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没有人心疼没有人在乎没有人懂得的主人。
再可悲一些又如何。
Chapter 12
下午最后一堂课,是体育课。
我依旧穿得鼓鼓囊囊地和大家一起做着自由活动前的准备运动。
夕阳照着空旷的操场,大家很快四散开来组成各个小队选择自己想玩的运动。
丹丹说:“龙四,这么热的天,你要不要把外套脱了?”
“不要。”我说。
“你是生病了吗?”她用她那凉凉的小手摸摸我的额头,再摸摸自己的。
我受不了有人对我这样关怀,尽管我总是抱怨自己得不到足够的温暖。
我就是这样子,没办法像别的讨人喜欢的小姑娘一样,理所当然地接受别人给予的好意。
我摇摇头,最终还是一声不吭扭过头去。
丹丹叹了口气,和别人去打羽毛球了。
她早就应该放弃我,我一点都不怪她。
每个人都成群结队,只有我孤孤单单。不过不要紧,他们玩他们的好了,我也不是一个人就会死掉。
虽然我有时候恨死了我这种容易满足的性格。
我一个人走到操场旁边的大树下,躲在体育老师看不到的角落坐下来。
我只想一个人呆上一会儿。不想打扰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可是就算我躲到这样远的地方,还偏偏有个足球滚到我脚下。我瞥了一眼就转过头去看天,不理会。
操场那边有人大声喊,踢过来,踢过来。喊话的人是我们班的于静文。
她明明是个女生,却把自己搞得像个男生一样,真叫人不明白。
有人说,她喜欢女生,还有人说看到过她跟不同的女生在学校的小花园的假山后面亲吻。
我觉得很恶心,所以,我从来都不跟她讲话。
“踢过来,傻X。”
见我不动,她骂了一句很粗的话。
我装作没听见,继续看着远处的天空。因为我不想站起来。
我说过了,我不想打扰任何人,更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她终于自己跑了过来,但是她并没有去拿她的足球,而是一直走到我面前来,盯着我说:“你的耳朵是聋了吗?”
我继续不理她,但是我站起身来,走得离她远了一点点。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明哲保身顺势而为”是龙四人生的第一条人生准则,永远奏效。
谁知道她不罢休地跟过来,二话不说,就开始扯我身上的衣服。
她的动作真快,力气又大,我完全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我的外套已经被扯了下来。
继而她已经开始扯我的校服,一边扯一边凶狠得像个男人一样骂骂咧咧:“圣女,我叫你整天装B!”
我被她恶毒的语言和粗鲁的动作吓呆了,只觉得自己的意识都模糊了起来,只能用吃惊而不明所以的眼神一直盯着她,完全不知道反抗。
我想推开她,但我一点儿力气也没有。我的身体好像飘了起来,浮在空气里。我看到那个酒杯倒置着,悬在空中,我用意识下令它落下来,可是它却存心和我作对,就是要悬在那里,给我好看。
在我身上积聚了一整个下午的热气在空气里一下子都消散了。
连同一起的,还有我坚硬的盔甲,同外界抗争到底的决心和勇气。
我虚弱地任她扯着领子,而此时,我的内衣的蕾丝花边都已经露出来了。
直到丹丹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推开她,把我搂到她怀里去。大声骂她:“疯子!”
