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抓着我的手迅速下车,把车门“啪”的关上,站在外面对司机嚷:“想钱想疯了你,哪个跟你说八百?收好钱快点走,这里不让停的,小心保安来拖车了!”

她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当着我的面说谎,拉上我就大摇大摆地往小区里走去。

司机不服气地捶了一下喇叭,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声,像一头垂头丧气的老黄牛,甩甩尾巴,吭哧吭哧开走了。

她看着渐渐远去的出租,得意地对我比出一个“耶”的手势。我惊呆了。

无论如何,这里还是很漂亮的小区,很好的房子,两室一厅,看样子就她一个人住。房间里还算干净,就是厨房里还有几只脏碗散落在水槽里没洗。她推开小点的那个房间,对我说:“明天我把这里收拾一下给你住,今晚你先跟我睡,你还需要买衣服,鞋子,恩,得买好多东西,需要什么你想起来尽管跟我说!”

我探头进去,发现那个小房间里面放的竟然全都是酒。

“我做酒生意。”她嘿嘿笑着说,“酒量太好,不干这个都对不起自己。”

我看着一屋子的酒,背对着她,轻声问:“为什么到现在才来?”

“什么?”她没听明白。

我没再说第二次。

房间里很静,这里不再是雨城,没有没完没了的雨,可是我一定是有毛病了,耳边全是没完没了的雨声。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走到我身后,从后面抱住我:“我都说了,我有苦衷。”

“生下女儿是可以不管的吗?”我转身,用力推开她,指着她刚小心放到茶几上的我爸的照片大声喊:“如果可以不管,为什么又要生下我,为什么当初不干脆把我杀掉算了!”

“马卓。”她被我吓到,朝着我伸长手臂,试图走近我。

我退后,坚决地说:“我恨你们!”

她无语地看着我。

我面对着她,用力挽起我的裤管,给她出示我腿上的伤疤。那疤痕已经过去了两年,粉红色的丑陋的疤痕,我曾为它痛得夜夜难眠。

她走近,蹲下,抚摸它,问:“怎么回事?”

那一年我七岁,邻家的孩子放恶狗来咬我,我吓得爬上墙头依然未能幸免,他们胆敢以捉弄我为乐趣,只因为我是一个没爸没妈的孩子。

她站起身来,用无比温柔的语气说,“你一定饿了吧,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我当然饿,我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可是就在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好像是有人要请她吃饭,她大声笑着说:“是不是鸿门宴啊,我要小心些噢。哈哈哈哈。”

那个电话,她从客厅讲到房间,从房间讲到阳台,讲了差不多有半小时,等她终于挂掉后,她*在沙发边懒懒地问我说:“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出去吃?有人请客。”

“不要。”我说,“我想睡觉了。”

“那我给你带点吃的回来。”她把我拉到卫生间,“来,你先洗个澡,穿我这件睡衣,睡一会儿,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衣服和吃的。”

我在喉咙里“恩”了一声。

“对了,你应该还要上学。”她皱着眉想了一下说,“明天我去问问附近的学校,马卓,你念几年级来着?”

“三年级。”我说。

“好吧。”她拍拍我,“我们慢慢来。”

我进了卫生间,有些用不惯那个喷头,打开喷头,水就像下雨一样落出来,落在身上时我总是一个激灵,起一身的鸡皮疙瘩,水温倒是不热也不凉,舒服得很。我没有用她的沐浴露,太大的瓶子,倒起来很费劲,那个香味我也不喜欢,太香了,让我想打喷嚏。奶奶说,沐浴露不能天天用,越用身子越脏。我不敢不信。洗完,我换上她的睡衣。那件睡衣实在有些大,几乎要从我身上全部滑落下来。桌上放着饼干和一杯奶,我胡乱吃了一些。走进她的房间,我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梳妆台,着实吃了一惊。奶奶的梳妆台上,除却一把旧得掉齿的梳子和一瓶永远也抹不完的雪花膏,什么也没有。可是,她却有这么多的瓶瓶罐罐。我只是惊奇,却一点也不想把玩。我知道,除了她,在这里我还有许多的东西需要去适应和接受,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这样想着,我爬上了她的床,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应该是半夜,我听到外屋有响动,不过我太累了,所以没有起身。我躺在那里,卧室的门忽然被撞开,她几乎是跌进门内,透过清冷的月光,我看到她身上的血,吓得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她扑上来,捂住我的嘴,不许我尖叫。

