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诺微微垂下头,看来徐母住院的确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可徐止安那儿却瞒得滴水不漏。
或许是生活原因,徐止安的父母明明还不到五十岁,却显得格外苍老,林诺看着他们,再想起自己的爸妈,几乎不能相信两对父母之间的年龄实际差不了多少。
旧的病房里设施简陋,别提自带卫生间了,就连那扇窗户,也是老旧的绿色木窗框,恐怕风再大一些,就能听见哐啷的撞击声,不甚牢固的样子。
又随便聊了两句,知道这次徐母因为高烧肺炎住院,并无大碍,但毕竟不熟悉,很快便没了话题。尽管徐父徐母十分热情,林诺却仍觉得气氛压抑,只因为这其间,本应该充当中间桥梁的那个人,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沉默寡言时的徐止安,林诺不是没见过,可脸色阴郁而又不多言语的徐止安,却是极少见的。
又坐了一会,她刻意拿出手机来看了看时间,然后很是惊讶地拍了拍额头:“差点忘了,中午还有招聘会呢!”说着站起来,微一鞠躬:“叔叔阿姨,可能我得先走了。”
徐父连忙说:“没关系的,你有事就先回去吧!多谢你啊,大老远特意跑过来……”然后对又儿子说:“这里不用你陪着了,正好送林诺回学校。”
说这话的时候,方才有了点一家之主的威严,徐止安似乎不习惯反抗,于是直直站起来,有些僵硬地说:“走吧。”而后,头也不回地率先走出去。
林诺心里微凉,朝长辈挥了挥手,这才跟上。
走到医院门口,徐止安突然停下:“你自己先回学校吧,我还有点事。”他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也不看她。
林诺心里明白,也不想拐弯抹角,只是问:“生气了是吧?”
静了静,徐止安才反问:“为什么来之前也不和我说一声?”
林诺一挑眉:“那么为什么这么多天你从来没跟我提过?”
徐止安看她半晌,沉默下来。
“你妈妈病了,难道我来看看都有错?”林诺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有些嘲讽,“还是说,你认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其实,她是在指她自己,却没想到徐止安的脸色倏地一白,仿佛被戳中痛处,眼神忽闪明灭,在左右两边差异颇大的新旧病区间飘忽了一阵,好半天才用低沉的声音道:“我不想和你吵,你走吧。”
他在压抑情绪,她怎么会听不出来?可是,在公众场合纠缠,的确不怎么雅观。
二话不说,抬手拦了辆计程车,林诺踩着自己的影子,板着脸离去。
路上,一场秋雨来得毫无征兆,噼呖啪啦落下来。
明明中午之前还是阳光闪耀,大街上多数行人都猝不及防,以手遮雨跑得有些狼狈。林诺默默坐在后座,车窗外很快便模糊一片。
突然,车子猛的一刹,她不得不连忙用手撑住前排靠背,只听司机用本地话低低咒骂了一句,喇叭按得震天响。
被刮擦到的路人也不去扶自行车,只是跳起来拍着车窗理论,一脸愤怒。
C城人向来脾气火爆,司机见状显然也坐不住,推开车门,两个大男人当街高声对骂起来,无非不过是推诿责任。
林诺等了一会儿,见两人都不肯让步,事态似乎并无缓解的迹象,突然心生不耐,迅速从包里掏出十来块钱,下车去递到司机手里。
“车费!”她说,本就不佳的心情更添一层阴霾。
下着雨,计程车的生意好起来,林诺沿着街边走了一段,都没能拦到空车。
幸好,离学校已经不远了,她咬咬牙,干脆放弃遮雨,一鼓作气往前跑去。前面就是转角,穿过十字路口,再插过一条街,便能回到学校,林诺还穿着凉鞋,一路上,细细的鞋跟激起微小的水花。
雨越下越大,她抹了一把脸,视线还是有些不分明,刚刚跑过街角,一道黑影突然蹿出来,她一顿,几乎被一股强大的冲力带倒。
黑色的车体伴着尖锐的声响,划过一道刹车线,溅起无数水痕,林诺首当其冲,胸口以下全部遭殃!
