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岛司机心情沉重,一点睡意都没有。他倾尽全力安抚、喝斥、鼓励着浑身颤抖、高声咆哮的机关车。握着操控杆才不过一个小时,他的脸已盖上一层煤烟而变得又黑又脏,但他的眼睛仍闪闪发光。
列车到久喜车站附近时,他拉响了巨大的汽笛声。因为车站前一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大转弯与无人平交道,因此到达转角时司机身子探向前方,这时他发出一声怪叫。
“怎么了吗?”
“有奇怪的东西,好像是人。”
“是尸体吗?”
司机没有回答,他拉了煞车,把列车给停了下来。正好列车刚刚减速,因此只滑行了一百公尺左右就停止了。或许是在表达被停下的不满吧,机关车在那激烈地喷着蒸气。
“好像有人跳轨自杀。”
“这样啊。”助手说道。
虽然自己也有在留意前方状况,却完全没发现类似尸体的东西。果然老手就是不一样啊……他对前辈的注意力万分钦佩。依服务规章第十五条,遇到这种情况,得要联络相关单位进行事故调查才行。
“我去看看。”
助手踏着出口的台阶下到铁路边。与司机沉着的态度相反,助手的心里是非常紧张的,他还没有过处理事故的经验,但在接触到夜晚的冷空气后,他的心情也稍微缓和下来了。
他单手拿着手电筒,朝着列车尾的方向快步走去。圆形的光随着他的步伐不断跃动,有篷货车、二轴转向架有篷货车,以及无篷货车车身上的“トラ(tora)”标记,在被那光芒一一照亮后,随即消失在助手的身后。列车停止时呈现弯曲状态,正好挡住了视线,在排成长列的货车车厢之后,一个灰白色的头从列车长车厢的窗户探了出来。
“怎么回事?”
“有人跳轨自杀的样子。”
“是女的吗?”
“不知道。尸体是姥岛先生看到的。”
助手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
车长的头从窗户消失,不一会儿,就看见一道大幅摇动的手电筒灯光,车长跳到了路基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也去吧。”
车长似乎察觉到助手的紧张,他说完后,便在前方领着他走。
尸体很快就找到了。从弯道内侧铁轨边的沟中,伸出两条穿着长裤的人腿。右脚上套着黑色的短筒鞋,而左脚上却只穿着袜子。助手本来以为会看到被辗得惨不忍睹的尸体,但用手电筒照亮大沟之后,他松了一口气,因为尸体的手脚仍然安在。
“他只是被撞飞,先把他拉出来。”
对方如果还有气息,就得尽快施予急救。两人跳入沟中,一人一边抱起男人的身体,好不容易才把他拖到地面。男人虽然身高不高,但身体肥胖,就算是两人一起搬,还是需要花一些力气才能搬动。把男人的身体横放在地面时,两个人都已经汗流浃背了。
手电筒的光照在男人身上,他的眼睛像是受不了强光似地紧闭着,脸上有如过去的陆军大将般生着两撇翘得老高的八字胡,苍白的脸上完全没有血色。车长把耳朵贴在男人的胸口一会儿,要回头看向助手时,助手手电筒的亮光直接照到他脸上,逼得他不得不移开眼睛。
“喂,太刺眼了!”
“抱歉,这个人还活着吗?”