我浑身发抖,不明白她到底是怎么了。

她捂住胳膊,轻喘着气命令我说:“把床头柜打开,给我药箱子!”

我拉开床头柜,找到她想要的东西,拎出来放到床上,再替她把盖子打开。她的脸灰白灰白的,看上去一点血色都没有,咬着唇问我:“你会包扎吗?”

我摇摇头。

“来,我教你,你先把云南白药拿出来,对,就那个小瓶…再去打盆温水来,剪刀在厨房台子上,拿过来剪纱布…”

我按她的吩咐一一地做,她手臂上方被人插了一刀,刀口看上去不算太深,但一直在流血。我声音颤抖地问:“不用去医院吗?”

“我还不想死。”她答非所问。

我替她清洗了伤口,上了药,笨手笨脚地替她缠上纱布,她皱着眉,看样子痛得很厉害。她找了一颗白色的止痛药,服了,*在床边,叹口气说:“看来这是我的劫数,逃也逃不掉。”

“小叔吗?”我问她。

她轻蔑地笑了一下:“你小叔,也就在雅安那小地方耍一耍,成都轮不到他演戏。”

我的天,原来她还有敌人!

“我最近得了一笔钱,总有人眼红。”她说,“马卓,你一定要记住,钱是这个世界上最有用的东西,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害人的东西。所以,切勿太贪,钱够用就行!”

“多少算够用?”我问她。

她看我半天后答:“你跟很多孩子不一样。”

我答:“因为我是孤儿。”

“呵呵,”她笑,“马卓你知道吗,你真的很像我。”

我不知道她是夸我还是骂我。

她歪在床边,看上去有气无力,不知是不是药物的作用,她好像一秒钟就能睡过去。我替她把枕头放下来,问她说:“你真的不用去医院吗?”

“我没事。”她坐直身子,“这刀是我自己扎的,我心里有数。”

我惊讶地捂住我的嘴,居然有人拿刀自己扎自己,我的天啦,而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我多年不见的母亲!

我真疑心自己是在做梦!

“值得。”她说,“血债血还,这一关总是要过的!”

我看着她,无语,心酸,说不出的滋味交织在心头。跟着这样的妈妈,我真不敢想像,等待着我的新日子会是什么样!

(5)

 

成都也下雨了。

但这里的雨,和雅安是不同的。雅安的雨,就像似有似无的纱布,轻轻的,薄薄的,仿佛从来都没有声音。没有声音地开始下,没有声音地,就停了下来。可是成都的雨,却有着特别大的劲儿,一粒一粒结实地,啪啪地砸在玻璃上,有时,会惊天动地的响好一阵子。我从地板上爬起来,把窗帘撩起一个角,看那些大颗大颗的贴在窗户上的水珠,看映在玻璃上的我自己模糊的脸,雨让我想起一些东西,心里发慌,以至于随时可能窒息。

我想起雅安,也想起奶奶。九岁的我还不能很好地明白惦念的滋味,我只是忽然觉得不安,心一会跳得快一会跳得慢,兴许是盯着雨看得太久了,眼前竟有幻觉,是奶奶,她穿了对襟的黑色棉外套,伸手过来拉我,说:“马卓,快下雨了,来我这。”

我后退了一步,用手拼命按住已经闭上的眼睛,直到觉得疼痛。

半响,我终于回神。走到床边,在黄昏不足的光线中看她熟睡的脸。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不发出鼻息,我走近,看到她微微抖动的眼皮。哦谢天谢地,她还活着。

