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发生在凝月十四岁那年春天的故事,生活的平静就这样被突如其来的噩梦般的现实所击破,她脸上的快乐和浅笑荡然无存,随之代替的,是无尽的仇恨和哀伤。
每当她坐在厨房里烧饭干活时,隐约看见豆子的身影在房门口一闪而入,她仿佛看见他摸着肚子叫:“姐,我饿。”有时她在茶园里埋头采摘着,忽然的听到豆子的喊声:“姐,我来了。”她蓦然地抬头,睁着迷茫的双眼找寻着,想看到他从山上飞快跑下来的身影…
那一刻,她的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
她不知道身在寒泉的豆子是不是依然饿着,只知道她从小带大的豆子已经永远永远地离她而去了。
射箭少年的脸清晰地印在自己的脑海中,那块玉佩,她好好地保藏着,这是罪证。
她相信,总有一日,她会亲手抓到凶手的。
第1卷 第2章 山冥云阴重(四)
光阴荏苒,转眼又是三年。
“二月山家谷雨天,并手摘芳烟。绿嫩难盈笼,半坡芳茗露华鲜。冉冉绿丛园,初晴叫杜鹃,招邻院客煮花泉,无来又隔年。”
凌霄峰的采茶歌依然,有心唱的人已经很少了。又是一年最旺盛的采茶期,日丽风和,天色晴好,满山遍野的杜鹃花绽放。凝月默默地埋头摘着手中的嫩芽,耳听着时隐时现的采茶歌,灿烂的阳光照着她的脸,却再也看不到一丝无邪的笑意了。
“凝月,回家咯!”有人朝她打招呼。
她抬眼应了一声,继续着手里的活。
日子一天比一天难捱。随着“紫气东来”被朝廷指定贡茶,溱州各地贡茶额年年增加,而相当一部分是督造官吏层层加码之故。岁贡都有定额,有茶必贡,无可减免,而官府收茶又是百般挑剔,十不中一,茶家纵是饿着肚子采茶,也往往无法交够定额。
柳溪坞的茶农全年衣食无着,困苦不堪,凝月家也不例外。加之凝天乡试借了债,父亲的老伤又犯了,凝月必须付出比别人多倍的努力。
当山间渺无人迹,凝月终于摘下最后一枚嫩芽,提着茶笼回家了。
刚进院子,就听见屋子里有笑声。凝月一听是村子里孙媒婆的声音,并未推门,兀自在外面踯躅不前。
“冷先生有所不知,这郁家在方圆几十里少说也算大户人家,村口那十亩稻田还是他们的呢。虽说子孙满堂,小儿子是郁老太太最得宠的,天天念着要给小儿子娶个好媳妇。那孩子也是有心,特意来柳溪坞偷眼看凝月,回去就相思成灾了,再者凝月可是咱柳溪坞难得的好姑娘,你说郁老太太能有不答应之理?冷先生,好运当头,你该享女婿的福了。”
冷成胜迟疑道:“这要看凝月的意思,开春以来,已经有好几户人家托媒想娶她,都被她回绝了。”
“凝月傻你也跟着傻啊?这门亲事多少人家还巴不到呢。你看看你家这破家当,还有你这一身病体,凝天迟早也要娶媳妇,你想把凝月拖成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不成?”孙媒婆奚落他。
凝月开门进入,很快地打断了孙媒婆的话:“我说过不嫁人。”
孙媒婆讪笑,不急不慢回道:“凝月姑娘先别把话说绝了。常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郁家也等得住一年半载的,等老身下次来,凝月姑娘就不是这样回复了。”耐心地劝说几句,扭着腰肢出去了。
说亲的事情搁在一边,凝月进了厨房开始忙碌。等到出去唤父亲用午饭,见冷成胜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外,伸着脖子往村口张望。凝月也不禁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村口还不见凝天的身影。正值放榜,昨日凝天与邻村几名参加乡试的后生去了稽阳城,冷成胜忐忑不安地等着消息。
第1卷 第3章 青梅细雨枝(一)
