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手游廊曲径通幽,空气如洗一般的洁净,依稀闻得见梨花的芬芳。她的心情有了些许的舒畅,便顺着游廊慢慢走,看见前面石桥,撩了裙角起脚几步。

她抬起头,晋王府上空泛出一种奇异的蓝紫色,明月弯弯如银钩,钩碎了满天星斗。

再过去就是通往晋王的寝宫吧?

她收眼站定,借着荡荡灯光下了桥,然后沿着垣壁无声地走下去,前面就是虬枝横生的石板路。她低头小心翼翼的走了一段,觉得再不能往前走了,于是回转身,灯笼里的火突然灭了。

她只能借着月光,低头慢慢走。待她抬起头时,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路,她已不知不觉来到一座月洞门前。

从月洞门往里面细瞧,前方一片荧荧星火,在树梢间隐隐闪现,引她身不由己走了过去。

 

 

玉娉婷 禁门宫树月痕过(二)

昏色飘浮的空气里散发着奇异的味道,耳听得四周还有虫鸟在浅吟低鸣。黑暗中有灌木挡住了去路,拨开随风摇荡的枝叶,那点点荧光似乎从那里闪现。借了月光看去,除了几棵参差不一的树木,什么都没有。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就想回身走。

正在这时,溶溶烟夜里,一个女子出现在一树大半含苞的梨花下面。她低着头,看不清面貌,一身迤地绵长的紫色锦袍飘飘荡荡,竟有种悬空的感觉。这是翼国最好的盘金龙凤刺绣,绫罗浮丽的广袖下,隐着楚楚动人的曲线,那锦袍在她身上如此服帖,仿佛繁花盛放的云霞。

她慢慢地抬起头来,一张精致可人的鹅蛋脸,修长纤小的眉,轻轻挽就的双髻,浅紫色的簪花一路插下来,耳坠在月光下闪闪烁烁,细细的发丝随风轻荡。

是仙女还是鬼魂?

穿针蓦然停止了呼吸,紧张地望着,那精致而悲绝的五官让她始终不能眨眼。女子略弯着腰,双手慢条斯理地欲将及地的长袍撩起。

穿针挪动了一下脚,正巧踩在一个瓷花盆上,瓷盆翻地,静夜里传出一记沉闷的撞破声。

树下的女子仿佛受了惊,扭头就走。转身之际,只有那锦绣的长袍在地面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像一句孤绝与香艳的暗语,她的影子就在穿针的眼皮底下倏忽消失了。

月色如纱,半边的黑蒙住了那片树林,棵棵几乎都成了一纸巨大的剪影。

穿针往回走,从月洞门慢慢走到另一处门洞,左转廊道,才看见自己曾经站立过的石桥。空廖寂静的夜路,只有她一个人不停地走,沾了湿气的绣鞋,踩在深黑色的砖面上,无声无息。

迂廊那样的长,前方似乎没有尽头。

她满脑子都在想,她是谁?她究竟是谁?

走进“荔香院”,守夜的老宫女提着灯笼在垂花门外张望。眼见穿针踩着碎步袅袅而至,手中的黑灯笼有些变形,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黑灯瞎火的,姑娘若出去走远了,老奴在王爷那里可是没法交代。”

穿针闻言,方听见那片笙歌鼓乐声还在隐隐传来,客人们想必还未散吧?她急忙道了歉意,老宫女再次打量穿针,回头进去了。

室内的蜡烛还在燃烧,穿针站在铜镜前,有些失神地望着镜中的容颜,女子美丽的倩影在眼前蒸蒸冉起。她学着女子轻撩长袍的样子,广袖迤逦,烛光下凸现出细碎的茜红缠枝花,冥冥地想像着女子撩起裙袍后,底下是不是空的?