于静文被后面一起赶来的几个同学拉住,但我还是可以看到她站在不远处,手指着我的脸,笑得快要抽过去。
我无法反抗,也不能将她扑倒狠狠重击她那笑得几乎扭曲的脸。我只能瞪着她。
用尽我所有的愤怒瞪着她那张看起来越发像男人的脸,然后我好像又看到那一双浴室窗户外不怀好意的偷窥的眼睛,然后是物理老师那张年轻的却又笑起来很猥琐的脸。
他们都在看着我,在尽情地嘲笑我,甚至笑得直不起腰。
就连那些站在一旁的男生女生们,尽管他们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但从他们的眼神里我知道他们也只是路人而已。
冷漠而遥远的路人。各自走各自的路而已。
Chapter 13
人生第一次,我想到了死。
不管人只能活一次还是会继续轮回。
至少死能给我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这个世界太丑恶,活着根本就没有什么意义。
我只想提前结束游戏。
如果我足够幸运,也许我能去一次天堂。
我想象天堂的样子,一定是纯白纯白的,像棉花糖一样。不晓得是不是那么甜,因为我没有那么喜欢甜食。
其实小时候我是很喜欢的,但是有一天在我不小心看到我妈和那个男人抱在一起亲嘴而我在舔一个冰淇淋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丢掉了那个冰淇淋并且一直呕吐到我差点晕过去。
我唯一确定的是,天堂一定有很多很多的哆啦A梦,轮流跳到你面前来,帮你实现一个又一个的愿望。
只是,我还有什么愿望想实现的呢?
对了,我要去见一下张光定。
我要亲口跟他说一声“Hello对不起谢谢你”。
如果,如果还可以更美好一些,或许我会有勇气说一句,我喜欢你。
这样,龙四至少在死之前也算做过一件她真正想要做的事,她的一生,或许也没那么遗憾。
我又提前离开学校了,丹丹不放心地把我送到校门口。
她拍拍我的头,笑着对我说:“养好身体再来,别理那些疯子。”
我现在才发现,她圆圆的脸上一直都带着这样软软的笑容。好像人生一直都像糖果那样甜腻。
我想,也许我只是羡慕她。羡慕她每天坐在我身旁,却总是有那么多快乐。
可惜她永远也没办法把那些快乐分一点给我,尽管我想她愿意。
大概人在分离的时候总会多少显得伤感。
我把哆啦A梦放到花台上,转身来用力地抱了抱她。这是我第一次拥抱她,也是一样软软的像棉花糖一样的身体。
她有些惊讶,但是依然微笑着回抱我。
我在心里说:这是永别。
如果早知道会有这样分别的一天,或许我会努力去做一个好相处的同桌,从和她同桌的第一天开始。
我抱着哆啦A梦迈出了校门,过马路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天中的大门。
我对自己说:这是永别。
我曾经为了妈妈的期待彻夜地学习奋力挤进了这个能让她觉得荣耀的学校,但这一切现在看来却是这样愚蠢而不值得。
她有了新的爱人,就好像有了全世界的幸福一样。不再在乎是否多一个我去让她开心。
可是我失去了她,就失去了全部。
从五岁那年我忽然失去了爸爸的那一刻起,妈妈在冰冷的医院里把我紧紧抱住说从今以后我们俩就是彼此的全部。
但是现在,我却不再是她的全部了。
我用身上最后的钱,买了一张去天津的火车票,那是张光定所在的地方。
火车启动的时候,我扑在窗口看着不断后退的站台和北京高远的天空。
我对自己说:这是永别。
Chapter 14
张光定是个设计师,这真是一个漂亮的职业。
他曾经给我发过一些他设计的广告作品。
我不懂设计,但我知道他的设计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我喜欢的。
传说中的爱屋及乌,大约说的就是这种意思吧。
我坐在离天津火车站不远的一家肯德基等他。不到半小时,就看到他走了过来,灰色针织衫,黑框眼镜,打扮得像方大同。
但说实话他比方大同帅多了。
他扫了一下整个餐厅,一眼就认出我来,径自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问:“怎么突然来了?”
这一次,我无处可逃。
我看着他,大脑当机,半天没有回答。
见我没说话,他指着我的哆啦A梦,忽然皱了一下眉:“可别告诉我,你专程来是为了把它还给我?”
我看着他,黑框眼镜后面他的眼神那样温和,让我觉得很安全。
但不知是紧张还是羞怯,反正我就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又低下头,一口气把刚才等他时只动了一小口的一杯冰可乐喝了个精光。
还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仍停留在我身上,我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只能更用力地抱紧怀里的哆啦A梦。
“你饿了吧。”他站起身来说,“想吃什么,汉堡,鸡翅,还是别的?”