我已经不记得我已经在这个屋子里呆了多久。或许三天,或许五天,或许更长。小房间还是堆满了酒没有整理,所以我只能暂时和她睡一个房间,一张床。每天只有送外卖的人来,其余时间,就是我和她两个。外卖是叫来给我吃的,她自己吃得很少,有时候叫我给她倒杯牛奶,有时候躺在那里咀嚼一两块饼干。大多数时候,她都皱着眉头,苍白着脸和唇,一声不吭地躺在那里。

我估计她一定很疼,但我不敢问她,我怕问了,她会不耐烦。瞧,我一直都是这样一个小心翼翼的孩子,小心翼翼到连自己都心疼自己。

没有**的时候,我曾无数次地幻想过,如果有一天,可以和她生活在一起,该是什么样的。她会让我睡在她怀里吗?她的头发上会有好闻的香气吗?也许我会慢慢地离不开她的发香,哭着闹着每天都要和她睡在一起。她会依我,什么都依我。

在那个潮湿的小旅馆里,我忘记闻她的头发上到底有没有香气,后来,也便再也没有机会。现实击碎幻想总是不留余地,好在九岁的我并不能深谙其中的道理,反而可以不必那么痛苦。

“马卓?”她忽然睁开眼,看着我问,“你怎么了,是不是饿了?”

我摇摇头。

“我就快好起来了。”她笑着,努力支撑着身体爬起来说,“哦对了,你会买东西吗,到楼下超市替我买点鸡蛋上来,好不好?我有点想吃荷包蛋呢。”

我点点头。

她伸出手把床头柜上方抽屉拉开。我看到里面有厚厚一沓钱,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她抽出一张一百块钱来递给我说:“想吃点什么别的,自己买。下楼左拐,不到小区门口就有一家超市。门不用关了,轻轻带上就好,我懒得起来给你开门。”

她为什么把钱都放在抽屉里,而且那个抽屉没有锁?我记得,奶奶都是把这样的一百块钱放在一个锁着的小铁柜子里,藏在鞋盒中,连同鞋盒一起放在衣橱的最深处。

她很有钱,这是真的。

“好。”我应她,站起身,捏着钱出了门。刚打开门,就看到对面家门口站着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她的皮肤白兮兮的,上下打量我。她一只手里拿着一根五颜六色的冰淇淋,一只手背在后面,她穿绿色的裙子绿色的凉鞋,脚上还涂着玫瑰红色的指甲油,我一点也不喜欢那颜色。

我回避了她的眼光,径自下了楼。

“喂!”她在我身后叫我,“喂,你忘了锁门了。”

我回头看着她:“不用锁,我马上就上来。”

“最近小偷很厉害。”她吞下一大口冰淇淋,口齿不清地对我说,“你是林果果的什么人,你长得跟她真像啊!”

我已经飞快跑下了楼。

我找超市用了一些时间,等超市里的人给我称鸡蛋又用了一些时间。十几分钟后,我拎着两斤鸡蛋回到了家门口,发现门已经被关上了。绿裙子手里的冰淇淋没了,但唇边还留着一大滩奶油渍。她背着手,站在我家门口甩甩辫子对我说:“风,把门吹起来了,哈哈。我没来得及挡住。”

“哦。”我说。

“你叫什么名字?”她舔着嘴巴,问我。

“马卓。”我一边敲门一边答她。

“我叫蓝图。”她踮起脚尖往猫眼里看说,“你确定有人在家吗?林果果这个时间一般都不在家,你是不是没有钥匙,要不你到我家坐一坐。我跟林果果很熟的,她没饭吃就到我家来混吃混喝。”

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话这么多的女孩子。老实说,让人厌烦。 

我没理她,只是继续敲门。

还是没人来开。

她当然一定是在家里的,我忽然觉得好奇怪。心里的不安加重,只能手脚并用,大力擂门。

就在这时,我身后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怎么了?”