她踉跄了几步,终于还是歪歪地跪倒,然后便愣在原地,仿佛不可置信般盯住自己的衣服。
一路以来,聚积在心头的某种情绪好像此刻正好达到临界点,瞬间爆膨。她粗重地喘气,抬眼看向从车里走下来的人。
那个也不知是车主还是司机的男人,撑着伞小跑过来,先是搜寻了一番,在她身上没看见受伤的痕迹,这才明显松了口气,弯腰问:“小姐,你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林诺不说话,直勾勾地看他,恨不得在他身上穿两个洞。
男人见她神色怪异,又坐在地上不肯起来,心里似是有些了然,脸上不禁露出一抹鄙夷,道:“我看你也没受什么伤,赶快先起来吧!下次走路要小心啊。”
对方明显一副当她要敲诈的样子,所以想先发制人,林诺见了,更加来气,冷冷开口,音量如常:“要怎么小心?雨天路滑,开车要谨慎,当年考驾照的时候师傅没教过你吗?”说完撑着地面站起来,尽管膝盖处有刺痛。
雨水早将她浑身淋得透湿,头发散着贴在脸上,胸前还有大片污点,简直狼狈到极点,她却不管不顾,心里只突然想到之前与徐止安的对话,还有他的冷言冷语。
仿佛,今天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凭什么,她要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如今差点被撞,还反过来被人当作诈钱的!
羞恼,愤怒,失望,委屈,种种情绪纷涌踏来。
天地间茫茫一片,林诺的鼻尖忽然有点酸,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这么不顺。
反正脸上是湿的,即使流泪也没人看见吧。她想着,眼泪就真的涌出来,和雨水混成一片。
对面的男人被她反诘得有点语塞,但见她确实完好无损地站了起来,他也明显不想再耽搁,不多言语地转身要走。
林诺下意识地抬手擦泪,抹了抹脸颊,膝盖仍在疼,她突然不甘心,冲着那背影不屑地叫:“开宝马了不起吗?你以为我想讹你钱?告诉你,就那几百块,我还真看不上!”
对方一愣,有些尴尬地回过头,而这时,林诺却不再去看他,一瘸一拐地转身离去。
大雨不断冲刷着纯黑的车身,司机小张坐进车内,往后座看了一眼,只见江允正的侧脸冷峻异常,淡淡收了望向窗外的视线,瞟了瞟他,声线低缓清冷:“开车。”

  命运之轮

  午休时间宿舍里其他人都出去了,只有许思思正趴在床上看书,一抬眼看见落汤鸡似的人冲进来,不禁讶异地瞪着眼。
林诺的头发上还滴着水,此时却不管不顾,往椅子上一坐,而后便将脸埋进手臂之间,一声不吭,只觉得心里委屈得要命。
许思思忙跳下来,走过去推了推她,问:“怎么了?搞得这么狼狈!”
林诺不应。过了一会儿,头上微微一重,身后的人已经拿了条干毛巾来摁着她的头,迅速擦拭。
“我和徐止安吵架了。”她终于低声说,有气无力,“回来的路上,还差点被车撞到。”
后面回应她的是一阵抽气声:“……没受伤吧?”
她摇头,又突然把脸抬起来,抓起手机边看边说:“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真是流年不利。”
许思思一愣,继而呵呵笑起来,反倒有些好奇:“你家那位平时不是挺冷静的么,怎么这样两人也吵得起来?”
林诺板下脸,想到医院里的一幕一幕,实在不明白自己一片好心前去探病,这到底有什么错?
最终,面对一脸关切的好友,林诺还是将事情原委简单地说了一遍,许思思静默半晌,才有些迟疑地开口:“他……该不会是自卑了吧?”