我摇了摇头,可他还是去排队买餐了。望着他的背影,瘦而高,就像我想象的那样。
他果然真的不是一个坏人。我摸着哆啦A梦的肚皮,忽然想到刚才见面的时候,我是不是又忘记跟他说声“Hello”了?
他会不会觉得我是笨得连这么简单的英文都不会?这么想着,我就懊恼得不行,边在心里痛骂自己脑残边用力捶着哆啦A梦的胖肚皮泄气。
直到他端着满满一盘子热腾腾的食物回到我面前,看着我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又猛捶着怀里的哆啦A梦说:“饿了就快吃吧。”
糗样被看穿的我连脸也不敢抬起来,更别说吃东西了。他替我把汉堡的纸细心地撕开一半,递到我面前说:“来,一口一口,吃掉它,就好了。”
我小心眼地想:他怎么知道我不好?
我抬起头来看到光影里他的脸,那么平静又熟悉,就是我知道的那个网络里的张光定。
他眼睛里的温柔和嘴角的微笑,就像在哄一个孩子。
在经历了这个混乱憋屈又绝望的一天,在太阳即将落下夜色即将把一切痛苦都掩埋的时刻。
我却知道我找到了我的一束明光。
我忽然就想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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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5
那天,张光定把我带回了他的家里。
我真是一点儿也不害怕,只有一点忐忑。他的家,会是什么样子呢?
就连一贯束手束脚胆小拘谨的龙四,也终于放松下来,跟着一个陌生的男子,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在过去,想都不敢想。
也许是作为一个要死的人,反而就没有任何恐惧可言了吧。
又或许这一切转变,仅仅是因为,那个人是他。
是张光定。
他家收拾得很干净整洁,事实上,自从进门以后我一直勾着头,除了一尘不染的地面,我几乎没注意到我自己置身的环境,他给我一双天蓝色的布拖鞋,鞋面上绣了两朵白色的软绵绵的云,我一直盯着那两朵云看,如果它们也有感情的话,恐怕会变成乌云下起雨来。
他并没有问我任何私人的问题,比如,你是不是离家出走?又或者,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多啦A梦不晓得为什么嘴角有一点脏,可能是在火车上蹭到了什么脏东西。自从下火车起我就一直用手捂住它脏的地方,尽管除了我,也许谁也注意不到它嘴角那一点灰色。就连它自己都依然笑得这么开心,毫不在意自己的污点。
到了张光定家,我就很没良心地将它放在了沙发的一角上,别过头去不在意它的嘴角。
我都要和这个世界永别了啊,谁有空管你。我在心里说。
张光定这样毫无保留地收留了我,给我在这世上多活一天的理由,无论如何,我是开心的。
我把早已关机的手机小心地藏在口袋里,终于鼓起勇气仰起头,跟着他欣赏他的小屋,一室一厅,简单的布局,墙上贴了他自己拍的照片或者他画的画,很有他自己的风格。
最让我好奇的是,在客厅和阳台交界的拐角处,这里居然有一个小小的秋千挂下来,不是那种茶社里的绿藤椅,那秋千的吊绳是麻绳做的,凳子是粉红色的。
他大概是发现了我的目光,就说:“你愿意的话可以荡荡看,从这里荡出去就是阳台,可以看到天,像飞一样,超过瘾。”
荡秋千?这么冲动的游戏,我看还是算了吧。
除了这个危险的秋千装置会让我觉得心跳加速之外,他这个人妥帖,干净,让人怎么看怎么舒服。还有他自己的房子,一个安全而独立的地方。
一切都让我那么向往和心动。
“随便坐。”他说,“我把牛奶先放进冰箱。”
我坐在他的大沙发里。这个大沙发,就是我一直希望能拥有的那种。
早就听他说过他这个人见人爱的大沙发,今天终于能见到本尊了。
我把哆啦A梦放在旁边的位子,自己则窝进大沙发里,看着他在厨房里的身影。
小阳台的门开着,初夏的风轻轻地灌进来,空气里还有淡淡的薰衣草的气味。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可以嫁给这样好的男生,我愿意为他付出我的一辈子。
即便只是在这样小小的房子里,痴痴地看着他一辈子。
都已经足够好了。
可惜的是,我这一辈子太短了。短得还不如这场美梦来得长久。
那么今晚,我是不是应该做一点点疯狂的事,这样,我才对得起我自己,对得起我那惨淡的人生?
