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你们摘的花?”
李照踏前一步,右手一摸腰间,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匕首已经被他握在了掌中,一手拔开,银亮的刀光在清晨里散发着刺骨的寒芒,映射出他一双满含戾气的眼。
季重莲无端地觉得背脊一冷,忙将季崇宇护在身后,镇定了思绪,这才缓声凝气道:“这杜娟花生在山野,本就是无人栽种的,阁下怎么能说是摘了你的花?”
季重莲捏了捏季崇宇的手,在他摊开的掌心下快速写了几个字,季崇宇一惊一愣,遂才不着痕迹地从腰间拔下一个物件,轻轻地塞入了季重莲的手中。
季崇宇左描右扫,既然季重莲已经有了打算,他自然也不能当逃夫,哪有让女人当在自己跟前受罪的道理,他也要找件称手的东西,必要的时候还能帮她一把。
“油嘴滑舌!”
李照冷哼一声,却是没有将季重莲的话放在心上,侧过身来,伸手一指,“你看这后面的杜娟林,是不是隐约成个圆形,那是当年爷播的种,为的便是…”
李照咬了咬牙,眸色更加深沉。
即使说了他们也不可能知道,李照自知口失,也不再往下说,阴鸷的眼神在季重莲姐弟身上徘徊着,“不管你们哪只手摘了这花,拿了这花,让爷砍去那只手,就放你们走!”
砍去一只手?
季崇宇不由打了个寒颤,瞄了一眼自己的双手,他两只手都摘过、碰过,不是双手都要被砍?
再望前面一看,如今那花束可不正握在季重莲的手中吗?
季崇宇有些懊恼,如果他听姐姐的话就好了,如今又怎么会闹出这种变故?
看对面那少年身形甚是精武,或许还是习武之人,他们这瘦弱的姐弟俩又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季重莲的脸色缓缓沉了下去,她倒是第一次碰到这样霸道的人,不就是摘了几枝花吗,也用不着就砍人的手吧?
她的目光已经随着少年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他们如今正站在一个地势略高些的小坡上,望下眺望而去,那杜娟花好似真的成一个圆形环绕着,中间隐隐有块突起之地,难道也是什么坟头不成?
可若是坟头,又怎么没有祭碑铭文,更谈不上香烛纸钱,他们哪里会知道?
若是真由着这少年将他们的手砍去,那才是真正的笑话。
坐以待毙向来不是季重莲的性格,她已经微微侧了侧身给季崇宇使了个眼色,若是待会她发动了,他就一定要先跑。
掩饰住心里的算计与想法,季重莲又转过头,换上一副柔弱的表情,长长的睫毛眨了眨,似有些委屈地咬唇道:“不知者无罪,这位公子,要不咱们赔钱吧?你看我们姐弟这般小,你不会真忍心砍了我们的手…”
李照一愣,他也没想到季重莲的转变会那么快,一刚一柔,倒是让人有些不适应。
刚才一时火大,他也没有用心打量,如今再细细看去,只觉得面前的小女孩眉目如画,一身半旧的白色圆领薄缎素身长袄浆洗得微微有些泛黄了,胸前绣着一朵半开的莲花,虽然无甚颜色,却也雅到了极致,五官还未长开,但也能瞧出是个美人胚子,身后的少年有些文弱,着一身灰色的衣袍,看那长相的确是姐弟无疑。
李照微微皱了眉有些犹豫起来,手中握着的匕首缓缓垂下。
对着这样的小女孩倒是的确让人有些不忍下手了,若是被砍了手,那真是可惜了,不若打上一顿板子,再收到自己屋里,做个侍候笔墨的丫头也行,将来也可以为他暖床,这倒是赎他们姐弟罪过的一个好办法。
李照的思绪一起,唇角已经微微翘了起来,却不知在下一刻,突然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
“快跑!”
季重莲一直注视着李照的动作,眼见他微微有些走神,一转身便推了季崇宇一把,自己则飞快地俯身捡起脚边的石块,左手绷起了弹弓,瞄准——嘭!
有一个拳头大的石块已经越过了季重莲,直直地向李照砸了过去。
也许李照也没有预料到这姐弟俩竟然有反抗他的勇气,一时之间竟然做不出任何反应,只能任由那石块砸到胸口上,他不由跌退几步,痛得一手抚过胸口,再抬起的眸子已经不见半丝怜悯!
