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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司令正在出神,骤然听到这么一串高声喧哗,就吓了一跳:“什么?”
赵小虎习以为常的重复道:“蓝参谋长回来啦!刚在院外下了车,现在到客厅等着见您呢!”
何司令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开口吩咐道:“让他过来。”
赵小虎答应了一声,扑腾扑腾的向前院跑了过去。何司令留在房内,手忙脚乱的解开腰带,把衬衫下摆平平整整的扎进裤子里去。然后又将军装上衣的扣子系了大半——衣服上也有许多皱褶了,亏得他是衣服架子一般的细高身材,打扮的再狼狈些,也还是个出淤泥而不染的瓷人。
他还想梳梳头发,可惜时间不允许了,蓝拜山已经推门而进,并且身姿挺拔的向他行了个军礼,朗声说道:“报告司令,拜山回来了!”
其时何司令正背对着他站在桌前找木梳,此刻就回头瞟了他一眼,脸上并无喜色,语气极其平淡的说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蓝拜山随手先关了房门,然后向内走了两步,喜气洋洋的答道:“刚到,直接就过来了。”
何司令又扫了蓝拜山一眼,见他军装笔挺,精神焕发;眼睛里带着极浓重的笑意。
受了那笑意的感染,何司令决定说两句客气话,虽然因为语气不善,常把好话说的不好听:“你路上辛苦了。”
蓝拜山又向他靠近了一些:“不辛苦。放心吧,我又不是走着去,没什么辛苦的!你这些天还好吗?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倒是很有些不放心啊!”
何司令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来,双手就插进了两侧的衣袋里:“我很好——”忽然觉出不对劲儿来,抬头看了蓝拜山一眼,心想你有什么可不放心的?你个参谋长,不放心我这个司令?真奇了怪了!
蓝拜山迎着何司令的目光,很坦然的微笑:“极卿,我给你从西安带回了点东西,用卡车运来的,都卸在前院儿了。你见了,准保满意喜欢。”
何司令低头的望着地面,仔细咂摸着那“极卿”二字,觉着很有点意思:“你的眼光,那一定是没错的。”
蓝拜山没有回答,而是从裤兜里掏出一把象牙梳子,一手按了何司令的肩膀,一手给他梳理那头乱糟糟的短发,嘴里轻声念叨着:“年纪轻轻的,怎么不要个好儿?”
何司令任他摆弄着自己的脑袋:“没有观众。”
蓝拜山笑道:“嗬!那我呢?”
“你?”
“我不配?”
何司令很突兀的笑了一声:“配,不过你看我做什么?”
蓝拜山收起梳子,逗小孩子似的弯下腰,直望着何司令那雪白的额头:“我看你怪好看的。”
何司令无话可答,又不肯深入探讨,所以慌乱之下,只好又笑了一声,随即转移话题:“西安那边,是怎样的态度?”
蓝拜山将一只手插进裤兜里,在何司令面前来回踱了一圈:“傅仰山还没有明确表态。他大概是知道我们现在是诚心要投奔他,所以还想拿捏做作一番。不过没有关系,他现在正在同赵振声交恶,趁着他们之间还没有开战,只要我们在去赵振声那里走动一番,再放出风声,不怕他不主动来收编我们。兴许运气好……”蓝拜山笑着在何司令身边坐下了:“还能跟他要点钱粮呢!”
这的确是个好想法,可是何司令笑不出来。
他现在的心思不在傅仰山身上。蓝拜山身上散发出了淡淡的香水味道——哪里来的?
蓝拜山还在和声细语的对他展望着美好未来。何司令耐着性子听着,只觉着鼻端的香气愈发浓烈起来,简直到了刺激的地步!
忍到最后,他终于忍无可忍的猛然站起来,也不管蓝拜山说到哪里,抬手指了房门就咬着牙低声道:“你给我出去!”
蓝拜山眉飞色舞的正说到兴头上,万没想到何司令会忽然变脸,就愣了一下,慢慢的站起来道:“极卿,你怎么了?”