我知道我自己又在犯臆想病了。这温柔的夜色让我太放肆。
我看着他在厨房里泡着茶,茶香微微地飘来,竟让我觉得像是醉了。
我知道我其实什么也做不出来。我只要看着他就够了。
他是这样好,这样温柔,又勇敢。不像我,永远只能站在阴暗的角落。
我不敢臆想得太过分,不论是何种幻想,都好像是亵渎了他,我亲爱的他。
所以,我其实更希望张光定是一个坏人,或者,是一个骗子,这样,他才有足够的理由配合我的臆想。
这样,在我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我才可算得上是完美。
完美的可悲。完美的可怜。完美的可笑构成这——完美的最后一夜。
Chapter 16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丢脸排行榜,我觉得此刻的我一定荣登榜首。
当我从混沌的梦中醒来,发现我就睡在张光定豪华的沙发上,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
我猛地坐起身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在张光定泡茶的时候睡着了。
哆啦A梦还在我旁边的位子,但它的脸看着我却好像在说龙四你简直是个大傻瓜。
窝囊了十七年,我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己除了窝囊之外还非一般的笨拙。
张光定一定不喜欢我这样。谁会喜欢笨女生啊。
只是,每晚在自家的床上都需要翻来覆去才能入眠的我,在这个陌生的环境怎么会睡着的?
唯一的解释是,他在空气中撒了安眠药。
一切都像网上所说的那种剧情,如果他真的“不是好人。”
奇怪的是,我一点儿也不害怕。
如果有这样英俊而温柔的绑架犯,那就让他绑我个十次八次没问题。
我站起来往张光定的房间走去,那里透出了淡淡的光,他的窗帘是浅米色,这本是我妈最喜欢的颜色,我一直觉得俗气,可是到他这里,却有说不出的格调,在浅米色的窗帘散发出温柔的香味里,我失神地一步步迈向他的背影。
那座背影消瘦,孤独,好像一座凝固的雕像。
也许是从来没见过一个专心在工作的男人的背影,我竟然就呆呆地站在他的房门口,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久久无法回神。
最终还是他发现了我。
“龙四?你醒了?”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天哪,他真高。他就站在我面前,我要抬头才能看到他那张过分有棱有角的脸。
迎着他的目光我点了点头。
“你睡得真香。”他说,“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为什么你不把我卖掉?”我说。
他笑:“网上都是这么说的,对吗?”
我也扑哧一声笑出来,拼命点头,很高兴他懂得我的幽默。
他继续笑着说:“我做了饭,你要不要吃?”
Chapter 17
我没有吃饭,早些的那个大汉堡还没有消化,我吃不下。
但我很高兴可以坐在小餐桌的对面,看张光定吃饭。
他吃饭的样子,有一点点像古时候大户人家的少爷,细嚼慢咽,不紧不慢。
据说这样子吃饭有利于身心健康。
他是那样健康的一个好孩子,甚至他的家庭,连吃饭这样的小事都照料得如此细致,必是家风严谨。这一切简直完美到无可挑剔,让我自惭形秽。
我心慌意乱地扭过头去看沙发上的多啦A梦,它只给我一个背影。该死!你就不能在这样的时候,给我一个鼓励的眼神吗?
