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雅用白绫汗巾擦干身上的雨水,换上杨妈妈准备的衣服,又重新梳了头,把方才她穿过的赵青的外袍和自己脱下来的衣服一起整齐叠好,用自己身上的宝蓝汗巾包好,这才走出来给杨妈妈施礼。
她方才狼狈,杨妈妈也没细看,此时才发现原来是一个容色照人的女孩子,即使穿着自己那有些宽大的白绫竖领夹袄和玄丁香色织金裙子,也丝毫不掩其丽色。
杨妈妈不由有些喜欢,含笑道:“我方才煮了一壶杏仁茶,姑娘来吃一盏吧!”
慧雅忙谢了。
慧雅和杨妈妈正吃茶,一个有些稚气的声音传了过来:“杨妈妈,大人让我宣慧雅姑娘过去!”
慧雅抬头一看,见门槛外立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厮,与丁小四面目依稀有些相似。
杨妈妈笑道:“这是小五,小四的兄弟,一向跟着大人端茶倒水。”赵青带到任上的人都是他已经去世的母亲穆夫人留给他的亲信,杨妈妈是穆夫人的陪嫁丫头,丁小四丁小五是穆夫人陪嫁庄园的庄头丁福的儿子。
慧雅打了个招呼,便拎着自己那个宝蓝小包袱随着丁小五去了。
丁小五引着慧雅进了外堂的偏厅。
慧雅一进去,便发现赵青正端坐在榻上,手中拿着一个白瓷茶盏,似乎在想着心事。
西侧坐着那个弓手班头蔡玉成和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
中年人似乎是县衙的书记,正拈笔候着。
外面雨依旧很大,屋子里光线有些暗,可单是赵青坐在那里,就仿佛照亮了整个屋子,令慧雅的心剧跳了一下。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暂时平复了剧跳的心,这才拎着小包袱上前行礼:“见过大人。”
赵青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示意慧雅在东边靠墙的高椅上坐下。
慧雅轻轻坐了下来,眼睛不可抑止地看向赵青,心中依旧感叹: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男子?
丁小五给慧雅、蔡玉成和许书记倒了一盏清茶便退了下去。
赵青看都不看慧雅:“孙贵是你后爹?”
慧雅答了声“是”。
赵青又问:“你母亲瘫痪在床是被孙贵殴打所致?”
慧雅又答了声“是”,接着又解释了一句:“是奴婢母亲告诉我的。”
赵青抬头看向慧雅:“尹桂香是孙贵相好之人,你可知晓?”
慧雅“嗯”了一声,道:“奴婢这次回到孙家沟,在河边洗衣,听村中女人说的。”
赵青凤眼微眯:“你自己有没有证据?”
慧雅抿了抿唇,看着赵青清俊的脸,清清楚楚道:“孙贵虽然对奴婢母亲非打即骂,屡下毒手,可是对尹桂香却甚好,奴婢看到尹桂香腕上带着奴婢母亲陪嫁的那对赤金虾须镯…奴婢被孙贵发卖时只有六岁,却也记得奴婢母亲甚是珍爱这对赤金虾须镯,等闲舍不得戴的。”她就是要渲染孙贵对尹桂香的好,以防尹桂香为了替孙贵脱罪,把所有的罪行都认到自己身上。
赵青淡淡道:“许书记,让慧雅姑娘签字画押吧!”
慧雅接过记录,细细看了一遍,见全都符合,这才接过许书记递过来的笔,在记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蘸了朱砂摁了指印。
赵青拿着记录扫了一眼,先是诧异慧雅会写字,接着就有些好笑——慧雅的字太丑了,不过是“孙慧雅”这三个字,她也写得歪歪扭扭的,还大小不一。
见赵青凤眼含笑看了看记录,又看向自己,慧雅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在男神面前丢脸了!好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啊!