这些人果然是该死!
“姐,快跑!”
季重莲还未反应过来,季崇宇的惊呼已经响起,她懊恼地低咒了一声,再看了一眼李照那厢的情况,飞快地抓起脚下的一把石子,慌乱地塞进腰间的束带里,也顾不得拿东西,拉起季崇宇便狂奔起来。
后面的李照已经缓过气来,毕竟五岁的小孩子力气能有多大,与其说他是痛得,不由说是他气得慌,他竟然被两个小屁孩给阴了,若是传出去他还有脸没脸?
想到这里,李照一把将匕首插回腰间,唇角泛起一抹阴厉的笑容,他不砍他们姐弟的手,他要抓了他们,慢慢折磨他们,听到他们亲口哭泣求饶,最后再卖给青楼老鸨做娈童小妓。
脚下发力,李照也在山道上狂奔起来,他年岁本就大些,又从小习武,脚力自然非常人能比,季重莲拉着季崇宇才跑了一段路,已经听到身后密密的脚步声,回头一瞥,已然能够瞧见那翻飞的黑色衣角,衣角边一条银色的巨莽晃花了人眼。
季重莲心中一凛,暗叹流年不利,他们姐弟到底是招惹了什么霸王?
第【9】章 霸王世子
第【9】章霸王世子
本朝有定制,皇帝为真龙天子,袍制服饰中均以各种龙纹为饰,而皇帝以下的各路藩王世子则以莽纹为饰,这种服饰若是穿在百姓身上那便是违禁,按轻重大小是要处以各种惩罚的。
所以,那个能够穿莽纹服饰的少年应该不是藩王便是世子,怪不得口气如此牛逼!
季重莲已经知道他们姐弟惹上了一个不小的麻烦,可叹她在季家处处谨慎,没想到在外竟然惹上了这等霸王。
可如今不想惹已经惹上了,就他们姐弟刚才临时变脸突然袭击那一手,怕是那少年对他们的惩罚已经从砍手的级别上升到了另外一个层次,接下来不会就是砍脑袋了吧?
季重莲思绪飞转,脑袋也不停歇,不论如何,能保一个是一个,所以她极快地对着一旁的季崇宇叮嘱道:“能跑多远是多远,不要管我,若是你再不听我的,姐就直接撞树上去!”
季重莲想过了,眼下看这个时辰,季家的仆从早已经起了身,怕是收拾整理一番就要起程了,他们姐弟只要掩人耳目,顺利地摸回去,到时候季家的人一走,这少年又哪里知道他们谁是谁?
这或许便能躲过一遭,也只有这个机会了。
季崇宇脸色苍白,跑得呼呼喘气,可看着季重莲郑重决然的神情,他还是咬牙应下了,闷着头狠狠地向山下冲去,速度竟然比刚才快了不少。
季重莲稍稍落后几步,摸出腰间的石子,一边跑着一边对着那飞快袭来的黑色身影发射着弹弓。
这弹弓是季崇宇的心爱之物,季重莲一直知道他随身带着,只是没有机会用而已,这小子的弹弓技术怕是还比不上她的。
当年在村子里,她是一射一个准,连过路的小鸟都能打得下来,岂是一个准字了得,连村长家的淘气小子都甘拜下风,如今不过重拾活计罢了。
季重莲边跑边射,起初只是练练手,那石子竟然也能险险地擦着李照的衣角,却被他忽略而过,见不得台面的弹弓罢了,他还看不上眼,更何况还是一个小姑娘射的,那力道能有几分。
李照自觉游刃有余地在石子中穿梭而过,脸上竟然挂起一丝得意的笑容,眸中也泛起一抹兴味的光芒,若不是这姐弟俩先犯了他的忌讳,再出手伤人,说不定他最后也能放过他们。
不过眼下说什么都晚了!
季重莲起初的那几发石子不过是投石问路罢了,眼下觉得僵硬的手指已经灵活了起来,俩人的距离也缓缓拉近,她微微眯了眼,捻出腰间一颗最大的石子来,侧身,瞄准!
就是现在!
十成的力道夹杂着一块成人拇指大的石块飞快地向李照的腿部疾射而去!
“哎哟!”