“他死了。胡子长得这么漂亮却死在铁轨上,真是可惜了。”
“就是说啊。”
助手也跟着在黑暗中点头附和。会卧轨自杀的,不是穷人、精神衰弱者,就是殉情者了。但这个男人满脸油光,怎么看都像是个活力充沛的人,他的自杀总给人一种不单纯的感觉。
“打电话通知一下吧。”
车长把手电筒转向电线竿的上方后,对助手说道。
“久喜车站就在附近,直接通知他们比较快。”
很快地下了结论后,两人把尸体留在现场,跑回列车。不久,汽笛短短地响了一声撼动夜晚的空气后,列车车体激烈地摇晃,783次列车开动了。

四周已经完全明亮起来了。载着尸体的担架被放置在轨道旁的草丛上,已经做好相关的处置,随时都可以抬走了。盖着尸体的草蓆结满了一面露水,在晨光的照耀下散发着美丽的光芒。
一开始,从久喜车站赶来的站员与派驻在当地的巡查都认为这起事故只不过是单纯的跳轨自杀。他们认为,他应该是在列车开过来时跳到轨道上,整个人瞬间被撞飞,最后落到沟里去了。但当他们一看到尸体,就发现事情有些古怪。
尸体所穿的茶色上衣,左胸的位置染上了一片湿湿的血渍,把他翻过来后,肩胛骨的地方开了一个洞。仔细一瞧,那个洞周围,还有黑色的烧焦痕迹。不管他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很明显的他绝不是被列车撞死的。于是他们赶回车站,用铁路电话向大宫车站的公安官报告。听到报案后,公安官立即联系大宫署。
警官来到现场调查,发现死者的出血量非常少。本来血液应该会大范围地四处喷溅才对,但现场却几乎没有血迹。检查伤口后,确定那是用手枪近距离射击造成的。从伤口的位置研判,这绝不是他自己可以做得到的事,但是在现场附近却找不到凶器。警官依照现有的线索,研判这个男人不是遭列车撞击后死亡,而是某人射杀他之后,再将他的尸体运到这个地方。而且不只凶器,连他左脚上失踪的鞋子也一样怎么找都找不到。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尸体曾经被搬运过。
死者约五十五、六岁。从他那精心保养维护过的灰色胡子,以及看起来营养充足的外观,可以判断出他过的是中流以上的生活。他身上的夏季服装也是羊毛制的高级品,上面有一流裁缝店的标志。但是在看到名片夹后,才终于确定了死者的身份。
西之幡豪辅这个人不算名流,而东和纺织也不是一流公司,但在场的人,甚至连站员们却都知道他们的名字。这是因为罢工中的东和纺织工会揭示的要求项目不同于一般,而社长死不退让的态度,更是招来了广大的舆论抨击。报纸与杂志上刊载的西之幡豪辅社长照片中,那极具特色的胡子让看过的人无不留下深刻印象。
浦和的警察本部与地方检察厅接到报告后,随即派员前往现场。重新进行过详细的勘验后,此案交由警视厅接手侦办。而玉川用贺町的西之幡邸得到通知时,已经是六月二日的早上八点过后了。

哲学家否认偶然的存在。就算看起来像偶然发生的事,也只不过是因为人们没有追根究底探究事情发生的原因,才会有这样的认知。油漆工高原会发现到列车车顶有奇怪污渍这件事,别说他周围的人了,连当地的报纸都描述这是他偶然的发现。但仔细一想,这件事的发生,背后还是有某种因素存在。
当天早上,高原因为昨晚太晚就寝以致睡眠不足,造成他在粉刷时忍不住打瞌睡。他之所以会晚睡,是因为昨晚与恋人的约会太愉快,让他不小心忘了时间。而两人的约会之所以这么甜蜜,则是因为他的女友是那么的温柔美丽,而且深爱着他。
高原与其同事负责的是白石车站跨线桥外侧的粉刷工作。到自己的负责区域前,助役①警告他无数次千万小心不要发生意外,因为要是专注于工作而不小心从鹰架上一脚踩空掉在铁轨上,如果这时有列车开过来,后果是不堪设想。油漆工虽然都已经很习惯在高处作业了,但越是习以为常的事越容易因为一时疏忽而铸下大错。
①负责辅助站长管理车站事务的职员。
一般粉刷车站建筑时,使用的颜色大多是灰、黑、黄那些朴素的颜色,而且建筑物又较一般来得大,所以需要粉刷的面积也不是普通地宽,自然工作就越做越单调乏味起来了。高原也想一直保持警戒,但紧绷状态是无法一直持续下去的。就在他忍不住快要打起盹来的时候,他忽然惊醒,这时从他手中落下的油漆刷掉到了他正下方正停靠在这一站的列车上。
糟了!他慌忙扭转上半身,用手抓住绳子后俯望车顶。但是,吸引他目光的不是掉落的油漆刷,而是隔壁客车的车厢顶上约覆盖了五分之一的红黑色斑点。这些斑点现在是干的,或许在斑点还是湿的时候承受了列车行驶时的风压吧,每个污点都向后方延伸,变成了类似“!”般拖着尾巴的模样。好像血迹啊,他想,这辆车一定发生过什么意外。
突然,发车铃响起,两、三名乘客冲过他面前,跌跌撞撞地下了阶梯,跳上最接近的车门台阶。站长戴着白色木棉手套,手中握着一只怀表正在读秒。油漆工气恼地望着车顶上的油漆刷。在这么短暂的停靠时间中,根本来不及拿回刷子了。晚点一定会被工头痛骂一顿的,他心想:今天一大早就没好事啊……不过那个像血一般的痕迹到底是什么呢?