第九章 情动之始

慧雅的脸热辣辣的,好像抹了一层辣椒一样,心脏也“怦怦怦怦”跳个不停,她垂下眼帘讷讷道:“我以后会好好练字的…”话音刚落她就想打自己的脸,觉得一见男神就膝盖发软,自己实在是太没节操了。
赵青的视线在慧雅身上停留片刻,又回到手中拿着的记录上,“哦”了一声,不说话了。他觉得慧雅的气色似乎好多了,刚淋了雨进来时她脸色苍白如玉,如今虽然穿着不合体的衣裙,可是肌肤泛着光泽,显见是不冷了。
雨虽然没有停下,可是已经小多了,丁小四奉命拿伞送慧雅离开。
慧雅脚上的绣鞋已经湿透了,索性直接往水里踩。她脸上的热度早就退了下来,心中有些茫然,又有些羞愧。
她暗暗告诫自己:这件事结束以后,不要再和赵青有什么牵扯了。
慧雅下定决心之后,原本因为近距离接近男神而有些雀跃的心渐渐沉淀了下来,她拢紧手中的小包袱,加快了步伐。
惠明是个有心人,已经早早地把马车赶到了县衙东侧门外,一是等着慧雅,二是想让人看到家主朱俊的马车停在县衙东侧门外,令人对家主朱俊和一向难以结交的赵县尉的交情有所猜测。
见慧雅打着一把桐油伞随着丁小四出来,惠明忙跳下了车。
马车在细雨中驶离了县衙东侧门。
慧雅坐在车里平静了一会儿,把自己在县衙东厅回话的情景又在脑子里演绎了一遍,确定自己表现还不错,达到了想要的效果,这才放下心来。
她已经尽力了,至于孙贵最终能不能被牵涉进孙大成一案,对她来说,只能说是尽罢人事听由天命了。
回到朱府之后,慧雅先去向大娘王氏复命,这才回房洗了个澡,又把拿回来的衣物都洗了,其中赵青那件宝蓝锁边的交领白罗袍子她洗罢又用熨斗熨了,瞧慧秀还在上房侍候,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她便把这件已经半干的袍子晾在了卧室里。
忙完这些,慧雅就去正房侍候了。临离开,她看了看挂在房里的这件男袍,不免有些踌躇:万一被对屋的慧珍慧宝看见了呢?她们会不会出去乱说?
慧雅倒是不担心此事对自己声名有损,就是觉得解释起来怪麻烦的。
赵青把孙大成一案审理完毕,便吩咐书记许家英把全部卷宗汇总到了知县白吉光那里。
白吉光收到许家英送来的卷宗,粗粗看了一遍,心里积存了几个疑问,刚要开口命人去叫赵青过来,可是转念一想,含笑起身道:“家英,你带上卷宗,我亲自去见赵大人!”赵青虽然年少,官职也比他低,却毕竟出身高贵,他还是得奉承着点。想到位高权重的赵青长兄,白吉光心都热了,恨不能一时三刻贴上赵青,借赵青为媒介贴上赵青长兄。
赵青整理完前任留下的税务账目,手腕有些酸,便起身走到廊下,形状美好的凤眼静静看着前方的园林。
此时已是下午时分,细雨依旧无声地飘落着,整个县衙的青砖房舍和参天松柏笼罩在细雨织成的雨雾之中,清新水润如一幅水墨画卷。
赵青从袖袋里掏出慧雅遗下的那个小小的白银条纱挑线香袋,放到鼻端嗅了嗅,除了腊梅的淡淡清香,他还闻到了一股淡雅的香味,似乎是慧雅身上的少女馨香,极为好闻…
白吉光带着书记许家英和师爷江百川走了过来,大老远就看到赵县尉赵大人正端立在东厅外堂的廊下,左手抵在鼻端,似乎正在出神。清冷的背景下美少年孤独伫立,实在是画一样的美景,白吉光简直不敢出声,生怕惊破了这美好画面。
见到白吉光过来,赵青若无其事地把香袋放回了袖袋里,清俊的脸上现出淡淡的笑,拱了拱手:“白大人!”
白吉光笑哈哈回礼:“赵大人,请!”
因为怕被赵青小觑,白吉光寒暄一番就开始谈正事。他开门见山道:“这个孙贵实在是嫌疑很大啊!”
见赵青秀眉微挑看着他,白吉光心中一喜,竭力把自己往清正廉明一心爱民的孤胆英雄方面靠拢,慷慨激昂道:“鄙人一向信奉一句话——人在做,天在看’。孙贵谋夺孙刘氏家产,发卖孙刘氏小女,殴打妻子致瘫,造了这么多孽,也该受到惩治!”