珠璎还没来,穿针抬脚见绣鞋上沾了零星的湿泥,便打开靠床的那个大箱子盖,从众多的绣鞋里翻找着。不一会她找出一双紫色锦缎的,鞋尖攒了珍珠莲花,用手心抚过,有似米粒细筛的声响。

明日就穿这双,她的心里有了决定,梳洗完自己,自顾寝下了。

天刚蒙蒙亮,穿针就起来了。穿上新的绣鞋,直接出了院子,此时东边漂浮着丝丝淡青色的云,后院的轮廓变得清晰,空气中蕴透着一丝清凉。赤锦金琉的宫墙殿阁依然沉浸在悠长的大梦之中。

她凭着记忆慢慢走过虬枝横生的石板路,来到西院的月洞门前。

眼前一派陈旧萧索的模样,这是个被荒弃的花园。山墙剥离脱落,树枝都长成碗口粗,萋萋芳草上遍地破碎的瓷片花盆,疯长的紫色花串在微风中摇曳。那株五尺多高的梨树是最粗壮的,翠盖亭亭,梨花含苞似雪。而梨树的后面,那女子消失的地方,是一道将后面封堵的围墙,墙壁上爬满了藤草,一根根一条条向上蔓延扩散…

穿针急速地退了回来。

回到“荔香院”后,府里换了个年纪稍大的宫女过来侍候。

穿针忍不住问:“珠璎呢?”

那宫女似是料着她会问,回答得也干脆:“过几天才可过来,昨晚被罚鞭笞了。”

穿针惊愕得睁大了眼:“为什么?她犯了什么事?”

宫女冷眼看她一回,也不客气:“她怂恿你去迂廊那头,被人告了。”

穿针半晌说不出话来。

 

 


玉娉婷 禁门宫树月痕过(三)

晌午时分,穿针到底惦念,便向这个叫秋荷的宫女提出想去看珠璎。

秋荷淡淡地扫了一眼穿针,似是片刻沉吟,才转眼对穿针道:“那嚼舌头的在午睡,小心跟我走吧。”

穿针很识得眼色,缓步跟在秋荷后面。此时阳光正当头,路程亦不算近,脚下地砖绵延不断,鸟声四合,往来寂寂少人。眼前一处处楼台殿阁锁闭着,半掩在起伏不定的柳浪里。穿针走了一段,转到一个叫景辛宫的院子,只觉得自己就是个伤感而寂寞的姐姐,脸上不自觉地浮现了一种悲哀的神情。

景辛宫也是没人居住,内侍宫女更不会往此间随意走动,与穿针前面看到的无异,也是形同荒弃。她一迈进门槛,首先入目的是地面上铺着一方苇席,珠璎就趴在席上。在她身旁,放着一碗黑糊粥,粥已经凉了,珠璎也没理会。

“你怎么来了?”她抬起头看了看穿针,冲着秋荷生气道,“一定是你引过来的,还嫌麻烦不够?”

“我看她确实关心你,所以带来了。”秋荷嘟囔着。

穿针已经蹲在近前,一手揭了盖在她身上的薄毯,一只手按在胸口,隐忍的眼泪簌簌而落:“怎么打成这样?都渗出血了…”说着拿起放在一边的药膏,小心帮她搽药。

珠璎连连摆手,要秋荷代替穿针。秋荷不客气说道:“她喜欢做就让她做吧,又不是什么好身份。”

珠璎忙向她递眼色,示意她莫说下去。秋荷也不再多说,只是站起来冲着穿针道了一句:“你快点,珠璎过几天会好的。这种事在府里很正常,你别大惊小怪的。”

穿针道别珠璎,跟着秋荷回“荔香院”。走过一道曲桥,秋荷见穿针始终沉默着,忍不住说话:“别老沮丧的样子,让那死婆子看见又嚼舌头去了。”

穿针自责道:“也怪我,不应该去迂廊那边。”

“那是珠璎小,不懂事。她才来府里一年,什么都不懂。”

“这一带怎么这么冷清萧条?”穿针看秋荷直爽,试探着问,“要是好好整理,一定很美的。”

“是啊,以前是美过,人一死就不美了。”周围无人,秋荷说话从容。

“谁死了?”穿针不由自主地停止了脚步。

“以前的晋王妃,三年前不知怎的上吊死了。”

穿针瞪大了眼睛:“是在这里吊死的?”