“爹,哥还在回来的路上呢,外面风冷,进屋里等吧。”凝月过去劝父亲。
“唉,你哥哥这么大人了,还是让人放心不下。”冷成胜由凝月扶着进去,边叹息道,“他要是能有你一半乖巧就好了。去年没考上,是他学得不精,今年应该有几分把握。”
说起哥哥的学业,凝月肯定地点了点头,脸上平添了一份暖色。
太阳偏西,凝天回来了,今年他又落榜了。更让冷成胜不堪忍受的,凝天还带来了一大帮吵吵闹闹要跟冷家算账的人。
出了稽阳城,凝天几位后生凑起马车钱回家。路上彼此的话语多了起来,有考生无意说了句什么笑话,血气方刚的凝天本就心情烦闷,一拳挥将过去,正中对方的鼻梁骨,顿时血流满面。
冷成胜痛恨交加,挥起拐杖朝凝天打去,一记打在凝天抬起的手臂上,凝天痛得嗷嗷直叫。凝月见状连忙上前阻拦:“爹,先别打哥哥,问清楚了再说。”
“好好的书不会读,出去乱闯祸,这小畜生算是白养,看我不打死你!”冷成胜追打着儿子,凝天抱着脑袋逃进了自己的房间。
被打的人家还在骂骂咧咧的,凝月无奈,进去取了家里最后一点银子,冷成胜一个劲地陪礼道歉,那人家看实在逼不出什么来,拿了银子散散地退了。
冷成胜在屋里直喘气,继续数落着儿子。凝月拿来药膏,悄悄进了凝天的房间。
“哥,你干吗打人家?”她往凝天手腕上涂着药膏,边轻声问他。
“能不揍他吗?那家伙故意说咱娘的坏话。”凝天咬着牙,提高了声音。
“他说娘什么了?”
“说娘扔下我们不管,跟野男人跑了。”
凝月擦药的动作一滞,朝凝天轻嘘道:“别让爹听见,那家伙活该,换了我也揍他。”说完心里又不免犯起愁来,凝天乡试落榜,只有指望明年了,可这一年来家里的日子怎么过?
凝天倒满不在乎,突然想起有趣的事来,凑近凝月,做神秘状:“今天我在稽阳看见宫里选秀呢,一大群的女子排队报名,我看来看去,没一个比得上你的。”
翼国的选秀两年一度,多在北方一带选,那里离京城近,每次选中的秀女并不多。而在诸如稽阳南方地区选秀更少,有时四年,有时八年。选中的秀女多半去皇家充实侍女之类,打杂的众多,朝廷另外给被选中人家一笔入宫费,秀女要是没受恩眷,二十几岁可以恢复自由身。因此对许多贫困人家来说,不失是个养家糊口的好去处。
凝月这方面懂得不多,山村消息闭塞,很多事情也是道听途说,不能做真。这回凝天亲眼目睹,凝月不免心念一动:“哥,我去。”
第1卷 第3章 青梅细雨枝(二)
凝天一听直摇头:“这念头千万使不得,皇宫有这么好玩的吗?若是进去,想出来就难了。还有,你若是被选中,家里怎么办,你可以扔下爹不管吗?再说,要是爹知道你去报名,非打死我不可。”
凝月点头表示顺从,可她的心里有了主意。
豆子的坟头朝着柳溪坞方向,冥冥中告诉她必须去京城。那块玉佩放了整整三年,映在眼前的,是那张松树林下傲气纵横的脸。而这次的选秀正是她入宫的大好时机,即使前面有坎坷荆棘,她甘愿赌这一把,为了死去的豆子。
一夜辗转难眠,东方刚露鱼肚白,凝月悄悄出了柳溪坞。
通往稽阳城方向的行人稀少,凝月等了良久,才拦住去稽阳做生意的马车。在乡野,经常有顺路搭便车的,车夫也没拒绝,载了凝月一路奔驰直往稽阳城。
稽阳城内行人如织,喧闹繁华,沿街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凝月一路望去,连绵几里长街,市人的脚步慢条斯理,甚至城头的王师老卒,抱着锈迹斑斑的斧钺矛戈相互间谈天聊地。
听父亲说过,稽阳城百余年前还是柬国的都城,后来被翼国一举吞并,翼军兵不血刃地接收了剩余土地,无一遗漏,柬国百姓自然归顺成了翼国臣民。翼国的京城在北方,离这里路途遥远,稽阳一带除了每年的岁赋岁贡,国人还是悠然且有条不紊的。
凝月沿路不敢怠慢,打探着直接去了城中心。但见前面巨大茂密的槐荫下,手持长矛的束甲兵士围了个百步方圆的大场子,闲人一律不得进入。场外围绕着一群看热闹的人,伸着脖子朝里面观望。
凝月刚过去,就有人高声笑喝:“兵爷,又来一个!”