李照原本还是能随意地躲开石子,甚至还带着一丝戏弄之意,哪里想到季重莲这次射石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他意识到达之时,人正要闪开,那膝盖上却是重重挨了一击,痛得他跪倒在地,因着是下坡之势,身体又止不住向前滚了几转,树枝划破了衣衫,泥泞糊了满身,直到他的肩膀重重地撞在了一块大石上才止住了下山的冲势。
李照呲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浓眉深拧,他撞在石块上的那手臂应该是脱臼了!
季重莲回身已经见不着李照的人影,她心中一喜,脚步也不停,疯了一般向着山下冲,追着季崇宇的步伐而去。
当李照终于回过气来,忍着手臂与膝盖的双重疼痛勉强站起身来一望,四下里哪还有季重莲姐弟的身影?!
李照恨得咬牙,一掌拍在青石块上,若不是他要一人前来拜祭,眼下说什么也能找到帮手拦住那对姐弟,如今他走回寺庙中,再命人查清那姐弟的身份,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不管如何,李照与季重莲姐弟的仇算是结下了,若是不能找到他们,他便枉为岭南王世子!
当李照终于一瘸一拐到回到寺庙的厢房里时,季家的车队早已经起程了。
季重莲拍了拍胸脯坐在车里铺着棉褥的软榻上,依然有些惊魂未定的感觉,出发之前她好似听季紫薇说了岭南王世子回京朝贺太后寿辰之事,昨夜也是歇在了灵隐寺,小姑娘激动的话语中隐隐含着一丝期盼,却被季芙蓉冷冷地鄙视了一把。
他们家如今这样的情况,不要说岭南王世子了,就算一般官宦人家要看上也不容易,季紫薇心中再有畅想,也不过是白日做梦罢了。
季重莲却是没有发表任何言论,低垂了目光,将羽缎斗篷又拉紧了一些,尽量地遮掩住自己沾了泥沙的鞋面,小心翼翼地上了马车。
季重莲回来得太急了些,衣服来不及换,只能罩了个斗篷,季崇宇已经先行被服侍着上了马车,见着碧元扶了季重莲上马车,眼睛立马一亮,忙焦急地上前,刚想开口问,却被季重莲一个眼神给止住了,遂又退了回去,只是眸中的忧虑已被宽心所取代,这一次好在是有惊无险。
季重莲却不像季崇宇这般宽慰,惹到了岭南王世子,还不知道今后会有个什么变数,如今看来,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别人不知道他们姐弟清晨出去拜祭,碧元与红英自然是知晓的,此刻车上已经放了他们姐弟的两套衣服,只要换上即可,脏污的衣服只有到时候再清洗了,只要回到季家的队伍里,谨慎一些,想要掩人耳目还是不难的。
再说李照回到寺庙后立马便吩咐人去查季重莲姐弟,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再加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昨夜里歇在寺庙里的总共就那几家人,就算今儿个已经各奔东西了,但只要细细查问,应该是不难找到。
可李照从排除掉另两家人,再将目光汇集到季家时想要一路追击时,季家的车队早已经越过了冀州府,到达了豫州。
太后的寿辰将至,李照若是再赶到豫州甚至是丹阳,必定是来不及了,他只能咬牙放弃,可这笔帐他却是记下了。
不过就是一个被罢了官遣返祖藉的人家,到时候查明是不是那一对姐弟,他想要捏死他们还不就跟捏死一只蚂蚁这般容易。
想到这一点,李照面上的阴郁之色终究是缓缓散去了。
第【10】章 姑婿亲迎
第【10】章姑婿亲迎