而他再次回想起客车车顶的污点,则是在与同事们休息的时候。当时一位与他们相熟的站员走了过来,跟他们说在久喜车站附近发现一具尸体掉落地面。
“东京那边有通知,要是发现列车车顶上有血迹的要通报给他们。”
“这要求还真奇怪,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刚才说的那具尸体,曾经被丢在车顶上被旅客列车载着跑,所以应该会有血迹才对。”
“找到那辆车要做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警察在找吧。”
高原正为自己身为油漆工却弄丢了油漆刷而感到气恼,不若平常的开朗聒噪的他,本来只在那默默地抽着烟,但一听到站员的话,他马上就想起了刚才那班列车的事。
“你说的列车我有看到,就是九点二十分左右发车的那辆,因为发生事故什么的,误点了将近二十分钟的列车。”
他稍微沉思了一下,回想着月台扩音器的声音。
“对了,我记得那辆是往青森二、三等车厢各站停车①。”
①经过的每一站都会停靠的列车,相当于普通车。
“是九点零一分,从白石出发的117次列车对吧?你确定它的车顶有血吗?”(请参考列车时刻表①)
站员起身的动作停了一下,用半蹲的姿势问着。
“那是不是血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看到屋顶的一部分有黑色污渍,脏得像在那里煮过兔子一样。”他说。

同一天早上,从上野车站往莺谷车站方向,有一条沿着铁轨的道路,一名牵着狗的青年正漫步在这条路上。他正处于肺结核恢复期,所以每天早上都会来这儿散步,从未缺席。
如果一直待在人挤人的下町①呼吸污浊的空气,好不容易就要痊愈的肺部感觉又要脏掉了。所以,他需要漫步在早晨凉爽的公园中,尽情呼吸干净的空气,好洗清他的肺部。
①江户城(东京的前身)内商业集中的庶民区。
每天早上,他都会经过科学博物馆前,在艺术大学附近绕一圈,而等他到家时,他的母亲已经把早餐准备好了。
从上野车站走大约三百公尺左右的地方有一条岔路,左边的路是一条坡度平缓的上坡,走了一会,路又变成了下坡,最后与原来的路合并。青年用不会让自己气喘如牛的速度慢慢地走着。这个地方每年冬天下雪时,附近的年轻人就聚集过来,利用这道斜坡玩滑雪。青年健康时也曾在这里滑过,但自从染上这种病后,他就再也无法进行这种激烈的运动了。每当青年爬这个坡道时,他就会想起这件事,忘记已进入恢复期的喜悦,为自己居然会染上这种可恨疾病而懊恼不已。
抵达坡道的顶点后向左转,此处与铁轨对面的上野公园之间横跨着一座水泥陆桥。这大桥的中央是车道,两侧则是人行道,青年每天会经过这座两大师桥。
走在他前面的狗,早就将主人每天必经的路线牢记在心。它正一如往常地要过桥时,突然像发现了什么似地跑到人行道的一隅,不断地在那嗅闻着。
“佩斯!佩斯!”
不管怎么叫,佩斯就是不回头。它的鼻尖像在磨蹭着地面,嘴里吼叫不止。那吼声听起来,像是在认真地传达着某个讯息。
“喂!佩斯,你是怎么搞的!”