何司令的话少,脑子可是转的飞快,并且是越想越邪门,自己把自己给气了个半死。抬头望着蓝拜山,他的眼睛里面放了光,整个人看起来倒是生动了许多:“滚!”
蓝拜山总不会比赵小虎笨。一见何司令变了模样,虽然不知道他发的是哪股疯,可也犯不上同他硬碰硬的翻脸。故而犹豫了一下,他讪讪的回身出门,垂头丧气的离去了。
何司令赶走了蓝拜山,心中郁郁的恨不能呕血。背着手走到前院,见勤务兵们正在向一间空房内运送大包小裹。赵小虎身为指挥,此刻就小跑过来,讨好卖乖的笑道:“司令,这些衣料子是蓝参谋长从西安带回来的。还有两个大提包,里面装的是外国糖和纸烟,我让人送到里院去了。您要不要现在去看看?”
何司令长出了一口气,神气不定的命令道:“你带人瞧瞧去,看蓝拜山有没有带女人回来?”
赵小虎吃了一惊:“啊?”
何司令抬手给了他一个很响亮的耳光,表情简直偏于狰狞:“我啊你妈的×!”
赵小虎果然就不“啊”了。他揉着脸叫了三两个伙伴,一路小跑着出了院子。
芦阳县是个小地方,从何府出门,到任何地方的距离都不遥远。赵小虎带着人在蓝家门口,同参谋处的卫兵扯了会儿闲篇,很快就打听明白了一切。然后他也没有急着回去向何司令复命,而是带着伙伴就近找了个小馆子,要了一盘酱牛肉,一盘炒花生米,自自在在的吃喝了一通。直闹了个酒不足而饭饱,才抹净了嘴巴,从馆子门口开始起跑,到了何府之时正好是气喘吁吁,脸也涨红了,瞧着可是够奔波劳苦的。
“报告司令,我问明白啦!”
何司令还站在院子里,恶狠狠的瞪着他:“说!”
“蓝参谋长的确是从西安带回来一个女学生。说是今年才十七岁,一身的洋式打扮,穿皮鞋露大腿的,长的可漂亮了。”
何司令点点头,仿佛是有点要脸红的意思:“好,好,接着说!”
赵小虎眨眨眼睛:“没了。”
何司令骤然转身,且向房内走且说道:“让张副官去传达一声,我下午要开会!”
赵小虎答应了一声,又乐颠颠的跑了。
何司令在睡了一个很简短的午觉之后,起身——这回把衣裳穿利索了——然后出门。
安国军的军部就设在芦阳县先前的高等小学校之内。十来名团长加上参谋处等人散乱的坐在一间教室内,静听何司令训话。
何司令站在众人面前,垂了眼皮,谁也不看,只横眉冷对了地面,先开口将西安傅氏那边的情形大概的讲了一遍,然后话锋一转,说道:“安国军当年在老帅的手里,那名声是非常之好的,不过好好的队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也全怪我这个儿子不争气。如今既然要重新回归正途,在座诸位也就该一同的端正了身心,要有军人的样子,不要学那些土匪习气!比如在行军途中,就绝不该携带女眷!小兵孤身睡凉炕,你做长官的有脸搂着姑娘自己快活?长此以往的不知自重,真能连军心都完全的丧失掉!没有了军心,谁给你们卖命?你们到哪里弄钱去?”说到这里他忽然抬头将屋内众人扫视了一遍,毫无预兆的又改了话题:“金焕然呢?”
“在万通呢!”李世尧神情惫懒的答道:“金团长好容易挤到了个落脚的地方,哪里舍得回来?死也要死在那里呢!”
何司令一拍面前那张东倒西歪的破桌子:“混账东西!刚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就要闹内讧!你们闹吧,自己先在内部打个七死八伤,然后再让陀螺湾的东北大兵一锅端了,咱们好一起完蛋!他妈的,马参谋去给送个信,让金焕然马上滚过来!我有话同他讲!”
