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您可是乏了?”
秦老夫人年纪大了,又出来了大半天,确实有些困倦。
“没事,我歪一歪就好…”秦老夫人往身旁的软枕靠了靠,正想休息一下,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秦老夫人面容一沉,撩起车窗布帘往外喊了一声。
桂枝忙走到她车窗下禀报说:“老祖宗,有几个骑马的人停在前头…好像是他们的坐骑出了些问题。”
骑马的人?
芳菲心想,莫非就是她遇到的那几个…
秦老夫人刚想再问,异变忽生!
只听得隆隆隆几声闷响,接着便是马嘶人嚷,间杂着男女数人惊恐的叫声!
发生了什么事?
芳菲也飞快撩起车帘探头朝外看去,焦急的张望着外头的情形。
她看见秦家的男女下人们不停尖叫跑动着,躲避着路边山崖上滚落下来的石头!
这…怎么会有石头滚下来?
芳菲惊恐不已,坐在她对面的秦老夫人也是一脸惧色。秦老夫人张嘴喊了一声:“桂枝!”她们的马车就被狠狠的撞了几撞!
芳菲迅速判断出是不住往下滚落的石块砸中了车身。不行,一直待在车里太危险了!
“老祖宗,我们下车!”
芳菲顾不上装娇弱了,打开马车车门就跳了下去。秦老夫人被吓得六神无主,她一个深宅妇人,活了大半辈子还没遇见过这种事!
秦老夫人被芳菲半拉半扶着下了车,桂枝和两个家丁赶紧围了过来,护着她们二人往落石较少的地方跑。
才跑出两步,芳菲耳边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她回头一看,看到一块巨石正好就砸在她们刚才坐的马车上!
如果没有及时跑下来…
冷汗嗖嗖的爬满了芳菲的背脊,饶是她胆量并不算小,也感到深深的后怕。
这时李氏和林氏两人也被丫鬟扶着跑到了秦老夫人跟前,几人没顾上见礼,便被山崖上冲下来的一股人马吓了个肝胆俱裂。
“是山贼!”
护着秦老夫人的二管家庞勇直到方才还力持镇定,现在也禁不住变了脸色。
青石山已经有好多年没出过山贼了,这伙山贼是从哪冒出来的?
别说芳菲,秦老夫人、李氏、林氏还有众丫鬟们哪见过这等阵势,女眷们全都腿软得走不动道了。
庞勇指挥家丁们把女眷围在中间,自己带着几个护院和和冲过来的山贼搏斗了起来。
芳菲人小个子矮,被围在一群大人身后看不清周围状况。她实在不想就这么坐以待毙,可是自己这弱小身体根本不可能对抗那些看起来极为彪悍的山贼啊…
她从人群的缝隙中看出去,发现这股身穿劲装的山贼人数不多,大约十几人左右。他们手上都拿着大刀,身手强劲,比秦家那几个练过武的护院还要凶猛。
幸亏冲着秦家众人而来的山贼只有三四个,其他人都去围攻另一群香客了,也就是原来因为坐骑出了问题停留在山路上的那几个骑士。
…咦,不对…
纵使现在情况极度危急,芳菲扔察觉出了一丝诡异。
她们这车队有二十几个人,对方才派出了三四个山贼来攻打;那边的香客才几个人…却吸引了山贼的大部队?
而且,她们这边女眷很多,又坐着马车,一看就是好打劫的富户眷属。为什么山贼们舍易求难?何况从山贼们预先埋伏在路上推落石头这一举动看来,他们这次打劫是早早就盘算好了的…而且,又是在大白天里打劫,很反常啊…
“呀——”
桂枝惨叫一声,芳菲忙往她看去,只见她身上脸上都溅满了鲜血。那是一个护在她们前面的护院被山贼的大刀劈中前胸后飞洒出来的,芳菲眼睁睁的看着那护院就这么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此起彼伏的惨呼和刀剑相击的声音让芳菲胆寒不已,心想自己好容易重活一回,难道又要这样死于非命么…
她们一行人被家丁们护着节节后退,芳菲眼尖的发现她们就快没有退路了,身后就是一个陡峭的斜坡!