丹阳在江苏省境内,是江南水乡中一块瑰丽的奇宝,过了豫州,再至寿春上了船后,在江水的一波摇曳颠簸中,缓缓驶进了季家位于春江镇上的祖宅。
祖宅里开了水路,船只可以直接驶进,倒是免于码头奔波卸物,极是方便。
季重莲姐弟立在船头,早已经见着祖宅前的大石台上整整齐齐地站着一拨人,当先的是一男一女。
男子着一身墨绿色的家常袍服,看起来素净又沉稳,只是年龄上有些偏大,看起来竟然与季老太爷不相上下,浑身透着股英气,面色一片坚毅。
女子不过年近三十,一身藏蓝色绣着吉祥如意的暗纹褙子滚着一指宽的绒黑绣边,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保养得宜的面部盛着一抹端庄得体的笑容。
季重莲知道,这便是她那素未谋面的大姑姑季明惠与大姑父石毅。
季明惠是庶长女,当初季老太太给她挑的这门亲事,也没指望着她能飞黄腾达,没想到眼下竟然混到了这般地步,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要说这石大姑父本也是无甚背景,人却是踏实肯干,但命却硬得紧,先后克死了前妻与一双儿女,熬到三十出头才在媒人的说合下续娶了当年季家的大姑娘季明惠。
当时的石大姑父还只是一个安抚使司佥事,又没家身,真是一穷二白,媒人从丹阳赶到上京来说合时却也不抱什么希望,只是夸他这人勤奋实干,却不想季老太太竟然一口答应了,将大姑娘嫁回了丹阳不说,也留了他们俩夫妻看守祖宅。
谁曾想到季明惠是个好运的,虽然嫁于石大姑父做了续弦,但成亲后夫妻还算合美,如今育有两子一女,而石大姑父的官职也由安抚使司佥事升一路顺利地升至安抚使司副使,是正六品武职外官,可说也是威威赫赫,在江浙一带薄有盛名。
如今听说了季老太爷要带着一家人回到丹阳故居,季明惠二话不说便在祖宅旁另买了一栋大宅,全家人都搬了过去,又将祖宅重新修缮了一通,虽然时间上有些赶了,但好歹还是收拾布置了出来,不华丽但却很规整,倒是符合季老太太一贯的眼光。
其实当初季明惠夫妻早有另置宅院的打算,又想着季老太太将祖宅交托给他们照看,若是撒手不管,免不得有人说道,这才一直住着,如今季老太爷带着一家人的回归恰恰是个契机。
季明惠已经书信禀明了季老太太这事,虽然是先斩后奏,老太太也只能默认。
庶女长大了,得势了,再不是老太太可以任意拿捏的,如今季老太爷又是这样尴尬的境地,说不定今后还要仰仗着季明惠夫妻。
大老爷季明德虽然还在京中任职,但也只是个从七品的詹事府主薄,再说远水也救不了近火。
考虑到这一点,老太太早已经端正了态度,今后对季明惠夫妻也必定会更加和蔼可亲。
说到季明惠,也不得不说到季明瑶,那才是季老太太嫡亲的闺女,十六岁时便嫁到太常寺少卿齐大人府,夫婿齐飞扬是翰林院检讨,有着这层关系,当初才会被季老太爷给相中。
可是入了齐府后季明瑶没能生个儿子,只有一个女儿齐暖玉,庶子齐济贤虽然养在了她的名下,可他姨娘还在,毕竟比不了亲生的那么贴心,在齐家的处境也是尴尬。
如今季家逢难,齐家早已经急急地撇清了关系,就连季老太太离开上京时也没能再见上季明瑶一眼,虽然父母都想着子女明哲保身有好日子过,但真的发生在自己跟前,也不免有几分心凉。
至少这一路上季重莲所见,季老太爷与季老太太生生老了十岁不止,连原本的黑发都染了几许花白,这样的晚境凄凉,让人看了微微有些心酸。
“恭迎老太爷、老太太回府!”
当季老太太扶着步履有些蹒跚的季老太爷步下船舱时,石毅与季明惠率先跪下了,在他们身后黑压压地跪了一片,这样的礼数,算是给足了两老的面子。
“起吧!”
季老太爷疲倦地挥了挥手,对着石毅扯出一抹笑来,“你有心了!”