凝月不知道如何选秀,外面的执事问明是选秀报名的,朝凝月打量一番,大概模样通过了,方挥挥手让她进去。
一进去,凝月才发现槐荫下里三层外三层排满了选秀的女子,粉粉绿绿的如同进了众香国,原来今日竟是报名的最后期限,就连百余里地的也赶来了。凝月暗自庆幸被自己赶上了,看排队的一个个报着自己的姓名、籍贯、年龄等,监审记录的执事官吏正提笔沾墨忙不停歇。便照着别人的指点,排在了队伍后面。
此时正值晌午,阳光透过斑驳的树荫撒入,看热闹的少了起来,空气中隐约有陈年花雕的香味。凝月顿感饥肠辘辘,不经意的朝前面张望,记录的执事官吏旁不知何时站了位中年人,一副绅士模样。他悠闲地背着手,眼光漫不经心地扫了扫从面前逐一而过的秀女。
总算轮到了凝月,凝月想着报名后自己有机会上京城了,紧绷的神经松弛开来。官吏瞥了凝月一眼,看似满意,执笔照例问:“叫什么?哪里过来的?”
“民女冷凝月,十七岁,家住溱州柳溪坞。”凝月回答得很清脆。
官吏提笔的手停顿了一下,好似不相信,皱了眉头又问:“姓什么?”
“姓冷。”凝月感觉好生奇怪,自己的姓怎么啦?
绅士模样的中年人起初只是随意地看,等到凝月报了自己的姓名,他的眉头霎那紧蹙,眼光落在她的脸上,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着她。
执笔官吏已经生气了,正要朝凝月发火,那人在旁边做了个制止的手势,朝凝月淡淡的问:“你会写字吗?”
凝月见那人面善,便肯定地点了点头。那人来了兴趣,或者突然发现贫民堆也有识字写字的女子,让他稍微抖擞起精神,脸上也有了微微的笑:“请。”旁边的官吏奉命将手中的毛笔交给了凝月。
对方如此和气,凝月定下心来,摊开麻纸,微沾砚墨认真地写了起来。那人微露讶意,等凝月端端楷楷写上自己的姓名,恭敬地递上,那人的脸上重新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我朝严禁冷姓女子选秀入宫,百余年一贯如此,你不知道?”那人指了指纸上的“冷”字,还给了她。
凝月闻言,一下子就傻眼了。
第1卷 第3章 青梅细雨枝(三)
“我真的不知道…”她嗫嚅道,挣扎着问了一句,“为什么?”
官吏开始嘲笑她:“乡野小妞,不经世面,哪懂什么国体仪制?想入宫,下辈子别投胎到冷姓人家!”
后面传来窃窃私语声,秀女们怪异地瞧着她,凝月感到窘迫之极。
“为什么?为什么姓冷的不行?”她不甘心地又问。
官吏哪有耐心与她讲一番道理,扬手让她走开,不耐烦地喊:“下一个!”
凝月抬眼看那绅士,那人也只是淡淡朝她描了一眼,不再理会她,自顾端起茶樽呷起来。
悻悻然从场子里出来,凝月仰望天空,感觉天色是那么的晦暗。这种结果不是自己预料到的,她简直难以想象落选的原因竟是自己的姓,这有多可笑!街面上到处是雕车宝马,人来人往,每个人的神情都是满满的怡然,唯独她的脸上写满了疑问,她很想当场抓住一个人,大声地质问,难道她姓冷姓错了吗?