马参谋——马大婶立刻小心翼翼的答应了一声:“是,我今天晚上就去万通。”
何司令又拍了一下桌子,不知是触动了什么心事,气的一双眼睛幽幽的亮:“这叫什么鬼地方!连电话都没有!你们这群胸无大志的,在这么个穷山沟里都能活的这么得意,真是天生当土匪的料!总而言之,今天开会就是这两条:一是不许内讧;二是不许带女眷!好了,散会!”
何司令宣布散会之后,自己气冲冲的便率先走了出去。屋内众人倒不急着离去。其中孙团长扭头对着李世尧轻声问道:“他到底是要说什么?我怎么听的糊里糊涂的?”
李世尧笑着回身望了坐在身后的蓝拜山:“蓝参谋长,你同司令交情深,你给我们分析分析司令这番话的意图吧!”
蓝拜山一笑:“甭问我,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李世尧又问马参谋:“我说大婶子,你的意见?”
马参谋也是笑:“旁的我听不出来,就知道不让带女眷那话,是敲打蓝参谋长呢!”
李世尧道:“怎么个意思?蓝参谋长,你跑一趟西安,带娘们儿回来了?”
蓝拜山抬手摸摸油光锃亮的短发,笑的非常好脾气:“带了一个。”
孙团长一拍手:“厉害啊!老蓝!”
马参谋又添了一句:“岂止啊,还是个女学生呢!”转向蓝拜山:“是吧?”
蓝拜山只是笑,不说话。
李世尧忽然开口笑道:“这不就找到症结了!何司令年纪轻轻的,可是只能抱着枕头睡觉——你们知道吧?何司令睡觉时总得抱个枕头——而你蓝参谋长却能夜夜搂着女学生度春宵,哈哈,七宝少爷这是眼红啦!”
蓝拜山立刻说道:“李团长,你可别信口乱说!何司令心眼儿小,你这话要是传到他耳朵里去了,他能骂死你。”
李世尧不服气的用鼻子哼了一声:“我怕他?他不就是个何七宝吗?”
孙团长看他说话有些不上路了,就赶忙打岔道:“老李,行啦!咱们还没恭喜蓝参谋长讨来个女学生呢,你怎么先扯上何司令了?老蓝,女学生可是稀罕物儿,你得请客!”
蓝拜山心不在焉的答道:“请客?何司令那儿跟我较劲呢,我还有心思请客?”
李世尧希望天下所有人都不要去怕何司令,所以听了这话,就很不赞成的一皱眉头:“怕他个屌哇!他较劲又能怎么样?你们这些人真是莫名其妙!冲锋陷阵都不怕,却怕何七宝!”
众人这回就都不说话了。
李世尧对这些人是恨铁不成钢。孰不知这些人的想法同他是一样的:何司令当然是不会吃人,可是能不惹他,就还是不惹他为好。

第4章 好人坏人

金焕然在会议后的第二天下午,悄无声息的来到了何府。
早两年的时候,金焕然也曾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可惜战场上炮火无情,一块弹片从他的眼下一直划到下颏,切开了一道长而整齐的口子。后来这道伤口愈合成一条红线,很突兀的纵画过他的左脸,他便算是破了相。
何司令对他很和气:“金团长,坐。来人,上茶!”
金焕然的脸上没有笑模样,规规矩矩的坐下来,他一本正经的开门见山:“司令,你不必客气。听马浩天说你找我有事,你有命令,就尽管吩咐下来吧。”
“不是我有事,是李世尧有事。我的意思,你该明白。”
金焕然一扬头,神情倨傲的答道:“打万通之前,他向我借了六十大车的粮食;现在他进了县城,我跟着占一点小便宜也不成吗?”
此时茶被勤务兵端了上来。何司令端起一杯,要喝不喝的送到唇边:“你的话有道理。可是李世尧不这么想。”
金焕然冷笑一声:“我知道他的想法。无非是想独占万通罢了。只是那不可能!”