赵青看着手中的白瓷茶盏,淡淡道:“事发当夜孙贵在永平县城的富贵赌坊赌博,共赢了五两八钱银子,能够为他作证的共有六人,俱签字画押为他作证。”
白吉光:“…”
赵青秀眉微蹙,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清苦的茶香在口腔内弥漫开来,他知道慧雅恨孙贵,孙贵也确实造了很多孽;可是,人确实不是孙贵杀的。
他放下茶盏看向白吉光:“尹氏和其姨家表兄李挺已经招供了。”尹桂香嫁孙大成前便和姨家表兄李挺有奸,婚后又与孙贵勾搭,她趁孙贵进城赌博,约了李挺夜会,却被孙大成撞上,便与李挺合力勒死了孙大成。为了嫁祸给债主孙二虎,她让李挺连夜把孙大成的尸体挂在了孙二虎家院门上。
因为县尉赵青的步步紧逼,因为怕连累心爱的孙贵,尹桂香就把所有内情都讲了出来。
白吉光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忙拿起卷宗细看起来。
半个时辰后,他开口询问赵青:“赵大人,你看这孙贵该如何处置?”尹桂香和李挺是必死无疑了,可是对孙贵的处置还得斟酌。
赵青凤眼含笑看向白吉光:“白大人一向高义…”
白吉光当即领会了赵青之意,当下道:“赵大人说得是,白某素来看不惯那些作恶多端之人…”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因为下雨,家主朱俊又不在家,女人们说了半日闲话,不免有些无聊,三娘朱栀子便建议众人凑份子置办一桌酒席,再请个说书的女娘来唱书。
王氏笑着应了,抬眼见慧雅在一边侍立,便含笑吩咐道:“慧雅,去我的钱匣子里秤一钱银子来!”她这是让人知道,她并没有使用公中的钱。
慧雅脆生生答应了一声,自去王氏卧室秤银子去了。
朱栀子笑吟吟道:“还有我的!”
她从荷包里取了一块碎银子,瞧着绝对比一钱重,递给了王氏房里的丫鬟慧珍。朱栀子是寡妇再嫁过来的,带着好大一笔嫁妆,在朱府的众妻妾中最是有钱,出手也最散漫。
二娘董兰英和四娘马甜甜见状,也忙拿出了一钱银子来。
五娘韩银儿在一旁看了,不免有些不忿——朱俊的妻妾之中属她没钱,家常花个银钱,还得伺候朱俊舒服了问朱俊要,如今朱俊好几日不着家,她哪里有什么闲钱?
她仰首扯着嘴角笑了笑,抬手拔下了发髻上簪的一支白银莲花簪,轻轻抛给了慧珍:“我懒得让人回去拿银子了,就用这支簪子顶账吧!”
王氏等人自然知道韩银儿状况,心中暗笑,却装作不知,兀自和她开着玩笑。
王氏风头常常被韩银儿盖住,如今难得能有笑话韩银儿的机会,笑盈盈道:“五娘出手好大方,这等精致的花簪都拿出来了,我等拍马都赶不上!”
韩银儿心中暗恨不提。
说书的鲍三娘很快就随着惠清过来了,席面也摆了上来。
朱府乃是暴发户,还没富过三代呢,所谓的上好席面也不过是些四样时新小菜加上烧鸭、糟鲥鱼、水晶膀蹄和炸排骨之类的肉菜,酒倒是好酒,是一坛上好的金华酒。
王氏最喜爱慧雅机灵忠心,便让慧雅在一旁斟酒夹菜侍候。
正饮酒作乐间,管家惠林带着一个婆子拿了两个精致盒子在门槛外行礼,说是小花枝巷秦家送礼物给众娘们。
慧宝和慧珍接过盒子送了进来。
盒子虽然小小的,却是香樟木制成的,盒面雕花镂空极为精致,揭开一看,一个盒子里装的是五枝鲜玫瑰花,另一个盒子里装的是五支独占鳌头点蓝莲花簪。
韩银儿知道内情,晓得秦宝珠是来示威,脸色当即阴沉了下来。
王氏不知道内情,兀自讶异:“小花枝巷秦家?从没听说过啊!”
慧雅忙附到她耳边低声道:“大娘,小花枝巷秦宝珠,是老爷如今新养的外室。”
王氏一听立时三刻便要发作,慧雅忙抬手按住了她,声如蚊蚋道:“大娘,有五娘呢!”韩银儿最爱吃醋,用不着王氏出手,韩银儿自会出头。
听慧雅这样一说,王氏看向韩银儿,见她气得粉脸涨红,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不由开心得很,口中吩咐秦家的婆子: “叫你娘费心了。慧雅,有赏!”
