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父皇满腔信心,龙宸宇却不敢抱有太大的希望。在父皇去见那个“天底下最好的大夫”时,他一个人来到了御花园,园中梅花开得正好,铁骨傲枝,缀着点点胭脂红,在满园的素白中如同闪闪发光的红宝石一般,耀眼醒目。他是一个男儿,却连站立都显得困难,还要靠在梅树上,他觉得无比的悲哀。一失神间,居然颓然倒地,地上尚未清扫的枯枝就这样划破了他的脸。鲜血流了出来,在雪地之中,似乎是勾魂使的召唤,使他越来越害怕。
龙宸宇强撑着站了起来,一转身,却不期然对上了一双冷漠冰凉的双眸。
那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眼睛,但也是最清冷孤寂的,似乎她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似乎她早已飘然世外,用旁观者的冷漠来看着这个世界的纷纷扰扰,遗世而独立。但是,这对明眸也使他觉得亲切,因为从那双眼睛中,龙宸宇感觉他们是同样的人,同样的骄傲,同样的倔强,甚至同样的隐忍与绝望。只是她看起来比他要坚强得多。
龙宸宇恍然惊觉自己的失神,这才仔细打量那双明眸的主人。那是一个大约六七岁的小女孩,如同用汉白玉刻出一般的面容平静如水,完美的几乎没有瑕疵,发束双髻,鬓边插着一枝白梅花,清冷孤傲的如同那双明眸。如此寒冷的冬季,她竟然只穿了一件纯白的单衣,但看她的模样似乎并没有感觉到寒冷。
不知为何,龙宸宇突然觉得她好让人怜惜,他解开自己的锦貂斗篷,想要为她系上,却在碰到她的衣服时惊得跌落在地。因为她的衣服,她的肌肤都比这严冬的冰雪要寒上三分,似乎她就是玄冰的精魂一般。这真的是一个人吗?龙宸宇突然怀疑起来,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那般沧桑,似乎她所有的梦想与希望都已被剥夺一样,不带有一丁点小女孩该有的童真与欢快。
小女孩冷冷的看着他,又看看地上的月牙白斗篷,弯下腰,捡起斗篷,轻拍几下,抖落上面的枯草与残雪,递到了他的面前。他怔怔的看着她,竟然连接斗篷都忘记了。
“你不冷吗?”他问道,虽然有些颤音,却依然满是怜惜。
她没有回答,默然将斗篷塞到他的手里,踮起了脚,他像是知道她要做什么一样伏下了身。她从衣袖中取出一个白玉膏盒,打开,取出一点膏药轻轻的涂在他的脸上,然后站定,依然是冷漠的眼光。龙宸宇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失措了,不知该做些什么。小女孩又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转身飘然而去。龙宸宇猛地想起还不知她的名字,急忙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如同不曾听到一般,顿也不顿就消失无踪,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只留下莫名其妙的龙宸宇呆立当场,不断懊悔不早些问她姓名。
然而,一个时辰以后,在他的寝宫中,他知道了她的名字:乔安。
她是“怪杰”关荣唯一的徒弟,而“怪杰”关荣,就是他父皇所说的“天底下最好的大夫”。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第一次听说了无名谷这个地方,“怪杰”关荣,是无名谷谷主。
皇上遣走宫女侍卫,偌大的寝宫只剩他们四人,显得空荡荡的。皇上颇有兴趣的打量着那小女孩,道:“好美的小姑娘!是你的徒弟?”
“怪杰”关荣不知道究竟多大年纪,但是发须皆白,一派仙风道骨,只是眼中似乎有着无数情感,交缠纷杂,难以辨认。而他本人,也因眼神而显得有些可怖。他正在替龙宸宇诊脉,听见皇上的问话,淡然道:“是。她叫乔安,今年八岁。”
“八岁?”皇上仔细地端详着乔安,忽然面色一变,惊道,“你是否叫她修习‘闭心诀’?”
关荣冷冷的道:“是我的徒弟,我爱怎样便怎样,你管得着吗?”