青年走到佩斯身边,佩斯意识到主人的靠近,于是更起劲地高声狂吠。铺设了黑色路面的步道上有一大片污渍,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从嗅觉敏锐的狗闻到之后发出异常叫声这点来看,似乎不是汽油之类常见的东西。
昨晚的露水凝结在路面,人行道上显得有点潮湿,污点也因此保持着湿润。青年左顾右盼,想找根棒子试一下那污渍到底是什么,但他的视线在正面的栏杆上停下后,就再也移不开了。陆桥的栅栏是水泥制的。比起落在黑色步道上的污点,沾在灰色水泥上的那个更清楚地显现出了——血的颜色。
以前的青年对血的颜色有种本能上的厌恶与恐惧,一看到血就会手脚发软。但自从他染上结核病后,因为经常性地咳血,使得他已经很可悲地对红色的液体免疫了。所以他当时也以冷静的态度,慎重其事地紧盯着栏杆上的斑点。
他手扶栏杆,伸出身子一看,在水泥栏杆的另一面,也一样沾上了暗红色的污点。稍微发挥一下想象力,就可以想象出在人行道上受伤的某人越过栏杆掉到铁轨上的情景。青年的幻想不断膨胀,他在脑中想象了一场昏暗陆桥上的打斗,并为之毛骨悚然。
沾上污点处的正下方,就是东北本线的下行列车。被害者摔下去后,就被列车给辗过了吧。一想到这个,他战战兢兢地俯望铁轨,但却连惨状的痕迹都没看到。说不定列车紧急煞车了,才刚从上野站发车的列车,速度还不会太快,只要一煞车,应该很快就能停车才对。不论如何,这件事已经完全坏了他晨间散步的心情。
不久后,青年催着狗走回他平常的散步路线,就在他走到科学博物馆前的时候,与一位巡逻中的员警擦肩而过。
“请问一下,两大师桥桥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啊?”
警员转身,边把玩着自己的警棍,边用莫名其妙的表情盯着对方。
“两大师桥?没有啊……你为什么这么问?”
这下,换成被反问一句的青年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了。一想到刚才的问题是出于自己的幻想后,他更加手足无措、面红耳赤。
“没有啦,就是,我看到桥上有一些像血的东西,所以就想说是不是有人受伤了……”
那位警员年纪跟青年差不多,虽然比青年矮了一点,但肩膀、胸肌都宽阔厚实,从他强健可靠的体格,可看出他应是出身农家。健康的黝黑面容上,有一双小小的眼睛。听到青年的话后,那双小眼睛闪过光芒。
“血迹?”
“我想应该是,不过也可能是动物的血喔。”
青年畏缩地回答。如果事实与心里想的不符,是他误会了的话,一定会被警员嘲笑,他实在不希望发生这种事。青年为自己有些过头的好奇心感到万分后悔。
“没关系。血迹是在两大师桥的哪里?”
警员对此事其实并不感兴趣。但只要去看一次现场,回来跟上司报告之后,他就不用负担任何责任了,何乐而不为呢。不过青年并不知道警员真正的想法,事到如今已无法打混过去了,只好与警员肩并肩,沿着自己刚才走过的路走了回去,兴奋莫名的狗高兴地摇着尾巴。
两个人与一只狗走过科学博物馆的转角,只差两、三步就要到陆桥时,一行人身后传来了呼喊的声音。他们回头一看,离他们约两百公尺远的国立博物馆正门前,有一个看似警卫的人正在挥手。
“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去看看吧。”虚弱的青年跟在警员身后,加快脚步赶了过去。
“不好意思,这辆车妨碍到人员进出了。你们可不可以帮忙移一下?”
警卫用眼神示意着,要跑过来的两人处理一下停在一旁的汽车。约五十多岁的警卫身材削瘦,有着一双没有亲和力的眼睛。鼻翼到嘴角有深深的皱纹,长相看起来像是个唠叨的人。
“车主很快就会回来了。”
警员干脆地说。驾驶座的左车门毫不避讳地张着血盆大口,给人一种驾驶才刚下车的印象。但靠近一看,车子灰色的车体被夜露弄得湿漉漉的,引擎也相当冰冷,可以看出它被开到这里后已经弃置了好几个小时,而且这辆车停的位置是在正门的正前方,博物馆开馆后将会造成参观者的不便。
“这辆车是什么时候停到这里的?”
