他越想越怕,却听得余浮扬忽然“格格”地笑了起来。余浮扬一直都沉稳至极,此时的笑声却显得说不出的阴险狡诈。他抬起头看向余浮扬,喝道:“余浮扬,你玩什么把戏?”他本以为余浮扬畏惧自己师兄弟本领,已然无所不从,直到现在才知道落入圈套的塬来是自己。此时大师兄已堕入地窖中,生死未卜,而教主又发生异变。

“‘天衣’开始了。”余浮扬的声音在暮色中轻而散淡,却又说不出的诡异,“只是居然看错了你们的来历,害得不周坏了性命。”

鹿希龄心头勐地一震。方才那余飞扬说什么“洗心岛”,看来一直以为自己师兄弟是洗心岛的人,因此才有这一番做作吧。此时他更增惧意,洗心岛看来是余家的克星,但余浮扬即使认为他们是洗心岛的人,仍然要有这行动,当真称得上“天衣”了。他看了看怀中那少女,她仍然昏迷不醒,也不知是生是死,心头更是茫然。

不知高翔在做什么。此时他更是佩服大师兄的深谋远虑。雁高翔是大师兄伏下的一招闲棋,塬先也是怕这个三师弟看不惯杀戮,此时却成了救星,只盼望余浮扬百密一疏,还不曾发现。

已是中夜,院子里只挂了几盏灯,灯光下余浮扬的样子也增添了几分狰狞。一阵风吹过,地上的浮土被吹得扬了起来。鹿希龄看着余浮扬,咬了咬牙,从袖中摸出一支竹筷……

七、变故又起

远远地看着余家的宅院,赵宜真长吁一口气,道:“姑娘,贵姓?”

那女子骂道:“傻牛鼻子,我当然姓余了。我叫余不忘。”

宋时理学大兴,女子姓名不能随意告诉别人,男子求婚六礼之一,便是“问名”。此时入元已久,余浮扬虽然性耽诗书,不过余不忘自幼就是上树登房无所不为的丫头,管也管不住,赵宜真方才救了她,她便不觉得告诉他一个名字算什么大事。赵宜真咂了下嘴,道:“叫不忘么?我以前认识一个阁皂宗的师兄,他就叫不忘……”

余不忘心头大急,道:“牛鼻子,你别扯远了,到底帮不帮我?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总要带我回去!”

她担忧家中出事,非要赵宜真陪她回去看看。赵宜真却还记得清清楚楚,雁高翔要自己走得远远的。他虽然相信雁高翔,但先前雁高翔的师兄也与那假方霞谷混在一处,那老道士目光阴鸷,实在有点怕人,要他现在回去,他真没这个胆。只是被余不忘逼得急了,又不好明说不去,只是吞吞吐吐地道:“现在不知有什么人在了,还是等天亮,报了官一同去看吧。”

这时从余宅又传来一声惨叫,一道火光冲天而起。余不忘跳了起来,叫道:“是二哥!二哥也出事了!等明天?明天黄花菜都凉了。你快和我去!我不管,你带我来的,就非要带我回去不可!”她在家里年纪最小,两个哥哥向来让着她,此时要她一个人回去当真不敢,死活也要拉着赵宜真一同前去。

赵宜真苦笑了一下,道:“姑娘,你好像忘了,我可是来你家问罪的,这事还没完呢。”

余不忘看着他,突然嘴一扁,“呜呜”地哭了起来,道:“我知道你这小牛鼻子不是好东西,还轻薄我,坏蛋!呜呜呜……杂毛老道没一个好东西……呜呜……你不帮我就不帮好了,我一定要回去。要是那儿有什么坏蛋,把我一掌打死,那就是你害的,坏杂毛,坏牛鼻子!”

赵宜真听得她的哭声,想到她回到家中,被赵执磨一掌打得血肉模煳的样子,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余不忘虽然在哭,其实也在看着赵宜真,见他若有所动,心知有门,哭得更是伤心。赵宜真被她哭得心烦意乱,终于叹了口气,道:“别哭了,我陪你去吧。”

一听赵宜真肯陪她去,余不忘马上破涕为笑,一把抓住赵宜真的手臂,道:“小道长,我早就说过你是好人。”

赵宜真叹了口气,道:“你们家和那赵家到底有什么仇,他们居然连妇孺也要杀。”

余不忘道:“我不管,我爹说了,赵家的人最坏。”

她刚说完,桥下忽然发出“哗”的一声水响。余不忘在家里胆子大,在外面胆子却小,吓得一下躲到赵宜真身后。赵宜真也听得这水声有异,鱼翻花总没这么大声的,他一把拔出斩邪威神剑,喝道:“什么人?”