“没人让你撤兵。万通,你和李世尧一人一半。”
金焕然轻轻的松了一口气:“要不然我怎么就只服气司令你呢?你做事公道的很,真是虎父无犬子,有老帅的风格。”
何司令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我这边,自然是要尽力维持住这个公道的了。只是公道二字说着容易,等到了行动之时,那阻力就多得很了。我想要给你们一个公道,可是能否成功,却未必完全在我。金团长也要体会我这一番苦心才好。”
金焕然点点头:“司令,我不是糊涂人。李世尧若敢闹事,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何司令笑了一下:“你这人倒是坦率,我很喜欢你这个性格。你是讲武堂出身,和李世尧他们不一样,以后处处也都要力争上游。等我们离了这穷乡僻壤,你还要往仕途上多用些心思。人在年轻的时候,除了图利,也要图名,唯有如此,将来才能有大的荣华富贵。”
金焕然很认真的答应了,又说:“何司令,你虽然年轻,可是说出的话都是金玉良言。多谢司令教诲,我是字字句句全都记在心里了。”
何司令认为金焕然态度能够如此恭谨,也就算得上是很给自己面子了,便见好就收:“我没有别的事情了,你回去吧!”
金焕然收到了逐客令,当即起身告辞。何司令独自留在客厅之内,不知怎地,思绪又拐到了蓝拜山身上。
硬木椅子硌着他的屁股,妒忌之火烧着他的心灵。双手紧紧的抓住了椅子两边的把手,他牙关紧咬,身体紧绷。头顶上的黑云,渐渐的就幻化成了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学生形象。
他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就大踏步的向外走——走到院子里,忽然发现天气很冷,便又折回来,抓起一件大氅披在身上。
身上一暖和,他走的便是格外有劲。可惜一出大门,就有副官过来告诉他:“司令,汽车开不了啦!”
“怎么?”
“没有汽油。”
何司令心里骤然就顶起一股怒火。有汽车,没有汽油——这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了!
他咽了口气,顺便把那怒火压了下去:“备马!”
何司令在下午五点多钟时抵达了蓝宅大门口,好像专门要去吃晚饭似的。而蓝拜山此刻也的确是在吃晚饭。饭是白米饭;菜有两道:红烧肉和炒干菜,按照芦阳县的标准,那是很丰盛的了。
听说何司令忽然驾到,蓝拜山在惊讶之余,只得匆匆咽下口中的干菜,又端起茶杯漱了漱口,然后才热情洋溢的迎了出来:“司令!快请进快请进!”又向院门口望去:“骑马过来的?这太辛苦了。若是有事情,派人叫我过去不就好了?何必还要亲自跑一趟?”
何司令的手里还拎着马鞭子,望着蓝拜山,他先是无话可说,后来才想出一句:“没什么事,我过来瞧瞧你。”
蓝拜山对着他笑起来:“真的是特地来瞧我?那我就多谢司令的关心了。天冷,进屋吧。”
何司令不置可否的跟他走了进去。蓝拜山又陪笑问他:“吃饭了么?”
何司令并无在蓝家蹭饭的打算,不过因为反应太慢,所以在思索出答案之前,他下意识的就说了实话:“没。”
蓝拜山把他拉进里屋,屋里一半的面积都是炕。炕上摆着个矮桌,桌上摆着红烧肉与炒干菜的大餐,以及半碗米饭。
何司令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了。
坐在炕沿上,他先把马鞭子扔到一边,然后低下了头专心致志的去脱手上的手套。蓝拜山给他盛了碗饭,又把筷子也放在了他面前:“极卿,我这儿也没有什么好的,你对付着吃点吧。”
何司令没有食欲,抬头在桌面上扫视了一遍,口中发问道:“你一个人吃?”
蓝拜山答道:“是啊。可不就是我一个人吃。”
“女学生呢?”
蓝拜山笑了起来:“送走了。”
何司令瞄了他一眼:“送哪儿去了?”