慧雅便自作主张拿了五十个钱赏了那婆子——赏多了,怕王氏不高兴。
韩银儿脸扬得高高的看着那婆子离去,心中默默思索着计谋——她要先收拾了王明娟这娘们,再去收拾秦宝珠那个贱人!
到了晚间回到自己院子,韩银儿悄悄吩咐小玉:“等人都睡了,叫惠林进来。”她是一夜都不能离了男人的,朱俊这次在外盘桓秦宝珠,她便在内与管家惠林勾搭上了。
一番快活之后,韩银儿推开了沉甸甸的惠林,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
服侍王氏睡下之后,慧雅和慧秀一起回了她们俩的房间。
屋子里晾的那件白罗男袍早就被慧雅抽空回来叠好收起来了。
慧雅的床靠西墙,她嫌没有隐私,便自己出钱买了浅绿缎子,自己绣了花,做成了一床帐子。
慧雅梳洗罢披散着长发上了床,把帐子放了下来。
帐子一放下,她便有了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慧雅在帐子里默然坐了一会儿,探手把藏在枕下的那件叠好的白罗袍子拿了出来,贴着小衣抱在了怀里,眼泪不由自主滑过了脸颊。
理智可以控制,心却是没法控制的。
她明明知道没希望,却偏偏还是动了情。
过了四五日,五娘韩银儿房里的丫鬟小玉得了慧宝传来的消息,便向韩银儿禀报了。末了她奉韩银儿之命,拿了一对白银绞丝镯子,用汗巾子包了放在袖袋里,又抱了惠林悄悄送进来的那只饿了两日的猫,走到了正房院子的月亮门外。
小玉探了探头,见只有奶娘带着穿着白缎小衣戴着赤金璎珞的贵哥在廊下玩,便悄悄把猫给放了进去,自己笑吟吟向奶娘招手,叫了奶娘过来。
奶娘一过来,小玉便把奶娘拉到了芭蕉树后,把这对白银绞丝镯子送给了奶娘。
奶娘正在欢喜这对镯子呢,一时就没留心被她留在院中的贵哥。


第十一章 纷至沓来

这一夜朱俊依旧没有归家。
王氏独自在房里生闷气。
慧雅知她性格特别拗,很容易钻牛角尖,只得劝解道:“大娘,您不必出头,五娘那边自会去寻老爷的。”
王氏拿起一方翠蓝销金汗巾拭了拭泪道:“慧雅,你不是主意多么?再帮我想个法子吧!”
慧雅默然片刻,这才道:“五娘那边一向消息灵通,何不找个心腹人,给人几个钱,让人去那边寻底下人打听打听?”五娘韩银儿院中丫鬟婆子并不多,贴身丫鬟小玉是韩银儿的亲信,基本是无隙可乘的;但院中的粗使丫鬟洒扫婆子,使点钱结交倒是可以问出点什么来。只是王氏素来吝啬,慧雅怕若是自己出面拿了银钱去拉关系打听内情,反倒被王氏怀疑她从中间使银子,倒是别人去了她还能在一边提点建议,因此根本都没打算自己去。
王氏一想,觉得慧雅这个法子甚好,便问慧雅:“慧珍去怎么样?”她房中的这几个丫鬟,慧雅最是忠心,又聪慧美丽,实在是难得的;至于其余几个,却数慧珍生得最不好看,可是也数慧珍最能说会道。
慧雅微笑:“大娘觉得好就好。”只要不是慧宝就好,慧宝和小玉是好朋友,是最令人不放心的。
一时王氏叫了慧珍进来,命慧雅拿二百钱给慧珍。
见慧雅在旁摇了摇头似不赞成,王氏只得又割肉般让慧雅改为拿了一串钱给了慧珍,又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这才让慧珍去了。
还没到中午慧珍就回来了,她从五娘韩银儿院中的粗使丫鬟小珍那里探听到了好几个消息,唧唧喳喳说了半日。
当王氏听到韩银儿命人往小花枝巷秦家送书信给朱俊,结果书信被秦宝珠截了,秦宝珠当着送信小厮的面把信撕了个粉碎,又对着朱俊和送信的小厮把韩银儿大骂了一通,快把韩银儿给气死,在院子里骂了半日时,王氏惬意地笑了起来。
慧雅在一旁静听,心知这小珍怕是不知道什么消息,所谓的韩银儿送情信给朱俊怕还是因为韩银儿在院中大骂,小珍才得知此事的。
时间仓促,慧珍其实也没探听到多少消息,她又怕大娘王氏心疼那贯钱,便随口说起小珍抱怨说管家惠林前几日给五娘韩银儿送去了一只雪白的狸猫,瞧着怪可爱的,可是五娘却只让小玉照管,不许旁人喂猫吃东西,她不过是收拾碗盘时偷偷把五娘吃剩下的鱼尾巴扔给了猫,被小玉发现告了五娘,结果被五娘打了一顿,现在身上还带着伤呢!
