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子哥,我有事求你。”她犹豫很久,憋出来这句话。
“说吧,只要我能做到。”
终于还是开口问他借了四千块钱,并仔细保证一周之内一定归还。
像她这样一个小偷的保证,也许这个世界上,只有季天雷一个人能相信。
她要对的起这份信任。
“小草,你住的地方,是不是回不去了?”
“嗯。”
“那你今后住哪里?”
她没有吭声。那里也不过是暂时的栖身之地,早晚她都要离开,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突然。她也只能安慰自己,没有这样的契机,还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下定决心。
晚风凄冷,她打了个哆嗦。季天雷将外套脱下来往她身上披,小草一躲,笑嘻嘻地说:“我哪里有那么柔弱,雷子哥,不用担心,我可是小草!”
到哪里都能生存的小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我任职的那家拳馆,二楼有个杂物间空着,就是有点小。可惜我没拿大门钥匙,只能等明天过去收拾,你先凑合着住吧。”他看着单薄的小草,有些心疼。
她听了很高兴,“雷子哥,我欠你的人情,怎么还啊!”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柔软的发丝在手下,顺顺滑滑,心突然就跳的很快。傻丫头,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这些话,嘴拙的他说不出口。他觉得一无所有的自己,还没有许下承诺的资格。但是,总有一天,他会让她幸福。他在心里默默发誓。
小草听不到他的誓言,挥挥手,“雷子哥,太晚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否则你妈又该担心你了。明天见!”
说完蹦蹦跳跳的往前走,她不走,他不会走,她不能一直拖累他。
身后,传来他的叫喊:“丫头,今晚你怎么办?要不先找个旅馆凑合一晚?”
她头也不回,小手朝后摆摆,“不用担心,我人气很高,随便找个姐妹,都可以收留我!”
寒风瑟瑟,吹的她的棉衣像面包一样鼓起,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一个黑色的小点,消失在夜色中。
这个夜晚,安小草在地下通道,捡了几张报纸,蜷缩着身子半坐半依在墙边。她从来没有随便可以找到的姐妹。旅馆要钱的,她不能事事都依赖别人。
她一直在做坏事,说谎话,真不是一个好女孩,活该有这样的报应。她想。
*** *** ***
翌日一早,从季天雷那里拿了钱,安小草直奔医院。
没问钱是怎么凑来的,她不敢问,害怕自己会不忍心。有些人情欠了可以还清,有些会是一辈子的债。
医院缴费大厅热闹喧哗,人来人往和自由市场有一拼。
有什么别有病,没什么别没钱,她却两样都占齐。
当年,就是在这里,她怀揣着仅有的一点钱,带奶奶来看病,被小偷摸了去。
几年之后,角色倒置,她踏入职业扒手的大军。可即使因为完不成任务被痛打,她也始终没有在医院偷过钱。那些是救命的钱,丢钱时候的绝望,她永生难忘。
因为她不够狠,活该被李叔当成弃子。
交完费,还剩下一百多块钱,她仔细地叠好贴身放起来,这是她现在仅有的财产了。
奶奶不是小草的亲奶奶,却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小草妈据说在她出生的时候就难产死了,小草爹在她十来岁的时候,离家出走,再也没回来。奶奶是她的邻居,孤寡老人,没有奶奶,小草活不到现在。
她似乎生来就是欠债的,讨走了娘的命,逼走了爹爹,后来连奶奶也生病了。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扫把星”。