秋荷手指西边,撇撇嘴:“就在西院的树下被人发现的,吊了一夜了。他们把她抬出来时我都不敢过去,只是远远的看,听说脖子勒得很长,真可怕…”秋荷四向张望,神情有点紧张。

那时秋荷年龄也不大,活生生的晋王妃一夜间竟死了,时光倒转依然让她毛骨悚然。

“你看见她穿什么颜色的衣袍?”问这话时,穿针也紧张。

秋荷看了看穿针,似乎感觉穿针的问题很古怪,但她还是不假思索的回答:“一件紫色拖地的,她是柬国的郡主,自然穿得最好了。”

 

 


玉娉婷 禁门宫树月痕过(四)

柬国是翼国的邻国,疆域间烽火连绵不断,五年前当上晋王的肖彦率兵亲征,所向披靡,柬国求和,肖彦撤军。一年后两国联姻,柬国郡主嫁给晋王肖彦,听说整个京城花团锦簇、鼓乐喧天,热闹了好些日子。连穿针那里的百姓也是奔走相告,都说当今晋王爷刚过免冠之年,却做了顺天心顺民心的大事,国家长治久安,岁稔人丰是指日可待了。

穿针万没想到那郡主只做了一年的晋王妃就薨世了,连一向喜欢包打听的龚父也没提起,说明晋王妃的死是低调处理的。

来时风风光光,渲尽繁华,去后如飞花抖落无声无息。穿针在震动中惋叹,那个年轻的郡主,当她踏入翼国这块新土地时,可曾意识到此生的幸福正如前夕清月,冰冷的月光缓缓步入,只留给她一年的生命?

有风泠泠,自围墙砖间穿梭而过。

穿针并没有因那晚如梦的幻景感到恐惧,回想起月光下那张精致而悲绝的脸,心想,郡主是在怎样的情况下毅然决然选择了这条路的?

“晋王对她不好吗?”

秋荷轻笑一声:“不是不好,是太好了。我是服侍陈徽妃的,老听她叹息,说今晚王爷一定又宿在那个冷霜儿宫里了。”

“冷霜儿?她叫冷霜儿…”穿针嘴里呢喃着。

冷霜儿盘金龙凤刺绣的绫罗富丽繁华,这是一场世上最华丽的姻缘,在一个王爷与一个郡主之间,却如同晚秋的颓叶,转折飘落,败了。

何等可惜!

“冷霜儿死后,王爷又纳了邢妃、雯妃,陈徽妃才有出头日子了。”秋荷还在滔滔不绝,或许这种事在心底压抑太久,大有不吐不快之势。

秋荷说着引穿针走过一道偏门,前面一棵大槐树下,两个宫女正在对立着争吵。想是以为这里无人,她们争吵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一个宫女怒冲冲道,“贴这东西没用,邢妃肯定起疑心。”

“那怎么办?总不能将毁了的给她穿,她一发怒,定要取了你我的性命…”另一个宫女带着哭腔。

这时她们猛地见到穿针和秋荷走入,忙停止了争吵。一个宫女慌乱地将手中团成的东西藏到背后。

眼尖的秋荷厉声问道:“你们后面的是什么?”

两宫女面面相觑,但还是乖乖地将手中的东西交给了秋荷。秋荷疑惑地摊开,原是一套石榴红暗纹绫合欢襦,大朵大朵的牡丹,左襟上新贴的一片金箔鸭纹闪闪烁目。

秋荷凝看那一片金箔的鸭纹,微皱眉头,用手指一揭,一块被烟熏的痕迹赫然入目。两宫女见被秋荷识破,双双跪地哀求。

“求姐姐千万别告诉我家娘娘,咱也是无意将烛台翻了,蜡油滴到邢妃娘娘的衣服上…”

秋荷将手中的合欢襦塞到对方怀里:“你们家的事,跟我无关。你们自己想办法去!”说完,叫了在旁凝神细看的穿针,“邢妃的事咱管不着,走。”

穿针并未理会,拿过合欢襦仔细看过,对眼泪汪汪的宫女说道:“金箔这般薄脆,遇上一丝风息就会化碎掉,拿不得,碰不得,怎好使用?还不如在这里绣片叶子,跟牡丹相配甚好。”

两宫女喜出望外:“姐姐可是会绣?”

穿针和婉一笑,应道:“此裙我先拿到‘荔香院’去,你等去找些针线木框来,交给秋荷,一个时辰就好。”

两宫女欢天喜地的走了。秋荷责备道:“你真是会自找麻烦,要是绣坏了看你怎么交代?”