石毅点了点头,连忙起身扶住了季老太爷,季明惠自是动作利索地上前扶住了季老太太,又对着身后的一众点了点头,这是要到里面才个个行礼认亲呢。
大太太孟氏也不在意,带着身后的一众昂首而行,那些跪地仆人立马起身站在了两侧,空出了中间的大道,人人低垂着目光,动作划一,齐整无声,想来是经过良好的训示。
大太太不由点了点头,都是学了规矩的就好,以免她重新管理起来还要一一训示。
季重莲有留意到季明惠身后几步远缀着的几个孩子,两男一女,大的大概有十一二岁,小的不过**岁的年纪,应该是自己的表哥石勇与石强,另一个女孩则是石柔,今年和她一般大小,只差月份罢了。
两位表哥肖父,皮肤黝黑,眉眼中带着几分坚毅,行走举足之间都将背脊挺得直直的。
石柔倒是长得像季明惠,柔美之中不乏秀丽,神情中还有几许活泼,时不时地转头好奇地打量着一众表兄弟姐妹。
在正房厅堂坐定后,石大姑父便引着季老太爷与季家几位老爷去了书房。
剩下的一众女眷小辈,又都是一家子表兄弟姐妹,遂也没有那么多忌讳,挨个地行了礼认了亲,好好地把彼此不熟悉的生面孔过了一遍,季明惠这才笑着看向季老太太,“苑落都是布置好了的,母亲自然是在正房的宣宜堂,剩下的几处…”
季明惠话说到这里已是被季老太太从中打断,她疲倦地挥了挥手,“这些事情我如今也不想打理了,有什么尽可和你弟妹商量着,你们拿主意吧。”
“是,那母亲不如先去歇息着,梳洗一番,等晚宴备好了女儿再来请您入席!”
季明惠立马站了起来,殷勤地扶起了季老太太,另一边大太太也跟着上前,“老太太好生歇息着,我早便知道大姑太太办事细致周到,如今得了机会也能跟着学几分。”
“那就好,辛苦你了,明惠!”
季老太太拍了拍季明惠的手背,长长地叹了口气,哞中神色却不知是喜是悲,由着宋妈妈扶着下去了。
第【11】章 苑落之争
第【11】章苑落之争
季老太太走后,季明惠与大太太孟氏谦让了一番,最后双双坐上了主位,对季家老宅的各个苑落开始了重新分配。
从前的季家祖宅只是个小苑落,但经过历代的扩建修缮,在东边引了水建了湖,顺势搭起了一座水榭,名为“玉瑶亭”,听说风景独美,常为宴客之所。
“玉瑶亭”边便连着个苑落,名唤“朝夕苑”,大太太自然便将这处揽了去,分给了大姑娘季芙蓉,而大太太则带着三少爷季崇宝住在紧挨着“朝夕苑”左面的“临云阁”,季海棠的住处则在“朝夕苑”的背面,方位有些背阴,唤作“知微堂”。
三房分配的住所统一靠北面角的地方,那里也是三个苑落:德晖苑、清秋阁、明镜堂。
大太太只将这三个苑落给了三房,随便他们自己怎么分配。
不过看那情景,曾姨娘定是带着一双儿女占据了好的地方,剩下的才给了三太太姚氏,不过中间有些争议,但也被大太太给调停了。
结果是三太太姚氏住德晖苑,三房的大少爷季崇泽与二少爷季崇亮都住在明镜堂,曾姨娘带着女儿住在清秋阁。
四房的人口稍微多了一些,便被大太太指到了南面去住,那里恰恰有四个苑落:明月楼、翡翠潭、恒福苑、碧幽阁。
柳姨娘眼睛一亮,巴巴地看向大太太,就想着先选个合意的苑落,却不想大太太眉梢一挑,目光却是柔和地转向了季重莲,“五丫头与宇哥儿先挑个住处吧。”
季重莲微微一怔,大太太可从来没对他们姐弟这般和善过,这其中怎么看都透着蹊跷。
果然,季重莲目光微转,便见着柳姨娘阴沉着脸色,手中的罗帕都绞成了一根绳。
若是柳姨娘心里头不快了,必定又在季明宣耳边吹些枕头风,回头还不是他们姐弟要挨一阵数落,这又何苦呢?