“啊!”
又一个家丁中刀倒下,不过山贼那边也有两人挂彩。
山贼们身上染血,反而被激起了凶性,齐齐挥舞着大刀朝他们砍来。秦老夫人毕竟是个老人家了,惊吓之下身子一抖瘫在了地上。芳菲大急想把她拉起来,奈何身子瘦下使不上劲。
“老二!扯呼!”
在混乱之中,芳菲隐约听到另一战团中有人冲着这边大喊。围攻秦家的几个山贼一听,便奋起朝秦家护院家丁们虚砍了几刀,边战边往那边跑,似乎是那边的山贼遇到了强敌在向这里求援。
难道那些骑士身手比山贼要好得多…
秦家的困境暂时缓解,庞勇来不及多想,就呼喝着家丁们去解马车上的几匹马,打算就靠这些马儿带主人们逃生。
芳菲终于把秦老夫人扶了起来:“老祖宗,您坚持一下,庞管家有办法了!”
“哦,哦…”秦老夫人此时完全成了一个寻常老妇,平时的威严气度半点不剩。李氏和林氏钗横鬓乱,两人衣服上也都沾着血迹,举止比芳菲这个小孩子还慌乱。
那些山贼在另一边似乎銮战不休,被那几个骑士绊住了没能分人手到这边来。但他们一发现秦家的家丁去解马车,又有两个山贼朝他们冲过来继续砍杀!
庞勇眼见刚有点逃生希望又被打破,急得不住跳脚,鼓起余勇又向山贼杀去。他也是武馆出身,等闲几个壮汉也奈何不了他的,可今天这些山贼却个个悍勇,庞勇拼了老命也只能跟他们打个平手!
女眷们已经吓傻了,芳菲这个“死过一回”的人虽然比她们稍好一点,也强不到哪去。但她依然关注着周遭的战况,忽然听到一阵兵刃破空之声朝她们的方向而来,原来是庞勇用尽全力挑飞了一个山贼的大刀,却没想到这刀竟飞向了秦老夫人!
“小心!”
芳菲用力一拉秦老夫人,那刀贴着秦老夫人的鬓角飞过跌落山坡。芳菲刚想松一口气,谁知她刚才用力过猛,自个一脚就踩过了路边——
她顿感身子一歪,头重脚轻的快速朝山坡下滚去!
完了,完了…
芳菲已经听不见上头那些女人们的呼叫声,她只觉得自己沿着这坎坷陡斜的山坡一路下滑,她伸出两手胡乱抓着希望能抓住一根树枝让自己能够停下来…
想不到还真让她抓住了一根略粗的树干,芳菲大喜过望,紧紧的揪住这根救命稻草不放。
她现在已经滑过了一半的山坡,往上望去看不见山路上的情况,只能听见刀刃交击之声和嘈杂的人声。
芳菲迅速想明了自己的处境,她只有继续往下滑才有生路。要是爬上去的话,很有可能成为山贼的刀下之鬼。
这个山坡在她摔下来之前,看着倒是挺险峻,但她如今悬在半山,觉得它倒没有看起来那么可怕。山坡上满是野草,盖住了地上的土石,所以她身上被刮伤的地方并不太多。
芳菲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下面的地形,她开始慢慢的抓住在她下方的小树,往坡下缓缓移动…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当她的双脚踏上平地的时候,芳菲心中的大石才放下了一半。
总算还活着…
芳菲抹了抹脸上的汗,但看到自己身处的地方和已经逐渐黑下来的天空,她的心情又马上沉重起来。
这是真正的荒郊野外啊!
在这个没有手机的年代,该怎么跟人取得联系,让秦家的人来救自己回去?