穿针淡淡笑了。

 

 


玉娉婷 寂寞空庭春欲晚(一)

两宫女甚有办法,收集来的丝线不下十几种。石榴娇的红线、翠毛碧的浅绿…望着这些鲜妍的彩丝,穿针心内不免恍惚。

宫中织女多用织锦花机,手持织梭,足踏地杆,一梭一梭织作。母亲曾经给她看一幅花树对禽间瑞花纹样的彩锦,摇头叹息道:“多好的料,可花样太死板了,还不如不织的好…”

无论如何挑织,绫锦终究不过有限的若干花样,变化殊少。哪里比得针绣,可以随意运用彩丝,纤纤柔荑指头下挑动种种针法,绣绘出万物的生机?

就说眼前大朵大朵的牡丹,凝了胶脂般的毫无生气,正如母亲所说,还不如不织的好。可见邢妃只是个普通妃子罢了,那么,陈徽妃、雯妃也是如此吗?她不能不想起冷霜儿针法绮丽的锦袍,仿佛看见她站在万千众生之上,大肆铺排她令人震惊的华丽,向世人展现荣华万千的尊宠,傲杀所有人的眼睛…

“她死了,晋王一定很伤心。”她将邢妃的裙襦用木框绷紧,无意间问道,“她吊了一夜了,晋王怎么不去找她?”

“说来也奇怪,王爷那晚是宿在她那里。等公公们跑去禀报了,摇了半天才摇醒他,想是被灌了什么。”秋荷站在旁边看,回答道。

“晋王妃想死,不想让他知道吧?”

“他俩的事谁知道,我一年也就见过冷霜儿二次。一次是王爷给她过十八岁寿辰,那排场可大了。可她就坐在王爷身边,没看见她笑过,只有王爷低头朝她温柔的笑…那眼神,真是醉死人。我们私下都说,晋王妃好福气,可样子恰如其名呢。第二次就是被抬出来那次,我们都不得过去,王爷来的时候我们就被赶走了。”

末了,秋荷不无遗憾道:“真想看看王爷伤心的样子,他是那么英俊的男人…”

说到这里她突然闭口,穿针斜眼瞥过,一朵红云浮在秋荷的脸上。

穿针的唇角,牵起理解的笑意。

她俯下头去,捻起针线,将注意力集中在那片绷紧的绫罗上,挑起了绣针。

秋荷有些失神地望着她,太阳的一角浅黄正巧歇在锁窗上,让穿针本就柔和的脸,添了一丝低吟浅酌的温婉。

秋荷想,这个珉姬真的不错。

七日后,珠璎的鞭伤愈合,又出现在荔香院里。

穿针很高兴。

珠璎谈起那顿鞭笞流了眼泪,秋荷拿手指戳了下她的脑门:“哭什么?让你受点教训,活该!”

穿针连忙劝道:“你别说她,都是我害的,不该走远了。”

秋荷准备回陈徽妃宫里去,边训着珠璎:“小心点了,别让那婆子抓了把柄去。”

穿针和珠璎规规矩矩地呆在院子里,尽管时常地想起那个美丽的容颜,但为了不连累珠璎,她很安静地坐在卧房里,拿出那块母亲给她的白丝罗,开始用剩下的丝线绣花草。

这期间晋王召过她一次,她照样被蒙着双眼抬进了晋王寝宫。那夜的他很温柔,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双脚,仿佛她的双脚不盈一握,怕被揉碎了,捏疼了。穿针想着秋荷的话,心底有了一抹的感动。

“可她就坐在王爷身边,没看见她笑过,只有王爷低头朝她温柔的笑…那眼神,真是醉死人。”

他应该不是那个冷酷的人吧?

他到底长着什么样子?

她感觉自己的双脚被他抱在怀里,她的心猛然悸动,一股温暖漫漫荡漾。她安静地躺着,没过多久,竟然睡着了。

 

 


玉娉婷 寂寞空庭春欲晚(二)

等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被送回来了。

她到底失望,自己怎么会在这般境况中睡去呢?她没有和他说上一句话,甚至,她没有“看见”他的脸。

那道红色的绸布隔开了他们的距离,当然他们的地位悬殊太大了。可她很想看到他,尤其是他温润的手捏住她的脚的时候,这种意念在她的心中日日滋长,膨胀得让她几近窒息。

白丝罗上那朵缀绿叶的山茶花快完工了,晌午的阳光让人困乏,守夜的老宫女正从窗外闪过,穿针听到她在嘟囔着,昨晚不知是哪来的猫叫了一夜,闹得她神经紧张。老宫女打着哈欠,穿过屏门,穿针听到外厢房的门吱嘎响了一下。