听到这里,慧雅不免有些狐疑,心下一动。
她忙开口问慧珍:“慧珍,你进来时看到奶娘和贵哥没有?”
慧珍想了想,道:“奶娘刚还带着贵哥在廊下玩…不过我可进来有一阵子了。”
慧雅心里咯噔一下,来不及多说,拎起裙裾就跑了出去。
王氏先是有些疑惑,可是因为事关贵哥,忙也带着慧珍跟了出去。
贵哥正扶着廊下栏杆学走路,走一步,停下来看看摸摸栏杆上雕的蝙蝠,笑嘻嘻地自己玩得很开心。
他正在自得其乐,一眼就看到自己前方出现了一只雪白的猫。
猫咪通体雪白,惟有一双眼睛是碧绿的,好看得紧。
见猫雪白的猫都炸了起来,漂亮的眼睛盯着自己,口中发出呜呜之声,贵哥很是好奇,便松开栏杆,摇摇晃晃向猫走了过去。
白猫爪子抓地,身子向后退,作势欲扑。
慧雅一出正房门,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
她来不及跑过去,先是大喝一声——“嗐”,然后下意识就抬脚脱了脚上穿的浅绿香罗绣鞋,用力朝狸猫掷了过去。
鞋子没砸中狸猫,却吓住了它。
那只雪白狸猫作势欲扑的身子拉了回来,回头看了慧雅一眼,凄厉地“嗷呜”了一声,然后飞也似地蹿了,很快就消失在月亮门外了。
王氏身子发软,扒着门框才没滑下去,脸上早已是满脸的泪。
慧珍身上也出了一身冷汗,苍白着脸立在王氏身旁。她们大房里的人谁不知贵哥对王氏意味着什么?更何况贵哥还这么可爱!
只有贵哥还没反应过来,兀自笑嘻嘻地挪动着小肥腿往慧雅这边移动,还张着白藕般的胖胳膊让慧雅抱,小嘴里还流着口水:“忒(慧)雅——抱抱——”
这时奶娘听到声音也从外面跑了进来,也不敢近前,讪讪地立在那里。
慧雅慢慢走了过去,蹲下。身把贵哥搂在了怀里。
贵哥不老实地在她怀里扭动着,见慧雅不理,便凑过去亲慧雅的脸,却尝到了咸咸的味道,不由把眉毛皱成了一对“山”字。
王氏这才哭出声来,踉踉跄跄奔了过来,把贵哥揽过来,紧紧搂住:“我的儿啊!我的儿啊!我可怜的贵哥啊,我现在就带你寻你爹去,让你爹知道,他什么脏的臭的女人都往家里揽,看都是些什么人啊…”
慧雅立在一旁静静看着,连着两次事情了,她真实而恐怖地感受到了妻妾争宠的可怕。
她一定不做别人的妾,也不会许她未来的丈夫纳妾。
慧雅在心里暗自下了决心。
见王氏吃力地抱起贵哥就要去小花枝巷寻朱俊告状去,慧雅忙拦住了她:“大娘,您先别急,奴婢且问一句:没凭没据的,老爷是信您,还是信五娘?”
王氏仰首想了想,哭声更加凄惨了。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即使她生了贵哥,可朱俊一定会站在韩银儿那边。
慧雅看了一眼远远观望的奶娘,冷静道:“大娘,如今最重要的是先把那内奸给拔了。”
又低声道:“大娘,事情一步一步来,多叫些小厮婆子进来。先吓吓奶娘,让她当着众人说了实话再说!”
王氏这才想起了肇祸之初的奶娘,恨恨看了奶娘一眼,吩咐慧珍:“去叫惠清带几个小厮过来,再叫几个粗使婆子进来!”
奶娘刚要动,慧雅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看得她连动都不敢动了,“噗通”一声跪在了青砖铺就的地上。
惠清很快就带着几个小厮来了,几个粗使婆子也带着绳子棍子来了。
奶娘身子一软跪在了地上:“大娘,奴冤枉啊!”
