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大学以后,舒晴来看爷爷的机会少了,所以不光是逢年过节,但凡她放个小假回家,舒慧颖都带她来探望。
母女俩照例买来了一大堆水果,舒晴坐在爷爷身边削梨,爷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习惯性地开始干起中医的老本行:“晴晴啊,知道爷爷为什么爱吃梨吗?”
舒晴乐呵呵地陪他聊天,哪怕这话从小到大听他说过很多次了,也还是配合地摇摇头:“不知道。”
爷爷便又搬出了那番吃梨可改善呼吸系统和肺功能的言论,听得舒妈妈在一旁直摇头,老爷子也不知是记性不好还是总担心孙女记不住他的喜好,回回来就要把这话念上一遍。
舒晴倒是没有遗传到母亲的急性子,知道老人家爱念叨,也就笑眯眯地听着,这点也让舒妈妈比较欣慰,她也知道自己脾气不好,舒晴能在这方面不受她的影响还真是不容易。
在老爷子家待了没一会儿,舒晴的小姑姑庄莉带着八岁大的儿子也来探望老人家了,见到舒晴母女俩,前一刻还在和儿子说笑的表情立马沉了些。舒晴心下暗道不好,居然给碰上了不该碰上的人。
庄莉把儿子给推到老爷子旁边:“去,聪聪,陪外公说说话。外公平时那么疼你,你可要好好表现,把平时老师在学校里教你背的那些古诗都给外公背一背。”
言辞之间竟丝毫没有提到舒晴母女俩,好像当她们不存在似的。
聪聪才八岁大,也遗传到了母亲的性子,跟个人精似的,见着庄莉脸色不好,立马乖乖地走到外公身边,奶声奶气地叫了声:“外公,聪聪来给你背唐诗好不好?”
庄老爷子看了眼庄莉,眉头一皱,对身边的外孙说:“聪聪乖,见了你舅妈和姐姐怎么不喊人呢?”
聪聪立马听话地喊了句:“舅妈好,姐姐好!”
舒慧颖没答话,舒晴倒是笑着捏捏他的脸蛋:“聪聪长高了。”
庄莉立马逮到了把柄,冷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在跟聪聪说还是在跟老爷子说:“瞧瞧,不是我不教聪聪喊人,实在是知道喊了也讨不到好,平白遭人冷落,这又是何必呢?”
舒慧颖脸色一变,想说什么,又看了眼庄老爷子,皱眉忍了,不跟庄莉吵。女儿好不容易来看一次爷爷,没必要把好好的一件事给弄砸。
庄老爷子动怒了,当场就骂了庄莉一句:“多大的人了?在孩子面前说这话也不嫌丢人!”
庄莉声音大了起来:“爸,你也看到大嫂是怎么对聪聪的了,我难不成说错了吗?她也没把自己当成咱家的人了,聪聪也没必要眼巴巴地去讨好她这个外人。你不帮着自家人说话就算了,还维护外人,这算什么理?”
舒晴笑容一敛,站起身来看着庄莉,客客气气地说:“小姑姑这话说得有点难听,什么叫做外人?聪聪是爷爷的外孙,我是爷爷的家孙,一样都是孙子,哪里就分什么内人外人了?”