“西安。要不然她也是闹,说这儿要什么没什么,不是人呆的地方。”
何司令觉得心里舒服了一点,好像三伏天里喝了冰镇酸梅汤:“哦……送走了。”
蓝拜山凝视着何司令,意味深长的一笑:“极卿啊极卿,你真是孩子气。”
何司令听他话锋不对,猛然就抬起头望了过去。
蓝拜山的笑容是温暖而坦荡的,里面略带了一点很慈爱的无可奈何:“你对我何必要打哑谜?不愿意我带女人回来,嘴上却又不肯说,非要到会上去发脾气。何苦来?”
何司令觉得蓝拜山这是在讥讽自己,有心抄起鞭子抽他一顿,可是……
抓起手套和马鞭,面无表情的何司令起身就走了。来去如风,也如精神病患者。蓝拜山却满不在乎——何司令愿意同他耍点小性子,因为只有他能哄着他高兴。这在另一方面,也说明了他同何宝廷之间的关系是何等的亲密。所谓挟天子以令诸侯者,说的就是他这个无兵无钱的蓝参谋长了。
何司令回了自家,一颗心好像是被人捏住了,松一会儿紧一会儿的,自己全做不得住。烦恼沮丧之下,他颇想一把火把房烧了,然后再去宰了蓝拜山。蓝拜山自始自终都是在逗他,他看出来了!
赵小虎心惊胆战的跟在他后面:“司令,要不要现在吃晚饭啊?”
何司令回身推了他一把。
赵小虎离他远了一点:“那你吃核桃吗?”
何司令摘下头上的军帽,用尽全力掷向赵小虎的脸。赵小虎见这暗器没有杀伤力,就老老实实的站着不肯躲,挨了这么轻描淡写的一下子打击。
“那你想怎么着啊?上床睡觉?”
何司令坐在那把老式椅子上,双手抱住了头,口中喃喃道:“我不想活了!”
赵小虎听了,一点也没害怕:“你又不想活啦?我知道,肯定是蓝参谋长惹你生气了,是不是?”
何司令演话剧似的仰头望天,长叹一声:“他那心里都在想什么呢?我怎么就是一点儿也猜不到?小虎,你说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赵小虎很干脆的答道:“坏人。”
何司令惊奇的望着他:“坏人?”
“你跟他好,你就看不出来他的坏处;就算是看出来了,也不觉着坏。你甭问我了,我也不乐意在人后嚼舌头。”
何司令点点头:“好,很好,你也不对我说实话。”
赵小虎一撇嘴,走到桌边给他倒了碗热茶,敞了杯盖,晾着。
何司令心里有许多话,乱糟糟的一起顶在喉咙里,争先恐后的想要面世,也不顾外界有没有听众。真是憋闷的没法子了,他只好起身一把抓住赵小虎的手腕,嘴唇哆嗦着说出了这么一句话:“你看着吧,他要是敢不跟我,我就一定杀了他!他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爸爸养的狗崽子罢了,现在跑到我这里装、装、装他妈的……”
何司令说不下去了,这种异常的激动让他的精神濒临崩溃,除了五指紧紧的抓住赵小虎那结结实实的手腕子之外,他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再没有一个可依靠处。神情也依旧是木然的,只有一双眼睛闪闪烁烁,仿佛灵魂就全部藏在那里面了,叫嚣着要喷薄而出一样。
赵小虎见他闹的出奇,就有点怕了,伸手去拍他的手臂:“司令,你怎么了?你坐下,坐下再说。”
何司令果然身体僵硬的后退一步,然后直直的坐进了椅子中,那手还攥着赵小虎的腕子:“我不想活了!”他忽然拔高了一个调门,大声喊道:“我要回家!狗养的混账!我操你们的妈!我要回家!”
这一句骂完,他已经叫破了喉咙。赵小虎呆呆的望着他,发现司令的眼中有了泪。
“他可怜。”赵小虎想:“没人真心对他好。夜里抱着枕头睡觉,他是真正的孤苦伶仃。”
何司令吵完这一通之后,精疲力竭,仰靠在高而坚硬的椅背上,一张白脸上愈发的没有一丝生气,只有那睫毛偶尔的一颤,方能表明他还是个有血有肉的活物。他这个样子,说是休息也可,说是濒死也可。而赵小虎轻轻的扳开了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然后回身去桌边拿了热茶,角度正好的送到他唇边:“司令,喝一口?张嘴就成!”