想到要在这种荒野过夜,芳菲身上的热汗全都要结冰了。
狼群、毒蛇、野兽…
这些平日里感觉很遥远的词语在芳菲的脑海里一个个浮现出来,每一个都让她害怕得浑身发抖。
她身上甚至连个生火的火折子都没有,而此时已经是晚秋,就凭她这身破破烂烂的衣裳,能不能熬过一个晚上还是个问题…
芳菲思来想去,放弃了在天黑前走出这片荒野的打算。眼下最靠谱的计划,应该是找个避风的山洞躲起来,明儿天一亮再爬回山路上,沿着回到甘泉寺求救。
至于秦家的人是死是活,她是没法管了,保住自己再说吧。且不说她跟他们没什么深厚感情,就算有感情她也没救人的能力啊。
芳菲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拨开身边的乱草和树枝,寻找着可以藏身的洞穴。
嗯?
天无绝人之路,她竟在天黑之前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山洞。要不是她一直拨动着树枝还看不到呢,这个洞口几乎全被小树遮挡住了。
要不要进去呢…会不会有什么动物栖息在里头?
芳菲心里挣扎了好久,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才下定决心钻进洞里去。
洞口很小,差不多只能容得下一个人通过。她笨手笨脚的爬进山洞,感觉里头比洞口要稍微宽敞一点。
忽然,她被一只从身后伸来的手掌捂住了口鼻!
正文 第七章:少年
芳菲一瞬间魂飞魄散,脑子一片空白!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又一只手掌掐住了她的脖子!
芳菲本来就难以呼吸,猛的被掐了这一下更是难受。
但被这突然的攻击所刺激,她的神智反而恢复了一些,拼命挣扎起来。
“咦…是个小孩子?”
攻击她的那人摸到了她纤细的脖子,发出了一声疑问,掐住她脖子的手随之松开。不过他依然捂住她的嘴巴,只是把压着她鼻子的手指移开了一些。
“你是谁!”
刚才芳菲慌乱之下没注意这人的声音,现在听他再次问话,隐约觉得这声音她之前是听过的——
啊,对了,就是那个和她在石阶上错身而过的少年!
不会错的,他这低沉沙哑的“鸭公嗓”辨识度很高,虽然芳菲只听他说过一句话,此刻依然能够记起他是谁。
他怎么会躲在这里?
“说,你是什么人!”
那少年的语气极为不耐烦,芳菲现在倒没有那么害怕了。她还想敲敲他的脑门看看他是不是囟门没长拢,怎么这么笨?
芳菲发出“呜呜”的声音,又拍打了一下他捂着她嘴巴的手。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常识性的错误——捂着人家的嘴还叫人回答问题…
“呃…好吧,我可以把手放开,但是如果你大叫的话——就别想有命出去了!”
意思是我不大叫你就让我出去了么…芳菲不敢有这种奢望,不过她还是用力的点点头。
那少年终于松开了死死捂住芳菲嘴巴的手掌,芳菲忍不住狠狠呼吸了几口空气,好容易才缓过劲来。
她进了山洞也有好一会儿了,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洞里幽暗的光线。借着从洞口外射入的几缕微弱的月光,她看到那少年从她身后移坐到了对面。
两人在狭小的山洞里面对面坐着,彼此都有些愣神。
她看见他全身的衣服烂成一条一条的,脸上沾满泥巴,连头上梳的书生髻都散乱得不成样子,上面还挂着几片树叶。
不过在那少年的眼里,芳菲的模样也好不到哪去,同样是浑身破烂,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是你?”
少年显然也认出了芳菲,面上的戒备之色逐渐散去。看芳菲这个样子,应该是跟自己一样被山贼袭击了。
从方才芳菲摸索着想进洞开始,少年就绷紧了全身的神经,不知来者是敌是友。现在发现进来的是芳菲这么一个稚龄弱女,他一下子便放松下来,却禁不住叫了声“唉哟”。
芳菲发觉他的异样,迟疑了一下才问道:“你…受伤了?”