奶奶老年痴呆很严重,脑袋里有个橡皮擦,把所有的记忆统统擦干净,根本就不认识小草。
其实忘记一切并没有什么不好,那些抛弃她们的人,根本没必要记住。
可是,奶奶却连她也忘记了。
奶奶以前是多么温柔慈祥的老人,可现在却像个坏脾气的小孩。
护士说老人容易大便干燥,小草来的时候特地买了两根香蕉。
熟透的芝麻蕉,很贵。她在小碗里捣成泥,拿起勺子挖起来喂到嘴边,奶奶吃了两口不乐意,挥手一把将碗打翻。
碗扣在地上,香蕉泥倒出来,黏黏糊糊,小草蹲在地上半响没动。
奶奶嘴巴里嘟嘟囔囔,无意识的一会儿叫妈妈,一会儿叫女儿。
奶奶是有个亲生女儿,可是二十多年前,就抛下她走了。小草很想将奶奶摇醒,你身边只有我,就算喊破喉咙,他们也不会回来看你。
可她说不出口。
一股热流似乎从脸上流进心里,灼热的火烧火燎,她摸摸脸,没有泪。
从医院出来,已经到中午。
安小草掏出空皮夹,阳光下那张熟悉的照片,越看越觉得刺眼,很想抽出来撕碎。可等下还指望用它来换钱,她没办法下手。
多少年了呢?已经记不清了,那时候自己还是个孩子,她阖起双眸,想这些干什么呢?都已经过去了。
都过去了…
重逢
小草在一家简陋的小饭馆,狼吞虎咽吃了一碗面。
碗很大很深,面里只有点油泼辣子和葱花,桌子上遍布陈年的油污,黑褐色的点,像虫子的尸体。她却吃的很香很干净,又喝了满满一碗面汤,只需要三块五毛钱。
快到约定的时刻,小草动身。
这片是所谓的富人区,紧邻着横越城市边缘的河流,被人称做水岸豪宅。沿着河畔,远远望去的别墅都是气派的三层单体建筑,独门独院,幽静私密。
数着门牌,安小草在一个熟悉的号码前停了下来。
雕刻花纹的铁门将她隔在另一个世界,富贵呈暗红的漆色像陈年的血迹,记忆像一个贴在永不会痊愈伤口上的创可贴,撕开后发现伤口依然血肉模糊。
她按响了门铃。
下午父母都去参加一个宴会,只有陈墨和吴妈在家。
监视器的画面出现一个女孩,栗色的短发遮住半边脸庞,她低头抚摸着大门的花纹,看不清模样。
陈墨关掉监视器,按了开锁,大门缓缓自动打开。
吴妈在客厅门口摆了一双拖鞋,鞋面上是雪白的绒毛,软软泡泡像棉花糖。
小草看着鞋子,没有弯腰。脚上那双帆布鞋,对比着越发显得肮脏,鞋尖上的卡通小猪贴纸不晓得什么时候掉了,透出小小的破洞。
她没有换鞋,径直走进来。吴妈看着地板上的脚印,皱了下眉。
客厅的装修风格变了,已经不是当年那种,但小草还是一眼看见墙上那张超大的照片。一家三口靠在一起,女主人优雅,男主人儒雅,中间的小男孩眉眼如画,温馨的如此刺眼。
切,有钱了不起啊,小草很想扭头就走,可是,有钱,真的了不起。
*** *** ***
陈墨坐在棕色真皮沙发上,双手在胸前交叉,微微侧着脑袋,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女孩,巴掌大的脸被头发挡住一半,露出肤色却是极白。
她看起来有些紧张和迟疑,不过没有电话里感觉的怯弱。
房间很热,有淡淡的熏香味道,像是荷花的清香。吴妈尽忠职守的端上一杯茶,碧绿的叶子在玻璃杯中慢慢舒展,氤氲的水汽丝丝上扬。
小草也不坐,直接掏出钱包放在茶几上,“陈先生,看看是不是你丢的?”
他变化很大,已经不是记忆中那个微笑温暖的少年,现在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眉眼疏离而冷漠。
他一定不会认得自己,小草撇了撇嘴角,自嘲的想。也是,若不是因为身后这张熟悉的照片,她照样也认不出他来。
时间,改变了容貌,改变了性格,改变了一切。
冤家路窄,狭路相逢,这话原来没错。
多年之后,再次遇见他,她依然走霉运,原来“扫把星”也有相克的人。
陈墨点点头,站起来,两指捏起钱包,他不喜欢别人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他抽出相片,又不紧不慢的将卡一张张抽出,做完这些,他将表面有些污迹的钱包,丢进桌角的垃圾桶。
“你可以走了。”他抬头,眼神冰冰冷冷。
小草一愣。贴着裤缝的手握起,她对上他的目光,脱口而出:“那酬劳呢?”