龙宸宇震惊至极,从不曾有人敢用这样的口气跟父皇说话!然而,出乎人意料的是,皇上也并不生气,只是暗暗叹了一口气,再不说话。寝宫一下子寂静下来龙宸宇不管别人做些什么,他只是一直瞧着乔安的一举一动。无论什么事情,她都没有一丝的表情,也不说话,当真像是一个遗世而独立的隐者。一个八岁的女孩,怎会如此?
诊治完毕,关荣连一声告辞也没有说,就携着乔安离去。皇上看着二人的身影,又长叹了一口气,道:“小小年纪就让她练‘闭心诀’,真不知关荣是太疼这个徒弟了,还是太恨这个徒弟了。”
龙宸宇好奇的问道:“‘闭心诀’是什么?”
“‘闭心诀’是一种内功辅修心法,与内功心法同时修炼,可以以快于常人数倍的速度增加内力。只是,闭心诀最重心神,倘若修炼之人情绪波动至难以控制的地步的话,数十年的修为就要付之东流了。‘闭心诀’有三个境界,静之心,寂之心,灭之心。静之心是第一境界,首练言行,要数年不发一语,不露一情,直到心神坚定为止。静之心的人冷漠不语全身冰寒,最好辨认;寂之心是第二境界,到了这一步,可言可语,情可稍露,但绝不能影响心神,不过此时修炼之人心神已坚,也少有人事可动其心魄,寂之心的人全身犹如寒冰,虽酷暑相碰亦寒战不止;灭之心是最后的境界,但至今没有人达到过,也没有人知道会如何,只是听说到了灭之心,修炼之人看上去行为言语乃至体温犹如常人,有七情,露六欲,但都已不是真性情了。看样子,这个小女孩修习时日已经不浅。真不懂,他为什么要让这个小女孩修习‘闭心诀’呢?”皇上依然看着乔安他们的身影呆呆出神。
龙宸宇歪着脑袋想了半天,道:“那不就跟庙里的泥人一样了吗?”
皇上摇摇头,弯下腰来,温言道:“修习‘闭心诀’的人并非没有感情,只是要能够控制感情,心神永远不乱。不过,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倘若有什么事端,就真可惜这个小女孩了!”他站起来,目光又转到了他们离去的方向,轻叹道:
“恐怕,又是一个伤心无名之人了!”
父皇的叹息带着伤痛直传到龙宸宇的心底,他也怔怔的看着乔安离去的方向,脑海中不期然又浮起她那绝世容颜。
[隐谋篇:第三章缘结乔安(4)]
虽然父皇瞒着他,但龙宸宇早已偷偷听到了,他的体弱,非先天,非病寒,乃是人祸,是有人不愿意他平安长大,原因不言而喻。
原来,爱有时反而成为了最致命的伤。
龙宸宇偷偷的来到了御花园,依旧的白雪遮地,一样的红梅如玉,却不见那个比雪雪输三分冷,比梅梅欠五分傲的乔安。他怅然立于原地,说不清心中的感觉。在“怪杰”关荣的调理下,他身子早好了许多,不再体弱无力,但仍习惯性的靠在梅树边。开了几日的梅花似乎到了败落之期,艳瓣香蕊纷纷飘落,洒了他一身。他转身解下斗篷,抖落梅蕊。这一转身,在梅花飞扬中,他又见到了那双明眸。
她依然冷漠沉静,他依然慌乱无措。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静静的接触,交锋,凝固。龙宸宇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但是他觉着自己似乎早被她看透了一般,他的不满,他的怨怼,他的悲凉,一览无余的陈现在她的眼前。许久,乔安拾起地上的枯枝,划土为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龙宸宇一惊,她真的只有六岁吗?为什么可以把事情看得如此透彻?
只见乔安又写道:“一时病愈,难保永世无患。”
“那我该怎么办呢?”龙宸宇脱口问道,话一出口就感觉到了自己的愚蠢,自己十三岁都想不出办法,却去求教于一个八岁的小女孩。他摇头苦笑,龙宸宇啊,你真是昏了头了!
谁知乔安却给了他答复。她将将原先的字擦去,又写道:“韬光隐晦。”
龙宸宇又是一呆,傻傻的问道:“怎么办?”