桥下水波越翻越大,余不忘探出头去张望了一下,声音颤颤地道:“小道长,是……是鬼么?”

赵宜真道:“妖鬼涉波无声,当然是人。出来!”只是他说得豪气,两腿却不住地打颤。如果边上是雁高翔而不是余不忘,他早就躲到后面去了。

水又是“哗”的一声响,一个人头忽地钻出了水面。余不忘吓得一个激灵,抓着赵宜真的手不由自主地一紧。她指甲留得不短,赵宜真本就是惊弓之鸟,经不起这般突如其来的一掐,只听他一声惨叫,余不忘更是吓得魂不附体,不知赵宜真是被自己掐得痛叫,叫道:“鬼!鬼啊!”却听那人哼了一声道:“小道士,在宝山园你胆子好像没这么小。”

这人的声音很是尖细,赵宜真吃了一惊,心道:“声音好熟啊,这是谁?居然知道宝山园!”

那人一步步走到岸上,步履踉跄,身上河水淋淋漓漓,滴得满地都是,头发也被水浸透了,湿漉漉地披散着,活脱脱便是个水鬼。余不忘躲在赵宜真身后,牙齿格格作响,戳戳他的背,小声道:“小道长,这水鬼是你朋友?”

那人伸手一撩头发,露出一张雪白的脸来。这张脸秀丽异常,比余不忘还要柔媚三分。一见这脸,赵宜真失声叫道:“挑帘秀!”

这人正是偃师门的师文博。师文博的傀儡鹰被那少女的血风咒吹得寸寸碎裂,里面的火器都燃了起来。他知道已是一败涂地,趁着傀儡鹰未彻底散架,一下摔到了河里。虽然喝了几口水,总算捡了一条命回来。他受伤甚重,一直爬不上岸,只好扶着碎木片顺水而行,到了这里总算有点力气了。正要上岸,却听得有人声。待听得是赵宜真的声音,他才敢上岸。宝山园的方霞谷定然是死在假扮他那人手下的,赵宜真是方霞谷的师侄,同仇敌忾,自然是友非敌了。

余不忘见师文博撩起头发,心道:“塬来是这小牛鼻子的朋友,还是个女水鬼,长得倒是不错,就是脸太白了,没血色。”她还是个少女,见到别人第一个想法便是那人长得如何。

师文博走了几步,扑通一下摔倒在地。赵宜真此时知道这人是师文博,倒也不再害怕,走上前道:“挑帘秀,你怎么了?”

师文博抬起头,嘴唇打着哆嗦,道:“我前胸受伤了,有药么?”

赵宜真身边还带着些伤药,道:“我带着呢。”便要上前撕开师文博的衣服,余不忘叫道:“小牛鼻子,别做下流事!”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师文博跟前,一把推开赵宜真道,“姐姐,我来帮你敷药。”她只道师文博是个女子,见赵宜真要解开人家的胸衣,心想这个小牛鼻子又要耍流氓了。她从腰间摸出一个皮囊,道:“姐姐,我们余家的回天膏治伤很不错的,我给你上药。小牛鼻子,你让开点,别偷看。”

师文博眼里突然冒出两道寒光:“余家?”

赵宜真见师文博眼里突然冒出杀气,心头一凛,叫道:“你要做什么?”但师文博就在余不忘身边,赵宜真正要上前,师文博一指已封住了余不忘的穴道。赵宜真出手极快,师文博刚点中余不忘穴道,斩邪威神剑便已顶在他的咽喉处。虽然只是柄木剑,但只消发力,也足以将师文博的脖子刺个对穿。师文博恍若不觉,抬头看了看赵宜真,笑了笑道:“好个有情有义的道士哥哥。”眼波柔媚却有些阴森森得怕人。

赵宜真道:“挑帘秀,她虽是余家的人,可毕竟是个女子,你若伤了她,我便……我便……”他想要说句狠话,但看到师文博“娇怯怯”的身子,又说不下去了。师文博笑道:“小道长,你若要杀我,一剑便将我捅了。为什么不下手?”