老宫女定是补睡去了。

过了良久,穿针看见珠璎有些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匾额下,她起了好奇心,悄悄地跟出了屏门。秋荷的身影从竹影间闪过,出现在垂花门下,正打着手势朝珠璎作暗号。

正疑惑着,珠璎已经搬来了一把木椅,轻轻地放在厢房门口。秋荷登上木椅,从门檐上小心翼翼地抽了块瓦片,放在上沿门框上,闭门夹住,只露出瓦片的一小半在外面。看似满意,才偷偷地将木椅搬走了。

穿针悄然回到了卧房,继续挑起了绣针。

两个宫女想是去陈徽妃那里了,荔香院很谧静,阳光懒洋洋地撒满了整个院子。穿针也有了困意,想去弥勒榻上靠一靠,这时她听到了厢房的吱嘎声,紧随其来的是一声惨叫,又是啪的摔碎声。

穿针抬起她的小脚冉冉过去,老宫女躺在厢房外呻吟着,头被瓦片砸了个窟窿,血正滴滴汩汩从额角淌下来…

府里派了宫人过来调查此事,穿针解释说厢房顶上陈旧的瓦片松了,宫人见瓦片经年未翻新,确实容易出事,算老宫女倒霉,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至此,守夜的换了个更老的宫女,一天到晚缩在厢房里念佛颂经,凡事不闻不问。

穿针听到了珠璎快乐的笑声。

这日是个下着雨的阴暗的黄昏,晋王早传了穿针过去,浴房又忙碌起来。

乘着步辇往晋王殿走,穿针把手伸出油布遮伞外,伞外是凄清而干净的空气。风里零落了海棠红,浅粉的花瓣被宫人的扫帚扫成一团胭脂球,柔弱地瑟缩着。她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楼殿阁,眼前再次浮现着一张艳丽清婉的脸,或庄或媚,或妍或素。

雨丝不经意地洒在手掌中,她缩回了手,湿润的手指间带起一个清芬的名字。

冷霜儿。

 

 


玉娉婷 寂寞空庭春欲晚(三)

因为外面有点清冷,穿针进晋王内殿时,顿感里面暖香拂拂,花气蒙蒙,别有一种洒洒之致。

晋王还没过来。

晋王寝殿的夜静悄悄的,抑或每日每夜都是如此,这样的静,穿针习惯了。

而她也只能安静地坐在床上,眼前是黑的,沉沉的黑。

黑暗中她感觉母亲慢慢走进了她的房间。母亲白皙的面上仍是惯常的平淡,但眼睛深处藏匿的无奈和不舍却瞒不过她的眼。

“针儿,咱们都是乡下人家,你去服侍晋王爷,也是你的福。保持安静,顺其自然是女人恪守的礼节,晋王爷又是尊贵之人,你千万别让人轻瞧了去。”

她知道自己只能这么做,于是郑重地点了头。

然而她终是苦笑,这么些日子来,她连他的长相还不知道!即便她是陪他睡觉的,即便他对她没感觉,但是这种做法让她感到莫名的、毫无理由的。

她不想在黑暗中渡日子。

她就像一个任人摆布的玩偶,随意地放在他的面前,他对她时好时坏,时重时轻,变化无常,她终是难以忍受。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王爷。”

耳边恍惚是宫人的声音,她不由自主地蜷起了双腿,拢紧了身上的睡衣。

几盏烛火明晃晃地燃起来,眼前的红纱竟是鲜艳以至耀目的红,仿佛灼人的风吹入内室,一道猝然转过的高大的身影就深陷在这片红色中,依稀间一闪即逝。

接着,又是一片无底的、沉默的寂静。

夜渐重,因为坐得久了,双脚洗揉后的热慢慢消散,穿针感到了凉意,于是她伸手握住了双脚,轻轻地揉搓着。

犹在手心的热与脚背的凉之间,蓦然的却是一双大手覆盖上来,触到她的手。她猛地一震,双手已经撤回,那双温热的大手网一样罩住了她的脚。

“冷吗?”他突然问,声音很温柔。

原来他一直在她的面前。

一丝难言的酸弥漫了她的全身,她含糊地漫应了一声,感受着他的体贴和掌心的温暖。

他不知呢喃了一句什么,近似梦呓。过了片刻,他揉脚的动作缓了下来,停止了。

一切又归于寂静。

或许他睡着了?