季重莲想到这里,起身对着大太太一福身,谦让道:“六妹妹与天哥儿年纪小些,不若等他们先挑了再说。”
大太太没有说什么,只是微翘的唇角滑过一声轻哼,果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还是嫡出的,她想给他们脸面,也要看他们争气不争气,显然的是她用错了对象。
果然,季重莲这话一出,柳姨娘顿觉心里稍稍熨贴了些,暗道季重莲还算识相,知道今后四房谁才是当家作主的,得罪了她可没有好果子吃。
“五姐姐既然这样说,那妹妹可就不客气了。”
季紫薇浅笑盈盈地站起了身来,一脸天真地看向季明惠,娇声道:“可否请姑母告知这几处苑落的妙用,紫薇才好细细挑选。”
季明惠目光闪了闪,倒是微微扫过垂眉低首的季重莲,莞尔一笑道:“这明月楼算是闺阁绣楼,有个独立的院子,一进之后修了个两层的楼阁,从前是祖上一位姑奶奶的住所,听说那位姑奶奶最后嫁给了王爷,是福缘深厚之人…”
季明惠话还没说完,柳姨娘与季紫薇同时眼睛一亮,柳姨娘几不可见地对季紫薇点了点头,她忙道:“瞧姑母说得这样好,那我就选这明月楼了。”
季明惠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又接着道:“恒福苑里栽了两颗老槐,满园的姹紫嫣红,倒是个讨趣的地方,碧幽阁则遍植翠柳,一片绿意盎然!”
季明惠说到这里,柳姨娘已经心动不已,便道:“那天哥儿就住恒福苑吧,妾就讨了这碧幽阁来住,满园的翠柳正与妾的姓氏相合…”
柳姨娘兴高采烈地说了一通,却发现整个厅里寂静无声。
季明惠抿了抿唇,似笑非笑地望了过来。
大太太则是轻哼了一声,“你们娘仨便占去了三个苑落,那五姑娘与四少爷住哪里?”
“这,这…”
柳姨娘咬了咬唇,面色青白一片,却又舍不得让出苑落,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道:“要不…让天哥儿与宇哥儿挤挤,五姑娘便能独占翡翠潭了。”
“柳姨娘倒是打算得好。”
季芙蓉冷冷一笑,上前拉了季重莲的手站了起来,肃然道:“五妹妹丧母,柳姨娘更应该迁就照拂才是,怎么如今只顾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倒正经忘了谁才是主子?!”
季芙蓉这话说得极不客气,柳姨娘的脸色已是一阵白一阵青了,只是紧紧捏着帕子不敢发作。
大太太咳嗽了一声,这才轻斥道:“没规矩,长辈正在说话,你跳出来作甚!”
“母亲,”季芙蓉回头看了大太太一眼,颇为季重莲姐弟抱不平,“我就是看不惯柳姨娘这般不公,合该委屈五妹妹他们?”
大太太看了季重莲一眼,见她始终低垂着目光,就连身后的季崇宇也是畏畏缩缩的感觉,她心头只觉得一噎,四房这烂摊子她还真不想管了。
季重莲扯了扯季芙蓉的衣袖,低声道:“大姐姐无须为了我们姐弟而争执,我看柳姨娘这样分配挺好的,宇哥儿现在还小,与我一同住在翡翠潭正好,咱们姐弟也能有个照应。”
“你啊!”
季芙蓉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一指点在季重莲的额头,咬牙低声道:“你处处忍让也不见得讨了好去,指不定他们还在心里取笑你呢!”
“我知道大姐姐疼我就是。”
季重莲摇了摇季芙蓉的手,缓缓绽开一抹笑来。
她不是不想争,而是现在不是时候,失去母亲,他们姐弟如今只是无根之木,就算能借着季芙蓉的势,那又能借到哪一天?自己拥有了实力才能真正强大起来。
若是真到了要对付柳姨娘的那一天,她必定会一击即中,打得对方再无还手之力。
而现在无谓因一些小事而让柳姨娘起了戒备,他们姐弟如今在四房便要尽量降低存在感,由得季紫薇姐弟去炫耀去吆喝去出风头,称了柳姨娘与季明宣的心,他们的日子才能好过些。
就这样,因为季重莲的退让和妥协,柳姨娘母子三人顺利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苑落,高高兴兴跟着丫环落住新居去了。
季重莲姐弟稍微落后一步,却被季明惠给唤住了。
第【12】章 安置,厚礼
第【12】章安置,厚礼
“姑母还有事吩咐重莲吗?”
季重莲拉着季崇宇,两姐弟的目光都徐徐看来,眸中清亮如水,坦然一片。
“也没什么。”
相识的脸庞带着熟悉的影子,季明惠不由怔了怔,随即不以为意地一笑,“那处翡翠潭也是极好的,三进小院,院前搭了阴架种了些瓜果,院后便是那一汪碧潭,是溪中引来的活水,只是最近几年我无心打理,若是五丫头喜欢,命人撒下荷花的种子,夏日里定是一片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