司令张了嘴,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的喝掉了半杯茶。茶水所传递来的一点热量活泛了他的身心。他坐正了身体,目光像刮刀似的,在赵小虎的脸上擦了一下。
赵小虎又是一撇嘴:“这回睡觉吧?”
何司令很疲惫的低下头:“睡吧。醒着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
何司令发疯完毕之后,搂着他心爱的大枕头睡了个好觉。第二天日上三竿之时,他懒洋洋的起了床,发呆打哈欠洗漱更衣,然后神清气爽的走进客厅,开始这一天的会客。
李世尧来了。
李世尧要跟陀螺湾的东北大兵们干一仗,在干仗之前,出于礼貌,过来通知司令一声。司令不愿意他去和东北大兵们干仗,同时心中暗暗的想把他从团长贬为庶民——宰了最好,如果可能的话。
李世尧见他不肯表态,就想去上去在他那脸上掐一把,看能不能把瓷人掐碎了:“司令,你还犹豫个——”他把“屁”字咽了下去,改换文明说法:“你还犹豫什么呢?我从万通弄出来点牛羊,自家弟兄还没有开斋呢,先让他们给抢去一半,这算是什么道理?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就以为老子是吃素的!”
何司令低着头,懒得去看李世尧:“陀螺湾的队伍,名号是叫什么来着?”
“哪有名号哇!就是从奉天那边撤出来的,不晓得怎么就跑到这个地方来了!比咱们还杂牌!”
“他们的司令是……”
“荣祥!”
何司令恍然大悟的抬起头:“对了,是叫荣祥。不必打仗,这种事情,双方可以先谈一谈。谈不拢,再打。”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了李世尧的意料:“谈?和谁谈?”
“和荣祥谈。”
“你谈?”
“我谈。”
李世尧摸摸自己那剃的发青的脑袋:“你?”
何司令一拍桌子,又要变脸色:“怎么?你有意见?”
李世尧吊儿郎当的站起来一躬身:“不敢。你要谈就谈吧,反正我不能白受损失。”
何司令不敢骂他,只好强忍怒火的又低了头:“你放心吧。不要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难道打仗不需要消耗么?”
李世尧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端端正正的坐在前方,一只手还拍在桌面上;那手实在好看,肌肤白嫩,五指修长,显然是从未经过一丝的操劳。和这样的手比起来,自己的巴掌真粗的像砂纸了。

第5章 各人的心事

何司令说要去同东北大兵们的首脑谈判,其实是出于一种消遣的动机。谈判成功与否是次要的,主要的是他想找一点事情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否则他满脑子都是蓝拜山,这简直要把他逼疯了。
谈判的地点,是在临近陀螺湾的万通县内。从芦阳县到万通县,不过是二十多里的路途,不算遥远。而且何司令新近又搞到了一点汽油,可以乘坐汽车出行,那就更是便捷之极了。
谈判的场所,乃是万通县前县长的大宅子,县长被点了天灯,家眷也被乱刀剁了,宅子空下来,就成了大兵们的驻扎之所。李世尧为了这次谈判,特地派人收拾出两间最体面的屋子,然后在里面摆了大圆桌子,以作晚餐之所。屋外是个大院落,戏台也搭上了,晚上吃吃喝喝,热热闹闹,大家一高兴,有什么矛盾大概都好说了。
何司令是早早就到了,同来的不是蓝拜山,而是金焕然同孙维英两位团长。两位团长是专程过来狂欢的,其中金焕然身边还带了个人,是个男人,生的面目清俊,长身玉立,声音悠扬清脆,略有点女气。大家都知道这人本是个唱小旦的,名字叫做什么方玉清,一分钱不值的东西,金焕然之所以把他从天津一路带过来,也不过是因为在行军途中,他比女人用着方便而已。
何司令远远的瞟了方玉清一眼,脑筋又开始运作:“男人……需要这样夫妇一般的长久厮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