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马车渐渐稀少,她竟然凭着记忆来到了幼年时生活过的地方。她看着眼前的小巷,巷子里树影萧萧,阴冷的凉气瞬时扑来,裹夹着霉烂的气息。她惘然地想,会有人出来吗?出来的人会认出她吗?她怅怅地叹气,幽怨地自问:“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我来告诉你吧。”
后面兀的一声,凝月急速地回过头去,那个绅士模样的中年人就站在后面,他背着手,一对阴晴不定的眸子望定她。
他慢条斯理走到凝月的面前,抬眼望着挂在屋角下任风摇摆的破牛皮灯笼,悠然叙说,他的声调时缓时急,抑扬顿挫,似有什么无法摆脱的魔力,很快地将凝月带进那段硝烟弥漫的往事。
“百余年前,翼国与柬国之间发生了一场旷古惨烈的战争。几番折冲,翼国的肖氏大军压顶柬国境内。那时柬国皇帝夜氏联合嫡系王族冷氏殊死抵抗,然而稽阳很快陷落,夜氏皇家一族被杀的消息迅速传开,几千里柬国崩溃了。
面对亡国大险,柬国百姓在稽阳一带做了最后的浴血护国。毕竟,举国离乱之时,皇族的存在就是邦国的希望。而如今,皇帝竟然被杀了,无人可以取代的大旗轰然倒地,柬国人如何不震惊万分?他们对战争的恐惧演化成对肖氏皇族的仇恨,战争貌似平息下来,活着的只要奋发立定抗翼大旗,万千柬人便会潮水般汇聚而来,安知不会一反危局?
肖氏却极是通达谙事,当着众柬国百姓的面宣布几道王书,擢升一班柬国旧大臣任朝中要职,参与日常国政,还鼓励有才之士相互帮衬提携;对原柬国百姓减免三年岁赋岁贡,抚民安帮,天下平静,柬国人渐渐变成了温柔敦厚的王化之民,尚武愤激的性格慢慢化进了这松软肥沃的广袤土地,纵然天塌地陷,也无法激起一丝动荡。
那时战争混乱,夜氏皇帝死了,一帮嫡系的夜氏、冷氏王族轰然如鸟兽散,开始大迁徙一般的举国逃亡,逃往他国,逃往一切没有被翼军占领的城堡山乡。百余年了,夜、冷两姓逐渐灭迹,即使有,也在庶民穷人之列了。”
那绅士感慨着。凝月恍悟,自己的祖先原来也是极盛,也许应了那句老话,盈缩之期不可测,到了父亲这一代,真的是穷苦潦倒,不堪一击了。父亲最多只是个秀才,永远不再有爬升之日,而哥哥凝天,两年来屡试不中,大概跟冷姓有很大的关联吧?
而自己想选秀入宫,真的是痴人痴梦了。她恍惚地笑了笑,周围的凉风吹得更紧了。
“肖氏明里暗里下了禁令,他们不会让冷姓有出头扬眉之日,对不对?”她幽幽说道。
那人颌首,满意地应道:“你是个聪慧的女子。”
“那你又是谁?”凝月不客气地问。
那人面色如常,脸上浮起一层奇异的微笑,慢慢回答凝月:“我应该也姓冷,可我现在叫宋鹏。宋氏虽商旅之家,却是王族冷氏支脉,京城里殷实富户,跟那些王公大臣交情颇深。这次稽阳选秀,负责此事的王大人突患疟疾,听说我要来稽阳做点买卖,将此事委托给我了。”
他似乎感觉有点滑稽,轻骂道:“这些吃得猪脑肥肠的家伙!”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向我暴露你的身份,不怕我泄露出去?”凝月继续追问。
这个宋鹏出自望族,走遍天下不愁生计,而自己只是柳溪坞采茶女,回去继续过自己的穷日子。他们虽然同为冷姓,却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
宋鹏的脸上凝重起来,用坚定的口吻告诉她:“你不会,你的眼睛告诉了我。”
“我的眼睛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有哀伤、有不甘,还有执着。”宋鹏见凝月脸色突变,淡然而笑,阴鸷犀利的眼光直透她的心底深处,“你一心想这次的选秀成功,可万没想到败在冷姓上,你的绝望挂在你脸上了。”
凝月的眼黯然了一瞬,宋鹏不经意似的冒了一句:“或许我能帮你进宫去。”
第1卷 第3章 青梅细雨枝(四)
“你能帮我?”凝月惊喜地低呼,以为宋鹏只是随便说说,沉痛地笑了笑,“我姓冷,怎么可能?”
“你可以姓别的。”宋鹏认真起来,见凝月有些怔忡,索性不打哑谜,将话挑明了,“你的家人我来安排,唯一的条件就是你跟我上京城,听从我的指示,去代替一个人。”
“一个人?”凝月毕竟年轻,好奇心开始作怪,“是谁?”