“啊?”林诺却皱眉,以为自己听错了。
“或许,他并不想让你了解他家的情况。”许思思继续分析,“你们交往这么久,不是从没见过对方的家长么?徐止安这么骄傲清高的人,在学校里样样优秀处处得第一,说不定还真就不希望别人知道他家里的情况……”
林诺继续皱眉,打断她:“可我不是别人呐!”女朋友,能和一般外人比吗?况且,他父母下了岗,她也是早就知道的。
许思思却摇头,“这样更糟。你自己想想吧,我猜测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你家庭条件好,平时还没什么,可是等到有了对比,你家和他家形成明显的反差,说不定以他的性格,就受不了了。如果换作别人,也许他还能忽略,可是偏偏是亲密如此的你……”
林诺怔怔地扬着头,听好友分析得头头是道,一时间也有些动摇。
当真如许思思所言么?
究竟,是她太迟钝,还是他太敏感?
可是,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去想像,平日这样优秀的徐止安竟会有什么自卑情结。眼见许思思一脸笃定,越说越有理,她心里反而更加乱起来,索性站起身翻出干净衣服,拎着热水瓶走进浴室。
关上门之前,许思思最后一句话飘了进来:“……和这样的人交往,会不会很累啊?”
答案,是肯定的。
怎么会不累呢?就好比今天,简直窝火透了!可是尽管如此,林诺现在也无暇为这种事情纠缠得太久。
融江集团的招聘宣讲会即将开始——她等了很久的机会。撇开徐止安的因素,这份工作原本就是多数人梦寐以求的。
当然,她也不例外。
前来做宣讲的,是公司里人事部的主管。那个微胖的中年男子带了三个助手,两男两女个个很有精神的样子,打扮也十分得体,无论是介绍公司情况或是应对大学生们的提问,始终面带微笑。林诺坐在台下,由衷喜欢他们自信而又专业的模样,总觉得职场白领,就该当是这个样子的。
宣讲结束,又挨个儿上去投了简历,原本挤满了人的礼堂才渐渐空下来。林诺走出去的时候,回头匆匆看了一眼,只见长条形的桌子上纸质的简历证书高高地堆了好几摞,那四人正在忙于整理。
不知那其中,又有多少是与自己竞争同一岗位的?
许思思在一旁嘀咕:“两天后公布笔试名单呢,也不知有没有我们的份。”
礼堂外,秋雨初霁,晚风习习。
林诺没来由的心情大好,一扫中午时分的阴郁,拍拍她的肩膀,声音干脆:“当然有!不用怀疑!”惹得旁人纷纷侧目。
不过,还真被林诺说中了,两天之后,她们一道去参加了笔试。
那些工商管理的专业知识考得并不深,两个女生轻松答了题,自信满满。果然,很快收到电话通知,参加第二轮的面试,时间定在一周后。
这显然是个值得让人高兴的消息,林诺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桌边思忖,是否,应该知会一下某人?
自从那天的不愉快之后,她与徐止安便有一个星期没有再见面。她是被接二连三的招聘事宜忙得昏了头,基本没闲心想这些,可是徐止安呢?他的工作已经定了,大四的课程又足够轻松,然而,他却也没有主动打个电话来问候一声。
这样久的冷战,几乎是前所未有,以至于宿舍其他姐妹都猜到他们在闹别扭。此刻见林诺望着电话发呆,李梦忍不住了,笑道:“这是一个好机会啊,正好缓和缓和。”
林诺闻声瞥向她,只见对方一脸鼓励,于是吸了口气,拨过去。
徐止安的声音淡淡的,听说她要参加面试之后,也只是回应道:“哦,是么,那很好。”
林诺一下子便泄了气,可还是问:“晚上,一起吃饭吧?”
那边沉默了一下,似乎旁边还有其他的声音,而后徐止安才说:“我还有别的安排,改天吧。”
林诺什么都不再说,只是面无表情地把电话挂上,可任谁都看得出,此刻头顶正徘徊着超低气压,宿舍里的人虽然好奇,但都聪明地选择不开口。
一时之间,偌大的空间,沉默异常。
偏偏不多时,有人敲门探进头来,是隔壁的女生,热情邀约:“晚上我生日,大家去K歌喝酒怎么样?”