她虽说一样都是孙子,但一个家孙,一个外孙,抠字眼的本事还是很到家的。
庄莉把手里的包往桌上一放,笑道:“呀,晴晴也长大了,知道还嘴了,还是你妈妈教得好,这么会说话。”她似笑非笑地看了舒慧颖一眼,“哪里像李欣和我哥,两个老实人嘴巴笨,把亦周教得也笨,从来不会跟长辈顶嘴,这点远远比不上晴晴。”
本来之前舒慧颖还念在庄老爷子的份上不跟她计较,这回她提到庄敬伟和李欣,还拿张亦周和舒晴来比,一下子把舒慧颖激怒了。
舒慧颖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挎包,回过头去对舒老爷子说:“不好意思啊,爸,今天我和晴晴就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舒晴脸色也不好看,勉强笑着跟爷爷说了几句话,然后跟着舒慧颖一起往外走。
经过庄莉旁边的时候,舒晴顿住脚步含笑说了句:“我妈确实教得好,至少没把我教成小姑姑这样,口口声声说别人不懂礼貌,自己却表现得更没教养,说实话,我也不知道爷爷这么好脾气的人是怎么教出你这种女儿来的,但愿聪聪人如其名,能够天生我材必有用。”
庄莉没料到她会这么直白地讽刺自己,一下子愣在那里,岂料舒晴头也不回地跟着舒慧颖走出门,完全没留给她发挥的余地。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错失了反击的最佳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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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长假过得很快,除了一开始的两天不大愉快,剩下的时间都是母女俩相处,过得其乐融融的。
其间有天晚上,舒晴听见舒慧颖的手机响了,结果接起来没说上两句,就支支吾吾地一个人进了卧室,然后才继续说。
挂了电话以后,她回过身来,结果看见舒晴笑眯眯地靠在门上,亲热地问了句:“妈,谁的电话呀?”
“你舅妈打来的。”舒慧颖有点尴尬,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去看看锅里的稀饭好了没,明天早上热一热就能喝了。”
舒晴一路跟她到了厨房,看她又是揭锅盖又是关小火力,忙个不停,最后才站在门口无可奈何地说了句:“妈,有合适的就去见一见,舅妈介绍的肯定还是有几分保障的。”
舒慧颖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说:“你还小。”
舒晴无语:“我初中那会儿你也这么说,现在都大学了好不好?再说了,我哪次闯祸的时候你不是说我已经长大了?怎么一提到相亲的事,我就又变小了?”
舒慧颖见稀饭熬得差不多了,这才关了火,把锅盖盖上,一边解围裙一边说:“行了行了,我有分寸,你就别瞎操心我的事了,好好想想下学期考雅思的事儿才是真的。我把丑话先说在前头,咱们家没那闲钱给你去败家,你要是花了一千多块钱给我拿了个低分回来,我绝对饶不了你。”
舒晴立马翻了个白眼,不跟她继续扯下去,当妈的都有那个本事光明正大地转移话题,还让你没法还嘴。
睡觉之前给秦可薇打电话的时候,她又说到了前几天和庄莉差点吵起来的事,秦可薇在那边把庄家的人给骂了个狗血淋头:“幸好你跟你妈姓舒,不然你要是姓庄,连我都要嫌弃你了!你爸当初在外面养狐狸精,这事儿够恶心人了,你小姑姑还有脸跟你妈针尖对麦芒,我呸!这种人……”
舒晴哭笑不得地打断她:“行了行了,你这么凶她也听不见,改天要是再狭路相逢,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来战斗,行么?”
舒晴的父母是在她初二的时候离婚的,理由很简单,就是秦可薇说的那样,庄敬伟出轨了,出轨对象不是别人,正是住在他们家楼上的张亦周他妈。
这事说起来很可笑,张亦周母子俩是在舒晴读小学的时候搬来的,张亦周跟舒晴同龄,只比她大三个月,父亲在他七岁的时候就出车祸死了。母子俩搬来以后,都是街坊邻居的,看他俩日子过得挺不容易,舒慧颖和庄敬伟夫妻俩都经常帮衬着他家,经常买米买油什么的都是庄敬伟帮着搬。