“这你不用多问,给你三日时间准备,到时我去柳溪坞村接你。对你来说,接触皇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要记住,你我都姓冷。”宋鹏很有把握地说道,那种似无微有的淡笑,和眸子里那层深邃莫测的透亮,两种感觉糅合在凝月心里,反结成了一道谜。
凝月暗自端详他,宋鹏的样貌有点儒雅,却也只是平常。如果不是眉宇之间若隐若现的一缕阴沉,他与她见过的郡府大人之类,似也没多大差别。他不告诉她,她也不会追问。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个看来极普通的男人,身上似乎有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吸引她往更深远、更险峻的地方去。
她的家人他会安排。从此,她的父亲的伤病会康复,而凝天,或许会有阔大的前途,这些不都是自己几年来所殷殷期盼的吗?
她突然有了释然,抿了抿被啃噬得异常红润的嘴唇,使劲地点了点头:“好。”
回柳溪坞的路上,她的脑子里百折千回着,该如何向父亲和哥哥谈起这件事?
柳溪坞的风柔和澄明,眼前是层叠脉脉的青山,那份淳朴穿越小溪,将农家风情凝固成一袭风烟,袅袅若仙。这山,这水是如此的美丽,只是,凝月就要离开了。
在看到家里那个低矮的墙角,凝月打定了主意,暂时向父亲隐瞒她替人入宫的事,不能让他为她担忧。
“我回来了。”她进去时,用轻松的语气叫道。凝天闻声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疑惑地朝她打着手势。
凝月并没回答哥哥,径直进了父亲的屋子。
冷成胜正躺在床上,身上的病痛压得他的声音有点微弱:“凝月,今日回来得怎么这么晚?快去吃饭吧。”
“爹,我今天卖茶时遇到了一名从京城来的贵人,他姓宋,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商贾富户。溱州的官吏府衙拿他当座上客,听说他跟京城里的王公大臣很有交情。宋家想在溱州招几名丫鬟去,工钱又高,凝月想想不出一年就可以把咱家欠的债还了,就报了名。”
她撒了个弥天大谎,眼光不留痕迹地从父亲的脸上扫过,父亲默默地望着头上的床帐,她知道,父亲相信她了。
果然冷成胜悠悠叹息道:“我冷成胜活了这把年纪,还是没能力养活自己的孩子,反而成了孩子的累赘。以前就是因为太穷,你娘生下豆子没几个月,带着你那个妹妹上京城去给人家当奶娘,结果这一去不见人影…”
想是说到伤情处,冷成胜的呼吸急促起来,脸憋得通红,一滴清泪从眼角滑出。
“爹,您放心,凝月会回来的。”凝月拿手轻抚父亲的胸口,“宋先生是个好人,他知道我家穷,先给了一笔预支,说您这伤病要想办法治,不能再耽搁了。等凝月赚了钱,让哥哥去京城找更好的老师学学。”
说到凝天还可以继续学业,冷成胜的眼睛亮了。岁月已经削去了他仅有的一点傲气,加上难以忍受的病痛,整个人已经显得麻木和软弱。凝月的一番话让他感到眼前有了光明,脸上恢复了一丝神采。
凝天早就凑了过来,听妹妹这么一说,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去京城好啊,我做梦都想去!”