李梦只来得及轻咳一声,就听见一道清脆欢快的声音从电话桌边跃起:“好啊!”
当天晚上,一伙人就在位于市中心繁华地带的“音乐皇庭”开生日PARTY。
早已不是刚入校门的青涩少年,又恰好正值毕业在即,众人玩闹起来自然也就不再束手束脚,反而有些放纵,啤酒红酒来者不拒,稍有醉意了便抢过麦克风乱吼一通,散开酒气。
这其中,男生又占了多数,一直起哄闹着让寿星喝酒,连带着也不肯放过在座的五六位女生。林诺平时就是很放得开的性格,与人相处玩乐都是大而化之,再加上正赶上心情微微郁闷,于是一路下来也不多加推辞,只是扣着自己的底线喝,十分尽兴地给足了敬酒男生的面子。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有人想出玩游戏,林诺喝得微醺,站起来要去上厕所,一旁的同学顺手扶了她一把,问:“没事儿吧?”
她摇摇头,还算清醒:“没关系。”
其实房间里有自带的洗手间,可她还是走了出来,主要是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豪华包厢外就是一条长长的过道,地上铺就猩红色的厚实地毯,她一脚踩上去,却只感觉有些轻飘飘的。
身旁立刻有服务生迎上来,十分客气有礼的态度,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她一摆手,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这家全市消费水平最高的娱乐场所竟是寿星女家的产业。明明平时看上去是挺朴素低调的一个女生,也难怪方才李梦她们也不免吃惊咋舌。
洗手间设在隐蔽处,装修豪华异常。
在大理石盥洗台边靠了好一会儿,因为酒精的作用,林诺缓了一缓可还是觉得心口突突跳得厉害,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绯红,眼睛里也仿佛带着闪亮的水气,看着清亮异常,可实际上脑子已经开始不太灵光起来。
唯一的好处便是,这个时候,徐止安三个字连带一切的不愉快早已淡至脑后。
不多时,又走进来两个年轻女人,浓装艳抹,香水味冲过来,林诺晃了晃头,不情愿地离开这个清静地。
谁知刚刚走出去没两步,便被身后突然而来的冲力撞了一下,她向前一阵踉跄,等到好不容易稳住步子,正回头,浓烈的酒气已经贴了上来。
年轻的客人喝醉了,白色衬衣的胸口印有斑斑点点的红色酒渍,下颌还滴着水,眼睛里充血,手臂一伸就要搂过来。
林诺一惊,连忙退开,可是身后便是拐角的墙壁,猝不及防硬生生撞在背上,疼得几乎叫出来。
那人说话含糊不清,动作却蛮横至极,林诺努力伸手去挡,可是哪里敌得过醉酒男人的力量?