陈墨嘴角一勾,笑了,他的面容很清俊,可笑起来却带着说不出的嘲弄味道,“拿了二千块,还不够吗?”
他低头看了眼她的鞋子,“也是,小偷怎会不贪婪?可惜,又蠢又脏。”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拳头攒的没有一丝空隙。
她应该转身离去,可最终没有管住自己的嘴。
“你有证据证明是我拿了你的钱?还是”她瞥了他一眼,目光满是不屑,“不过想赖账,说什么重金酬谢,全是放屁!”
这小偷儿居然还有几分胆色,敢厚颜无耻的挑衅,陈墨眉毛轻蹙。
“证据?要不要去警察局,看看钱包上除了你我的指纹,有没有第三者的?”他吓唬她。
小草说不出话来,像被人紧紧勒住脖子,连呼吸都不能够。
她不是清白的人,又怎么可能理直气壮?她应该逃走,却浑身僵硬,不听使唤,半步都挪不开。
怀揣仅有的希望,像玻璃茶盏上氤氲的水汽,升到空中,然后幻灭…
*** *** ***
陈墨看着半响没有开口的女孩,知道自己猜中。
他虽然性子冷淡,却也很少如此尖酸刻薄,可偏偏因为一段往事对小偷深恶痛绝。
他看到她扬起脸,头发顺滑的溜到两侧,露出黑白分明的眼睛,瞳孔黝黑,一汪秋水般清澈,目光却像被威逼而走投无路的小兽,虽有些仓皇,更多的却是倔强。
卿本佳人,奈何为贼。他心里不知为何涌出这样一句话。
她并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夺门而出,反而挺起肩膀站在那里。这个场景让他觉得很是熟悉。
他摇摇头,怎么可能…如果是她,想必死也不愿再踏进这个大门吧。
不过,她逞强的样子,却不让人讨厌,反而,引起了他的兴趣。
想起那个幼稚的赌约,他脸上浮起一抹玩味的笑,看来不用去费心找人,这个女孩,拿来对付梁洛那群人不刚好吗?反正送去讨得就是羞辱。
他一直掌握主动权。悠然的开口。
“放心,你偷窃的事情,我可以不追究,相反,我还可以给你钱。”他从抽屉里掏出一叠钞票,扬了扬。
“不过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她被这突然地转机弄得有点晕,但红彤彤的钞票在眼前晃悠,像最美味的点心。迟疑了下,开口问道:“什么事情?”
“等下你陪我去个地方,配合我演场戏。撒谎骗人,是你们这种人最拿手的吧!”
她瞪圆了双眼,他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愤怒。
这样不懂得掩饰情绪,只会让人更想羞辱,况且,他的字典从没有怜悯二字。
“这些钱,足够了吧?”
他抬手将钱扔向她,钞票像蝴蝶般轻飘飘的飞扬,撞在她身上,散了一地。
从头到尾,他不过想看她难堪。钱,他不缺,尊严,却容不得挑衅。
她看了眼满地的红色,目测下大概有二千块,比她预期的“酬谢”要多很多。
她抬起头,很想高傲的说“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可以任意践踏别人的自尊”,可话憋在嘴边,说不出来。
她很想扭头就走,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安小草,你装什么装,自尊算个什么东西!你忘记了吗?多年前,就在这里,你早就亲手把它脱下来踩在地上了。
她慢慢蹲下身子,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印出她的脸,却是极平静。将钞票一张张捡起来,渐渐在手中有了厚度。
她匍匐在地,他高高在上。她抬头,看见他明亮的眼睛闪过一丝不屑,后退一步,像被什么恶心到似地。
小草的手停在钞票上,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几近透明的皮肤上,清晰地浮现,她垂着头,他也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眼神却是轻蔑的,像一把利刃。
她最终还是将钞票全部捡起来。
在同一张全家福幸福完美的背景下,同样的羞辱和不堪,多年后,安小草再一次经历。只是这时她早就明白,自尊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犯的错,总要有偿还的一天,她是活该的,不得不承认。她想,是那个叫命运的东西,太龌龊。
她捡起了钱,便是应承了他的要求。
陈墨并不觉的自己是一个冷漠刻薄的人,谁会对偷了自己钱的人笑脸相迎呢?