凝月松了口气,事情就这样很顺利地定了下来。
三日后,宋鹏果然来了。他看来稳重而亲切,还给冷成胜带来了几盒药草,留下了一笔钱,冷成胜心头最后一点疑虑彻底给打消了。
那个临走前的早晨,凝月独自来到了凌霄峰。
山腰间不闻采茶歌,谷雨过后,“紫气东来”的最佳采制季节就过了。那些叶质柔软、色泽绿翠的针毫悄然隐退,绿叶逐显枯老,空气中想再次闻到鲜爽的清香,只能等待来年了。
豆子躺着的山坡上,正绿了满眼寂寞的春草,耳边有低沉的风声,吹乱了凝月鬓间的发缕。
凝月站在豆子的坟前,手中拿着那枚系着明黄穗绦的玉佩。寒玉触手冰凉,她抬头,辗转的目光穿过婆娑的树影,穿过广袤无际的田野,望向北面京城的方向。
豆子,姐姐会回来的。
第1卷 第4章 媚眼盈盈处(一)
天气转向暖和,连北方的京城也呈现一派暖意浓浓的景象。又值端午节,所谓的“仲夏端午,烹鹜角黍”,京城比往日愈加热闹,人们挂菖蒲,吃粽子,赛龙舟,喜悦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
御史大夫殷其炳怕是全京城最忐忑的人,他掀起轿帘,回头观察后面绣绫蒙覆的软轿,又抬眼仰望逐渐暗淡的天色,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挂在西天,他挥手催促两边的轿夫:“走快点,走快点。”
两顶轿子穿街达巷,丝毫不敢停歇,不久,前面就是巍峨幽深的宫门。
殷其炳的官职仅次于丞相,位上卿,又是皇上银印青绶的,执事宫人远远的看见是殷大人的软轿,恭迎着轿子直接进了宫门。殷其炳起先有点得意,待看见前面遥遥的有几顶同色的轿子停在钟鼎广场,他的脸色又恢复了阴沉。
今晚皇上、皇后在碧池旁摆下御宴,名义上大飨几名要臣及家眷,实际是在为二皇子肖衡挑选皇子妃。除了让自己的千金精心梳妆打扮,那些大臣还管得了别人?天还未黑,就早早地将自己的女儿往皇宫送了。
殷其炳自然知道诸位大臣的迫切心情,他比别人早准备了两天,一早又去了女儿雪玫的房里。御史府从晌午开始忙碌起来,但他们还是比别人慢了一步,因为雪玫又咯血了。
女儿肺痨病一发作,殷其炳赶紧将宋鹏留下的药丸送进雪玫的嘴里,看雪玫咽进肚子,方再三叮嘱道:“女儿,记住了,千万别让皇上他们看出来,千万要挺住,千万熬到回家。”
他接连说了三个“千万”,雪玫咬唇听话地点头。
在钟鼎广场落了轿,殷其炳自顾下来,走过去亲手揭了后面女儿的轿帘:“雪玫,没事吧?”
“没事。”轻柔的声音,帘波一动,闪现出雪玫芙蓉般如画的脸。
通往碧池的甬道略显岑寂,道路两旁的宫灯已经挑起来了。殷其炳在前面走,朝着后面的雪玫三步两回头。霓色光影下的雪玫袅袅若仙,宋鹏的药起了效果,淡施粉黛的脸上添了层红润,使本来出众的美貌愈发楚楚动人了。
殷其炳既欢喜又不安的,小心带着女儿,来到了已经笑语喧哗的碧池畔。
殷其炳父女俩一进御宴堂,就把所有在场的人给镇住了。四周谈笑声戛然而止,周围的人睁大了眼睛,任凭殷其炳含笑从容地招呼过去,带雪玫在座位上坐定,方才缓过神来。那几名粉雕其藻的千金分明露出嫉妒挫败的神情。
碧池上赛起了龙舟,两岸琉璃纱灯如水流动,把湖面照得亮如白昼。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龙舟上面,正拍掌喝彩时,大翼国的雍武皇帝、皇后脸带笑容,扶腋而至。一阵跪拜行礼后,雍武皇帝举起酒樽,吾皇万岁声下,众人觥筹交错,杯盏碰得铮铮作响。
殷其炳低眼观察身边的雪玫,在这个热闹的场合里,每个千金素来闺训重重,她们都含羞低眸,轻掂着酒盏浅抿低酌,雪玫也是这样。这一点殷其炳不用担虑,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做得足够让人满意。他唯一忧心的是雪玫的身体,偶然雪玫稍一蹙眉,他便紧张得端酒的手控制不住地乱抖。
他不住地暗暗抬眼朝外面望去,二皇子肖衡怎么还没来?
好容易捱到龙舟赛压轴大戏开始,随着炮声响处,几条精雕细镂,彩绘金饰的巨龙破浪而来,一时锣鼓声喧,喊声震天,各水手即按锣鼓节拍划桨前进,真可谓壮观之极。
众人一片喝彩声。接着,中间的一条龙舟杀将出来,龙头上的鼓手奋勇击鼓,动作刚劲洒脱而有节奏,杏黄色的衣袂飘飘如举。鼓即是令,舟上四十几名划手齐心协力,将后面的对手抛得愈来愈远。
皇帝皇后都站了起来,众大臣、众千金纷纷起坐,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龙舟上的鼓手,由衷的赞美声不绝于耳。
“二皇子真不愧是旷世奇才,英雄盖世啊!”
殷其炳不禁瞄了一眼雪玫,雪玫的眼里仿佛有燧石击发的火光一闪而逝,唇际是浅淡温柔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