乔安继续写道:“四皇子积病已久,虽已治愈,但积弱难反,体虚多病,需四海寻医。”
龙宸宇恍然大悟,一拱拳道:“多谢你点醒我。可是——”他顿了一顿,终于低声道,“如果我说我想要那个位子,那该怎么办?”此刻的他再也没有把乔安当成了一个八岁的小女孩了。
乔安头也不曾抬一下,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想法,又俯身写道:“天地浑沌如鸡子,盘古生在其中,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而盘古极高。外人观之不知,而盘古一日出则乾坤定。”
龙宸宇呆呆地瞧着她,说不出话来。他自然懂她的意思,只是......她真的只有八岁吗?
乔安将地上之字擦去,指指自己,又指指他,随即伸出三个指头晃了晃。龙宸宇明白她的意思,道:“我知道,此事除了你我二人,再不会有第三人知道。只是,你为什么要帮我?”
乔安那如秋水一般的双眸深深的凝视着他,似乎带着一些什么,又似乎没有。片刻间她又恢复了初见的冷漠,转头离去。龙宸宇看着她如九天玄女一般忽现忽逝,乍来乍离,心头一片迷惑。
从那日之后,虽然龙宸宇也曾在治病时数次见过乔安,但乔安冷漠冰冷,一语不发,目光与他交会时也都平静若斯,不起波澜,似乎与他从不相识一般,疏淡如路人。龙宸宇越来越看不懂她,亦不知当日她为何要帮自己。
乔安,已盈盈绕绕成为他心中之迷。
只是乔安并未给他太多的时间来研究她自己。一个月后,他体内毒素清尽,“怪杰”关荣拿得自己的酬劳——四朵天山雪莲,便携乔安翩然远去。或者她只是他生命中的一现昙花,永不会再露吧!他想。
却不知,命运早用另一种方式将二人绑在一起,纠缠一世。
再次相见,已是五年以后,他十八岁,她十三岁。
十八岁的龙宸宇已是成人,剑眉飞扬,五官如同凿刻出的一般,喜着一身白衣,丰神俊朗,玉树临风。心中记得乔安所语,五年来,他收敛锋芒,不管朝政,在他人眼中只是一个纨绔子弟。但是,暗中,他对紫星王朝的朝臣大事了如指掌。何况,越在落魄的时候,越能瞧出谁对自己是真正的忠心。经过五年的筛选,他有了自己暗地里的班底。支持他的老臣们忠实可靠,假意与他闹翻,暗中却从未断绝联系,反为他知晓韬光隐晦而高兴。皇上依旧宠他如故,这是他唯一的危机,但由于他的“不成器”众人皆知,确比先前安全了许多。虽也有人穷追不舍,但已不须再步步惊心,日日吊胆。
这一年,他以旧疾故犯,需外出寻医之名,游历天下,寻访名士。来到离京城不远的桥云郡,听说此处有一名山唤作桥云山,终年云雾缭绕,还有人说其中有神仙出没,心中偶起兴念,信步而上。不料半山腰里竟然遭人拦截。看出这些人出自大内,他假意不敌,正欲利用山林之势,避其锋芒,谁知一时失足,竟而掉落悬崖。本以为必死无疑,谁知下面竟是一条宽阔大江,他落入水中,受了重伤,昏迷过去。
朦胧中只觉顺着冰冷的河水而流,似乎听到了几声娇俏稚嫩的女子之声,又似乎隐隐闻得鸟雀之语,想要清醒,却又昏迷过去。如此不知过了多久,他闻得一股清神静气之香味,头脑为之一振,终于费力的睁开了眼睛,只见自己置身于檀木精刻牙床之上,淡淡的檀香萦绕不绝,淡紫的幕帐之外,首见的是一张紫漆镂雕方桌,桌上供着一个青铜九凤转祥炉,一股淡淡的白烟从炉中溢出,渐渐飘散,正是自己闻到的那种香味。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感觉胸部一阵剧痛,支撑不住,又跌倒在床,胸口处受到震动,他忍不住痛呼出声。
这时,“吱呀”一声,似是有人推门进来,不多时,一个大约八九岁的清秀女童来到他的面前,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咕噜噜乱转,极是可爱。见他清醒,那女童大喜,朝外喊道:“映璇哥哥,他醒了!”