再说舒晴自己家,舒慧颖在银行里当会计,而庄敬伟是个普通工人,工龄有二十多年了,当时一起进厂的人都混成当官的了,就他一个人还在原地踏步。
庄敬伟是个老好人,性格也温和,这种人热心肠、不爱抱怨,但却不是党领导的好料子,这才混了这么多年了还没熬出头。舒慧颖是个强势的人,在家大事都是她做主,亲哥又是政府里的干部,难免嫌庄敬伟烂泥扶不上墙,因此夫妻俩经常吵架。
说吵架也不尽然,一般都是她念叨,庄敬伟就听着,但男人没脾气也有自尊,每回就不吭声,冷战。久而久之,家里这种状况就成了家常便饭。
舒晴不爱这种氛围,因为舒慧颖每回一拳打在棉花上,心头的气没处发,就爱顺便再念叨舒晴几句。舒晴后来索性长期往楼上的张亦周家里跑,一起做作业,顺便把家里的那堆烂事抱怨给张亦周听。
张亦周因为父亲去世得早,性子比较冷淡,在学校和舒晴一个班,虽说成绩很优秀,但脸上总是挂着生人勿近的牌子,比起同龄的男生来要早熟得多。但对待舒晴这种话篓子,再加上两人每天一同上下学,关系还是近了起来。
基本上每回舒晴发牢骚,他就沉默地听着,每回她停下来的时候,他就简单地嗯一句,虽说回答过于简洁,但好歹是在提醒她他确实在听,这种特殊的方式就算是张亦周的温柔了。
结果……舒晴躺在床上,想到当初的那一幕幕,只觉得人生充满戏剧性。
结果后来居然叫她发现了庄敬伟不知什么时候起和张亦周的妈产生了革命感情,就像她每回在家受了气就跑去跟张亦周发牢骚一样,庄敬伟时常帮衬着李欣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也就在不知不觉中把受气的事情告诉了这个跟舒慧颖全然不同的温柔女性。
一来二往,两人产生了感情,再后来在舒慧颖的又一次抱怨里,庄敬伟破天荒地回应了,拿着外套就往外走,大门砰地一声关了。
舒晴怕被牵连,赶紧拿着作业往楼上跑,结果推开门的瞬间,居然看见了自己的父亲和张亦周的母亲抱在一起。
后来……后来不管庄敬伟再怎么解释,舒慧颖这种自尊心超强的女人也再难原谅他,拖了半年,终于还是离婚了。李欣在舒慧颖的一个响亮的耳光后红着眼,一声不吭地带着张亦周隔日就出去找了新房子,庄敬伟也搬走了。
日子好像就这么平静下来,舒晴少了个爸,舒慧颖少了个丈夫。又过了几个月,舒晴在逛超市的时候居然碰见了庄敬伟和李欣在一起买菜,脸上还带着从未有过的幸福笑容,她当场就觉得有些无所适从,到最后居然推着车转身就逃,结果好死不死撞倒了一堆促销的饮料。
她赶紧弯下腰去捡,身旁的另一个人也蹲下身来帮她,她抬头说谢谢,然后发现帮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张亦周。
果然是人生无处不狗血。
舒晴一边想着这些破事,一边睡了过去,临睡前迷迷糊糊地回忆起最后一件事,她曾经无可救药地喜欢着这个看似冷漠其实内心温柔的少年,只可惜舒慧颖在和李欣吵架那一回,张亦周与她各站一方,明明昨日还是无比亲密的朋友,今日却因为立场不同,成为了彼此的敌人。
舒慧颖高声骂着李欣是狐狸精、不要脸,张亦周就这样冷漠地站了出来,为了维护自己的母亲,不惜伤害了舒晴的母亲,他说:“是你自己没有办法维系自己的婚姻,不去指责变心的男人,反而来责怪别人,难道这就是你为自己找回脸面的办法?你何不想想自己是怎么逼得自己的丈夫要跑去找别的女人诉苦的?”
就这么一句来自孩子的话,舒慧颖那天晚上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一晚上,舒晴歇斯底里地冲过去要打张亦周,最终被庄敬伟拦住了。
她发誓她从来不知道原来那个沉默的少年并非不善言辞,当他一旦狠下心来要伤害一个人,简直是能力超凡。
而他在伤害了舒慧颖的同时,其实受伤最深的还是舒晴。一边是她最亲的母亲,一边是令她情窦初开的少年,她最终受到了双向伤害。
舒晴就这么闭眼睡了过去,还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面有人在骂她到现在居然都还清楚地记得和张亦周相处的很多画面。她脸红脖子粗地和对方争辩,结果那人却忽然开始讽刺她不会发小舌音,她仔细一看,那人居然是……顾老师?