“龙四。”他放下碗筷,完全没有发现我的窘迫,对我说,“你喝碗汤吧,我烧的西红柿蛋汤应该还算不错。”
我点点头,只因不想拒绝他的好意。其二也是好奇,好吃的西红柿蛋汤是什么味道。
我妈什么都会做,但就是这道几乎正常人都能无师自通的西红柿蛋汤,她从来不做。
他拿来小碗替我盛汤。然后用勺子搅一下,轻轻放到我面前说:“小心烫。”
我低头喝一小口,甜甜酸酸,是幸福的味道吗,还是这蛋汤生来就是这味道?
只因我对这两者都实在不能算作熟悉,所以不敢轻易认领。
张光定看我开始喝汤,又继续安静地吃饭了。一句话也不说,教养真好。
“吃过饭我就走了。”我也学他,斯文地把汤匙放下,说,“太麻烦你了。”
“你去哪里?这么晚没动车回北京了。”他放下碗筷,抬头看着我。
“我去一个朋友那里。”我撒谎,眼睛不敢看他,只好飘到他身后的厨房。
“你撒谎。”张光定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轻叹一声说,“安心住下吧,明早我就送你回北京。”
“不要!”听到他要把我遣返回京,我忍不住提高了嗓音。
“那就多住两天。”张光定轻松地说,“离家出走这事,谁没干过?”
“你不知道的。”我低声为自己辩解。
“我不需要知道。”他的脸靠近了一点点,很真诚地对我说道,“但是我绝对支持你的想法。因为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光有贼心却没贼胆。实在比不上你勇敢。”
“真的?你也有需要逃家的理由?”我忍不住追问道。
“再顺遂的人生都有躲避不了的污点。谁都会想逃开。”他忽然说了一句高深的话,像他偶尔会在我们的网聊里结尾的那样。
不可否认,这样看起来似乎隐藏着某种无法现形的伤痛的张光定,原来一直都更吸引我,总让我觉得自己与他“惺惺相惜”。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黑框眼镜遮掉了他的眼神,我却仍然注视着那隐没在镜片之后略有保留的眼睛,一下安静了下来。
不一会儿,又是他打破冷场,轻轻地笑着说:“快喝汤。放心吧,我不会卖掉你的,因为你真的太瘦了,卖不了一个好价钱。”
Chapter 18
当我洗漱完毕,看到张光定正在帮我铺床。
“晚上你睡房里,我睡沙发。”他一边说一边将床单的一角别进床叠下面。
“我,我可以睡沙发的。”虽然他让我觉得很安全,但和他说起话来我却好像还是坑坑巴巴的。
“怎么能让小公主睡沙发呢。”他突然回过头来,朝我笑了一下。
原来一笑倾城是真有其事。那一瞬我明显觉得自己的心律不齐了至少五秒。
他。他还叫我小公主。
如果是电视剧里出现这种狗血的场景,我恐怕都会翻一个巨大的白眼。但是这句话从张光定嘴里说来,却好像“吃饭了吗?”一样自然妥帖,不带任何做作的意思。
铺好床,张光定又将哆啦A梦放在床头,转身对我说:“这样,晚上你就不会害怕了吧。”
我看着他发亮的眼瞳,轻轻地点点头,请求地说:“不要关灯。好不好?”