“昨天晚上我没有看到它。”
警卫冷淡地回答。一脸就是叫人不要再问无聊的问题、快点把车子移走的表情。
车子是凯瑟①出产。以汽车来说算是中级水准,不过车款很新。从白底绿字的车牌来看,显然是一辆自用车。
①Kaiser-Frazer Corporation,美国的汽车公司,1945年成立,1970年退出汽车产业。
“你不会开车吗?”警卫的口气尖酸刻薄了起来。警员不理他,往驾驶座探望着,然后,他看到油门旁掉了一顶向上翻起的黑色软毡帽。
“等一等……”青年唤了一声,拿起了那顶帽子。那帽子一看就知道是高级品,而且是伯尔萨理诺①的最新款式,还沾有一点发油的味道。
①Borsalino,意大利名牌帽。
警员的表情瞬间严肃了起来,样子比听到桥上的血痕时还要正经许多。他开始翻找车门置物格,并从中找到了驾照。意想不到的发现使他吃了一惊,他小小的眼睛直望着天,像是想从脑中搜出拥有驾照上名字的人是何许人物。
“……你们知不知道一个叫西之幡的人,就是西之幡豪辅……”
“西之幡豪辅不是那个什么纺织公司的社长吗?现在正在罢工的那间……”
“没错,我想起来了,那公司叫东和纺织。不过……”
警员说到一半就闭口不语,再次露出了严肃的表情。警官心中的疑问,其实也是青年的疑问。
“不过,东和纺织社长的车,为什么会被丢在这里呢?”
“是啊……总之阿伯,在得到许可之前,你绝对不可以碰这辆车。”
“怎么可以这样,不快点把它移走的话……”
不等警卫说完,警员碰了碰疗养者的手臂,用跟刚才相比可说是天差地远的急切口吻说道:“我们快走吧。我想看看桥上的血迹。”
可疑的外出

确定附着在陆桥上的血迹属于西之幡社长时,已经是十一点左右的事了。西之幡豪辅是在那里被杀害之后,由凶手把他的尸体丢下去的呢?还是他为了躲避凶手的追击,而自己从那里跳下去的呢?这个部分虽无法轻易断定,但可以想象,西之幡的尸体应是掉到通过案发现场正下方的列车上,然后就这样被运到埼玉县的久喜车站。
当天中午以后,上野署二楼成立了搜查本部,从发现尸体那时算起,已经过了八小时。就算刻意勉强来说,此案的搜查还是没有好的开始,当初原本预定要将搜查本部设置在大宫署,方便与埼玉县警合作调查,但没想到后来发现案发现场居然是在两大师桥,因此搜查本部就改成设在上野署了。
盘查、搜证都是由本厅派出的刑警与辖区刑警两人一组来进行,前往位于银座西部的东和纺织总公司的,是入行二十五年的老鸟须藤部长刑警①,以及去年才刚被任命为刑警的关刑警。让老鸟与菜鸟搭配,是组成搭档的基准之一。之所以要这么规定,就是要利用这种机会,使新手刑警能够直接得到老练前辈实务上的指导。
①巡查部长的别称。巡查部长为官阶,在日本警察的九个阶级中排名倒数第二,只高于巡查。
“往后还请多多关照。”菜鸟一开始先鞠躬问好。
“喔。”部长刑警只回答了一声,没有鞠躬,反而抬头挺胸了起来。
如果是一般人这么做,只会觉得那个人很傲慢,但关却一点都没有不快的感觉,因为须藤晒黑的脸上,那双眼角下垂的眼睛使这位刑警看起来十分亲切。部长刑警的鼻下有一小撮像是用笔尖涂上的胡子,这胡子让他给人一种像是下町的老伯一般好相处的感觉。
警方花了将近十五分钟凑成了九组搭档,完成搜查班的编组。之后,十八名刑警接受了课长的训示,并各自朝锁定的方向缉凶。有些搜查班的目标是前往现场盘查,另一些则寻找凶手或死者的遗留品,须藤与关两人则是在上野车站坐了地下铁往银座方向前进。只有电影或电视剧里的刑警,才能在这种情况下大手笔地搭计程车飞奔到现场,实际上,刑警不常搭汽车,与其说不去搭,不如说因为调查经费有限所以不能搭还比较正确。