少年“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没有回答芳菲的问题。
芳菲不计较他的恶劣态度,再次仔细打量起他来,果然发现了问题。
他的坐姿很是别扭,右腿回盘,而左腿却直直的拖在一边——她定睛看着他左边的大腿上方那一大块深色的痕迹,虽然光线实在太暗看不清楚,但芳菲直觉的想到那应该是血渍!
少年见芳菲看向他的伤处,脸上多了几分恼怒:“看什么!”
那么大的一片血渍,加上他刚刚那声痛呼,芳菲想这人应该伤得不清。不知道他伤到了哪里?大腿上可是有大动脉的,一旦伤及大动脉,在如今的情况下他绝对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给我看看!”
芳菲想到他可以遭遇的危险,一时忘记了自己现在是个“小孩子”,忍不住紧张起来。多年来照顾学生的习惯,让她下意识的想帮助这个受伤的少年。
少年没想到这看起来娇娇怯怯的小女孩竟一下子按住了他的伤腿,刚想怒喝一声“滚开”,却听见她焦急的说:“你赶紧把裤腿撕开给我看看伤势!快!”
“…你少管…”少年还想逞强,芳菲急了,提高声音吼了他一声:“你以为我想管!再耽误下去别说你的腿可能废掉,能不能保命还是个问题!”
少年向来也是惯于发号施令的人物,在他十四年的人生中除了父亲还没人敢对他这么说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他竟为芳菲的气势所压倒,居然真的听了她的话忍痛把伤处的裤腿撕开了。
“嘶——”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看不清楚…你身上有火折子吗?”
“没有!”少年撇了撇嘴,他怎么会带着那种东西?都是侍卫们带着的。
芳菲只好又让他努力挪到靠近洞口的地方,才勉强把伤口看了个大概。
从位置和出血情况来看,不像是被伤及动脉,还好…芳菲吁出一口气。
“这是被那些山贼的大刀砍伤的吗?”
少年摇摇头:“不是,是我跌下来的时候被尖锐的石块划伤的。”
想到自己也是从山路上滑了下来,芳菲不由一阵庆幸,自己没撞上这种利石。不然的话,以这小身躯的娇弱程度,估计很快就又得穿回去了——如果阎罗王还不收容她的话。
“虽然没有大出血,不过不包扎起来也不行…你等一等!”
芳菲说着就往洞口外爬,那少年错愕的看着她就要爬出山洞,脱口而出喊了一声:“你要走?”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难道是在留她么!他才不会承认自己害怕一个人待在这个破山洞里呢——他是担心她这么个小孩子胡乱跑出去会有危险!嗯,对,是这样没错!
芳菲没注意少年的脸色在刹那间变了又变,回头对他说:“我不走,你放心。我是去给你找点药。”
“哼,谁不放心了。”少年听了芳菲的话先是一阵莫名的安心,又觉得自己刚才叫住她实在太丢脸了,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养尊处优地活了十几年,被人众星拱月般奉承着长大。可经过这半天来的变故,他的心境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以前那些他根本不放在心上的事情,此时却不停的在脑中萦绕。
自从京城传出那个风声以后,家里就对他的安全忧心忡忡,非要给他多安排几队侍卫。他还觉得家里人小题大做,把自己拘得慌,今天故意只带着几个贴身侍卫跑出来玩…
直到遭遇这场截杀,他才明白家人的担心绝对不是无中生有…
那些人根本不是山贼,他心里清楚得很!
可是,究竟是哪一方人马派来的呢?
少年被再次爬进山洞的芳菲打断了思绪。他收拾心情,望向他现下唯一的“同伴”,只见芳菲手里抓着一大把野草。
“你这是干什么?”少年奇道。
他见芳菲将那把锯齿状的野草放在洞内地上,再拿着一块小石块用力的捶打着。
芳菲边捶打边回答他:“算你运气好,这附近长有土荆芥。等我捣烂了给你敷在伤口上,可以止血。”
少年半信半疑:“你行不行啊?随便两把烂草烂叶就拿来给我敷伤口?”