真是扑朔迷离又无比真实的梦,梦里梦外那个男神老师都一样地讨厌她。
第七章
怕长假的最后一天高速公路会堵车,舒晴一大早就拉着小箱子回学校了。寝室里的人都没回来,秦可薇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舒晴把箱子往柜子边上一放,探过身子去看自己的小乌龟。
英镑是只巴西小乌龟,跟了她有一年多了,从高三毕业的暑假一直到现在,小家伙没见长,还是只有四分之一个巴掌那么大。
当初陪妈妈在市场买菜的时候一眼相中了它,买下来只花了八元钱。舒晴也没嫌过它是便宜货,龟房也好、食物也好,都是用的最好的。去年怕它太小,冬眠熬不过去,舒晴硬是大冬天的骑着自行车绕了半个城去给初中生当家教,最后拿赚来的钱买了能加热、带过滤的乌龟别墅,整整一个冬天精心照顾着,小家伙也争气,一点不像别人所说的市场买来的乌龟不容易养活,一直健健康康的。
舒晴从柜子上的盒子里拿了只小虾米出来,凑到英镑嘴边去喂它,小家伙没反应。
她又碰了碰英镑的脑袋,它也没怎么动,奇怪了,小家伙一向很胆小,平常要是她碰一碰,早就把整个身子都缩进壳里去了,怎么今天……舒晴把它拿起来看,结果居然发现它的肚子上有一块溃烂的地方,一下子愣住了。
她掏出电话来给秦可薇打电话:“这几天我让你帮我看着点英镑,你喂它吃东西了吗?”
秦可薇那边很吵,像是在市中心:“喂了呀,照你说的一天两次,一点儿没落下。”
“那你换水了么?”
这次秦可薇愣了愣:“换水?你没跟我说过要换水啊!”
舒晴急了:“我怎么没跟你说?当时你还在跟生科的组织部长聊QQ,我——”她猛地停住,意识到当时秦可薇在跟人聊天,很有可能忽略了她的话。
英镑开始微微地动,嘴巴里吐出些小泡沫,舒晴心里一紧,赶紧潦草地跟秦可薇说了句,把电话挂了,拎着龟房就往外走。
校医院是不行了,得找个宠物医院才行。她心里着急,跑得也仓促,只盼着英镑不要有事才好。
舒晴打电话问了好些同学,余治森也在接了电话之后四处帮她打听,最后才听说一环路的A商场旁边有一家治乌龟的宠物医院,赶紧打过来告诉她。
“你在哪儿?要我陪你一块儿去么?我还有二十分钟就到学校了。”余治森在返校的车上,连连安慰舒晴不要急。
舒晴心下热热的,难得地没有跟他斗嘴,只低声说:“没事儿,我等不了你了,一个人去就行。”
从C大到一环路那家宠物医院一共要坐将近一个小时的地铁,舒晴一路上看着英镑迟缓的动作,心如刀绞。
打从跟了她之后,小家伙从来没有生过病,这还是第一次,也难怪她手足无措了。
宠物医院有几个门面,看起来规模也挺大的,舒晴找到坐在桌前的那个女医生,赶紧把英镑拿给她看。
女医生只看一眼,立马就说:“呀,是腐甲症。”
舒晴还没听说过这是什么病,忙问:“腐甲症是什么?那要怎么治?”
女医生推了推眼镜:“你别忙啊,我是给犬类看病的,这乌龟倒真不会治,我去给你叫个人来。”
她站起身往隔壁门面叫了声:“顾老师,你过来给看看,这儿有个小姑娘的乌龟得了腐甲,看样子挺严重的!”
那边的人应了一声,随即走了过来,第一眼看见的是舒晴皱着眉头埋头看乌龟的场景,他怔了怔,随即叫了声:“舒晴?”
舒晴下意识地抬起头应了一声,一看来者居然是顾老师,当下就傻了眼:“……顾老师?”
面前的男人穿着白大褂,身子笔挺地站在那里,他的眼睛深而明亮,极易让人想起深海里被冲击已久的玛瑙或者碎石,被波浪琢磨得光滑而柔和,显得格外好看。只可惜薄唇紧抿,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又有点距离感,好似夜空中高不可攀的星辰。
因为担心英镑,她没有意识到顾老师记得她的名字这一点挺奇怪的,以往都是叫她同学同学的,今天却出口便叫出了她的名字。
顾之也没跟她多说,走到了桌子后面,把英镑从龟房里拿了出来,仔细看了看它的肚子:“是腐甲,看样子挺长时间了,怎么今天才带过来?”