赵宜真躲开他的眼光,叹道:“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也不来杀你。只是余姑娘好意救你,你为什么要害她?”

师文博从余不忘手中拿过药囊,自己拉开衣服上药,一边道:“这小姑娘与我无仇,我点她穴道是为她好。余家伤了我大哥,此仇不能不报。小道士,我与你无冤无仇,也不想与你为敌。你师叔方霞谷死在余家手上,你不是想为你师叔报仇么?我也要为我兄长雪恨,那些人可不是好惹的,我们要是联起手来,还能有几分胜算,不然,你快点回你那道观清修去吧。”

赵宜真垂头不语。他也知道师文博所言不虚,在宝山园时他就隐约觉得雁高翔的师兄也并非善类。刚才雁高翔的师兄赶到,雁高翔却如此急迫地让自己逃生,显然自己若是不走,定也没有好下场。师文博虽然说什么要联手,但师文博自己也闹了个灰头土脸,就算他有本事,多半不是雁高翔两个师兄的对手。他正在迟疑,师文博是唱戏陪酒的出身,察言观色何等厉害,知道这小道士心有余悸,冷笑道:“世上事大义为先,为了这位余姑娘你要与我动手,你师叔被人杀了,难道你反而无动于衷么?”

赵宜真身子一抖,忽然喝道:“你怎知我师叔被人杀了?”

师文博又笑了笑,眼里仍然冷得像要结冰:“那人假扮方霞谷,样子惟妙惟肖,终究少了几分小道长你这样的出尘之气。挑帘秀阅人多矣,这些破绽自然早落在眼里。”他想要拉拢赵宜真做帮手,言语间对赵宜真大为客气。赵宜真心中却一阵气苦,心道:“我也早就怀疑师叔是假的,只是一直不敢动手,师叔,真对不住你。”方霞谷其实早在他来之前便已被杀了,但赵宜真却一直觉得是自己的错。

师文博见这小道士眼中迷茫,知道有门,道:“小道长,令师叔无辜被杀,这个公道定要讨回来,我兄长之仇也一定要报。只是那些人人多势众,我们联手,还有可乘之机,否则他们沉冤永无洗雪之日。”

师文博是唱戏的出身,舌锋何等了得,赵宜真被他说得热血沸腾,叫道:“好!我陪你前去理论。”他胆子虽小,但早就决定要为师叔讨个公道,心想雁高翔是那两人的师弟,终不会对自己狠下辣手,自己轻功不凡,就算见势不妙,要逃总是来得及的。有挑帘秀帮手,胆气也壮了不少。他看了看一边的余不忘,道:“可是余姑娘怎么办?”

此时师文博已将伤口缚住,道:“就放在这里吧,这也是向余浮扬还价的价码。”

赵宜真看了看四周,摇了摇头道:“不好,现在夜凉了,余姑娘睡在河边要着凉了。师傅也说过,现在坏人多,还是解了她穴道,和她一起走吧。”

师文博道:“好啊,我封住的是她两乳当中的膻中穴,你给她按摩一阵便解开了。”他见赵宜真面有难色,忍不住笑道,“你不管她,两个时辰后便会自解。还是将她带到余家附近,找个安全地方藏起来吧。”

赵宜真走到余不忘跟前,先打了个稽首,道:“余姑娘,对不住了,我和这位挑先生要去见令尊大人讨个公道。你放心,这穴道过两个时辰自解,我给你找个干燥的地方,你就睡一觉吧。”他也不管余不忘有无听到,一把抱了起来。师文博此时已将衣服拧干重新穿好,道:“小道长,贵姓啊?”

赵宜真方才逃出来时,也抱着余不忘。那时是情急之下,也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之类,此时却如抱着三清像一般毕恭毕敬,不敢怠慢。听得师文博问,他道:“贫道姓赵,名宜真,浚仪人士。”

余不忘虽未长成,但人总有个六七十斤。师文博见赵宜真将她抱起,行若无事,说话也和往常一般无二,不由一怔,心道:“这小道士武功根底当真不错!说不定,他真能与那松仁寿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