他拿起车钥匙,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孩,随意的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倪婕”——她想了下,胡乱编造了个名字。
不管他记不记得,她的名字,还是不要在这里提起的好。安乐,平安快乐,离她太遥远。她是小草,从那年开始。
曾经,她被冤枉丢了自尊;现在,她用自尊换来他的钱。她小偷的烙印已如同身上的胎记一样,永远洗不去。
倪婕——你姐?他在心中咀嚼下,立刻明白过来。也是,小偷嘴里,怎么可能有真话,他嗤笑。只是,什么时候都不忘记占便宜的人,偏偏有这样一双倔强清澈的眼睛。
*** *** ***
“去哪?走吧!”
“演戏,先要有行头。”他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似能将她穿透。
他载她到他母亲常去的私人会所。美容美发服饰搭配一条龙服务,将她丢进去,自己坐在贵宾区随意翻着杂志。
服饰导购为讨他欢欣,拿出几套成衣让他挑选,但他显然不愿费心,只将粉红色的那套去掉。
小草看了眼被剔除的衣服,那么甜美的蕾丝,不是她的风格。
她的世界,除了黑,就是灰。简洁,耐脏。
时间过得很慢,他翻完三本杂志,她从里面走出来。
栗色的短发略微修剪,刘海斜下,一直到耳边打了个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楚楚动人的眼睛。莹白如玉的脸上,腮红一扫而过,自然中显出几分娇羞,刷了唇蜜的嘴唇像发散诱人光泽的果冻。
衣服是湖水一样的蓝,配合她如水的眸子,让人沉溺。
陈墨有一丝闪神,但很快恢复。
外表再迷人有什么用?内在依旧是品行不良,贪财肮脏。
是他,最讨厌的种类。
表演
华灯初上。
夜晚的魅力在于它让世界变得模糊起来,不管是容貌或者身份,都能掩藏在昏暗中。女人可以变得妖冶,男人可以变得狂放。
夜猫KTV。
招牌上用霓虹灯管扭曲成细腰猫咪的巨大图像,红色眼眶狭长的微眯,绿色眼眸在夜晚中勾魂摄魄的闪烁。
安小草不自在的一手揪着衣服,另一只手紧握纸袋——里面装着她那身灰色的棉衣和破旧的牛仔裤。
她站在大堂的水晶灯下,身上似笼罩了一层淡淡的光,让人感觉很不真实。
她觉得很冷,那种冷不光是因为穿的单薄。身边来来回回男人们打量的目光,像能将人穿透般,肆无忌惮。
他去停车了。她应该趁这个机会溜走,反正钱已经到手了,不是吗?
她和他讲什么道义…理智在脑袋中大喊着让她逃跑,可身体不知为何却像被钉住的树桩,一动不动。
就在她迟疑的时刻,机会错失,陈墨进来了。他看着她手中的超大纸袋,皱起了眉头,“这垃圾你还拿着干什么?”
小草没有吭声,走到前台将衣服存了起来。开玩笑,让她穿这样一身漂亮衣服充场面还可以,平日这样打扮,她会冻死。
她跟着他,亦步亦趋,他走她走,他停她停。像个小尾巴。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豪华装饰的轿厢一半是透明的,平稳上升后可以俯瞰城市。一派灯红酒绿,歌舞升平的景象。然而有多少阴暗的角落隐藏在黑夜中,不是用眼睛能看得到的…
陈墨凑过来,在她耳边轻轻说,“你哪怕装也装的有档次点,别老跟在身后,一幅职业扒手的德性。”
电梯里有服务生,他在耳畔的低语只有她听得到,呼吸带起的暖风吹得耳朵痒痒的,话却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心里。
你在意什么?他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小草深深吸了口气,微微一笑,迈步向前,和他并排而站。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轻声回了句:“这样够不够档次?”
