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颜半天回不过神来,脸色苍白地看着弟弟发呆,半晌才勉强一笑,无言的摇摇头,瘫坐在床上。
之佑挠挠自己浓密的头发,不满地咕哝:“真是的。”
新颜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沉默着。一时间至友广播里的轻音乐在小小的空间里响着。
包厢镶着镜子的滑门突然被打开,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之佑象是身下装了弹簧一样从别人的床铺上蹦起来。
门口出现一个四十岁中年男人的脸,笑呵呵的冲姐弟俩点点头:“27号在这里?”
之佑看姐姐似乎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只好点点头:“是,没错。”
“好,好。”也不知道是说什么好,那男人点头哈腰缩回头去,在外面大声说了一句什么,就听走廊里乒乒乓乓一通响。不一会那男人又再出现,肩上扛着极大的一个箱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看样子是象是他的妻子。那女人也带着巨大的行李,手上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看见寇家姐弟,点着头打招呼。
多了三个人,车厢一下子变得拥挤不堪。之佑在姐姐身边坐下,看着那一家子鸡飞狗跳闹哄哄地安置行李,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低声对新颜说:“姐,要不然想办法换一个包厢吧。这个样子只怕你休息不好呢。”
“没关系。”因为人多而显得有些闷热的空气反倒让新颜安下心来,刚才那种冰冷彻骨的诡异气氛在热闹的人气的冲击下,销弥于无形。或许,这样的环境才是适合的。
站台上的铃声响起,之佑知道自己必须要离开车厢了。姐姐不愿意换包厢,他也没办法,只能反复叮嘱:“照顾好自己啊。”
“你放心吧。我照顾自己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新言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这个一向大大咧咧的少年什么时候这么罗嗦了?“何况不过一晚上而已,明天一早就到了。快下车吧,车要开了。”
“你弟弟啊?”那一家三口安顿好的时候,火车已经摇动着离开车站。那男人一边往大玻璃罐头里冲茶,一边跟望着窗外向后飞掠景物的新颜搭腔。
“哦,是。”新颜收回视线,简单的回答,没有表现出任何或热衷或不耐烦的情绪。这是她一直以来与人打交道的习惯,就事论事的说话,保持着距离,象是在防备着谁保护自己一样。也许在她来说这是无可非议理所当然的举止,但常常会让与她接触的人觉得她是一个性情高傲冷漠,不通情理的人。会变成这样,新颜也没有办法,虽然隐约听见过那样的评语,可是找不出办法来解决,她也不是会为了别人的评议而专门改变态度的人。
对方对她的态度却不以为意,男人嗅着从简易茶缸袅袅生起的茶烟,乐呵呵的说:“我姓周,周春阳。这是我老婆孩子。”
似乎没办法回避,新颜点点头,“我姓寇。”说完又觉得似乎太过冷淡,便又问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
通常情况,跟陌生人打交道,把注意力放在他们的小孩或者宠物身上总是没错的,就这么简单一个问句,立即让双方都热络起来。周氏夫妇都是特别健谈的人,新颜不必多说什么,只是客气的听着,没过多久就已经知道了周太太的名字叫于乔,两人的儿子周晓五岁,一家三口在外地做生意,赚了点钱,于是通过关系买到了优惠软卧票。
“便宜了整整四百块钱呢。”周春阳高兴地说,又慷慨的对新颜许诺,“下次你要买票来找我,我帮你买,绝对没问题。”
新颜却没有回答。火车单调而有节奏的晃动和铁轨撞击的声音让她精神恍忽。一直以来,这样的声音最容易把她推进怪梦中,无论是地铁还是火车,只要是那种特殊的节奏,怪梦就会出现。此刻的新颜就在努力跟越来越重的睡意斗争,然而眼皮却不听使唤的往下垂。
周太太注意到她的样子,用胳膊肘捅了捅还在滔滔不绝说个不停丈夫。