紧接着,一个大约二十岁上下的青衣男子走了进来,怒道:“霰芷,你喊什么喊?如果惊动了小姐,瞧瞧你有几条命可以抵?”
霰芷吐了吐舌头,低声道:“小姐正在寒潭闭关,那里就听得见了?”
那个叫映璇的男子瞪了她一眼,斥道:“小姐这般宠你们姐妹四个,倒是把你们惯得越来越没有规矩了!”说着在床边坐了下来,将手放到龙宸宇的腕部,为他诊脉,一会收回右手,淡淡的道:“既然你醒了过来,那就没有事了。只是你受了不浅的内伤,胸口肋骨也断了几根,还是好好静养吧!”转过头去,对霰芷道,“你好好照顾于他,不要乱说话,记住了没有?”
霰芷睁大她那可爱的大眼睛,道:“映璇哥哥,你再用这样的口气跟我说话,等小姐出来,瞧我会向她说你什么好话?”
映璇对她似是没辙,悻悻的不再说话,怒气冲冲的出去了。霰芷吐舌一笑,对他道:“你别怕他,他只是对小姐过于关心了。好了,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龙宸宇摇摇头,问道:“这是哪里?”
霰芷歉意一笑,道:“这我可不能说,除非小姐应允了。不过小姐正在闭关,也不知多久才能出来。你就不要多想了,好好养伤吧!”
“小姐?”龙宸宇问道,“小姐是谁?”
霰芷嗔道:“这也不能说。哎呀,你就不要问了嘛,先养伤比什么都重要啦!”说着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首道:“对了,你好一点以后也别乱走,这里到处都是机关。别的还好说,要是走到了百煞竹林和寒潭,可没有人能救你了!”说吧嘻嘻一笑,悄然而出。
根据龙宸宇的观察,这女童走路时轻轻巧巧,脚不沾尘,竟是有着不浅的武功修为。一个小小的女童尚且如此,他人可想而知了。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隐谋篇:第二章缘结乔安(5)]
十数日后,龙宸宇的伤势渐渐好了起来,但是记着那女童所说,亦不敢四处走动。只是据这几日观察,他对这个地方更加好奇了。那个映璇的医术极高,恐怕连宫中的御医也于他相去甚远,这样的人竟对那个“小姐”颇为敬畏,那那位“小姐”又是何等人物呢?自己住的这个房间各色摆设都名贵异常,皇宫也不过如此,当真令人好奇!
这一日,他觉着自己的身体已经好了八八九九,抑制不住心中的好奇,他偷偷的走出了房间。幸好,一路上并不曾遇见人,也没有什么凶险,不是说到处都是机关吗?难道那个霰芷是骗他的?他想着,欣赏着一路上遍地的奇花异草,不知不觉中已经来到了一大片竹林之中。站在竹林前,他根本就无法想象这片竹林究竟有多大。他犹豫了一下,正欲进去,身后一个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如果想死,就进去吧!”
龙宸宇一惊,自己竟然不曾察觉有人到了身后!他猛地一转身,一身青衣的映璇站在离他不远处,正漠然的看着这边。相距不远,龙宸宇甚至可以看见他眼中的痛恨与厌恶,只是不知道,那样深重的感情是针对他,还是他身后的竹林。
“这里很危险吗?”龙宸宇微一迟疑,还是问了出来。
映璇眼中的厌恶与怨恨更加明显了,现在龙宸宇可以确定那是针对竹林的。只听得他依然冷冷地道:“不危险,只不过进去的外人从来都没有出来过!”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直直的看着那片青翠可人的竹林,却像是对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眼中的怒火一点一点的燃烧起来,几乎要将那竹林焚毁。龙宸宇甚至看见他的双手紧握成拳,用力得关节处都发白了。他为什么这样憎恨这竹林?
蓦地,映璇转过身,从他的背影后飘出一句话:“小姐要见你,你跟我来吧!”
龙宸宇怔了一怔,随即跟上去。怪道他会来寻自己,原来是那位“小姐”要见自己。不过若非如此,只怕自己早已贸贸然进入竹林,也许现在已经尸骨无存了吧!