我回头,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阿南。一个个子不高的男人,笑得很温柔,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该用温柔这个词,他左手拎着一个大大的保温桶,像是到医院去探望病人。见到他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我的老校长。一年级时,他教我们语文课。可是等我上了二年级,他却死了。我记得,有一次他给过我一粒糖。因为我考了一百分,我是全班唯一的一百分,他告诉我,那是外国糖,不容易买到。在他的送葬队伍快要经过我家门口的时候,我把那颗早就溶掉的糖拨开,糖汁流了我一手,我舔着手指,才算是把那颗糖吃掉了。纸钱落在我家门前的石板路上时,我躲进了屋子里,哭了起来。


我没忍住哭。那是因为老校长对我太好,在雅安的时候,除了奶奶,只有他对我好。一想起这些,我的鼻子就酸了起来,望着他的眼光也变得怔怔的。

“没人在家吗?”他的声音把我唤回现实。

“林果果不在家,她忘了带钥匙,风把门吹起来了。这是她家的客人,进不了家门了。”我依然没有说话,回答问题依然是多嘴的绿裙子,她叫什么来着,蓝图?

这真是个什么怪名字。

“你是谁?”男人俯下身问我。

“她在家。”我答非所问,“十分钟前我出门买鸡蛋的时候还在。”

“是吗?”男人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敲门,好几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人开门。

“林果果一定是睡着了,她一睡着就要死猪一样,喊不醒的。要不,”蓝图眼睛转了转说,“你们从我家阳台上翻过去,这里是二楼,不怕的。”说完,她转身,像个将军一样地做了个上前的手势,引领着那个男人走进了她的家。

我站在门口等。

很快,门被打开了,开门的是刚才那个男人,他伸出一只手,像拢一只小鸡一样把我拢进屋子里。我挣脱开他的手,冲进卧室里。她躺在那里,面无血色,像是昏了过去。我听到那男人在外面跟蓝图说话:“没事了,你先回你家。”

大门关上了。

我紧张地看着躺在那里的她,觉得双脚无力站都站不稳,此时此刻,我想的问题只有一个:如果她有事,我该如何活下去。男人很快走进房间,走到她身边,看了看她手上的伤,摸了摸她的额头,对我说:“我得送她去医院。”

“好。”我说。

“你是谁?”他第二次问我。

“马卓。”我答。

他努力要背起她来,我走过去,把她褪到脚踝的短丝袜穿好。可是他刚把她放到他的背上,她却忽然醒了,睁开眼睛,虚弱地喊了一声:“我要喝水。”就又从他的背上倒到了床上去。

我奔到厨房里去给她倒水。几天下来,我已经会用那个叫做饮水机的东西,但因为热水没开,还是过了好半天我才搞定一杯温水,我再冲回她房间的时候她已经半躺在那个男人的怀里,我听到她在跟他说:“阿南,这是我的女儿,是她漂亮还是我漂亮?”

她居然还有心情问这样的问题。

那个叫阿南的男人认真地看了我一下,然后认真地回答她说:“都漂亮。”然后,他接过我的水杯,专心地,慢慢地去喂她。

一口水喝下去,她好像一下子又恢复了体力,脸色好多了。

“我女儿。”她伸出一根手指来放到唇边,“阿南,不要告诉任何人哦。”

我退了出去。

她肯告诉他真相,她居然肯。那么,这个阿南到底是谁呢?