突来的安静让新颜终于坠入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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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已经是半夜了。新颜躺在床铺上,身体随着火车的节奏晃动,心里却惊奇不已。真是一个无梦的好觉,已经多久没有这么酣畅淋漓的睡过一觉了?原以为这样的环境肯定会被那些梦境困扰,可是竟然什么也没发生。她满意的叹了口气,翻身坐起。
包厢内一片黑暗,对面的床铺上传来周春阳起伏不定的鼾声,还有小孩子混沌的呓语。整列火车都在沉睡。银色的月光下,列车在旷野上飞驰,呼啸着飞越铁桥,投入山谷巨大的阴影中。
新颜把脸贴在玻璃上,想借着月光看清外面的景致。气流突然湍急起来,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四周突然一片漆黑,铁轨撞击的声音在有限的空间被无限地放大。新颜知道,这是因为火车驶进了山体中的隧道。同样的路线以前走过,新颜有着照相机一样的记忆,自然记得这一带,便是龙岩山脉群山耸峙的地方。
火车在群山间前进,穿过一个又一个山洞,大大小小的隧道长短不一。随着火车一起飞驰的月亮时隐时现,新颜全神贯注地看着外面,没有注意到身后包厢内微起的变化。
在月光照进车厢的瞬间,墙壁上的画框泛出异常的光,仿如远古异兽的眼睛,流露出嗜血的欲望。然而一旦月光被阻隔,那些或蓝或红的光芒也就黯淡下去。因此,即使新颜偶然回头,也无法察觉异状。
大概是因为刚才睡得太好了,即使车厢内鼾声起伏,她此刻也没有一丝睡意。
一个巨大的山影迎面扑来,凶神恶煞地将火车吞入自己的体内,这是一个长得几乎没有尽头的隧道,将进十分钟的时间内,车里车外一片昏暗,什么也看不见。百无聊赖之下,新颜只得回到自己的床铺躺下。
就在那一瞬间,火车终于冲出山体的包围,月光流进包厢,墙壁上的画框再次发出幽光,吸引了新颜的注意。
她心头猛地一跳,周身血液突然加速流转,不知为什么,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兴奋感油然而生,沿着脊椎向身体的各处末梢神经欢腾奔涌,她无法控制地凑过去仔细观察,似乎隐隐地期待着什么。
小小的画框中,城堡树林轮廓依然如故,那轮蓝色的月亮幽光闪动,竟仿佛真实的一般。新颜似乎看见几只寒鸦从月光中飞过,树梢也似乎在随风摆动,她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凑上去想看清楚。
火车再次嘶吼着冲入山体,黑暗突如其来的将她包围。新颜看了看手腕上的荧光表,凌晨三点一刻,还有七个小时,才能到达目的地。她突然觉得不安,一丝湿滑寒意仿佛小蛇在她背上游走,所到之处留下令人不寒而栗的异样。黑暗在此刻如此诡异,令她不由得想,这样的隧道尽头,是否会是另一个世界?
月光在那一头等待时机。
异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即使黑暗中,那幅画上蓝色的月光也仿佛迎风漾动。新颜敏锐的感觉到危险,完全是出于本能,她猛地向后退,想要在两者间拉开距离。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火车钻出了隧道,月光再次回到那幅画上。
蓝色的月光突然大盛,冰冷沁亮的色调瞬间在包厢内流泻。新颜的目光被那恶魔双瞳一样的蓝月所吸引,无法偏离。她清楚的看见黑影般的树丛剧烈摇动,不远处古堡的某一处窗户透出摇曳火光,寒鸦惊飞,遮蔽月光,寒冷的风突破画面扑面而来。
似乎是有着神秘的力量在牵引,她也分不清楚到底是自己朝着那幅画过去,还是画中的景物突然扩大,只一瞬间,她整个人就仿佛被淹没在铺天盖地迎面而来的,如冬天池水一样冰冷刺骨的蓝色月光中。幽微的蓝色,在她最后的意识里刺痛了她的眼睛。

第 4 章


新颜记得七岁的时候第一次看见大海,是在半山腰。一路苦行,挥汗如雨,终于快要到山顶的时候,灌木渐渐稀少,转过巨石,视野豁然开朗。浅蓝色的天空下,一幅蔚蓝的丝绒在阳光下闪着光迎面隔空扑来,丝绒的边缘镶嵌着细白的蕾丝。看地仔细了,才发觉竟然是海水,从山脚下向极深极远的天空伸展开去,似乎直触到了天堂,白云淹没其中,溶作点点浪花,随风摆动。