舒晴咬着嘴唇:“国庆放假我回家了,让朋友帮忙照看一下,她忘了换水,又没注意英镑的状态,所以直到今天我回学校才发现。”
顾之似是愣了一下:“英镑?”
“就是我的乌龟。”舒晴赶紧解释。
顾之沉默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又说:“应该是长时间没有换水,所以细菌感染了,现在已经溃烂得比较严重,需要干养,不能再放水里了。腐烂的部分需要挖掉,每天抹药好好养着,看看情况才知道后续步骤。”
舒晴一听就傻眼了,什么叫做腐烂的部分需要挖掉?英镑总共就这么一丁点大,竟然要挖掉它的肚子?
腐烂的部分几乎占了它肚子上的二分之一,难道统统都要挖掉?
舒晴简直不敢相信顾老师的话,心里一下揪紧了,只能机械地重复一句:“腐烂的部分……要全部挖掉?”
顾之把英镑放回了龟房里,抬起头来看着她,这才注意到她的眼圈都红了,稍微沉默了片刻,才点头说:“嗯,要挖掉。”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腐甲对于乌龟来说是很常见的病,硝化细菌很容易感染进去,只要治疗及时也不是什么太严重的问题,慢慢养就能好。”
舒晴没说话,看着顾之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了一支小小的药膏,又听他说了涂抹的方法和频率,最后才慢慢地问了一句:“顾老师,你能帮我……帮我挖掉腐烂的地方吗?”
顾之微微看了眼她的表情,简单地点了点头,又重新坐下来,戴上了干净的医用手套,从柜子里拿出了镊子和医用小刀。把英镑拿出龟房的同时,他淡淡地说了句:“去隔壁倒杯热水给我。”
一旁的女医生忙说:“让我去吧。”
“不用了。”顾之专注地把英镑翻了过来放在白纱布上,“让舒晴去。”
那个女医生有点尴尬地带着舒晴去隔壁屋子倒水,又给她指了指顾之的杯子在什么地方,舒晴弯腰接水时,她小声地问了句:“你是顾老师的学生?”
舒晴点头。
“那你怎么还带着乌龟来看病?”女医生挺惊奇的,“自己不也能治吗?”
舒晴一愣:“我不会治啊。”
“医科大的学生不会给乌龟治病?”
“我不是医科大的。”舒晴哭笑不得,“我是C大英语专业的,顾老师是我的法语老师。”
女医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边跟她往回走,一边说:“我不是很了解,还以为他是医生,你又是他学生,肯定也是医生,不过……他居然是法语老师?”
舒晴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已经回到了顾之所在的桌前,英镑迟缓的挥动着小爪子,肚子那块儿已经被剜去了腐肉,顾之甚至连药膏都替它抹好了,动作很快,就在她倒水的这么个间隙,全部都已经完工了。
“记住要干养,每隔几天拿湿布给他擦一擦,不要碰到肚子。”顾之压根没有喝舒晴倒过来的水,只是把英镑放回了龟房,抬头嘱咐舒晴,“每天都要抹药,如果龟甲继续腐烂,一定要在第一时间挖掉。”
舒晴被他说得心惊胆战的,接过英镑时仔细看了看它有气无力的样子,心里难受得恨不得生病的是自己。
“谢谢老师。”她抱着龟房真心实意地抬头望着顾之,顾之只是点了点头,连微笑都没有一个。
舒晴有点尴尬地摸摸鼻子:“那个,一共多少钱?”
顾之本来在收拾小刀和纱布,听她这么一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才回答:“你问张医生药膏的价格吧,我也不知道。”
那个女医生原来姓张,赶忙笑道:“只是金霉素软膏而已,不值钱,既然是顾老师的学生,那就不用了。”
舒晴原本就跟顾之不怎么熟,哪里敢托他的福不给钱呢,忙伸手去背包里拿钱包,却见顾之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既然张医生说不用了,你就不要客气了。”
舒晴有些不好意思:“哪有上医院不给钱的?”