他点点头,对我说:“晚安,龙四。”
“嗯。”
他出去后,我换了一件大大的T恤,T恤盖住了我那两只瘦得有些呈现X形的腿。
我带着甜甜的笑容躺到床上,过了一会儿,才放松地把头完全露出床单,舒坦地伸展了我的四肢,将两只脚丫肆意地露在月光里面。
他的房间里有一扇大大的窗户,正对着他的工作台。
躺在床上的时候看不到外面的月亮,但是清澈的月光还是会透过窗子洒满他的窗台,甚至照着他床尾的一块地方。
我躺在张光定的床上,听到微微的风声,还能感受到异乡的月光正温柔地照着我的光脚丫。这个晚上,没有酒杯,也没有镇定剂,这里的窗帘轻得像一张白纸,看上去也没什么不好。
这是一个陌生人的家里陌生的床。也是我人生第一次离家这么远又如此勇敢的一次旅程。
不过我真的一点也不害怕。我喜欢这个地方,喜欢住在这里的人。
更何况,我还有亲爱的哆啦A梦和我一起,回味着那个温情的男子,一块甜甜入睡。
人生的最后一夜这样甜美,我甚至有些舍不得这个曾将我深深刺伤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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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9
夜里一点半,我忽然醒来,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觉得异常的清醒。
我想去一下洗手间,但想到睡在外面的张光定,就有些不太好意思。
不知道他会穿什么睡觉,睡觉时是什么样子。
听说不同的睡相代表不同的性格,他会是哪一种?
我犹豫着走到门边,轻轻地拉开门,一眼望向那个大沙发,奇怪的是,那上面居然没有人!
这么晚,他竟然没在睡觉,那他又去了哪里?
我蹑手蹑脚地来到洗手间,洗手间的灯开着,门也开着,而他也不在里面。
就这么小小的一套房子,难不成他躲在厨房里研究美食,连灯也不开?
这确实有点诡异。
当我正在奋力思考的时候,听到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我赶紧躲回一侧,把耳朵附在门边。听到他讲话的声音,应该是在打电话。
原来是怕把我吵醒,他居然这么晚跑到外面去打这个电话。
如此想来,我真是有点小小感动呢。
然后几乎是一瞬间,这点小小的感动就膨胀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我背靠着这扇隔着我和他的薄薄的墙,一边享受着这样的感动一边鄙视自己的疯狂幻想。
不一会儿,只听他有些恼怒地说:“就到这里吧,够了够了,你今晚不要再打来!”
他好像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与我说话。
大概电话那边是他的女朋友,他们吵架了吧。
怎么会有人愿意跟这么温柔的人吵架呢?
如果我是他女朋友,哪怕只有几天,我也绝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和他吵架上面。
我只怕,还未看够他的轮廓,就要与他告别了。
喔。龙四,你真肉麻。
看在我都不要命的份上,就原谅我的不要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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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0
关于死亡,我从十岁起便有我的想像。名堂真是好多种,我还喜欢收集一个日本动画师画的关于少女死亡的所有的图片,所有的图片中的少女都无一例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露出纯洁的微笑,这与她们结束自己生命时使用的各种冰冷器械和那些大块大块的鲜血形成鲜明对比。
每当我凝视这些图片时,血往上涌,手脚也会变得有点冰凉,我将自己想象成那些少女,真是呜呼快哉。
只不过胆小鬼龙四,除了在这样的图片里寻找死亡的“快意”,却一直没有勇气去真的实施罢了。
但那应该不是一件痛苦的事,不然那笑容从何而来?
她们一定是到了猫的世界。
清晨七点,我想好了跟张光定的告别词,轻轻推开房间的门。
他还在沙发上和衣而睡,有轻轻的鼾声,想必昨晚是睡得太晚,太累了。
不想吵醒他,于是我拿了他书桌上的便签纸和笔,坐在小餐桌上给他写一封信。
我起初这样写:谢谢你,亲爱的好人,祝愿你有幸福的美好的长长的一生。
写完我觉得这话好矫情,于是又撕掉,改成:再见,我的朋友,谢谢你。
我又把“谢谢你”涂掉,在他为我做的一切事里,一句“谢谢你”太单薄,不如不说。
大恩不言谢。
我看着他,安静地睡在那里。就算是睡着,还是那样俊俏。
薄薄的晨光照着他的大红沙发,照亮了他的脸。
这样美好的小小世界,以及住在里面的完美的人,我还未看清楚,却要独自离去了。真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