出乎意料,陈墨并没有嫌恶的甩开她,演出从这里开始吧,他想,淡淡地看了一眼她的手。
小草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圆润饱满,指节却有冻伤。红色微肿的地方,像艺术品上的瑕疵。很碍眼。
走出电梯,服务生毕恭毕敬的在前引路。迷宫一样的走廊,暧昧的暖色系灯光,这是一个安小草完全陌生的世界。
脚下七寸的高跟鞋,像随时会要人命的凶器,她却聪明的将陈墨作为支点,抬头挺胸,走的极为平稳。
推开包厢的门,里面震耳欲聋的音乐排山倒海的迎面扑来。
安小草眼皮一跳。什么啊,有钱没地方花,跑这里来买神经衰弱吗?
包厢极大,灯光昏暗,里面坐了很多人。镭射闪烁下,像无数鬼魅,看不清模样。
陈墨素来讨厌这样的场合,但今天却做了回主角。
一进门,里面立刻哗然。探究地,挑衅地,欣喜地…各种目光迎向他。陈少,陈公子,陈同学,老大,乱七八糟的雷人称谓,从纷纷站立起的男人口中喊出来,听得小草眼皮又是一跳。
她却不知道,要不是因为这些无聊的人,她没机会赚这两千块钱。陈墨的钱不是好赚的,他付出多少,是要成倍回收的。只不过这个赚头不在安小草,而在这里。
他不动声色。一一点头示意,也算打过招呼。这些人不是随便忽视的对象,每个都有一定来头,这个圈子,玩的就是家世背景。
有人将音乐关掉,有人将中心的灯光调亮,鬼魅消失了,安小草重回人间。
*** *** ***
孟行走过来拉了下陈墨的衣袖,低声说:“老大,我还以为你会带杜依依来,这唱得哪出啊?梁洛他们不是善茬,无聊抽风,摆明了找麻烦的,你要小心了。”
他不甚在意,嘴角一弯,“小五,你不也是来看热闹的吗?”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他从来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人。
“陈墨,别以为随便带个妞就能把我们打发了。”一个长得很抽象的男人迎面而来,表情阴冷,怀里搂着一个穿着火辣的女孩,画着夸张妖艳的浓妆。
“对!不过迟到的要先罚酒三杯再说。”又有人插嘴挑事。
大理石桌台上早有人摆了一排玻璃杯,三分之二的啤酒泛着泡沫,上面架起略小的杯子,里面却是倒了金黄色的洋酒。手指一弹,小酒杯像多米诺骨牌般碰撞跌入啤酒中,泡沫四溅,立刻有人起哄喊“罚酒!”
陈墨连瞄都不瞄一眼,直接将身边的小草推了出去。她踉跄了下,但很快站稳。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全部射向灯光下,酒台前的她。
女孩耀眼的美丽中带着一抹矛盾的纯真。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群男人狼一样的眼神,陈墨心里突然有点不舒服。但他的颜面上却依旧冷淡,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快。
小草刚刚在门边,大家其实并没看清楚她的模样,现在站在中心位置,立刻吸引了全场的视线。
孟行咽了下口水,又拉了把陈墨,“老大,你从哪找来这样的极品,以前怎么没见过?”
陈墨不语。
安小草堆起一个笑容,看着眼前满满一圈陌生人,心里那个郁闷啊。好吧,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她很有一番酒量,倒也不发憷,不就是替人挡个小酒嘛!
她很快急中生智的开口了,“他感冒了,出门的时候才吃了药,喝不了酒。那个,要喝得话,我可以替他吗?”
听到这话,一群无聊又八卦的人马上沸腾起来。
梁洛推开怀中的女孩,朝陈墨走来。
“喂,你有没有一点男人的担待?让女人替酒,”他嘲笑道,转头对上小草,“你考虑下换个男人吧,还不如跟我。”
小草咬咬嘴巴,撒谎不眨眼,“你不是自个有女朋友的吗?当面劈腿可不是厚道男人干的事!他虽然不能喝酒,但生病都不忘赴约,难道还不够朋友?”