顾之低下头去继续收拾,也不阻止她,只看着她拿出来的整钱好心提醒:“金霉素软膏五角钱一支,恐怕张医生补不了零,你要是执意要给,张医生还要去隔壁商场买点东西换零钱。”
舒晴:“……”
最后还是讪讪地收回钱包,又再三对他和张医生道谢,舒晴走出宠物医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内,那个男人正从容不迫地把手套褪下来,然后走到水槽边去洗手。他的侧脸看上去清隽雅致,每一道弧线都恰到好处,那身白大褂穿在身上衬得他干净又挺拔,当真是个好看的男人。
女医生站在他身边和他搭话,他的表情始终淡淡的,张嘴的时候也很少。
舒晴转过头来往地铁站走,这才开始纳闷他怎么会在这个宠物医院里工作,女医生的样子显然是和他不太熟,言辞之间似乎还以为他是医科大的老师……更显得他神神秘秘的。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乌龟,她撅了撅嘴,希望英镑平安无事才好。
第八章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的饭点了,食堂也关门了,秦可薇料到舒晴没吃午饭,就在她的桌上放了一盒必胜客的披萨外卖,以示赔罪。
舒晴哭笑不得地走到她的床下面,瞧了瞧床沿:“起来,别装睡了。”
秦可薇郁闷地掀开被子:“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哟,还真没睡。”舒晴挑眉,“我诈你的。”
“……”
秦可薇慢吞吞地从床上爬了下来,凑到舒晴的桌前去看了看英镑:“它还好吗?”
“不太好。”舒晴把背包放在桌上,“肚子那儿被细菌给腐蚀了,挖了一大半,顾老师说要是继续烂下去,还得继续挖。”
“妈呀,肚子给挖了?”秦可薇吓得脸色一变,随即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顾老师?双语班的那个?”
舒晴瞪了她一眼:“我以为你是在关心英镑!”
“好吧,我确实是在关心它。”秦可薇自知理亏,赶紧捧着披萨向她赔罪,“我错了,我不该忘了给它换水,害得它生病,来来来,你还没吃午饭吧?赶紧吃点儿。”
舒晴简直被她气死了,这厮哪里有半点关心英镑的模样?
*
长假的最后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又到了周一。大二的课很满,因此双语班的课都安排在晚上。
舒晴和秦可薇走到教学楼下面的时候,恰好碰见顾老师骑着赛车摩托停了下来,他干净利落地熄火、拔出钥匙、取下头盔,长腿一跨,刚转过身来,就听见两个声音:“顾老师好。”
抬头,他微微点头,视线在舒晴面上停顿片刻,问了句:“乌龟怎么样了?”
舒晴没料到他会主动问起,老老实实地说:“昨晚我喂虾米给它,它吃了点,但是还是不怎么动。”
顾之点点头:“多观察几天,记得准时上药。”
他的声音很淡很浅,说完就朝教学楼里走,头盔捧在手上,黑色的蝴蝶展翅欲飞。
秦可薇记起昨天舒晴在说英镑的时候提起过顾老师,当下吃惊地问:“你昨天说的帮英镑看病的人是顾老师?”
舒晴看了眼正在上楼梯的人,点了点头。
一路上秦可薇都在纳闷为什么顾老师会出现在宠物医院,他不是教法语的吗,怎么又跟兽医扯上关系了?
上课的时候,舒晴习惯性地不举手了,顾之的课还是那么有趣,他总是以一副温和友好的姿态讲述着法国的各种文化,然后提些简单的问题,要大家用最基础的语法来回答。
他说到法国的医疗设施很完善,包括艾滋在内的三十种重大疾病都由国家支付患者的医疗费用,而且为了有效分流医院的患者人数,在法国看医生需要预约,若非急病重病,一般都会被分去诊所看病,把更好的医疗资源留给更需要的病人。
说到这些的时候,他把自己拍摄的一组关于法国医院与诊所的照片放给大家看,其中有一张是他穿着白大褂站在一群小朋友里的合影。照片上的他淡淡地笑着,身边的一个法国小女孩还牵着他的手。
舒晴不知怎的想到了昨天在宠物医院看到的他,也是一身白大褂,但不苟言笑,远远没有照片上这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