跟着映璇七拐八拐,走的头也晕了,如非有人带路,龙宸宇大概早就昏了头了。这个地方布置得如此慎重,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地方吗?他隐隐约约的想,却不敢发问。真是奇怪,自己明明是天皇贵胄,怎么在这里反而缚手缚脚起来?他摇头苦笑,正思量间,已到了一处极雅致的所在。几竿幽竹掩映着一处曲栏,高高的架在一个五瓣梅花样的湖泊上。前面几数樱花正开的烂漫,一派粉红,在风中轻轻摇曳,偶有数瓣飘落,在空中几经飘转,落在如碧玉一般的水面上,点起轻轻的涟漪,上下浮动。
映璇收住脚步,对他道:“就是这里了,顺着这曲栏而去,前方自有人带路。”说完,也不管龙宸宇,径自去了。龙宸宇略一思量,还是向前走去。
穿过水上的长长的栏桥,龙宸宇被眼前的景色迷住了。先是数架假山,一排青篱,无数异草,或有牵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巅,或穿石隙,甚至垂篱绕笆,萦砌盘阶,或如翠带飘香,或如金绳盘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气馥,非花香之可比。轻风吹过,馥郁芬芳,萦绕不绝,薰薰然使人沉醉。再往前走,只见一天然雅居。谓之“天然”,只因顺势造型,更有无数藤蔓盘绕其上,倒似这房屋是由这藤蔓牵绕而成一般,再不见一丝一毫砖瓦土工之迹。现时正值春季,那藤蔓吐芳绽蕊,奇花皆美,其色皆淡,或紫或粉或白,淡雅宜人,恰似一座花屋。
龙宸宇不禁止步,这地方似神仙所在,竟使他不敢擅入。就在此时,一个粉衣女童走了出来,见他呆立当场,掩袖而笑,随即道:“喂,那赏花的,你还要不要进了?小姐可是在等着你呢!”
龙宸宇猛然回神,面红耳赤,而心中又不禁暗暗赞叹,也不知是何巧匠,竟然为此美景!他随着那女童进入,只觉屋中一色翠绿,偏又芳香不绝,正前方一个白衣人端坐桌旁,正举杯啜饮,面容不清,男女难辨。但不知为何,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被那白衣人引去,倒似屋中所有的光辉都在此人身上一般。他不禁有些惴惴然,不发一言。
那白衣人轻饮浅啜,将青瓷杯放之桌上,慢慢抬起头来,露出全貌。龙宸宇“啊”的一声,忍不住倒退几步。只见那人一双明目如同三秋寒水,又如冷月淡星,清寒孤傲,却隐隐有似曾相识之感。发挽道髻,身着纯白衣衫,在这翠屋之中,气绝尘俗。
他这一生从未见过如此绝色!
不!或者曾经见过,也是一般的冷傲,一般出尘。这种气质很少见,这般容颜更是绝无仅有。虽只是匆匆数面,真正的交集不过两次;虽时隔五年,面容已变;虽然当时女装,现下换做男装打扮,但他还是叫了出来,似乎那人的面容日日在眼前浮现,似乎那个名字夜夜在他耳边萦绕,从不曾消退一般。
“乔安!”
那白衣人正是乔安,听到眼前之人叫出她的名字,虽然惊讶,却依然不动声色,清冽如水的目光翩然一转,落在他的身上,一会便记了起来:“是你!”
龙宸宇一愣,不想她还记得自己,随即一笑,温言道:“没想到会遇见你。难道这里便是无名谷?对了,你已经可以说话,难道已经到了‘寂之心’的境界?那当真要恭喜你了!”
乔安冷漠如初,冷冷道:“没什么好恭喜的。”
龙宸宇又一呆,想起五年前乔安的模样,又释然了,她从来都是如此的。念及自身,又向她道谢道:“多谢你救我性命!”
乔安的语气依然萧索,淡淡地道:“是天璇救的,与我无干。”
天璇?霰芷不是叫他映璇吗?怎么又变成了天璇?龙宸宇不解,略加思索便又恍然。天璇,不就是北斗七星中天璇星吗?或者是无名谷的特殊称谓吧。眼见乔安对自己如此冷淡,他不禁感到尴尬,没话找话道:“对了,关......关神医呢?怎么不见他?”