忽然,我又想她说的荷包蛋。我想我应该给她做荷包蛋吃。我努力回忆奶奶做的步骤,应该很简单,只需要一点水,一点糖而已。我再次来到厨房,把厨房里的柜子打开,里面却忽然爬出一个黑色的大蜘蛛。我吓得不轻,蹲在地上大口喘气。

我并不是一个胆小的女孩,只是陌生的环境让我失去一些平时该有的勇气。

我无力地跪在那里,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压得我快喘不过起来。我走到窗口,把窗户大力拉开,让雨点统统落在我的脸上。我闭着眼睛,享受着清凉的雨水,就像有一双手,在替我细细洗脸一般。

我觉得我需要清醒一下。

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才是清醒,但我却知道,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哭了。我可不能让自己哭。绝对不能。

我让自己冷静了好一会儿,雨点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脖子,我用厨房里一张不知道是做什么的干毛巾擦干净了它们。然后,我开了火,做了两碗没有放糖的荷包蛋,每个碗里有三个稀里糊涂的蛋。不是不愿意放糖,而是我找遍了厨房,也不知道糖放在哪里,或许她自己从来都不做饭,真的像蓝图说的那样,想吃的时候就到别人家混吃混喝。

我端着两个碗出去的时候,发现她卧室的门已经关了起来,我看着紧闭的门,不知道该不该端进去。犹豫了一会儿,我坐到客厅里的桌子上,把碗放下,自己先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我想我是饿了,我把一碗荷包蛋吃了个精光。就在这时,屋内传来“嘭!”的一声闷响,好像是她摔碎了什么东西。门很快被打开了。那个叫阿南的男人低着头走出来,他走到卫生间里,拿了一个拖把,又走进了她的卧室里。我端着碗怀着好奇的心跟着走过去,发现地上碎掉的是一个酒瓶。

酒的气味溢满了整个屋子。阿南把拖把*在墙上,蹲下身子,缓慢地把那些透明的玻璃碎片拣起来,轻轻放在一个塑料袋里。

我看清他额头上有一块褐色的部分,褐色粘稠的血液从里面流出来,流到他的鼻子上,嘴巴上,快要滴下来,可他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擦都不擦一下,甚至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突然有奇怪的感觉,全身颤抖,仿佛自己的额头也破了一个洞似的,疼痛难忍地闭上了双眼。手一松,手里的碗跌落在地上。

他机敏地站起来,一边说:小心。一边跨着步子走过来,从我身后一把抱住我,把我举得高高的。

我第一次被人举得这么高,心一下子拎了起来。

他迅速把我放在另一处干净的地板上,转身继续对付起地上的脏东西起来。

他用手背漫不经心的擦了一下自己的脸,对床上用被子捂住脸的她说:“不吃东西不要紧,但酒一定不能喝。”

“让我喝!”她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很凶地喊:“你管我个屁!”

“我做了鸡汤来,还有你喜欢喝的绿豆粥。”男人不屈不挠地说,“你和马卓都可以喝一点。”

她没再理她,又用被子把头飞快地蒙了起来。

那晚我美美地喝了好几碗鸡汤。小时候生病,奶奶总是熬鸡汤给我喝,我以为全天下只有奶奶会熬美味的鸡汤,没想到还有人比她的厨艺更好。他把保温桶里最后一碗鸡汤倒给我的时候对我说:“马卓,你可以叫我阿南。”

我点了点头。

“她不肯上医院,我得找个人到家里来给她看看。”

“谢谢。”我说。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手伸出来,像是想要抚摸一下我的脸,却又忽然停在空气里,最终慢慢地收了回去。

我的心却因为这个未完成的动作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6)

 

半个月后,我成了红星小学三年级的一名小学生。都亏她和阿南的打点。我想她一定花了很多钱,这让我心里确确实实有些不好受。

阿南找了医生来家里替她看伤,据说是用了什么特效的药,她的身体慢慢康复了。上课前的那个晚上,她给我买了一大包东西。除了书包和铅笔盒,还有三件新衣服。红黄绿,非常鲜艳的颜色,全部都是连衣裙。我在雅安的时候,从来没有过一条连衣裙。当我看到那些裙子的时候,竟然有种做梦般的感觉,以至于微微脸红。可她偏要我一件一件换给她看。她点着一根香烟,坐在床头,看着我,由衷地说:“马卓你真幸福。我小时候穿得像捡破烂的,长大后,衣服都是偷家里的钱买的。噢,从来都没正大光明地当过仙女。”

我看着她不说话。她忽然神经质地灭掉烟,扶着我的肩膀,用她大大的眼睛死死盯着我,说:“马卓,你可不要偷钱。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但是千万不要偷,明白?”