七岁的新颜被那铺天盖地的蓝色惊住,似乎整个人都沉浸在或深或浅海水中;海风,沙滩,远方天水交界处底回婉转的涛声,从此成为她最美丽的梦境,深深铭刻在脑海深处。长大后,新颜曾经去过很多很多不同的海滩,然而再也没有寻见过那样的大海。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失去过意识,在自己被那幽微的蓝色月光包围的同时,幼年蓝色丝绒般的大海就挟带着海风特有的气息,出现在她的眼前身边。那种她渴望了许久都不曾觅得的心仪之所,就那么自然的出现在眼前,仿佛亘古以来就存在于此处,就这么等待着新颜来发掘。
然而欣喜震撼的同时,心底一个小小的声音发出警告,新颜敏锐的察觉到不同寻常之处。她没有忘记数秒之前自己还置身火车包厢,也没有忘记穿梭于群山间的银月和画框中诡异的蓝月,甚至手心还残留着因紧张沁出的潮意,眼前这个她寻觅多年的美景来的太突然,不能不让她格外谨慎。
“是梦。”她这样告诉自己,或者,更确切的说,她这样判断着,想要为这一切荒诞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来。四周的世界还笼罩在幽淡的蓝光中,让她更加确认这一切的不真实性,新颜居然不觉得慌乱,沉着的告诉自己,等到梦境结束,就会发现自己还在那间小小的包厢里。
向前踏出一步,眼前的美景突然被踩碎了一样支离破碎,幻化成千万个泡沫,倏忽间四下飞散。新颜脚下一顿,虽然早已经有所准备,看着那天鹅绒一样优雅的海水瞬间幻灭,心中仍是难免失落。
阳光将那成千上万的泡沫映得七彩绚烂,围绕着她上下翩舞。新颜静静的看着,全身戒备,在等待着什么。潜意识里有种感觉,这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奇迷的事情,她的冷静中有着一种过来人的老练。
眼前迷障逐渐消散,被泡沫遮挡的景物显出轮廓来。新颜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广大庭院的一角,低矮的灌木与高大的乔木交相掩映,阳光透过繁茂枝叶的缝隙撒下来,在她的脸上绘出斑驳光影。树丛的后面,是一座城堡模样,风格奇怪的浅灰色建筑,穆斯林式的圆形屋顶却被东方传统的飞檐包围,向阳的墙壁上爬满了深紫色的藤蔓。城堡的大门前是一个巨大无比的花圃,即使相距很远,也似乎能闻见花的香气。在花圃和大门之间的空地上,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一面深紫色绘着白色巨鹰的大旗在风中招展。
新颜似乎有点不可思议的抬头望了望掩在宽大树叶后面的太阳,为什么是在阳光下?从她现在所站的角度,透过树丛朝城堡看过去,如果是在夜里,如果有一轮蓝色的月亮从城堡的后面升起来,那么就会和火车包厢里那幅画里的情形一模一样了。可是为什么会突然变成是在阳光下?她分明记得不久前看表,还是半夜三点左右。
风从右边的开阔地吹来,在城堡墙壁上紫色的藤曼海中形成道道波浪。两只翠绿的鸟儿从树梢飞起,相互应合着鸣叫,朝着边飞来。新颜脑中突然警铃大作,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已经一闪身躲入树丛深处。两只鸟几乎是在下一刻就从她适才立脚之处的上方掠过,在这一带盘旋着久久不去。
新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避,却本能的相信绝对不能让两只翠鸟发现自己的踪迹。此刻的她,似乎分化成两个人,一个沉睡在心底深处的自己仿佛突然活跃起来,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预兆的发出警告,并且采取行动。好在另外一个自己现在还处在茫然无措的状态下,在这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映,也就只能靠本能行事。
突然两只翠鸟发出几声刺耳的鸣叫,飞快的朝一处灌木丛俯冲而下。新颜远远看不清楚,只隐约瞧见一只兔子大小的动物从半尺高的树丛中跳起来,长长的尾巴横扫过半空,整个身体向着不远处的一株大树死命扑去,嘴里发出凄厉的嘶吼。两只翠鸟箭一样笔直飞过去,其中一只飞到离那个动物不到三米的地方的时候,突然收拢双翅,身体陡然拉长,碧色荧光瞬间灿烂,即使在阳光下也刺目耀眼。那动物身体还在半空上飞,察觉到危机,突然扭转身体,狰狞的向翠鸟迎面扑去。莹碧的鸟,箭矢一样插进动物的身体,突然一声闷响,一团惨碧的火焰迸裂出来。火焰耀眼舞动,瞬间就把那动物生生化作一团焦灰。
剩下的那只翠鸟绕着余烟袅袅的灰团飞了一圈,低低鸣叫了几声,这才振翅飞去。