乔安目光如雪,淡然道:“家师已于一个月前过世。如今无名谷由我为主。”
龙宸宇又是一呆,今日的自己似乎说什么错什么!他不安地道:“对不住了,我不知道关神医他已经......”
乔安截断他的话,平静地说:“人总有一死,所差只是早晚而已。再说人已死了,说与不说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可不安的。”她的语气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在平常不过的事情。
龙宸宇愣了一愣,难道练“闭心诀”的人都这般不近情理吗?怎么如此待人?以他看来,跟庙里的泥人似乎也没有什么差别!思索半天,只觉无话可说,忽然想起五年前乔安对自己写的那些字,一个念头浮了上来,想也不曾想,便脱口而出道:“乔安,不如你来帮我吧!”话一出口,便觉后悔,如此性情之人,又怎会助他?自己当真异想天开!见乔安连眼睛也不曾眨动一下,他转而苦笑道,“算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有说吧!告辞!”
他尚未走到门口便听见乔安如冰雪一般的清冷的声音:“且慢!”他讶然止步,转身怔怔地看着正前方那个白衣女子。
[隐谋篇:第二章缘结乔安(6)]
乔安依然淡淡的,目光平视,却不知究竟在看些什么,如同她的内心,没有人能够得窥一斑。她静静的道:“要我助你也可以,只是,我有条件。”
龙宸宇大喜过望,连声道:“没有问题,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乔安道:“我知道你是皇子,自视高人一等。我不管你是怎么看待别人的,但是,就算我为你出谋划策,我也不是你的属下臣民,你必须把我放在与你等同的地位之上。尤其,不要因为我是女子而轻视于我,如果实在不习惯,你大可以不必当我是女子。”
龙宸宇吃了一惊,把她放在与自己等同的地位之上?她的话果然与别人不同,傲气逼人。不过,仔细想想。似乎她也确有骄傲的资本,她容颜倾城,机智绝伦(从五年前就可以看出),年纪轻轻便是无名谷谷主,也难怪如此!只是,他终究第一次听到一个女子说要与他地位同等,心中终究有些别扭,但念及她的智计......也罢,就如她所说,不当她是女子便是了。“好,我答应你!”
乔安玉容平静如水,并未因他的应允而露喜色,似是早就知道他会答应,又似是对自己提出的条件并不重视一般,真是叫人猜不透。他正想着,耳边又听得乔安道:“另外,我助你登上皇位,你须答应为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现下先不必说,将来你自会知晓,你可敢赌一赌?”乔安冷冷的瞧着他,目光中似乎略带讥嘲。
龙宸宇微一踟蹰,犹豫起来,这等于自己给自己上了一层无形的束缚,谁知她将来会提出什么条件?或者她会要了他的命也未可定。但一接触到她的目光,他只觉头脑一热,胸中一股热血上涌,豪爽地道:“好!将来无论你要我做什么事,我定依你便是。”
就是这句“好”,整个的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
听说乔安要跟龙宸宇同去京城,整个无名谷的人都颇为吃惊,但他们似对乔安极为敬畏,都不敢说些什么,只俯首领命。区枢确是无名谷之人,便在他的四皇子府一角建起了绿幽苑,外人看来只是一大片翠竹,其实其中部有迷阵,阵心便是自在居,乔安可在自在居中随意开闭迷阵,自在居下方更是建起密室。从此,绿幽苑就成为了四皇子府“闲人莫入”之处。两人任由府中谣言满天飞,谁也不说一字,乔安更是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幽居于府,听龙宸宇将所知情况转告于她,为他出谋划策,直至今日。
这三年,对龙宸宇来说,是难以想象的三年。他从不知道,一个人原来可以有这么多的智慧与谋略!乔安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竟叫他去投身于太子翼下。本来他还不以为然,但时日一久,便觉出其中的好处。不但再无人疑心于他,他还可趁机探知一些机密,并因之制定对策。这样的日子,自是极为磨练人的,短短三年,他已大大的成熟起来。在乔安的熏陶之下,他对为君之道也有了自己独特的见解。当然,这一切,都是在他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别人的眼中,他只是一个风流潇洒,醉心于诗乐女子,对皇位丝毫不感兴趣的不成器的皇子,一如他的七弟。只有他知道,他在等待“出而乾坤定”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