她抬手摸到了红绸布上的结,宫人系的竟是活结,她轻轻一扯,满目的红飘落而下。

烛影中,一张棱角分明的半侧脸彻底地展现在她的面前。

英挺的鼻梁,薄薄的唇紧紧地抿着,一绺发丝从束发的金丝带垂下。此时他半垂着头,仿佛他的神智正飘荡在远处,眼中无可明喻的憎恨和哀痛交织着,落在穿针的脚上。

或许太专注,一开始他并未察觉,然而他迅速地转过脸来。

在他转过脸来的一瞬间,穿针后悔了,就像窥视了一个人的秘密却被当场抓住,她后悔了。

一道长长的泪痕凝在他略显蜜色的脸上。

 

 

玉娉婷 寂寞空庭春欲晚(四)

她惊惶地拿起红绸布。

“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我还是系回去…”她嗫嚅着,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只知道她必须将红绸布重新蒙上去,就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抬手的红绸布被他一把抓了下来。

“你看见什么了?”果然,他冷冷地问。

年轻的男子,因只敞了内衫,结实的蜜色的胸膛半裸着。

一时间,穿针的眼里没有颜色,只记得惨白的烛光下,他的脸变得狰狞,那近似凌厉的眼里血腥沉淀,仿佛要一口将她吞噬似的。

她不禁一个冷颤,她知道自己做错了,错得足以抵命。

“奴婢看见王爷落泪了。”她直白,不假思索的,毫不畏惧的。

既然来了,就没什么好害怕的。他是至尊至贵的王爷,她的生杀大权被他牢牢控制,实话实说就是,免得到了阴间地府不能原谅自己。

“你大胆!”

啪的,耳朵里像是叫了夏天的蝉声,震得她整个人被击倒在地面上。

他的眸子带着十二分的愤怒,直视着她:“谁允许你这么做的?你以为你是谁,本王高兴玩玩罢了,岂容你擅作主张,不知天高地厚!”

他像个暴怒的困兽在室内来回反复,穿针闷声不响地跪着,低垂着头,等待他的处置。她的沉默进一步刺激了他,一盏御用瓷樽摔在铺金地面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

“来人!”

外面的宫人内侍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看内室里面的架势,全都黑压压地跪下了。

“让这女人出去!本王不想见她!”

两个宫人哈腰过来,架起了穿针,拖着她出了外殿。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凉薄的风掠过,刮在身上犹是瑟瑟的冷,穿针拢紧了身上单薄的睡袍。

有宫人提了油布伞交到穿针的手中,催她走路:“王爷没治罪下来,算你运气好,快回去吧,走走。”

另一个带了明显的嘲弄:“别指望再抬你回去了,哭也没用,求也没用。”

穿针低着头往前走,雨夜的晋王府烟气氤氲,掩映着假山曲桥,走廊飞檐,或隐或现。而她移动脚步时,这才发现自己没穿鞋子,长长的睡袍拖地,散散地贴着****的足,每迈一步,带动一地的湿冷,惊起脚下的碎石、刺草,毫不留情地折磨着她娇嫩的脚。

她蹲下身咬破睡袍的一角,撕成片片条布状,紧紧地裹住双脚。

从晋王寝殿走到荔香院,穿针足足花了一个时辰。宫漏声敲起,一声接着一声,沉沉地撞击着她的胸口,一路无可名状的牵痛。

浑身湿淋的她咬着发紫的唇,极是狼狈地站在珠璎的面前。

望着一脸骇愕的珠璎,她反倒笑了:“我真没用,是不是?”说完,便疲倦不堪地瘫倒在床榻上。

珠璎大哭起来,服侍完穿针换了衣服,又忙着捧了穿针的脚,连浸了两盆热水,取了柔软的棉巾拭净,方涂上脂膏。待她忙完后,才发现穿针已经睡着了。

到了下半夜,穿针发起了高热。

 

 


玉娉婷 春风不解禁杨花(一)

她一直昏昏沉沉的,全身软弱无力。按理说她的体质不错,受了风寒不会昏沉成这样,冷霜儿的魂死死地缠住了她,她在梦魇中说着乱七八糟的胡话,那张艳丽的容颜在眼前接踵重叠,久久不退。