那些平时无处不在的服务生都到哪去了?!她咬着牙发了狠,几乎是使出吃奶的力气,好不容易从那个男人的怀里挣脱,转过身像兔子一样飞跑。
可是,还没跑出两步,突然“呯”地一下,便狠狠撞入另一具怀抱……
这次,仿佛过了有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
那也是个男人吧,而且,身上还有很清新的古龙水的味道——就像,夏天雨后的青草香。
其实林诺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唯一清楚的是,忽然之间,她就不害怕了,甚至,一扫之前的慌乱。
等到扶着发晕的额头抬起脸来,她却再度微微怔住。
隐在幽暗光线下的,是一双漆黑的眼睛。
在此之前,林诺从不知道,竟然有人能够拥有这样深黑、却又这样明亮的眼睛。
“……啊,对不起……”须臾,终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她匆匆往后一退。
“没关系。”江允正的视线在她的脸上扫了个来回,眼里闪过不动声色的讶异,而后便转向她身后东倒西歪的男人。
那人显然已经头脑不清,并没意识取已经多了第三者,仍要凑上来,纠缠不休。
林诺万分嫌恶地再度移了一步,同时不自觉地,抬头看了看身旁修长挺立的男人,轻轻咬着唇。
江允正半个身子陷在阴影中,双手插在裤袋里,低头看她,微微挑眉。
五分钟后,林诺微仰着头说:“谢谢你。”脸上的笑容映在对面漆黑的眼眸里,暖如春水。

  赌博

  回到包厢之前,林诺不禁再次回头望去,这时的江允正已然走远,只留下幽暗灯光里的半个侧面——清俊,又微微有些冷漠,似乎那是与生俱来的气质,与态度无关。
林诺却怔忡,只因为这样一道瘦削修长的背影好像在哪里见过,带着莫名的熟悉感,然而,大脑还来不及运转,扑面而来的喧闹声已经打散了薄如蝉翼的一点回忆。
那个属于清冷肃杀的墓地里的回忆。
可是,那样一双眼睛,却早已深深印在她的记忆里。在日后很多次回想起来,都忍不住惊艳。
第二天,徐止安终于出现了。
当时林诺正拎着两瓶水走出开水房,忽然只觉得手上一轻,回过头,不知何时徐止安已经站在身侧。
她扭过脖子,直视前方不说话,昨日的主动示好被拒绝,实在是一件伤人而又没面子的事,因此,此刻她不打算再服软。
而一开始,徐止安也沉默,只是替她拎着开水瓶,两人一路走,就像过去一样,在外人看来就是一对普通的校园情侣。
又走了一段距离,他才开口:“今晚我们宿舍聚餐,你一起参加?”
林诺几乎没多想,便说:“不去。”语气刻板。然后才恍然醒悟过来,这是多么好的一个台阶,却被硬生生错过!可是,一切只是下意识,便作了回应。
果然,徐止安拿眼睛瞟了瞟她,便不再说话。
林诺在心里也不知是后悔还是忿然,等到了宿舍楼下,才微一跺脚,有些赌气地说:“你以后再这样,就真不理你了。”
再哪样?是指医院的事,还是昨天打电话的事?其实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可是徐止安沉默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见她神情稍霁,才又放缓声音问道:“那晚上还和不和我去吃饭?”
正值中午时间,宿舍楼下人来人往,一位同学从旁边经过,见了他俩,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林诺接过水瓶胡乱点了个头算是应允了,便抓着那位同学一起上楼去。
走着走着,突然就想起以前许思思说的一句话。
她说:林诺,怎么总感觉你迁就徐止安的时候多一点?
说这句话的时候,林诺听得出其中心疼的意味。可是,她好像已经习惯了。就比如现在,两人算是合好如初,可是却对争吵的缘由讳莫如深。虽然她不认为自己在这件事上到底有什么错,可是同时她也清楚,徐止安也必然不觉得那是他的错。既然如此,恐怕再提起,无非不过是再一次陷入僵局罢了。
这一次,就当作,她在忍让吧。
周末回家的时候,老妈边烧菜边和她聊天。说到柴米油盐,自然而然引出将来生活的话题。
林母随口问:“徐止安会不会做家事?”
林诺正在偷菜吃,手指不小心被烫了一下,吹着气含糊应道:“嗯。”
“那还好办些。”林母笑笑:“否则娶了你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孩子,男方又不懂做家事,将来你们的家里要怎么打理才好?总不能一毕业就请个保姆在家吧……”
林诺再次嗯了声,端着菜退出厨房。
像这样偶尔聊到将来的规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是,这却是她头一回不想深谈下去。
当现实越离越近,某些不安的、躁动的因子,仿佛也在渐渐苏醒。
再次见到江允正,是在周一的面试之前。连林诺自己也没想到,在偌大的城市里,竟然还有相见的机会。
当时,她与许思思正携伴站在融江集团办公楼的一楼大厅里,和一众面试者一道等着电梯。
然后,便看见了他。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被五六个人簇拥着,穿过玻璃门从外面走进来,大楼里走动着的员工纷纷停下点头问好,他一一回应,一双眼睛在充足的光线下更显得漆黑明亮。
有一刹那,那道深邃的视线仿佛扫了过来,却也只在这众多年轻生涩的少男少女们中间停留了片刻,便转开去。
林诺有些呆,眼见着他和他身边的人一同进了不远处另一部电梯,这时许思思才从后面顶了顶她的肩膀:“看什么?”