新颜看着惊出一身冷汗,那碧绿火焰的如此厉害,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绿色的火焰,她心头狂跳,心底其实明白了一件事情,却不肯面对。汗水爬满了背,她这才注意到身上穿着羊毛衫,而这里艳阳高照,草木繁盛,分明是夏天的样子。看看周围似乎没有危险了,才小心翼翼站起来,自言自语道:“日夜颠倒,季节也是颠倒的。如果不是梦,我一定是到了地球的另外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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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灰白色的巨大城堡象一只在休憩地巨兽,安静的耸立在原地。新颜朝那边看了看,敏锐的第六感再次出现,她十分不愿意过分靠近,仿佛那里蕴藏了巨大的危险。对于这个陌生的环境一无所知,新颜除了依靠直觉行事,无计可施。
离开这里,越远越好。直觉这样告诉新颜。
她爬上一棵高大的老树,向远处张望。发觉那个城堡,连同自己置身的这片树丛都位于一座大山的山顶。山下是一望无际的平川,翡翠般的绿色植物遍布大地,目力所及的地方竟然一成不变,看上去就像一片绿色的大海,没有尽头。蓝色的天空下,只有极远处的地平线上,有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灰影。
新颜闭上眼,想象着自己在这片平川上空飞翔,一个巨大长尾的鸟的影子被阳光投射下来,在绿色的平野飞掠而过。她感觉自己就是那只大鸟,乘着风势,在几乎没有尽头的绿色海洋上一直飞。天边的灰影越来越清晰,到了近前就发现,那是一座宽广无边的城池。黑色的城墙倚山而建,绵延数十里,墙后堡垒亭台高高的屋顶依稀可见,半山腰上一片灿金的屋顶上方,飘扬着一面黑色的大旗,旗帜上一只金碧辉煌的凤凰在展翅翱翔。
城墙上有无数银盔士兵,一边举头向她张望,一边惊喜的喊着什么。新颜突然心头一热,不由激动起来,仿佛事隔多年之后回到了离开已久家。城上的人们继续骚动,纷纷向天空伸出双手,口中呼唤着什么,新颜听不清楚。她在上空盘旋着,想要降落到那群欢迎她的人中间去,可是却发现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靠近城墙。城后巨大的山间突然刮来一阵猛烈的风,仿佛一只巨手,把她推向一边。城墙上一阵惊呼。新颜努力调整姿势,风势强劲,几十保持平衡也不容易。她那巨大的羽翼此刻就想饱涨的帆,把她的身体拉离那座城墙。
忽然墙头聚集的人们向两边分去,中间留出的通道上出现一个黑衣宽袍的人影。新颜看见,突然心头狂跳,一股热流仿佛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瞬间溢满双眼。她奋力挣扎,企图摆脱烈风的纠缠,投在下面的影子看上去就像一只烈火中挣扎的凤凰。黑衣人抬起双臂,向两边平伸,宽大的袖袍在风中飞舞招展,新颜只觉一阵温和却无比强大的力量迎面压来,她无可避免的从空中向下坠落。风云流动,天地变幻,那一瞬间黑色的城墙绿色的海洋蓝色的天空突然旋转着尽皆远去,只剩下无尽的下坠。
惊呼声中,黑色城墙上的众人眼看着那个火红的影子在空中消失,一个个都目瞪口呆张口结舌。一时间,数十里的城墙上只有风的呼吸声在起伏。
一根红色羽毛在风中飘摇。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黑衣人平摊开手掌,衣袖随风飞舞。红色的羽毛仿佛自己有生命力一样缓缓的飘过来,落在他的苍白纤长的手中。
火红的羽毛,形状美好,淡淡的金色环绕着,在他的手中微微颤动。他冰蓝色的眸子光芒闪烁,苍白俊美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青鸢,”他低声唤道,声音清冽若冰峰寒潭,在阳光下闪着光。
一个从头到脚都被黑色包围的人,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黑夜一样的眼睛,也盯在那片羽毛上。
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红色轻软的羽毛,象是在抚弄着情人的面颊,他说:“她回来了,是不是?”