本来准备帮梁洛搭腔的男人,退缩起来,生怕开口在美女眼中落个“不够朋友”的罪名。
梁洛可不是好脾气的人,听了小草夹枪带棍的话,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本来就是他挑的事端,当然不肯这样善罢甘休,这下也收起怜香惜玉之心,开口道:“好,你要接这场子替酒,就不是三杯这样简单!”
满满六杯酒端到面前,看着都有点恶心。小草扭头看了眼陈墨,后者神色淡漠,看不出喜怒。
也罢,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她欠他的,这次还清,就不再有什么瓜葛。
举杯,仰头,酒液从嘴角流下,一路蜿蜒顺着下颚,滑过锁骨。一次一杯,她喝的很平稳,不急不缓。
包厢很安静,能听见“咕嘟”的吞咽声。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第四杯,第五杯,终于,最后一杯也空了,她轻轻放在桌上,手有点颤。
*** *** ***
陈墨走过来,握住她的肩膀。她扭头微微一笑,目光有点迷离。一群男人叫嚷着“爽快”,纷纷鼓起掌来。
这样的结果,显然不是梁洛乐见得,他的弟弟梁渭还躺在医院,虽然责任不能由陈墨承担,但他也不愿轻易放过。
“啧啧,这么能喝,你不会花钱雇了个陪酒女来充场面吧?”梁洛恶毒的讽刺。
陈墨没有理会他的出言不逊。人群明显分两圈而站,陈墨一拨,梁洛一拨,左右为营,各自为阵。
他与梁家兄弟结怨已久,自知不是这么简单能化解的。
梁渭是个同志,极阴柔的性子,向他表白被拒绝后酒驾出车祸入院,可这关他什么事情!梁洛追杜依依很久,她却偏偏老缠着自己,这又变成他的错了。
同性恋他没兴趣,杜依依他也没兴趣。
可梁洛这个二世祖每天闲得无聊,四下散播谣言,说他是gay,玩弄男人感情。他身边又一直没有女人,倒也有人觉得几分可信,弄得圈子里男人看他的眼光都有些奇奇怪怪。
这次聚会,是梁洛提出的,说什么只要他带来确定的女友,梁渭这档子事情,就算了结。可陈墨知道,他不过是想让自己难看。
陈墨还知道孟行他们开了赌,赌他能不能带女人来,赌金不小。赢钱他不会拒绝,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来这里,陈墨最终的目的,是要钓条大鱼。
他看上的招代理的游戏项目,持有者是梁洛这个圈子的朋友,平常和他没什么交往,这次聚会却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他深信自己的方案一定能打动合作对象。
陈墨准备在毕业前搞定这个事,父母并不知道他搬出去住,仅仅是计划的第一步。
他的人生只有自己能主宰,再也不想被别人掌控。
梁洛和陈墨家世相当,彼此都很熟悉,又是一所学校的同学,素来熟知性子冷淡的他,仰慕者虽然不少,但迄今明里表白的,也只有自己那个傻瓜弟弟和杜依依这个傲娇女。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安小草,梁洛不禁气得咬牙切齿。
“别以为你随便带个妞来,就能糊弄我们!谁晓得她是不是你的女人!”
“你要怎么证明?难道学你一样当众搞车震?”陈墨不屑地说。梁洛前段时间被偷拍,闹得家里鸡飞狗跳的,这话说得他脸都绿了。
知道陈墨素来有洁癖,梁洛不怀好意的看了眼小草,“是不是假冒伪劣产品,不试用谁知道呢?起码kiss不算过分吧?”
马上有好事者跟随着起哄,“亲亲”的喊声乱成一通。那条“大鱼”也颇有兴致参与其中。
“那么,接吻算是赢得证明?”他的目光射向梁洛。后者不由自主的点头。
安小草头很晕,但意识却极清醒。人影恍惚间,她感觉自己被陈墨拉了过去,他温暖的身子压住她的,她被迫后背紧紧靠在墙上。
墙角不似酒台那边明亮,黑暗中,他捧起她的脸,慢慢靠近。
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痒痒的。他的眼睛像闪亮的星辰,在面前放大,高高的鼻梁碰到她的。
他的唇近在咫尺,眼看就要覆上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