“没有。”她摇头,收回视线,随着众人的脚步,走进狭小的空间。
方才,她听得真切,那些员工毕恭毕敬地称他“江总”,再加上一路走来的气势,他的身份,几乎已经不言而喻。
原来,世界还真挺小的,不是么?
其实,连江允正也没想到,那个倘且不知道名字的女生会在这里出现。即使只是很短很随意的一瞥,他还是一眼便看见了她,眼神很清亮,嘴角照样有些倔强地微抿着,处在那些因为陌生而模糊的面孔之间,显然格外引人注目。
不,或许,只是格外吸引他的目光。
很快,他便在应聘者的简历中翻到了她的那一份。
那上面关于她的信息十分详尽,他拿起来迅速地扫了一遍,然后什么都没说地将它放回原处。然而,也许是他在不经意之间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态,人事部主管抱着简历出门的时候,心下便已经了然,有些自作主张地,暗暗记下了那上面的名字。
面试程序,在二十分钟后准时开始。
照例先是自我介绍,然后便是团队合作,最后再来回答不尽相同的提问,临场发挥自己的口才和能力,每个人都在尽力完美地解决出给自己的问题。
林诺所在的五人小组,很不凑巧的,竟然只有她一个人是Z大的学生,于是在紧张的情绪下,孤军奋战的感觉油然而生。然而奇怪的是,紧张归紧张,她发现自己竟然还有闲心去观察其他四个竞争者的情况。
其中有个女生,叫作丁小君,是隔壁学校F大的工管系学生,在林诺看来是实力最强的一个。而很显然,面试官们的看法也和她差不多,她发现,每当轮到丁小君表现时,坐在前面排成一排的公司主管们,总是流露出更多的关注和兴趣。
完了。她暗地里有些泄气,只有两个名额的职位,恐怕是很难落到自己的头上了。
也许正是由于有了这种想法,言行上反而更加放得开了,轮到林诺时,坐在最中间的中年男士问:“请林小姐谈谈自己近五年内的规划和目标。”很简单、却也是比较难回答的一个问题,过于谦卑或太过张扬,都将留下不好的印象。
林诺认出那个提问的人,正是当日去学校主持宣讲的人事部李经理,微微有些发胖,面目和蔼的男人。
她想了想,突然说:“我用英语来回答,可不可以?”
并非自信满满,反而带着一点点羞涩的笑容,却让负责面试的众人眼前一亮,有人立刻笑着说:“好啊,难得有人主动要求。看来,英语是林小姐的强项啊。”
“不是的。”她也笑,语气似乎很轻松:“只是正好之前稍微准备了一下,不说多可惜。”小小地撒了谎,事实上,也就是孤注一掷,希望能给自己加些印象分。
当那些单词连成的句子从嘴里跳出来时,有一段时间连林诺也不清楚自己说了些什么,仿佛只是凭着本能,也顾不得句式的规范和用词的精确。可是,也只是懵了那么一下,待看到对面坐着的那些人,他们脸上并没有嘲笑和不耐,她的思绪也渐渐清晰起来。
一切,都在逐步进入有条不紊的状态。
直到最后一句话结束,林诺眼尖地瞥到其中不只一人微微点了点头,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心里暗自感谢大学四年天天拉着她练口语的李梦。
“很好。”最后有人说,眼里带着赞许。
走出门去,许思思迎上来,直问情况。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却意外收到一抹复杂的目光,转过头,正好和丁小君对视上。
她笑了笑,大概知道对方心里是怎样想的,可是却并不在乎。
的确,她就是大胆地赌了一次,而且,看起来似乎竟然收到了不错的成效。
毕竟,结局还是未知数,每个人都有争取和努力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