她膝行几步,试图去抱王氏的腿,却被王氏抬脚踢开了。
王氏端坐在正房新置买的雕花黄花梨罗汉床上,沉声吩咐惠清:“惠清,把这贱人的衣服都扒了,瞧瞧有没有私带之物!”
惠清闻言有些尴尬,抬眼看了抱着贵哥立在一旁的慧雅一眼,低头道:“大娘,小的…还是让婆子们…”
王氏饶是再生气,闻言也“扑哧”一声笑了:“你这小厮,毛都没长齐吧?你还没慧雅大呢!”
惠清这下子白净小脸涨得通红,抬头道:“大娘,我明明比慧雅大一岁!”
王氏:“…”
慧雅:“…”
慧雅给李妈妈使了个眼色。
李妈妈会意,便拉了一个婆子上前搜身,很快便从奶娘身上搜出了一个荷包,荷包沉甸甸的。
李妈妈一翻荷包,一对白银绞丝镯子、一枚金戒指、一枚银戒指和两个小小的金锞子都掉了出来,落在了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慧珍上前道:“大娘,这不是上次贵哥玩丢的那两个金锞子么?”
王氏心中大恨,死死盯着奶娘,吩咐婆子们:“把这吃里爬外的贱人塞了嘴绑在柴房里!”
又吩咐惠清:“去叫人牙子梁妈妈过来,我一钱银子不要,让她给我卖得远远的!”
奶娘原本还想着等五娘韩银儿救她的,如今一听,当下身子软了,放声大哭:“都是五娘让奴做的!大娘啊,是五娘房里的丫鬟小玉寻奴…”
此时正房里满满当当都是人,听了奶娘的供述,当下都低头不语——大伙儿情知五娘韩银儿有多受宠。
王氏看向慧雅,心中不由感佩。
慧雅大眼黑泠泠的,雪白小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似乎在想着心事。
她六岁进了朱府,先是跟着李妈妈在大厨房侍候,后来又跟着李妈妈来到了王氏身边侍候,眼睁睁看着贵哥从一个比朱俊的鞋稍长一点的婴儿,长到了如今会走会说,会搂着她叫“忒雅”,她怎么会不疼这个可爱可疼的小宝宝?
韩银儿一门心思要害贵哥,她虽然身份低微,却也要尽自己的力量去保护贵哥。
这次事件即使朱俊回来,可因为事关韩银儿,朱俊也一定会高高抬起轻轻放下的。慧雅不求能直接扳倒韩银儿,只求这次事件能在众人、在朱俊心里留下一个桩子,让韩银儿不敢轻举妄动。
王氏如今更是信赖慧雅,见慧雅不说话,便也不说话,只是冷冷瞅着奶娘。
奶娘见大娘如此,更是害怕,想要多交代一点儿攀扯韩银儿,却是韩银儿那边做的了无痕迹,她想了半日,却无话可说,悲从中来,放声大哭起来。
王氏这才吩咐道:“把这贱人绑在柴房里!”
众人散后,王氏用罢午饭,端着李妈妈送上来的一盏参茶慢慢吃着,忧心着以后让谁来照管贵哥——外面买的人她不放心,慧雅她最放心,可慧雅负责的事情已经太多了…
慧雅见状,猜到了王氏心事,见慧珍慧宝都去用午饭了,便建议道:“大娘,李妈妈为人善良,又负责任,何不让李妈妈照管贵哥?”
王氏放下参茶,叹口气道:“李妈妈年纪大了,一个人怕是…”
慧雅笑了:“针线上的慧秀也不错的,不如把慧秀从针线上调过来,针线那边再买一个绣娘好了!”
王氏一想,觉得甚有道理,便按照慧雅说的吩咐人办了。
李妈妈和慧秀接管贵哥后,王氏又有了新的想法,她满怀希望看向慧雅:“慧雅,你说,咱们怎么把老爷从小花枝巷给叫回来?”
慧雅:“…大娘,得让奴婢好好想想。”朱俊平时第一爱财,第二好色,如今他正热恋这秦宝珠,连韩银儿都叫不回他,那只有以生意上的事情为理由叫他老人家回家了。
她在心里计较停当,这才开口道:“大娘,刚才您用饭的时候,惠明不是进来回报说做南北蚕丝生意的方桑蝉把今年的利钱送了过来,总共两千两银子么?这件事情太大了,得老爷回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