两人从地下铁上到银座四丁目,在人潮的推挤下走到数寄屋桥①,并于十字路口左转。几年前,有一出令家庭主妇们泪流满襟的广播剧,就是以数寄屋桥为舞台。而现在的数寄屋桥则在护城河被填平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①一六二九年在江户城外侧护城河搭建的桥,一九五八年护城河被填平,原址成为一个小公园。而银座晴海通、外堀通十字路口,就叫“数寄屋桥十字路口”,后面说的广播剧,为菊田一夫于一九五二年开始播出的广播剧《请问芳名》,此剧后来数度改编成电视剧与电影。
“有为无常啊。”关把他的感慨诉诸于话语中,但电车的噪音似乎让对方听不清楚他说的话。
“你说什么?荠菜①?”部长刑警把自己的误解大声宣扬了出去,与他擦身而过的上班族女郎用诧异的表情看着两人。
①荠菜俗名ペンペン草(penpen),与前述“有为无常(uitenpen)”相近。
东和纺织就在停车场的旁边,一进到大厅后就看到柜台小姐坐在那里。如果是平常,她的脸上应该会浮现出训练有素的亲切微笑,但现在公司老板惨遭横死,也难怪她的表情会这么僵硬了。
两人按她的指示坐上电梯旁的沙发,这时有一个穿着打扮得像快四十岁、中广身材的男人走近他们。他的服装看起来就像在银座上班的上班族,但却有些庸俗的感觉。他自称是社长秘书灰原猛,并将两人带到他的办公室。
“要不要抽根烟呢?”
互相介绍后,秘书亲切地说道。他说的虽是标准语,但却还是去不掉他浓重的东北腔。
“不,我自己有,不劳你费心了。”
部长刑警干脆地谢绝了对方的好意,拿出了一个镀金已经剥落的香烟盒,点火抽了一根烟,然后用温和的口气请对方协助西之幡社长杀人案的调查。
“你知道有谁想要社长的命吗?知道的话请务必告诉我。”
“有。而且想杀他的人不止一个,是三个。”
秘书明快地说道。从他的反应看来,他对这个问题似乎早有预备。
“有谁跟谁?”
“他们叫恋之洼义雄与鸣海秀作,担任我们公司工会的正副委员长。您或许知道,在这一个半月以来,我们公司的劳资争议没有停过。在三十号的团体协商中,结果已大致笃定,我们资方接受工会提出的四个要求中的一半,总算将事情导向和解的局面。”
部长刑警默默地点头。
“公司接受他们要求的一半,表面上看来胜负是五比五打平,但实际上这代表工会的败北。”
秘书交互地看着两名刑警的脸,像是在观察他们两人的表情。
“我想,你们应该在报纸或杂志上读过工会的要求了吧?他们有四项要求,也就是加薪、成立退休金制度,另外则是他们所谓基本人权保护问题。”
两人对这件事也有大略的了解。工会的要求中,最奇怪的就是废止私人信件的检阅。看周刊上的描述,住在公司宿舍里的女员工收到从外面寄来的信时,舍监会一封封打开加以查核。打开信件的行为很明显地已经触犯了法律,命令舍监做出这种事的西之幡社长过时的观念,以及服从这个不当行为至今的员工们的无知,都受到了社会严重批判。
“在前天最后一次团体协商上,他们所举出的四个项目,公司只接受废止私人信件检阅以及宗教自由这两项。工会干部也赞成这个方式,他们会在回到工厂后召开工会大会,听取所有人的意见后再决定要不要接受。我们费了好一番工夫才走到这个地步,但是,刑警先生,他们最期望的加薪及退休金这两项,公司已经一概拒绝了,他们的罢工成果等于零。有句话叫做虎头蛇尾,他们这样的结果连老鼠尾都比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