青鸢安静的看着他,没有回答。那不是一句问话,而是陈述事实。
“为什么呢?”冰蓝的眸子望向极远的天边,他喃喃自语着,并不期待有任何人能解释。手优美的扬起,那片火红的羽毛仿佛被人操控着一样飘到青鸢面前,他淡淡吩咐道:“交给陟游吧。”
新颜重重的摔在地上,从将近三米高的树上掉下来。如果不是丰厚的草地,以及她莫明而来的敏捷反应,只怕尾椎骨裂是难免的了。躺在草地上,一时没有动,新颜望着耀眼的天空发呆。
刚才那个是什么?梦?还是幻想?她觉得自己是一只鸟,可以在天空中飞翔,跨越无边的草海之后,有一座黑色的城墙,似乎,她应该到那里去。闭上眼,新颜开始回想刚才经历的一切,那么真实的感受,那些银盔士兵的欢呼声似乎还在耳边缭绕。还有一片闪光银甲中间那个黑衣的身影,那是谁?为什么觉得看见他心情复杂,既高兴,又惊恐,想要保持距离,又不愿离开太远,那种矛盾复杂的心情,到现在回味起来还觉得惊心。她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刚才经历的事情,那种真实,不能称之为梦或者幻想,可是那算是什么呢?除了离奇之外,她想不到任何语言来解释。
想到离奇,新颜不由苦笑。到目前为止,有什么事情是正常的?突然从夜晚奔驰的火车来到了这个完全相反的世界,会自动迸裂城绿色火焰的翠鸟,一望无际的单调的绿色草海,还有自己以为变成一只大鸟,飞到了很远很远以外的地方。这样的事情,如果告诉别人,只怕没人会相信。她甚至可以想象得到弟弟之佑会眉飞色舞地使劲一拍她的肩膀,一脸崇拜地说:“姐,你的想象力快赶上卫斯里了。”更或者,那个家伙会很认真的讨论,她是不是遭到外星人绑架之类的事情。
还有一个非常不正常的事情,新颜心里知道,却不愿意仔细想。突然来到这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发生了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为什么她一点也不觉得惊慌失措,一点也没有害怕或者绝望?反而非常镇静地接受下来,仿佛这不是什么出乎意料的巨大变故,而只不过是又一次出差或者旅游。难道在内心深处,她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或者,新颜想起看见黑色城墙时的激动,或者她一直期待着这样的事情发生?她不敢想下去,也不敢深究里面的缘由。这样的心情是不是有些愧对那些关心她的家人?如果他们知道她失踪了,该有多难过悲伤?
新颜猛地跳起来,阻止自己在胡思乱想下去。周围除了树丛还是树丛,她仔仔细细的搜索每一个角落,没有任何异样,没有门一样的东西能让她回去,也没有不知通往何处的道路,一切都那么自然天成,她不知道自己是从那里来的,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去。
搜索了一通没有结果后,新颜很自然的放弃。后来她回想这件事情的时候,自己解嘲道,那样的搜索,简直是在尽义务,找不到回去的路,所以可以顺其自然的留下来,心中对家人的愧疚也就顺理成章的变成了无可奈何。
下一步该怎么办,这个时候已经在新颜的脑子里形成了初步计划,那就是想办法去那个黑色的城池。到现在为止,她连一个人都没有看见,即不知道眼下身处的城堡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黑色的城池在什么地方。不过,天边那抹灰色的淡影还在,朝那个方向应该没错。

第 5 章


新颜几乎立即就发现了自己正面临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她肚子饿了。“看来无论是在哪里,人总是不能不吃东西的啊。”捂着自己咕噜咕噜叫的肚子,新颜藏身在灌木丛的后面,眼睛盯着下面的城堡,心中紧张的盘算着。
无论那座黑色的城池在哪里,都不是一两天可以到达的,所以必须解决温饱问题。而方圆百里内,唯一的补给来源,就只有眼前这座灰白色的城堡。此时已近黄昏,一轮斜阳向西边倾去,失去了大半温度。风中的寒意重起来,拉扯得那面白鹰大旗猎猎做响。