“不是‘随便两把’,我可是认真挑选过的好不好!”芳菲不满的咕嘟两声,她晓得自个的外表确实很难让别人相信她会弄什么草药。
刚刚她出去在脑子里找了半天,想出几样野外常见的外伤止血药,比如白茅根、车前草、山苍子、土荆芥什么的,都是比较容易在山野里找到的野草。不过这时候天都黑了,她又不熟悉周围环境,找了许久才找到些土荆芥叶子。
她把土荆芥草捣烂,在身上摸索了一会,找出个小布包。
“唉,可惜了…”
她惋惜的摇摇头,把布包一抖。少年忽然闻到一阵浓郁的桂花香气,不觉一怔。
他想起曾在甘泉寺后山与她相遇,这些桂花应该是她在那儿捡到的吧?
尽管腿上的伤口疼痛难当,但闻到这香气后,少年的精神不由为之一振,胸口的抑郁之气都消散了许多。
“你捡桂花花瓣做什么?”他好奇的问。
这个小姑娘的言行举止,怎么…和普通的小姑娘不一样呢?他也说不出来有什么不同,就是感觉她的种种行为透着古怪。
不过,并不惹人讨厌,起码他不觉得讨厌…
芳菲叹道:“这些桂花…我本来想做点心吃的。算了,反正也压坏了。”
她先用他撕下的裤腿残布,将他伤口周围的血痕略擦一擦,便把那捣烂的草药细细的敷了上去。接着,再用原来包桂花的帕子包扎好他的伤口,最后用力打了个结。
“暂时就这么处理吧…荒郊野岭没有急救药,你先忍忍,明天天亮我们再想办法。”
少年见她“老气横秋”的安慰着他,真是哭笑不得。他明明比她大很多好不好,怎么她反而像对待小孩子似的对他?
不过,不知是不是她的草药起了作用,他感觉伤口好像真的没那么疼了…
可是,他们真的要在这熬一夜吗?
少年想,自己的人应该已经发现他出事了…如无意外,他们会掘地三尺的把他找出来——要是他没了,他们也都要给他陪葬的!
伤口的痛楚暂时得到缓解,可少年发现自己又面临着另一个问题,而且是他几乎没有遇到过的问题…
他好像,有点饿…
“咕——”
少年的脸刷的一下全红了,啊…太丢脸了,他的肚子真不争气!
芳菲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像变戏法一般从她怀里掏出几个野果:“你要吃吗?”
正文 第八章:获救
少年吃完这几个他平时绝对不屑一顾的野果,竟然还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挺好吃的,什么果子?”他觉得这果子又酸又甜,吃完之后满嘴生津,真是爽口极了。
“山楂。”芳菲也是头一次吃野山楂,滋味还不错。不过饿肚子的时候吃酸果,待会估计会更饿啊,唉…
“我以前也吃过山楂果,怎么没这个滋味?”少年砸吧砸吧嘴,又说:“唔,改明儿回去了,让人给买些山楂来吃…”
芳菲“扑哧”一笑,说:“等你回到家,家里下人买来的山楂你肯定觉得不好吃,起码是不够现在吃的好。”
少年不解:“为什么?难道这山里的山楂果,是神仙种的不成?”
此时距离他们被人袭击已经过去了大约两个时辰,月儿早就挂上了中天。深秋的晚上,越夜越冷,芳菲感觉自己很需要找点事做来分散一下注意力。
“哎,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少年听到芳菲的提议先是一愣,接着饶有兴味的点头同意:“你说吧!”
芳菲笑了笑,便将那故事娓娓道来。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皇帝…”她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这个开头真是烂透了。怎么像在给小朋友说枕边故事哄人睡觉似的!她却没察觉,少年在听到“皇帝”二字时,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表情。
“这皇帝处理国事英明神武,治下太平。但他平时只有一桩嗜好,就是喜欢时不时偷偷出宫游玩…”
少年突然打断她:“既然是皇帝,哪能随便出宫!”