“我没偷过钱。”我轻轻地甩开她。

她重重的拍了我一下,笑得无比夸张,让我担心她那刚刚愈合的伤口会不会又裂开。我在心里暗暗地想,难道她偷过很多钱吗?

不过我知道她是喜欢钱的。我曾见过她数钱,她抽屉里的钱,她好像每天都要来来回回地数上好几次。我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少钱,但钱对她而言,应该是至关重要的。她的酒生意好像做得不错,每天都有很多电话,要对付很多的客户。那天晚上,阿南帮着她把那间原来放酒的小房间整出来给我住,那些酒太多了,阳台上堆不下,我听见阿南对她说:“要不放我家超市去吧。”

她板着脸:“上次的款还没结清呢。”

“我不是那意思。”阿南急忙解释,“再说月底一定清,什么时候欠过你的钱呢?”

她歪着嘴笑了笑,不再说话。

我真弄不懂,阿南对她那么好,她为什么还要这样斤斤计较。阿南额头上的纱布刚刚揭下来不久,疤痕还很明显,毕竟是她砸的人家,她却从来没过问过一句。我曾见过阿南帮她送货,他开着一辆平板货车,把一箱箱酒装运好,一趟趟来回,不厌其烦,而她从没付过人家一分钱。

那晚,我独自睡在小房间里,房间里酒味弥漫,我无法入睡,于是坐起来,把窗帘拉开,抱着腿看着窗外的黑夜。我想奶奶,真的很想,可是,我知道,那个家,我是永远都回不去了。

“你怎么还不睡?”她推门进来,扭开了灯。我看到她化了漂亮的妆,穿了漂亮的裙子和高跟鞋,一定是又要出门了。
她对我说:“你早点睡,明天一早阿南会来送你去学校,不要迟到了。”

“你去哪里?”我问她。

“出去。”她说。

“阿南也去吗?”

“你都想些什么?”她走进来,拍拍我的头,笑嘻嘻地说,“大人的事小孩莫管。”

我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香得我头晕脑涨。她如此光彩照人,打着工作的借口寻欢作乐,真不知道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穿着我的新裙子上学,阿南骑着他的摩托早早就来到我家。他还给我买来了早点,两个大包子,一包豆浆。我飞速地吃掉了它们,跟他说谢谢。他满意地看着我说:“明天买牛奶,喝牛奶个子长得高。”

我看着他关怀的表情,恨林果果的无情。

在那之前一天的体育课,我一个人在角落里跳绳。蓝图的班上也上体育课,她又买了一根冰淇淋,而且是和上次一样的口味,她不知疲倦地舔着,踱到我身边,拖着长音跟我说:“喂——上回我帮你进家门,你还没谢谢我。”

“谢谢。”我停下跳绳,对她轻轻地说。她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舔着冰淇淋,一蹦一跳地走了。我继续跳,她刚刚走远,又转身跑过来,打量着我的新衣服,羡慕地说:“‘好孩子’的耶,看来林果果一点也不穷。”

我茫然地看着她。

我不知道什么是“好孩子”。那时候的我,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名牌”这一说。但是有一点我清楚的很,她本来就不穷。也许,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个好妈妈。就像她从不懂得照顾我,常常忘掉我有没有吃饭或者寂不寂寞,她的生活总是和旁人不一样,白天的时候在家睡觉,晚上出去,然后到天亮的时候才回来,继续睡觉。

管我的人,只有阿南。


阿南常送些好吃的来,但他当然不会天天来,我已经学会用微波炉,自己解决晚饭,独自做功课,独自上床睡觉,独自上学放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