“很奇怪的地方啊。”她观察着那座城堡,自言自语。看起来很大规模的建筑,花园草坪植物整理的也很美观整齐,但是却看不见一个人。就算是修剪花草的花匠也没有。她还注意到一件事情,就是这座灰白色的城堡几乎是与世隔绝的。高踞在山顶上,却没有通往山下的道路,她现在是真的好奇着城堡里面到底有没有人。
“希望有人,不管什么人都好,是人就总要吃东西。如果里面住的不是人的话…”肚子的叫声更响,转移她的注意,没有在往下想下去,如果城堡里住的不是人,那会是什么。她强忍着,不敢妄动,那两只会爆出碧色火焰的翠鸟让她不得不格外小心。天色渐暗,一轮蓝月从灰白色城堡的背影中升起。她挪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脚,全神贯注的观察着那个方向,完全没有注意到就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化作黑影的灌木丛中,出现一团幽暗的浅光,无声的闪动了几下,随即熄灭。
忽然在城堡被藤蔓遮蔽的墙壁上出现几点光亮,晕黄色调在寒夜中看来无比温暖,那是灯光透过窗户流泻出来。新颜眼睛一亮,不禁松了口气,至少这城堡里的确有人。不能再等下去了,谁也不知道野地里的夜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看准方向,她拼命朝靠近城堡的一处花丛跑过去。风在耳边呼呼的吹,新颜发现纵使在枝蔓横斜的山坡上,她的脚步也轻盈的让自己吃惊。斜下里突然伸出来的树枝,还没有到面前就被自己绕开;有时脚下踢到树根,身体会自然而然的做出反应,灵巧地保持平衡。将近五百米的距离,还是在黑夜中,几乎是在瞬息间就掠过,甚至没有惊动栖息在树枝间的寒鸦夜虫。虽然之前也知道自己的反应敏捷,却没有料到这样的伸手在这个世界里似乎更加好用。
“总算不是太坏的意外。”隐身在花丛的阴影中,新颜些微调整自己的呼吸,两年来第一次对拥有这种不属于自己的敏捷感到庆幸。
蓝色的月光悄无声息的浸满庭院,映得碎石地也莹蓝如同湖底。新颜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习惯了另外那个世界皎洁的月色,纵然胆大的近乎冒失,这样的情景也诡异得让她心生警觉。
她低头看地上,发现身边的花影轻微动着,不由一愣,诧异地抬起头来。密密的花枝向自己伸来,风却朝着相反的方向刮。她只怔了片刻,立即醒悟过来,身体飞快地向后退去。顶着大朵花蕾的花枝猛然伸长,仿佛鱿鱼的柔韧的触手,在空中招摇,不待她逃离,一景象水草一样缠上她的脖子。
枝条是冰凉光滑的。“幸好不是玫瑰花。”新颜冷冷的想,随即对自己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居然还能冷嘲热讽感到吃惊。三四条花枝鞭子一样抽在身上,一触及身体立即收紧,她开始还本能的挣扎,枝条缠裹越发紧,深深嵌入肉中。新颜知道无法挣脱,索性放松,那花枝仿佛有意识一般,将她整个身子大力拽进花丛中去。
一切都在寂静无声中迅速进行,花树来去倏忽,片刻之后,一切又静止如初。
新颜被禁锢在花丛深处,一动也不敢动。她知道南美丛林中有一种食人藤,一旦捕获猎物,就会分泌一种腐蚀性极强的汁液,将猎物消化掉。虽然这些抓住她的植物一点也不像食人藤,但是会如何对待她这个猎物,她并不敢太过乐观。她安静的躺在那里,听凭心脏狂乱的跳动,心中焦急,生怕因此而轻微起伏的胸部会刺激到环绕着她身体的花枝,导致什么恐怖的后果。这个时候,她毫不犹豫的把那些植物当作有意识,有主张的敌人,谨慎的思考脱身的办法。如果就这么一直被困在这里,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就算这些花不把自己当作肥料来享用,只怕过不了多少她就会背渴死饿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