芳菲嘟了嘟嘴反驳说:“不是说了是讲故事么!你还要不要听啦。”
“…要。”
被芳菲一驳,少年气势又弱了几分,只好低声应了一句。
芳菲接着往下说。
“那皇帝有一次南下江南,一天中午走到了一个小村庄,忽然觉得肚子饿极了。这乡野之处也没有酒家,就在一家农户家中找点食物充饥。”
“那家农妇将厨房里仅有的豆腐和菠菜同烧之后,盛了一大碗,端给皇帝吃,说这绿白相间的小菜叫‘翡翠白玉羹’。皇帝在皇宫里每天吃的都是山珍海味,那里吃过农家小菜?加上腹中实在饥饿,一下子就把菜吃光了。”
“后来皇帝回到宫里,对这‘翡翠白玉羹’念念不忘。御厨们照皇帝说的样子去做菜,皇帝总是不满意。最后皇帝索性把那农妇接到了宫里,让她专门给他做这道菜,可菜做好了,皇帝却只吃了一口就吐了出来!”
少年听到此处,惊奇的问道:“这是为何?”
“你猜呢?”
芳菲笑眯眯的看着少年。
少年眨巴眨巴眼睛,想了一会才说:“猜不出来。”
在少年的记忆中,只有他的乳娘才给他讲过故事。不过,这小姑娘讲的故事比乳娘讲的有趣多了,而且乳娘也不会这样娇痴的让他猜…
他家中嫡出庶出的姐妹有好几个,但那些循规蹈矩,十天半月才见一次面的姐妹,给他的感觉还不如这个小姑娘亲切…
芳菲笑道:“原因就跟你现在一样啊!如今你肚子饿惨了,吃什么都觉得美味;但等过后再找一模一样的东西给你吃,你瞧都未必想瞧一眼呢!”
少年也笑了起来:“不会吧!”
“怎么不会?”芳菲若有所思的撇了他一眼:“就像眼下这般,你落了难,才会跟我这小丫头说说笑笑。搁在平时,你会理睬我么?”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想起了在甘泉寺后山初遇这少年时,他那一脸倨傲的神情。
少年听芳菲这么一说,脸上顿时有些讪讪的。“何至于…”
“何至于?你都不知道你原来看人那样子,眼睛像长在头顶上!”
芳菲是训人训惯了的。在秦家装了几天乖,这会跟少年说说话混熟了,本性就渐渐露了出来。
少年闻言,不禁楞在一旁,半晌说不出话来。
从来没有人像这样当面训斥他,包括他那地位尊崇的父亲,也不曾对他说过什么重话。
他或许从未像他那些身份相当的亲戚朋友一样,骄横过市,欺压良民。可他的身份摆在那里,众人当然把他当成珍宝似的哄着宠着,慢慢的让他养成了这副脾气。
好一会,他才开口说话:“你…一定觉得我是个傲慢的纨绔子弟吧?”
这个嘛…芳菲也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时不知应什么好。
“我确实是个纨绔…”
少年突然有一种强烈的言说欲望。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对这比自己还要小得多的小丫头说这些,也许是因为她的表现超乎寻常的成熟?也许是因为在这个凄冷的秋夜,在这个幽静的山洞里,他感到分外的孤独…
也许,是因为今天的袭击,让他终于看清了自己将要面临的残酷现实!
“我是个纨绔,而且是天生的纨绔。作为父亲的第二个儿子,我又没有当继承人的权利;可是也不能离开家族去外头闯荡,什么考科举、做翰林,都是别人的事情…”
芳菲听了觉得怪怪的,她可以理解次子不能继承家业,但是不能考科举?这个时代,只有贱民不能考科举啊,连商家之子都是可以参加科举考试的。难道是他们家的家训如此?
少年没发现芳菲面有疑色,仍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
“有时我甚至会羡慕那些寒门学子,他们读书辛苦是辛苦,但若一朝高中,当年有多辛苦,高中后就有多快乐。而我呢?”
“我从生下来,一生的富贵也就到了头。除了吃吃喝喝,享受富贵,再不许有别的念头…”
他是身娇肉贵的天子骄子,也是注定不能有任何成就的富贵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